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转眼间,又是三个月过去。
寒冬将尽,初春伊始。
中庭的枯树在一片茫茫雪色中,颤巍巍吐出一点嫩绿新芽。
张六娘站在青黑的屋檐下,手上捧着一盏瓷色细腻的茶碗,目光深浅难测地望着枯树,不知在想甚么。
他身旁的丫头认出那是李三少用过的茶碗,面露不忍:“三少夫人……”
张六娘陡然回过神,了无生气地掀了掀眼睫,复垂下眼,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茶碗边沿,方才轻轻地问:“听说他是在翠姨娘身上死的。”
这几乎快成每日必说的词儿了,丫头答得很快:“是。”停顿一下,她忍不住劝慰道,“三少爷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翠姨娘这般缠着他,必定会出祸事的……说到底,还是三少爷自己把持不住……”
话音未落,她飞快垂下头,似是在对自己言主人之过而懊悔。
张六娘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手指又摩了摩茶碗边沿,低不可闻道:“如此说来,倒是他该死了。”
丫头这次不敢答了。
她心犯嘀咕,这三少夫人,着实怪得很,自三少爷死后日日如此说话,怕是离疯不远了。
不过她又有点怜惜他,因三少爷死得太难看了。
听伺候翠姨娘的媳妇子说,是三少爷自己体力不支,在行房事时旧病复发,猝死在了翠姨娘身上。
这消息一传出,李家登时疯了两个人。
一个是被吓傻了的翠姨娘,一个是爱儿如命的刘氏。
反倒是生前与三少爷浓情蜜意的三少夫人,镇定得很,有条不紊地指使丫头仆妇搬三少爷尸体去火化,又寻了高僧来作法,将三少爷的骨灰安置在了李家宗庙。
可以说,没有三少夫人,三少爷便没法这么快地“入宗归祖”。
媳妇婆子虽在私下里嚼他冷血无情,但面上见了,仍是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三少夫人”。
丫头起初也觉得他冷血——哪有自家官人死了,连一滴眼泪都不落,就开始着手操办丧事的?
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推移,有一日,她陡然醒悟过来。
能摆在明面儿上的疯,例如刘氏,例如翠姨娘,那都是疯没入心的表现,像张六娘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才是真正的病入膏肓。
想通这一层后,丫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愈发怜悯他起来。
日头便在这一家没有声息的悲痛中,稳固不动地迁移。
又一年春至。
大雪将停。
满院的茫茫雪色,在愈渐浓厚的金黄之下,一点一点地逐步消融。
凛冬已逝。
丫头脚步轻快地朝中庭走来,看见张六娘想去抓地上的雪,不由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手:“现在可比不得深冬的时候,地上的雪脏得很哩。”
张六娘一愣,缩回了手,很腼腆的、很柔和地冲她笑了笑。
丫头见他未曾梳髻,软软亮亮的黑发散落在肩上,映得肤色极白,眉眼乌黑,一时间美得简直雌雄莫辩,脸上不禁一红,嘴上硬邦邦地问:“给你梳髻的媳妇子呢?”
张六娘很落寞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她没来。”
这也算是常事。丫头例行公事地斥责了几句,解下自己的发绳,道:“我来给三少夫人梳罢——但我这儿没有别的饰物,仅有一根麻绳,三少夫人莫要嫌弃才是。”
张六娘目光又空茫起来,好半晌,声音很轻地说:“他从前也爱给我梳头。”
丫头常偷闲来照看张六娘,类似的话听得太多,起初还有些感动,到最后只剩下麻木,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三少爷与三少夫人鹣鲽情深,我们都省得。”
张六娘低低地说:“可是他死了……”
丫头急道:“六娘子别动!要绑歪了!”
张六娘猛地偏过头,一把握住她的手,声音十分幽沉:“他是怎么死的……”
丫头气恼道:“那些婆子日日在你耳边嚼舌根,你还不晓得吗?他是在翠姨娘身上死的——你看!果然绑歪了!”
她低下头,懊恼地捧起张六娘的头发,待要再绑,谁知骤然与张六娘打了个照面。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被死去的三少爷附身,心里茫茫然地想,她家六娘子真是太好看了。
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呢……于无边无尽的秀美中,透出一点含而不露的英俊。
——不对,英俊?
她睁大眼睛,又盯了一会儿张六娘,发现不是自己眼花,而是对方确实很英俊。
鲜明的轮廓,挺拔的鼻梁,黑沉的眼睛……比她见的任何一男子,都要英俊。
丫头心下骇极,手上不由自主地一松,麻绳轻飘飘地落地。
而她一个不留神,被张六娘抱了正着。
丫头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十分冷静:“——他不是旧病复发死的。”
她内心诧异,下意识挣扎起来:“六娘子!你先松开我……你刚说甚么?”
张六娘偏过头,目光极深地凝望她,语气很淡:“他不是旧病复发死的。”
丫头渐渐停止挣扎,愣愣道:“那三少爷是……?”
张六娘竟微笑了一下,低而又低地出声道:“你还记得,夫人让你送的那杯参茶么?”
丫头道:“记得……”
说罢,她咬破舌头般地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里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张六娘看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我在里面下了春/药。”
丫头骤然松了一口气,满头冷汗道:“我当是甚么,仅仅是春/药哩……六娘子说得这般肃然,我还以为是毒药。”
张六娘很落寞地笑了笑,松开丫头,一步一步、形容端庄地走到中庭,低下/身,握了一手雪:“他身体不好,能行房事已是勉强,再用春/药便成毒药。”
他回首看丫头:“我与他同房半年,自是晓得这个理的。”
丫头张大嘴,接不上话。
张六娘摊开手,雪如细盐从他指缝中洒落,语气很平静:“所以,我知道他死的时候,心里并不惊讶,”他神色又温柔又落寞,“——他本就是我杀死的。”
好半晌,丫头才吃力地挤出声音:“可是——”
可是这样与你有甚么好处?
张六娘道:“没有可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见不得他纳妾。”
丫头终于找到反驳的余地,忙道:“那妾是借来的!”
张六娘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神里仿佛藏了一团冰冷而骇然的幽火,他说:“借也不许。”
丫头答不上话了,只有费力捂住嘴,身体惊诧地发抖。
张六娘对她意味深长地一笑,目光像是落在她身上,又像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她还未反应过来这一笑的含义,只听“砰”的一声响,像是有甚么重物砸在地上,丫头倏然从浓浓震惊中惊醒,手脚慌乱地跑去查看,便看见不远处,刘氏横瘫在曲廊上。
她手指轻颤地起试探了一下刘氏的鼻端,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惊呼:“来人!来人!夫人没气啦——”
一片兵荒马乱中,张六娘放下一直提着的嘴角,又抓了一捧雪搁在掌心里把玩。他眉目间依然落寞,眼里的骇然幽火却隐匿不见。
他想,他总算为他报了仇。
他生前是孝子,不敢违抗父母言,而他不过是一条“不举”命,能为他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了。
一盏茶后,白腻的雪在他指间融化开来,变为一滩透着腥臭的脏水。
张六娘抬起手,放于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像是应了那句话。
雪融之后,唯余肮脏。
——《不举子》·完——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章写了两天,太难写了。
跟友人讨论了一下,讨论出以下几个隐藏结局:
结局一:如丫头所想,张六娘彻底疯了,这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他在为李三少的死找理由。
结局二:春/药是刘氏下的,张六娘专门说过刘氏听,让她愧疚而死(文中提到的报仇)
结局三:春/药是张六娘下的,他对李三少愧疚的同时疯了,臆想是刘氏下的。
结局四……
请自行脑补_(:з」∠)_
你觉得是哪一个呢?
☆、(八)
(一)七夕
“七月七日,谓之七夕节。”——吴自牧《梦梁录》
天还未亮,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砰砰”声响。
张六娘微微睁开眼,刚要撑起身,就被李三少不悦地按了回去,他一边披衣服,一边嘟囔道:“还没捂热呢,大清早的,谁这么不长眼地来敲门……你先躺着,我去看。”
张六娘看着他,心里略有些甜蜜,更多的则是担忧:“……还是我去罢。”
李三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起个床而已,啰嗦甚么。”
他动作粗鲁地推开门,一脸不悦地望向门外“不长眼的”,正要沉声呵斥,谁知等他看清那是谁后,沉声顿时化为了一股轻飘飘的气,愕然地从他喉咙里窜出:“娘……这、这么早你来……作甚?”
刘氏一脸喜庆地摸着怀里的东西,瞥见他还披着衣,又喜庆地问:“还没起哩?”
李三少呆呆地说:“没……”
刘氏道:“那我进来啦。”
李三少想阻拦她:“不是……你这么早是来……”
可怜他气虚体弱,刘氏不怎么用力地一推,就把他推到了一边,大摇大摆地进来了,又见张六娘还躺在榻上,纵使心里有点不悦,但念及他冲喜成功,便没如何计较,笑吟吟问道:“还没起哩?”
张六娘顿时坐起身,手脚慌乱地披衣服,低头小声回了一句:“没。”
刘氏嗔道:“怕甚么怕,我找你俩是有喜事来着。”
李三少揉着胸口走进来,不满道:“甚么喜事?”
刘氏神秘兮兮道:“我娘从东京给我捎来了一件好物事。”
刘氏娘家在东京是出了名的巨富,每年过节都要给她捎一些物事下来,不是象牙便是珠翠,没有奇珍异宝时,就直接捎金锭子,恨不得把“财大气粗”写脸上。
李三少从小见惯了这些,满不在乎道:“甚么物事?”
刘氏神秘兮兮道:“摩侯罗。”
“……”李三少愣了一下,他自幼极少出门,没见过市面上这些顽物,“摩……甚么罗?”
刘氏没理他:“我娘说,这物事,还让大师开了光哩。”
张六娘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扣纽扣,直到将衣服穿好后,才抬起眼,轻声解了李三少的惑:“摩侯罗,天龙八部神之一。听说成佛之前是一国之王,因罪堕入地狱,经历了六万年的苦难才修炼成胎,再经了六万年的修炼,方出世为人。”
李三少道:“听上去怪可怜。”
刘氏瞪他一眼,说:“生子愿如摩侯罗,你懂甚么。”
李三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那……那东西在哪儿?”
刘氏左顾右盼,半晌从怀里拿出一座精雕细琢的泥偶。只见那泥偶以一种高难度的姿势趴在地上,笑嘻嘻地仰头望天,身上饰以红纱珠翠,周边砌着雕木栏座,一派富家胖娃娃形象,愣是没让人瞧出到底哪里跟佛家沾了边。
张六娘默默扫了一眼,又低下头。
真是……再加条鱼,就可以当年画使了。
刘氏喜气洋洋地问道:“好看吗?”
李三少觉得自己的审美观受到了冲击:“……好……看……”
刘氏硬塞给他:“好看就拿着!”想了想,又抢了回来,“……好看就自个儿生!”
李三少:“……”
有那么一刹那,他对生孩子的热情瞬间降了下来。
刘氏揣着摩侯罗,一边叮嘱他们要赶紧生儿子,一边往外走,然而在踏出门的那一刻,又折了回来,说:“晚上别忘了到彩楼乞巧。”
李三少无奈道:“省得了,娘。”
刘氏道:“生儿子也不许忘。”
李三少:“…………我和六娘都省得。”
刘氏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李三少一脸郁闷。
但他想起刚才说的那句话,又为自己说情话的本领沾沾自喜起来,走到榻边搂住张六娘,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
张六娘:“?”
李三少一时半会没琢磨出更好的“睡觉”理由,就老调重弹地说:“我们来生儿子罢。”
张六娘看他一眼,难得幽默感爆发,轻声问:“生个摩侯罗?”
“……”李三少说,“……不要,让娘自己生去。”
张六娘微低下眼,用指节扣住鼻尖,乌黑眉目间很矜持地露出一点笑意。
李三少瞬间被勾引住了。
他有点口干舌燥,手扳过张六娘的脸亲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嘟囔:“生摩侯罗就生摩侯罗,让我生猴子都愿意……”
张六娘沉默一会儿,偏过头。
李三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跟着凑过去:“怎么了怎么了娘——”
最后一个“子”字还未落下,他只觉得腰间一重,紧接着天地一旋,被张六娘压在了榻上。
对方眼睫轻颤,似是有些害羞,目光却深浓而危险,语气轻轻地回答他:“生猴子。”
李三少:“……”
他有种自己挖了个坑跳下去的错……“嘶!娘子轻点!”
(二)中秋
“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孟钺《东京梦华录》
八月十五,中秋节。
夜色深沉,薄雾罩明月。
李家虽结了个财雄势大的亲家,但毕竟是官宦人家,不好效土豪在后院盖个楼来赏月。于是全家浩浩荡荡地朝酒楼行去,想低调地包个场子过节。
谁知包场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
碰上了纨绔弟子闹事。
那弟子纨绔得颇为偏僻,不知是恭州哪个乡下窜出来的,讲着一口流利到教人听不懂的恭州话,语速飞快地说:“你们都跟老子等到起!我回切斗让我老汉把你们店封了!敢拒老子……老子才不屈你们!”
李大人目光淡淡看他一眼,问掌柜:“他是哪家的少爷?”
掌柜苦着脸道:“就是不知道哩……”他一边忐忑地说,一边觑了眼李大人的脸色,“今儿个实在对不住了,不如大人找别家?”
李大人语气难辨喜怒:“别家都被包了。”
掌柜冷汗唰唰流:“那……”
李大人道:“你叫他上来,若真是你们的错,我替他主持公道。”
刘氏叹了口气,侧过头掀起小半边盖头,冲张六娘抱怨道:“晦气。”
张六娘神色在盖头下看不清,好半晌,只听他低而恭敬地回了句:“爹在扫晦气。”
刘氏这才又笑了起来。
一旁的李三少凑到张六娘耳边道:“你越来越会拿捏娘了。”
张六娘低着头没吱声,耳根慢慢地烧了起来。
李三少看得心里痒痒,但周围全是人他没法干别的,想了想,做贼似的牵住张六娘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掌心。
张六娘侧过脸,没搭理他,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李三少心想,这不成心勾引他么?
他心中难耐,脑海里激烈地进行天人交战,好半晌,趁身边媳妇婆子不注意,一把拎起张六娘轻纱盖头的一角,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张六娘眼睫一颤,欲拒还迎地推开他,小声说:“这么多人在……”
李三少觉得自己的气场陡然强势了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腰,低声道:“怕甚么。”
话音一落,他就感受到一记凌厉的眼刀,果不其然,刘氏转头瞪了他一眼。
李三少好不尴尬地咳嗽一声,默默扭过了头。
半个时辰后,纨绔弟子终于被解决了,灰头土脸地被自家父亲拎回了家。酒楼掌柜喜不自胜,朝李大人连连鞠躬:“多谢大人替小人除了这个麻烦!多谢大人!”
李大人微一抬手:“举手之劳罢了。”
掌柜立刻又是一番奉承,点头哈腰地将张六娘等人送进了最雅致的包厢,刘氏记起李三少方才那副猴急的模样,笑道:“今天不同往年,各房赏各房的月罢。”
支庶们互对视一眼,恭恭敬敬地道了“是”。李三少有些不自在地侧过头,轻哼一声,拉着张六娘出了包厢。
刘氏在里面对李大人道:“帮了他还摆一副臭脸……”
李大人笑道:“你跟孩子置甚么气。”
气氛和气又喜庆。
另一边,李三少拉张六娘进了最角落的雅厢,遣退了媳妇婆子,一把将对方压到朱漆柱上亲亲摸摸,弄得后者很是为难:“一会儿还要到楼下拜月……”
李三少闷闷道:“不去。”
张六娘被亲得浑身难受,下/身胀得硬硬的,但他面上端庄而正派,低低喘息了两声,轻声劝道:“……这样不行,娘会生气的。”
几个月过去,他嗓音之中低沉意味浓了许多,听上去柔和而磁性,仿佛带着某种悠久动人的共鸣,此时夹杂着喘息娓娓说来,顿时让李三少的欲/火烧更旺了些。
他一脸不悦地想,这到底是在拒绝他,还是在引诱他?
张六娘轻叹了口气,无奈唤道:“三郎……”
李三少欲/火彻底被撩拨了起来。
他不管不顾地堵上张六娘的嘴,将他压到朱木栏杆上,将手探进后者的衣衫急切抚弄。
栏杆下是人来人往,吆声鼎沸,栏杆上是眉目传情,活色生香。
张六娘被弄得没法,从欲海中拨冗沉思半晌,骤然反身将李三少按在栏杆上,垂下眼睫盖住发红的目光,极轻极轻地开口:“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李三少不知为何,总觉得有这句话有点“得便宜卖乖”的意思……
还未等他想个明白,张六娘已效率极高地开始攻城略地。
台榭之上,一轮明月隐入薄雾里。
今年中秋,是张六娘此生过得最好的一次。
至于李三少……听他声音似乎是痛并快乐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给手机党的提示:今天更了两章,上一章是结局~
小剧场:
李三少:娘子我要给你生猴子
张六娘:(*/ω\*)
(手上动作迅速且效率奇高地压倒了李三少)
还有一个清明番外,明天更。
☆、(九)
(三)清明
“……都人不论贫富,倾城而出,笙歌鼎沸,鼓吹喧天……红霞映水,月挂柳梢,歌韵清圆,乐声嘹亮,此时尚犹未绝。”——吴自牧《梦梁录》
春分后十五日。
这一天,李家无论老小,都分外沉默。
李大人早早地出了门同人游湖,家里只剩下刘氏与张六娘两人。
一个寡妇,一个孤母。
丫头去叫张六娘时,他正端端庄庄地坐在铜镜前,身上换了一件李三少生前穿的长衫——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挺像那么回事的,衬得他肩宽背直,待头发一束起来,差不多就是一个误入浊世的翩翩佳公子了。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了无生气地看了丫头一眼。
丫头不敢瞧他,立即低下头,嗫声道:“三少夫人,夫人叫你去见她。”
张六娘伸出手,轻而又轻地点了一下铜镜里的自己,半晌说:“我这便去。”
他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朝外走去,丫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十分忐忑,挣扎许久后出声道:“……三少夫人,你要不要去换身衣裳,就这样去,夫人约莫会生——”
最后一个“气”字,在张六娘的目光里生生咽了回去。
只听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道:“换甚么换,我本就该穿这身衣裳。”
丫头呆呆睁大眼,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张六娘不欲解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里屋卧房。
自那日从鬼门关回来后,刘氏便将那里改成了一个佛堂,日夜不息地在里面吃斋念佛,号称不问尘事,可她今日终究是问了——她找了张六娘来。
距离李三少去世已过去一年零四个月。
距离刘氏知道真相已过去了四个月。
从冬天到春日。
两个人都备受折磨。
张六娘站在门外,微垂着眉眼,脸上无甚表情地想,今日找他来,是来摊牌的么?
里面刘氏等了许久,不见他进来,忍不住开口道:“进来罢,站在那里作甚。”
张六娘看了她一眼,脚步轻缓地走了进去。
刘氏不想看他,闭着眼睛,好像这样就能隔绝外事一般。她神神叨叨地念了半天的佛,又神神叨叨地抄了半天的佛,方形容飘渺地出声问:“你可知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甚么事?”
张六娘轻声道:“不管是为了何事,都与我无关。”
刘氏冷笑道:“你倒是撇得干净。”
张六娘没说话。
刘氏道:“我今日找你前来,是为了三郎的事。”
张六娘轻飘飘地:“哦?”
刘氏似乎被他这副轻描淡写的姿态激怒,愤怒地站起身,沉声道:“别装傻,你害死了三郎,以为我不知道吗!?”
张六娘微侧过头,高深莫测地反问:“是我害死的他?”
两人目光相碰,针锋相对。
刘氏率先转过头,嗓音悲痛而干涩:“你那日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张六娘道:“原来你都听见了。”
刘氏大怒道:“就是因听见了,今日才找你过来!”
张六娘不怎么在意地笑了一笑,柔声问:“然后?”
刘氏一下子没了声。
她像是被这句话问住,又像是记起了甚么不好的往事,整张脸憋得通红,胸口仿佛破败的风箱,一下一下,艰难地鼓动。
好半晌,她喘了一口气,几乎是虚脱地走到佛龛后,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檀香木盒,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高处,对张六娘沉声斥道:“跪下!”
其实根本不需她这么装模作样地一斥——张六娘在她捧出檀香木盒的那一刹那,便很自觉地跪了下来。
刘氏道:“你看你今天作的甚么服妖——给三郎道歉!”
张六娘眼睫一颤,轻声说:“……对不起。”
刘氏道:“跟他说,他是怎么死的。”
张六娘垂下眼睛,一声不吭。
刘氏呵斥:“快说!”
张六娘依然一声不吭。
刘氏险些要被他这副模样气个倒仰。她火急火燎地在里屋转悠了几圈,到外面抽了一根柳枝回来,狠狠朝张六娘身上鞭挞而去,“——快说!”
张六娘顿了一下。
他眼神幽沉而寒冷,声音如同叹息:“你晓得答案的,何必要我说出口。”
刘氏猛地爆发出怒吼:“我不晓得!”好半晌,她又气若游丝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晓得……”
说到这里,她似是精疲力尽,闭上眼扔了柳条,手捂着脸,靠着墙壁滑了下来,饮泣声从她指掌间溢出。
“三郎他不该娶你……他不该娶你啊!”
张六娘反问:“是么?”他仿佛想起了甚么,嘴角轻轻一提,“……也是。”
刘氏仍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中,哭着重复:“三郎他不该娶你……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五月生的人,男害父女害母……这个道理我早该懂的……他不该娶你!——你娘为甚么没把你溺死在水里!?”
张六娘缓缓站起身,弯腰捡起柳条,轻轻插在佛龛前,半晌说:“她想杀了我的。”
他转过头,目光森冷地望着刘氏:“可没杀死,于是我不该死。”
刘氏声音压在喉咙里抽噎着发出,如同哽咽:“你该死……你这贱货。”
张六娘又反问:“是么?”轻轻一笑,“或许罢。”
他走到檀香木盒前,微抬起头,眼神冷漠而深情地望着它。他眼角有点上翘,从刘氏的角度望过去,这几乎就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冷笑。
她挣扎着起身,一把扣住张六娘的胳膊,声嘶力竭:“你给我跪下!——你还害得三郎不够惨么?你都将他克死了!克死了……”
张六娘还是那句话:“是么?”
他轻而易举地推开刘氏,取下檀香木盒放在怀里。想了想,他回头对刘氏说:“你说得对。”
刘氏凄声笑道:“哈哈……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
张六娘面无表情地截断她的笑声:“我的意思是,你说他不该娶我说得对。”
刘氏猛然收声。
张六娘几近柔和地看了一眼檀香木盒,低声道:“……应该是我娶他。”
刘氏滑稽地张大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张六娘却看也不看她一眼,抬脚就朝外走。
刘氏这才回过神,想跟上去抢过檀香木盒,却被张六娘有所防备地推了一把。
刹那间刘氏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猝不及防地撞到佛龛上,眼睁睁地看着张六娘带着檀香木盒离开。
那一刻,她简直如被生生剜去一块肉,痛不欲生。
好半晌,刘氏难以抑制地弯下腰,跪伏在地上,双肘支撑着身体,想大哭,却又流不出一滴泪水。
没有什么,比生离之后再死别,更加的痛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很想写张六娘拿到骨灰盒会做什么,可又觉得没有写的必要。
死者已矣,不可复返
方便的话收藏一下我~
没有意外,以后的一年时间里只写短篇,并专注病娇~(长篇坑会慢慢填……)
言情还是耽美看心情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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