花少宫主久负盛名,本事品性都是好的,尤以从不打诳语著称。
对此上官大人嗤之以鼻张口欲驳,哽住了。
从头到尾仔细想来,某人除了鬼市中吹嘘自己水性不错之外,似乎真的没对自己撒过谎。当然了,究其原因,大部分要归功于炉火纯青的插科打诨功夫。
比如。
“师父的毒,我解不了,不表示别人也解不了。”某人身体未愈受不得凉,特地吩咐月影将被子卷成筒,再一点点钻进去。密不透风洋洋得意,好比虾仁春卷。
“我是别人!我是别人!”仗义相助的周道士获赠糕点吃食无数外加专职小厨师一枚,半蹲半坐软凳上两手扣住脚板。前摇后晃得意洋洋,分明火腿烧卖。
被春卷和烧卖前后包围,英明神武的上官大人果断将手里蜜饯塞进烧卖口中,提着领子往门外一扔,另只手端着药碗往春卷脸上一扣,霎时间尽数灌下肚。
没了中和药苦味的蜜饯,春卷捏着鼻子白眼一翻,无声地原地打滚。
等上官大人将碗不轻不重往桌上一磕,立即消停。
“今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天后身边当差多年,凡事总要多考虑一层,混蛋既然好好活了下来,琅琊王身死一事又该如何交代呢?
春卷早有成算,厚重被子下徒劳地挺挺胸脯:“浣花那边已经收到消息,狄大人虽查明真凶令其伏法,自己却也中了赤炎金龟之毒,下半辈子怕是要长住鬼市不见天日了,不如叫他帮了这个忙?”
狄大人真是好人呐,真好用呐。
虽然整个故事里一句台词都没有,仍然兢兢业业兼任牵线月老情节推手破案神算顶罪高手等等多项主线支线串联外加误会制造,敬业之心真个是感天动地,千古楷模。
上官大人显然从未见过如此厚实脸皮,震惊之下于心不忍:“别忘了他身边还有鬼医汪驴,兴许过些年真钻研出解毒之法呢?”
“那就寻机会去鬼市找到汪驴,然后——”花少宫主立即换上凶恶嘴脸,手掌在颈间由左至右一拖而过,嘴巴应景出声:“咔嚓……”
“运气好的话,直接连狄大人一道——”手掌翻过来再从右到左划过颈间:“咔嚓……”
这人真不是恶人谷里养大的吗?
“……”上官大人有特殊的转移话题技巧,抬眼看看天色:“我先走了。”
“不要去。”
神色一肃终于收起嬉皮笑脸,掀了被子起身要去握小娘子手掌:“那人的心思你猜不到,狠绝更猜不到,这种时候去见她,后果难测。”
更不愿测。
“给我点时间,我……”急切话语戛然而止,连带尾音一并消失在细细亲吻里。
热,磨成烫。
像是回到鬼市水下,“咚”的闷响中,瞬间没顶。
小娘子轻喘在耳边,听出笑眼弯弯:“等我回来,就不走了。”
无论如何,上官静必须回去给天后一个交代。
古今多少英雄良缘,都毁在一个交代上。
慢悠悠穿过长街,两旁热闹正忙。
也不知哪个绸缎铺子的精明当家想出主意,每到十五夜市,那些个惯常不出门,到了适婚年龄又并未许配人家的深闺小姐们三五结伴至,手里拿着价格不菲绣球,含着羞都矜坐楼上。
见楼下方冠少年走过,身旁大胆的丫头们便起哄闹出响动,引得少年抬头来望,露出俊朗五官。给瞧动了芳心的小姐面上就再扑一层粉色,薄唇咬一点嫣红把绣球抛下。
连同忐忑羞恼,又盼着欢喜。
等少年郎接住了四目相对,也飞红耳根微微颌首,又是段天成姻缘。
绣球做工都是极好的。花并蒂、燕成双,今生许相。
吵嘴声时时熨帖入耳,是这般教人着迷人间景。
可还容得下一个上官静?
陌生小太监直接在宫门拦下她:“上官大人,天后偏殿召见,小的这边带路。”
一路专向偏僻路行,越走越是心中透凉。偶尔歌舞欢声忘形,透漏些许给耳力极好的上官静,是新皇登基,百官赐宴,数夜不肯歇。
这般无忧欢喜,都贪婪的。
那里也没有一个上官静。
当大周不再需要大唐国师的时候,天后也同样不再需要上官静。
同样件普通织绣云纹素袍,行礼时称呼却已然变了:“上官静见过皇上。”
变的不仅是“天后”,还有“静儿”。
“静儿也要与朕生疏么?”水晶棋子拈在手中漫不经意把玩:“静儿数日不见消息,可知朕心中挂记?”
不待回话,亲昵语气猛地转冷:“移花宫那边情势,都摸清楚了吧?”
惊骇神情只作不见,姿态闲适凤目含笑,不怒自威:“静儿,世上只你最明我心意。”
没有绝对的忠心,就不能有绝对的势力。
任何一个不太昏庸的皇帝都知道的道理,何况这位一手废去两个儿子帝位,自己坐了九五尊位的武皇?
“皇上,静儿以命担保,移花宫绝无异心!”顾不得怕急忙出口辩白,心跳如雷。
短暂沉默中收了笑容:“怎么,静儿觉得今夜过后,还有命给别人作保么?”
冷汗层层凉透背脊,上官静喉头发干,双拳握在袖中不绝轻颤:“求皇上信移花宫这一次。静儿的命,现在就可以不要。”
也没有后悔。
只想不到最后,反是上官静骗了花无缺。
她回不去。
到此时反而平复心境,坦然迎上凌厉目光。
“滚吧。”
诶?
座上之人凤眼微眯,冰结雪凝,清冷冷不见热:“焚尸一案真相大白,近侍上官静不幸身亡。国师陆离媚上惑众动摇朝政,朕,赐他往生。”
语气仍极严厉:“至于那身份不明花无缺的某位身份不明小娘子,怎可放任你留在宫中?”
上官静眨眨眼,任月亮攀上宫墙,影子搓揉细碎,满含欢喜精心编排。
一向正直的心中,某种荒诞猜测正不可遏地蔓延开去。
于是前上官大人今身份不明小娘子往怀中一摸,掏出纸包层层打开。
桂花松子糖立即香飘大殿。
“这是做什么?”
木然,将纸包原样折好:“喔,静儿猜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木然,将纸包揣回怀里:“现在没有了。”
远在别院等着扬州菜当夜宵的周道士鼻子一痒,张口就是三个惊天动地大喷嚏,吹起半天妖风。
小厨子努力端牢手中瓷碗艰难前行:“道长,菜齐了。”
之前还抱着柱子哀叹“小缺缺这一回可是栽了大跟头不会被小娘子骗身又骗心吧看她那失魂落魄模样好生担心”的周道士一声欢呼,见院子里未置石桌,急忙撩着道袍飞身屋里:“端桌上端桌上!”
小厨子心下瘪嘴“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你口中的小缺缺我们眼中的少宫主对那小娘子骗身又骗心好么”,忍着手心奇痒抬脚跟着进屋,忍下曾经夺食之恨屈辱布菜。
武皇却早忍够了眼前呆愣模样,娥眉一挑怒极反笑:“还不滚。”
久不曾没的复杂滋味。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心软了吧。
上官静滚了。
穿行花径上,衣角淡淡香。是唯一带出宫门的东西。
谁曾想一场窥视,几番争斗,到最后竟教上官静寻得心安去处。
月亮的脸在无数街灯招摇下,可怜巴巴地黯淡了。
少年们同样精心穿戴了迤行长街,偷眼上飞,只看见楼上小姐们都帕子半遮脸,露一双美眸顾盼。
美眸顾盼,寻的也是少年玉立长身,眉眼正春。
牵扯试探,红线往来穿织红尘罗网,无人能逃。
何况英俊小娘子乎?
绣球不偏不倚迎头砸到时,不知为何没有侧身去躲,长袖一挥抄在手中,低头端详。
做工都是极好的,上头花并蒂、燕成双。
嘴角一抿赶紧放下,慢慢回身来望。
有人合拢了扇子,于指节轻敲成曲。
立桥头上,在罗网里。最初模样,笑意飞扬。
作者有话要说:
☆、几个说有就有说完就完的番外
关于秘籍
春夏之交是晒书好日子,移花宫也不例外。
当然也有些小小的例外。比如别人家晒的都是诸子百家春秋史记,移花宫里像新出水稻密密麻麻铺满院子的,是各类武功秘籍机巧毒经。
水稻熟了尚且引麻雀偷食呢,何况本本千金的秘籍?
之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人智慧不可小觑。乡农们扎了花里胡哨稻草人插田梗上吓退众雀,移花宫嘛……
同样花里胡哨穿戴的花宫主被月影浣花以下犯上拎到院中,一动不动站到第三个时辰上,委屈无限。及至瞥眼见墙头翻进黑影,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接着就真跳起来,拿住了人一顿捶借机活动筋骨,大呼畅快。
直到晚上回了屋待要歇下,神神秘秘自怀里摸出本薄册子来,两眼兴奋透红:“小娘子,我们来试试这个吧?”
红罗暖账当前,还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头天晚上体贴某人看书辛苦,错生一念之仁而至今腰疼腿软的小娘子把脸一扳,拿住了人一顿捶借机活动筋骨:“混蛋,还想得寸进尺么!”
书册子无辜落地,凉风簌簌吹动封面“郎情妾意剑”五个端正小楷。
……
可见多少世间事,成败于时机二字。
当然,若能生就张厚实脸皮,另作别论。
龇牙咧嘴顾不得叫冤,指着亲密剑式嗷嗷嗷:“小娘子一同来练可好!我是郎我是郎!”
小娘子心怀愧疚,揉着老腰打呵欠也不忘附和几句:是啊是啊,你是狼你是狼……
关于取名
连着两年风调雨顺,移花宫名下田地收成都极好。收成好,进项自然也好。有了进项,就有了新修院子;有了新修院子,就有了新招下人;有了新招下人,顺利进展戛然一滞。
原因无他,花宫主书房里一趴两日几乎咬破笔头,也没能取好新招下人们名字,且因此回拒了周道士以“不过就是捏了捏小剑客的手心竟给你告到师兄面前害我不浅不报此仇誓不为道士”为名愤然立下的比武帖。
等太阳吭吭的爬上来又嗖嗖的掉下去,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小娘子温柔地卷巴卷巴手中书册,体贴地对准某人兜头一顿猛敲,再拉到榻上大彰善解人意——衣之所能,行妻妻之实一直到月亮哧哧的爬上来又噌噌的掉下去。
早摸透情形的月影浣花掐着点儿送热水进屋,如愿以偿看见下人面前威风八面娘子跟前威风扫地花宫主哀哀叫,正被吃干抹净死不认账的小娘子戳着脑门训话。
“取些个名字真这么难为?”
想当初小娘子还是上官大人的时候,属下们有一个算一个自阿大起直排到阿二三三,简直再明智不过。
某人心知肚明但凡一句“小娘子读书不多哪里知道取名的讲究”出口,下场之凄凉便穷极想象也未知,亦不甘心就此受训,沉默地鼓起腮帮子以示愤然。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小娘子及时转移话题,唤住假装心无旁骛忙活两位侍婢:“月影浣花,你们的名字怎么来的?”
嗯,好像也没怎么转移。
月影年少跳脱,嘴也伶俐:“也是赐到宫主身边时,宫主给婢子们取的。”
“诶?”小娘子自然不会承认自己读书不多哪里知道取名的讲究,不过到底想方设法夸奖某人一句:“这不是挺好听的吗?”
两位侍婢相对一视,笑道:“是啊,以前宫主还打算给我们取名叫凝羽冰蓝风璃殇和雅泪落冰紫蝶梦来着呢。”
“后来呢?”
两人齐齐掩嘴,一个温柔小意一个娴静知礼:“后来我们就叫浣花和月影了啊。”
小娘子眼睁睁看着某宫主面皮抽动泪光朦胧,显然勾起了某些不太好的回忆,默默一挑俊气浓眉:“我是不是听漏了什么……”
又过几天,新院子里,月影浣花对着面前整整齐齐并立的新来下人们训话,注意事项包括“表面上宫主是你们的主子但切记上官娘子才是掌握着你们生死包括宫主生死的主事之人”、“入夜后不论听见宫主房中任何动静都须认真执行不看不听不惊不闹快跑的四不一跑原则”、“如果院中凭空出现一个道士打扮的半老徐娘不要惊慌用身边手上所有食物及时进行投喂后禀报宫主或上官娘子”等等等等。
趁着月影喘气当儿,浣花幽幽接着开口道:“当然,若是没有随身携带食物从而引发道士伤人事件,就只能说你们是流年不利了。接下来是你们的新名字,都各自记好了……”
名单展开一半赶紧合上,虚弱的干咳数声:“好了,今日训话就到这里,各自忙去吧。”
面上微笑不减,名单拢在掌中搓几搓,嘤嘤化灰。
同样嘤嘤化灰的自然还有花宫主一手漂亮小字,以及遥远洛阳城里昔时上官大人下属们被人重名之厄。
纵观古今,当危急处力挽狂澜,可见英雌本色。
关于报复
人常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更莫得罪女人。
对此,花宫主体会颇深。
因着头夜难得回扬眉吐气,早间兴奋过头对浣花煮粥手艺指摘了几句的花宫主端坐窗前,面前层层叠叠账本看得头晕眼花,呵欠连天。
还不忘耳朵悄竖。
院中小娘子正练剑。
此套剑法化自欧阳询《卜商》贴,身随意动,剑式恍然生意犹如凌空落笔,堪称风身洒落,点画湿润。水绿衫子挽出利落身段,在在叫人入迷。
入了迷的花宫主嗷呜一声跃出窗外,不知何时起守在窗边浣花看准破绽大开身影,慢悠悠一指点出,有心算无心一击即中。
“宫主,娘子早有吩咐,今天不看完账本就得滚去客房睡呢。”笑容可掬上前,执其之手,将其拖走。
等小娘子收了剑势痛快一身汗,听见低低呜咽渐细渐远回身来看,只余地上一道重物拖痕,依稀可见惨烈挣扎。
厨房雪婶又没拴好阿黄么?
由于没能看完账本接连睡了三天客房的花宫主两手拎住眼皮,后知后觉向月影抱怨几句被子不够软和睡得老腰僵硬云云,勉力打起精神向小娘子复命去。
晚饭期间极尽讨好之能,酒过三巡情话正浓,待要放粗了胆往小娘子白嫩手掌上捏一捏,猛地翻出两粒白眼珠,叫也不叫身子一软出溜到桌底下。
小娘子吃一惊弯腰去看,月影施施然推门而入,抓了某人所用酒杯便走。
“月影你干什么?”
“回娘子的话,宫主杯子脏了,月影先拿去洗上一洗。”
小娘子“喔”一声微微点头表示明白:毁灭证据还能做得再明白一点儿么?
昏睡到第二天上硬生生被踹下床,脚下虚浮会见几位掌柜庄主交割账本,各自发放银钱准备过年,终于有了几丝辞旧迎新喜气。小娘子体谅赚钱辛苦,大发善心让厨房做了吃食要送去,行到门外三尺处,停住了。
某人吃吃低笑不绝,话语断断续续听得分明:“小娘子的嘛,小是小,不过手感好……”
话音未落,小娘子破窗而入,劈头毒打至。
“流氓!禽兽!混……”混蛋猝不及防,条件反射抱头求饶,手中各捏一对文玩核桃。
却是一位庄主送给两人的年礼,某人大喜之下,禁不住相互比较一番,啧啧把玩。
哪知祸从口出。
何其冤哉!
小娘子沉默,沉默,再沉默。放下的手掌缓缓又举。
人揍也已经揍了,贸然停手可怎么向诸位石化掌柜庄主分辨明白,不如揍完再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报仇,最迟当晚。
可怖,可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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