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那日砸下一句话后,却一直没跟不二说究竟是什么事,不二翻来覆去地把自己这些年做的坏事儿都翻出来了,还是想不到究竟欠手冢一件什么事,需要他这般郑重的提前约定。
他这里还没想出头绪,那边书市上却闹翻了天。
当初洛阳二少曾以不二为原型,编了许多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故事,交予城中第一的书商六角书馆刻印出版,赚得钵满盆盈,其他书商竞而效之。一时世面上出现好多周郎相期故事。小报那段时间还特特做了一份真假周郎和几家周郎优劣比较。不二后知后觉地发现的时候,书市上早已传疯了。后来,还是手冢以雷霆手段将这股歪风邪气镇压下去。
此时,又是六角书馆,一夜之间横空出市四书。书名直白不堪入目只要稍有学识的人定是鄙弃之,然而,端看书名涉及的人和事,观者无不纷纷掏腰包买书。
《兵不血刃——观风月楼的沦陷》、《压制与反压制之战——传说中的莫逆之交》、《那一夜发生了什么——风月楼的风月夜》、《英雄救美——冢不二不为人知的关系》。
手冢,不二,迹部还有风月楼主,皆是名闻遐迩的人物,好事之辈自然趋之若骛。书名再烂那又如何?质量再差强人意又如何?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一时万人空巷争四书,甚至争到头破血流。
小报被禁了,没关系,有四书。四书中自有真相。
老馆长捋着白胡子,点着头,呼噜呼噜坐在钱堆上睡大觉。一页页的纸堪堪化成了真金白银,洛阳纸贵。
沉寂已久的书商早就蠢蠢欲动,藉机效仿成书,一日售罄。很快,一本名为《邂逅竹马竹马》的书上市了,此书一上市,将冢不二忍迹四人的关系扭成一股乱麻,斩不断,理还乱,纵使挫骨扬灰还剩藕断丝连。书商争而效之,你家写手冢不二我家写手冢迹部,不二忍足等等,将四人拆了又合,合了又拆,一时之间引得各家拥趸者纵横联合排除异己,掀起好一阵腥风血雨。
迹部一早便得了消息,无奈,小报他能禁,书市却禁不了,只恨不得将所有闲书尽付之一炬。忍足却相当有闲情雅致,出什么书他看什么书,看完了还点评一番,安慰迹部道:“权当图个乐子,当不得真,为些许市井小民鄙见而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安慰完迹部,他给手冢下了帖子,相邀洽谈当今书市之怪异现象。
所有这些,不二倒是不知情,他很忙。裕太不知道又在闹什么别扭,天天拉着他住书院,每日里吃住都一块。不二一向爱弟逾命,可惜自从他违背家训去应试中举后,裕太便与他疏远了。不二一直引以为憾,如今裕太主动来找他,他自是不胜欢喜,可是,裕太一直黑着脸也不知道谁惹了他,问他又不说,不二只得自己暗暗留意去查。
为了讨好弟弟,不二竟真的连日来不出书院一步,只遣胜郎给手冢捎了个口信。手冢的回信极快,说他是时候该收心做学问了,让他安心呆在书院不用挂心杏芳楼的事,他自有分寸。
不二倒不是很担心杏芳楼的事,但手冢要接手那是再好不过了,他被楼里莺莺燕燕缠怕了。才自松了口气却一眼看到信末的“加餐食,长相忆”字样,不二登时惊得掉了笔。
信如其人,手冢一向一板一眼,信也言简意赅。当年他在少林习武时,两人鸿燕来往,不二在信中写道加餐饭,多保重,他回信便也写加餐饭,多保重。可如今,多保重三字变成长相忆。
不二挠了挠头,抑不住脑中一波波暧昧的想法却又觉得荒唐。他捡起笔想写信问手冢是不是又给忍足药住了?但咬了半天笔头,他还是放弃了,脑中掠过手冢这段时间古怪的表现,他决定还是明哲保身。
手冢的信件每日必至,每封皆写着加餐饭,长相忆。不二由初时的惊诧慢慢变得无动于衷,回信的时候手一顿亦加上长相忆。如此,一来一往颇有尺素传情之意。他知道外面大概发生了什么事,但无人在他面前说道,他便只作不知。
裕太勤勉好学,兼之其父精心栽培,这几年在书院中名声渐隆。有传言说他乃下一任山长,如此一来,名望日重,渐渐压过不二一头去。这些日子,父亲不在,院长们有事亦找了裕太来相商,见着不二倒是两方皆有尴尬。不二倒是不在意,但怕裕太不自在,在院长们过来时便寻了由头避开。
他倚栏远眺,书院的屋宇渐次展开,亭台楼榭,假山丘壑,错落有致,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风中带来朗朗书声。这是他祖辈世世代代经营的地方,赳赳风骨,洛阳不二,书香门第,世代传承。
忽然之间,不二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这些年,他到底太过任性,长兄之义,长子之责,他似乎从未尽到过。枉他一向自负,原来这二十年来,却连修身也不曾做到。
胜郎正小心翼翼贴在廊柱下的阴影里偷偷摸摸地看书,一见不二便慌了神,慌手慌脚将书塞入袖中,趋步出来叫道:“大少爷。”
不二恍似未闻,目光放空似在眺望天地,又似陷入冥想中,胜郎心里一慌,暗道莫非少爷已知道了。近日书市上的事他出去的时候听说了,但手冢严命他在不二面前缄口。胜郎待他一向敬畏有加,但八卦之心不可灭,他悄悄去书市上一打听,便大吃一惊,少爷与手冢少东的各种消息纷沓而至。他怒道:“一定是造谣。”但还是受不住好奇心的诱惑,掏钱买下《英雄救美——冢不二不为人知的关系》,又挑了那本《那一夜发生了什么——风月楼的风月夜》,看这名字应该是很旖旎很□□的吧。胜郎的少年心莫名有些荡漾,早就没有初闻时一心抵制谣言的坚决,一边又自我安慰就当是为少爷探听消息来的。
“少爷,信。”胜郎急切间想到手冢的信还揣在自个袖里,慌手慌脚的取出来,一不小心却连书也掉了出来。
“那是什么书?”不二接过信,抬头看了地下的书一眼。胜郎扑过去压在书上,结结巴巴道:“不是,不是书。”
不二扬眉,胜郎忙道:“我,我是说不是什么好书。”
不二倒没再追究,只道:“既然不是好书,少看些。”
“是,是。”胜郎应道。
不二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说话,一手展开手冢的信看起来。手冢在信中言道洛水畔有个东溪居士琴艺超绝,他想将人请至杏芳楼指点一下众琴姬。
东溪居士姓幸村名精市,也才不过弱冠年纪,原是京畿人士,年前来了洛阳,结庐洛水畔。手冢言他风雅无双,胸有丘壑。
不二倒是听过幸村精市的大名,便回信道久慕大名,他日定去拜谒。
手冢又来信言己三顾茅庐,与东溪居士烹茶清谈,听琴于山水间。
不二回信道如此风雅让人羡甚。
手冢又来信赞幸村容止娴雅,天韵标令,萧萧如松下风,轩轩似明霞举。
不二回曰:未见君子,我心忧之。
手冢又道:一曲绕梁不绝于缕,一日不闻思之若狂。
不二笑回:顾曲?顾人?
信就此便断了,不二等了两日只觉得心里跟猫爪抓过似的,七上八下,坐立不安。手冢轻易不赞人,不二从小到大还没见过什么人能得手冢交口称赞的。这般一想,他越发坐卧不安起来,手下摊开的信笺被揉得一团皱,提笔良久,始终无落处。
裕太正在作文章,被他这般反反复复扰得也无从下笔,不由烦躁,起身问道:“你在做什么?”
不二掷笔道:“裕太,我们幽会去吧。”
裕太腾地红了脸,叫道:“白痴哥哥,你在说什么?”
不二笑着蹦起来挽住他的手,道:“这几天好像太安静了,裕太我们相期洛水畔吧,落霞孤骛共赏洛阳秋。”
“不要!”裕太涨红着脸挣扎道,“这时候白痴才会跟你一起出去玩呢。”
“去嘛去嘛。”不二笑嘻嘻的道,“去洛神祠看美人。”
裕太嘀咕到时人人都来看你了,他才不要卷入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是非中呢。遂道:“石头有什么好看的?别想再扰我,我去别处。”说着抱着一堆书和纸抬脚便走。
“别走。”不二笑着追上去道,“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一个要看一个不让看,不过玩了一会儿裕太就急得满头烟霞,咆哮道:“笨蛋老哥,你好烦。”说着提裾跑了。
不二看着他的背影,扬声叫道:“那下次我再约会你。”
“不用了!”裕太的声音远远传来,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样子。
真不知道他在害羞什么?不二摇摇头,少年的心事他不懂。不过这般一闹,他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唤来胜郎去给洛阳二少下了帖子。
胜郎回来的时候神情有些怪异,说起话来支支吾吾的。不二一问才知道乾被人打了,光天化日,明目张胆,将乾打了后还大张旗鼓的扔到乾府大门前。
不二边听边颔首,道:“这样一来几大书商该人人自危了,这场闹剧也该收敛了些吧。”
胜郎抬头骇然的看着他,期期艾艾的道:“少,少爷知、知道?”
不二眯眼看他,胜郎更慌张了,叫道:“少,少爷……”结结巴巴地把外间的事一说,说得颠三倒四,但也好歹把话说囫囵了。
不二摆摆手道:“谁让你说那些,你好歹也是我的人,却听得是哪家的吩咐?”
胜郎噗通一声跪下道:“小的不敢。”
不二神情萧索,挥挥手道:“你下去吧。”
“少爷,小的再也不敢了!”胜郎道。
“你还想有下一次。”不二怒道,“下去,下去!”
胜郎惶惶退下,鲜少见少爷这般怒形于色,手冢少东怎么也不过来看看他?出来后,他忐忑的在门外转了几圈,想了想跑出去看手冢有没有来信,顺便又去街上提了几盒不二钟爱的点心,捧着紫苏水回来侍候不二吃喝。又把买来的书老老实实交代出去。
不二看着那直白的书名直摇头,道:“洛阳二少好歹也是我们不二书院出来的。”虽如此,还是翻开书。
胜郎在旁偷偷觑他脸色,但见他神色不变一目十行的看着,指尖翩飞,书页翻得唰唰作响,看完一本扔一本。
“这些书卖得怎么样?”
胜郎不敢说实话,只含糊道:“还好。”
不二扬了扬眉,乾写的文倒还算能看的,其余跟风之作,胡编乱造,粗鄙不堪,真难为那些掏钱买书的人,嚼着些狗屁不通的语句,竟然还能兴致勃勃的以讹传讹去。不二放下书,若有所思,这钱也未免太好赚了点。
次日,胜郎取了条子进来,不二眼睛一亮,取来一看却是山石学社山长龙崎的。山石学社是不二书院的一个分社,与不二书院隔街相对,不二便给裕太留了口信带着胜郎徒步往山石学社走去。
不二才到了学社门口,便感觉不对劲,平时肃静的学社,此时竟人声喧哗,侧耳一听似乎还提到他的名字。眉尖微蹙,不二心下有些冷笑,看来好事之徒不独市井有之。
果然,那些人一看到他便自动噤声,也哄地一声散开,各干各的事去,只那眼角余光不住的瞥过来。不二视若无睹的走过,朝着仍于场中握拳而立的佐伯走去。
“佐伯,你怎么了?”佐伯一张斯文俊雅的脸涨得通红,一反往日朗朗然的表情。
“没事!”佐伯眼光闪了下,看向不二,脸上的恼羞之色稍减。
不二便笑了笑,知他刚才应是为自己出头了反被人呛了一身去,便道:“没事便好,莫为了他人嚼舌根而费了自己耳力才是。”
佐伯闻言神色稍霁,朗声笑道:“说得也是,平白无故的倒污了耳朵。”
笑声未落,便闻得一人轻哼声。
不二目光微闪,心中却冷笑,这就沉不住气了。一人越众而出,乌发白肤,眸若琉璃,行走间步步生莲,端的十分俊俏妖娆。此人乃是洛阳名门观月氏之后单名一个初,天资聪颖,博闻强记,少小有名。当年他与不二一起秋闱应试,不二一举夺得魁首后他是第三名经魁,自此后,他日日将不二挂于口头扬言要打败不二。不二不予理睬,次年会试他没有去参加。原本头悬梁锥刺股准备在会试大显身手的观月闻得消息后竟也放弃了上京赴考,自那以后,他次次拦着不二要解释。久而久之,不二不胜其烦,每次见了他便只作视而不见,目不斜视而过不留下一片儿眼光。哪知,观月初百折不挠,反而处处以不二的宿敌自居,处处要与他争个长短。不二进山石学社,他次日便也带着一群人来了,日日耀武扬威,花枝招展的追着不二。后来,更是觑准裕太与不二疏远间隙,竟把主意打到裕太身上,离间兄弟感情。不二便在书院论道会上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戏弄一翻后利落的打败。
这一个回合,观月不但大败,还被不二当着众师生的面奚落一番,脸上无光。可他倒是奇怪,始终坚称打败不二的只有他,仍处处自称是不二宿命中的敌人。
于是,不二也习惯的将他透明化。此时,看着他摇曳生姿的步到自己面前也只是熟若无睹。
“嗯哼,不二周助,你怎么才来?”观月撩着鬓边一缕乌黑的卷发,居高临下的看着不二,一迭声的冷笑着。
不二目不斜视,不闻不见,对佐伯道:“我去见先生。”
佐伯道:“快去吧,先生在等你呢。”
不二点点头便要提脚朝内走去。
“不二周助!”观月绕着发的手指猛地一停,乍然变色,叫道,“你站住!”他就知道是这个结果,观月一步窜到不二面前,扬手将手中的书朝他眼前一晃,哼哧着声音笑。
周围作势在忙的众书生听到观月的喝声,心中愀然一惊,忙停下手中掩饰的动作,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人。
观月对上不二,大抵又是一场独角戏。有人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想道。
不二看观月是铁了心要找碴,便也停步,施施然问道:“这位公子,你我可曾见过?缘何拦截在下去路?”
“你!”观月脸扭曲了一下,拿书的手不由紧紧一捏,几欲将书册折断,瞪着一双乌黑的眸子恨恨的看着不二,嘴角抽了几抽方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你,我让你再装!”
不二轻轻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的笑,仍是一派悠然自得模样。
观月深深吸了口气,恢复了些平静,冷冷的笑道:“嗯哼,青楼中争相传颂不二公子高才风流,原道是红罗帐中知心人,却没曾想到原来开的是□□花!”说着放肆的大笑起来。
不二眼波微闪,眼皮微抬。
胜郎心中咯噔一下,观月手中的书他认得,这些日子外头风声已渐小,却不想在这俊彥济济一堂的学社中仍潜藏暗波。
观月看着不二微微惊讶的脸,不由大感得意,将手中捏着的书册慢慢展开,再平举到不二眼前,嘴角勾起一抹笑,眉角眼稍皆是看好戏的得色。
《英雄救美——冢不二不为人知的关系》
胜郎呀的一声惊叫,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观月,你不要太过分了!”一声暴喝,却是佐伯抢步上前拦在不二面前,双拳攥得咯吱响。
“嗯哼哼!”观月眼中光芒一闪,纤长的手指慢慢的绕着卷发,眉眼斜挑,眸光流彩,三分邪气三分挑衅三分得意一分妖娆。
“怎么着?”
不二双臂抱胸,看着他,神情淡漠。
“不二周助,你没什么说的吗?”观月有些讶异不二的平静,继而,心中又生起一种怒火,他便是讨厌不二这种万事不入眼的淡泊状。
不二看着他扬了扬眉,似嘲如讽,唇角一勾,问道:“你想听?”
观月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说什么。”
“你不是一向自诩为我不二周助的宿敌吗?”
“嗯哼,没错。”观月得意哼了声,摇晃着身子,手指又开始撩着那一缕鬓发。
不二嗤然,手一指书上那几个激扬的大字,笑道:“知道为什么是手冢吗?因为你喜欢追在我后面跑,我却不喜欢回头看。”
不二轻声细语,形状姣好的唇瓣一开一阖间如蛇吐信,字字诛心,见血封喉。
“你!”观月气了个倒仰,却涨红着脸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佐伯一愣,继而失笑,不二对付观月,不管是下软刀子还是硬刀子,一向快、准、狠。
“呵呵,宿命的敌人,等你追上我再说。”不二尾音轻轻上扬讥诮的笑笑,再插一刀,然后飘然从观月身边走过。
观月愣愣的看着他从身边擦过,宽袍带起的衣风拂过身边,淡淡的凉薄中带着不二独有的气息,一时不禁有些恍然。他似乎总是看到不二的背影,衣袂飘飘,风轻云淡。他也习惯了看不二的背影,不知道从何时起,对不二的执念扎根于心底,无论做什么必要评估一番若是不二会怎么做?他疯狂的收集着不二所有的信息,亦步亦趋地跟紧他的步伐。当年,他志学之龄得中经魁,名动洛阳 ,整个家族都为之兴奋不已,可他因为不二,次年居然不去会试。虽然言之凿凿是因为所学太杂,需要精益求精三年后再去。但若非不二,他兴许早就在那年的会试中大出风头,走上仕途之道。
他这些年到底投注到不二身上多少目光……观月垂下头,卷发跳到眼前遮住他的视线,这些年到底是一叶障目还是执念成魔?
观月颓然垂下双肩,茫然四顾,原本在看热闹的众人忙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各行其事。观月目光散乱,神情摇摇欲坠,却忽地喋喋笑起来,笑得身体乱颤,心下一片荒凉。
“观月……”佐伯怕他被不二刺激得神经错乱忍不住想要安抚他。
观月笑得脸颊肌肉乱颤,上牙齿磕碰着下牙齿咯咯作响,白生生的光芒照着一张扭曲的脸,神色狰狞,他神经质似的用手乱扯着卷发,叫道:“可恶啊,不二周助!”
不二脚下生风,恍然未闻身后的咆哮,转过月亮门是座江南的园林。龙崎先生虽年逾不惑,却有一颗少女之心,甚为喜欢这座江南园林,时常当着学生的面回忆早年与其夫共游江南的情节,娇羞着一张老脸。
书房的门虚掩着,不二敲了敲门,静待了会没听到里面有人应门,便道:“先生,我进来了。”说着轻轻伸手推门进去。
房内有一年约半百的妇人端坐着看书,不二忙趋前行礼道:“学生见过龙崎先生。”
龙崎原是山石学社山长龙崎之妻,闺名堇莱,自从丈夫去世后,她便独力撑起山石学社,是一个非常坚强而干练的奇女子。便是连不二明彥亦十分敬重她尊她一声先生。
“不二!”龙崎抬起头,看到不二,眼里闪过一道异彩,“你来了!”
不二被她灼人的目光盯着,心里一警,忙躬身道:“是,不知先生有何吩咐?”
龙崎微微一笑,合上手中的书。不二一抬眼便看到一个熟悉的封面,只觉得眼皮一跳,封面上赫然写着:《英雄救美——冢不二不为人知的关系》。
“先生!”不二心中咯噔一下,背后登时一阵恶寒,龙崎的笑,龙崎的动作,还有这本大剌剌摊于案上的书,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不过,依他对龙崎的熟悉来看,这状况也不象是责难他的,但正因为这样,气氛更显得诡异莫测。
不二一时有些战兢兢,伤脑筋的蹙了蹙眉,猜不透她的意图,于是,干脆低下头,垂手作恭聆状。
“不二!”龙崎缓缓起身,逶迤于地的裙摆冉冉拖起,旋转成花般,沙沙的细碎声也缓缓响起,舒缓而温暖就像这午后的风一般。
但,不二越发觉得寒碜,青眸大睁警惕的看着龙崎。龙崎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上取过一册。
“这是?”不二接过,蓝黑底色的封面上,刻着……
“易筋经?”
“是吗?”龙崎笑笑,嘴角的皱纹泛开,与眼角辐射出来的尾纹,衔接成圈,“老和尚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你知道,梵文的话,整个学社就你认识。”
不二指尖触到书页粗糙的纸质,心里慢慢有点安定下来,如果只是翻译梵文的话,那没什么好担心的。
“什么时候要?”
“不急,在年底的祭典开始前完成就可以了。”龙崎说着动作却没有闲下来,一会儿后,又从书柜暗格里取出一书卷,卷轴慢慢展开,淡黄的纸张慢慢现出,边缘有暗花嫣然,清清浅浅婉约韶然,古朴而雅致。
“没事的话,我先告退了!”不二直觉早走为上。
“你坐下,我这还有事呢!”龙崎头也不抬的说,俯身将手中卷轴打开,展平在桌案上,手轻轻抚摸着卷面,一脸的兴奋。
卷首粗犷的大字便跃入不二眼中:龙阳之风史实考究。
字体饱满豪放,不二认得是龙崎的笔迹。
眼睛象被针刺了下般,眨了几下,不二重细细看去,没错,龙阳之风史实考究!
阳光从窗棱投进来,落在龙崎的背后,拖一个长长的阴影笼在了卷面上,不二看得清楚,阴影中,龙崎已是满脸皱纹的脸上泛出一丝红光,恍如二八少女般鲜妍。
“先生!”不二心中一震,出口的声音一颤,话尾便有些尖锐的升上去。
“嗯!”龙崎点点头,嘴角的皱纹深了些,“对,还有……”说着,伸手从桌案的抽格里取出一册,不二一看,差点没晕厥过去。
只见册上勾着几个浓墨大字:龙阳之风稗补史!
不二的眼睛瞪得圆如铜铃,嘴巴也惊讶得张大,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二,你看,怎么样?”龙崎的手指在了长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什,什么?”不二心里一跳,青眸眨了眨,方始回过神来般,垂手道,“不二驽钝,不知先生所指何意?”
“嗯,你坐下,不要拘谨!”龙崎抬头看了看不二,“为师早年曾跟老头子一起云游四海,也见识过各处的风俗民情,至今想起来,甚为怀念。”说着蔼蔼叹了口气,“尤其是老头子过世后这几年,每每想起,恍然如梦。”
不二静静听着,知道龙崎在怀念那段青葱岁月,与夫妻携手同游的欢乐,心情不由渐渐安定下来。
“当时只觉得新鲜,现在想来,山美水美不如情美,而情,最美的当属男子与女子的爱情。知好色则慕少艾,多么美好的感情啊!”龙崎仰天叹道,手掩卷。不二嘴角抽了下,有点不知所谓。
“这男女之情自是美妙无比,但,男人与男人的感情呢?”
不二心里一跳,顿时毛骨悚然,暗暗道:“原来如此,这才是她的本意!”
“先生,我与手冢没有这回事,您实在不必拐弯抹角花这么大心思来劝导我!”
龙崎闻言激动的走到不二面前,执起他的手动情的道:“不二,为师决没有鄙视你的意思。自从作这龙阳之风史实考究以来,我业已了解到男子之间的爱并没什么不同……”
不二嘴角不可抑制的抽搐起来,耳中便只有那句“我自从作这龙阳之风史实考究以来”,来来回回的反响着,震得头隐隐作痛,龙崎的慷慨陈辞便再也听不进一个字。
“先生,先生!”不二手撑着头,不得不皱着眉打断龙崎的长篇大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您又是怎么想到要做……这个?”
“啊,一年前,看史记时,看到佞幸列传,为师便动了心思,我国男风由来已久,历史悠远。便是今朝官宦贵族家养娈童,狎戏子是常有的事,且被诩为风流韵事,老身便寻思着自古以来,男风中也曾出过许多典故,趣事,也算是雅典吧,倒值得考究一二。”
“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值得研究的事!”不二冷冷的打断龙崎的话,青眸中火花迸射,头越发疼痛起来,天知道,这个为老不尊的先生,哪根筋错乱了,竟有这种荒唐的考究!
娈童,戏子!
不二觉得脑门跳了几跳,无数的黑线滑落,抢在龙崎开口前哼声道:“休想叫我做帮手!”话说得断然,神情毫无转圜的余地。
龙崎却松了口气,不二越是阴阳不定的笑,这事越是没商量余地,如今这般斩钉截铁,只能说明他正是气在上头,反而有了机会。
“那不行,我做研究,一向是你打的下手,临时,你叫我用谁去?而且,全学社谁也没你用得衬手!”说着也不顾不二意思拉着他到了案桌前,“你拒绝是因为你不了解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也不了解他们之间的爱情。”说着,坐下身去,顺手扯了把不二,将他拉到了座位上。
“你看这是龙阳君与魏王的爱情故事,这也是龙阳一词的由来……”
“这是断袖的故事,汉哀帝与董贤的凄美婉转的爱情故事……”
“喏,再早点,武帝,韩嫣,逐金丸的韩王孙……”
“先生!”不二再次粗暴的打断她的话,“我知道这些由来,可我不觉得这些有研究的价值。”
龙崎抬起头,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不二,然后抬手拍拍不二的肩膀哀怨的道:“就是因为你这种想法的人太多了,到如今才无一本史料可考。”
不二立时哭笑不得,拂袖而起:“先生,您自个儿研究去,恕不二无能为力!”
“不二,我想破格招一人进来,你应该不会反对吧?”龙崎抬眼看不二气冲冲的样子,慢条斯理的问道。
不二闻言只得停下来,破格招人?谁?眼睛在案上的书卷间转过,看到那本“英雄救美”不由心中一跳:乾?
“先生,你若不想将夫子留下的学社弄得乌烟瘴气,我劝你还是三思。”
“可是,我还得仰仗他的信息呢!”龙崎颇无奈的道,“近日我阅览各种书藉后,发现除了宫廷贵族外,民间的男风从未有人提起,这倒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一个现象。”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世人都道高山流水情意长,殊不知,这又是一个堪比断袖的经典爱情故事。”
龙崎的手按在卷面上,头微微仰起,脸上有一种暧暧的红光流转,看起来尤如二八少女春心萌动的娇态。
不二心里寒了一下,退开两步,躬身拜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学生还是十年后再来吧。”
“臭小子,岂不闻孔子曰:温故而知新,你竟敢撂话十年不来,信不信我龙崎的铁戒尺余威尚存!”龙崎慢慢的起身,佯作怒色道。
“不敢!”不二头痛得厉害,实在不想再费精力与她耗,抬手作了个辑道。
“不二,此书成功,他日史册上便会留下一笔辉煌记录,今日嘛,也可以让世人更多理解男风之好,从而消除根深蒂固的歧视心理。那你和手冢……”
“我和手冢没有关系。”不二断然截过话题,否则先生又要沉浸在少女梦幻中了,这,实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试想年近半百的老太婆内心里还住着一个二八少女……他想着心里打了个突,朗声道,“先生,你做你的学问,市井传说理它作甚?”
“不二,这便是你的不对,江山社稷尚以民为本,你却轻看这市井民生,当真是一叶障目,不知世态。”龙崎正色道,“更何况,今日之市井传说谁言它就不能成为百年之后的传奇呢?依我看今之洛阳二少独树一帜,五十年后未必就不能独成一家,效尤者无数。”
悖论!不二作肃然状拜道:“先生教训的是,容学生闭门自省己身。”
“站住!”龙崎怎会容他走,道,“不二,你怕什么?”
你这般走火入魔,我能不怕吗?不二暗暗腹诽,强笑道:“先生说哪里的话,学生并不曾害怕。”
龙崎却忽地把话题一转,笑道:“风月楼砸得痛快吧?”
不二嘴角抽了下,龙崎继续道:“手冢相妇,你玩得高兴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龙崎起身轻抚不二的肩,语重心长的道,“正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不二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对上龙崎殷殷目光,只能欲哭无泪的瘫软在地上。
龙崎低眉看他,笑道:“颓如玉山倾。”
不二翻了个身侧过去不理她。
龙崎又道:“这般风华,怪道手冢一心向着你,弃景郎如蔽屣。”
“咚”地一声,不二翻身直挺挺后仰,挺尸于地。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感叹也随之咽回肚中,他犹带三分不甘的看着头顶藻井。
“大少爷,大少爷!”
在门口候着的胜郎见状忙扑上去想扶起他。
不二一把推开他,气若游丝的看着龙崎道:“先生,饶命!”
“你放心,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不会鄙视你的,日后,你只要安心跟我作学问就是了,我保证世人也会有接受你们的一天。”龙崎见他神色不佳,颇有感触的道。
不二无力的闭上眼:“先生,我看起来像是那种离经叛道,背弃人伦的人吗?”声弱游离,似乎风一吹便散,当真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龙崎却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
“不二,你以为你是手冢?”龙崎说着脸色一肃道,“何况手冢都给你带歪了。”
不二从书房晃晃悠悠出来,目光放空,一脸恍惚,脚下如踩棉花,脑中不停回放着龙崎那娇羞如二八少女的老脸。堂中,佐伯一脸焦急的等待,观月锥子般的目光,他皆视若无物,只是往门口走,满地的阳光都成了碎片般,不二觉得他前半生的人生信条也都碎成渣了。
“手冢少东家!”
胜郎脆生生的一声大叫,不二吓得脚下一滑,几乎便要栽倒在地。抬眼一看,学社长墙一角站了个人,腰悬长铗,挺拔而冷峻的身形让三千阳光凝成薄雪。
他双手抱臂,身子后倾倚在墙上,低着头,几缕墨发便垂在眼前,遮住了那一双飞扬的眉眼,衣袂微起,曳一地紫影。
不二无端想起家中一墙紫藤花开的风情,不由一怔,继而大怒,能把这么悠闲的站姿站得这般正襟危坐,也只有手冢国光一人。
很好,元凶上门了。
不二气冲斗牛,蹬蹬蹬冲上前,伸手夺过手冢腰间剑,唰地一声,三尺秋水如匹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