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的日子,不二想起这一幕总是无比的后悔,这让他在与手冢相恋后的日子一次次失去主动权,只因为手冢一句:“你曾经拿剑指着我!”
“还差点夺了我的命!”说着用手指著颈边一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痕,“疤痕犹在!”
不二无语。
天知道,身负绝技的手冢,身上的佩剑如此好夺,他只不过去势猛了些,动作快了些,伸手一下,回过神来,明晃晃的剑尖已架在手冢的脖子上,割断头发三两缕,随风飘飘荡荡起起伏伏,如柳絮翩飞。
身后参天大树枝桠散开,伞盖般笼罩下来,阳光点点在地上跳跃着,不二看到剑的影子便切入那点点光斑中,串成线般,看不出杀气与凌厉,倒有点象小孩子手中的糖葫芦般。这想法让不二有些恼羞成怒,手便往里动了动,手冢的宝剑削铁如泥,只一下便在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血染剑锋,凄艳的红。
不二见状,心中一愣,手颤了下。
手冢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背仍倚在身后的墙上,手环胸,若说有变化也只不过是抬起眼看向不二。
早在不二气呼呼过来时,手冢便看到了,只是,他仍没有抬头,嘴角在不二看不到的角度轻轻上滑一个小弧。这般气急败坏,看来书市上的事情他知道了,兴许还记着他这几日信件不至之故。一边漫不经心的想着,一边暗暗揣测不二接下去会有的动作。
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怒焰越燃越高,这让他心中也越来越期待。每次不二露出这般神情时,他心中总不期然想到一种小兽,张扬着舞起爪子进攻,这让他有种驯兽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兴奋。他不喜欢不二总是挂着万年不变的疏离的笑,客客气气的说话做事,这让他感觉他与路人甲乙丙并无不同。只要这样想着心中就抓狂,然后感觉很失落很寂寞,这样的感觉,不知道是什麽时候开始,发现的时候已泛滥成灾,再也无法自拔。一次次接近不二,仍是那副千年冰山脸,但是,他知道众人眼里不变的表情,不二眼中能瞧出不同的神情来,就象不二一样的笑容在他眼里就有了不同的意味般。他与他,从来就是这样的存在,默契,不需要言语。
也许是孩童时期的情谊吧,不二在他面前还时不时露出小时候的娇憨和狡黠的小心思,尽管这种小聪明随着岁月的增长早已变成不动声色的睿智。但是,在手冢面前,不二却轻易的露出那种小孩子把戏般的小聪明,这也算是不设防的一种表现吧。当年当时同样是小孩的手冢被这小点子弄得一愣一愣的。可现在,长大成人,却是感觉不够,只是这样的亲近,是远远不够的。彼时的手冢意识到自己想近一步的靠近他,再靠近,直到彼此之间再无空隙。觉悟来得突然,爱情不知何时早已降临。他一步一步陷入,某个小孩依然神游情爱之外,没心没肺。更过分的是,还时不时闹点风流韵事,最后竟还弄出个青楼薄幸名。手冢心中又酸涩,却也无奈,不二就象一阵轻风般,他就在这风中飘来荡去。
正筹谋之际,忍足却来煽风点火了。忍足之后,洛阳二少又来凑热闹了。手冢想倒是应了那句多事之秋,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情路上蹉跎了这么些年,却也只是因为太宠着不二,护着他而已。
这么多年,不二的身边一直只有他一个人。他等着不二的同时享受着彼此之间的暧昧情挑。不二的逃避终于也要走到头了,这节外生枝来得不是那么令人愉快,却也算是个时机。
手冢想着,心中不知道是愉悦还是怜惜,看着不二信中写着的“加餐饭,长相忆”六个字,微微一笑,提笔醮墨写道:幸村真是一个妙人儿,一曲绕梁不绝于缕,一日不闻令人思之若狂。
他想不二兴许会不高兴,但到底他心中存了私心,不二的心太大,太宽,以致他心中有时飘忽忽没了着落。但当他看到不二气得失去理智的时候,又忽然心疼起来,伸手轻抚他的脸颊,道:“是我大意了,该死。”
不二看著血沿著薄薄的剑锋滑下,一缕红光便在雪白的剑身上流转,妖娆而凄艳,手不由微微颤抖起来,剑身便发出轻颤声,似叹息,那一剑血光也无端的温柔缠绵起来。抬头对上手冢点漆般的眸子,清清亮亮,不二忽然一阵心悸,好象有什麽不一样了,在他的心中,也许,也许早就不一样了。
这样的手冢,他有点无措也有些心痛,轻轻吁一口气,骂声:“笨蛋!”回手收剑,血线顺著剑身流下滴落于地,泅入青石缝里,氤氲成暧昧的光泽。剑身已恢复洁净如初,不二看到自己和手冢的倒影交错着浮现,一时有些怔忡,握著剑发起呆来。
“不二!”手冢伸过手来取剑回鞘,刚刚还是一只怒发冲冠的小豹,现在倒成了痴痴呆呆的小绵羊了,一时也不知他那弯弯曲曲的心中在想什么。
这一声唤让不二回过神来,从袖中掏出手帕踮起脚尖擦拭着手冢颈边仍在不断渗出的血,血在洁白的帕上泅染开来,仿佛开了一朵艳艳的花,不二忽然心惊肉跳起来。
“笨蛋!”将手帕盖住伤口按压止血,以手冢的身手被他夺剑刺伤,只能说是故意的,或是,手冢对他从来没有防备。不二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起来,一丝理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然滋生,像是春天里破土而出的嫩芽般,孱弱的摇晃着,懵懂的近乎危险。不二心中瑟缩了下,有风从两人间隙穿过,带着太阳余晖的灼热,溶入心中却凉嗖嗖。
“抱歉!”不二觉得自己有点失常,脑中混乱成一团,刚刚兴师问罪的念头随着那滴滴血珠业已消失无踪,升起的反而是莫名的焦虑。
手冢眉微微拧起来仔细打量了他一眼:“你不舒服?”
不二定定看了他一眼,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只听得树叶沙沙,在头顶缓缓响起,连绵不绝于耳。
手冢的目光有些沈淀下来,眸光依然清澈如镜般,不二看到自己的脸,眉眼间的犹豫清晰可见,嘴角微微抿起,唇中间便弯起一个小尖,像是受了委屈般,眨了眨眼,不二有些不可置信自己会露出这般孩子气的表情。
手冢也眨了下眼,不二的影子便在波光中轻轻模糊了下,然后,随着那薄薄的眼皮睁开而倏地明朗起来。但不二没有去看他眼中纤毫毕现的倒影,反而专心致志的研究起手冢的睫毛来,不是很长,但很密,很黑,绵绵连到眼尾斜挑上去,看起来像在飞扬。
不二于是微笑起来,心中的烦躁与郁闷便随着这一笑而疏散开来,神情开始愉悦起来。
“笑什么?”手冢的嘴角也微微扬起,不二这一怒一笑间的神情连连变换,看得他心情大好。
“你的睫毛会飞!”不二伸手触了触,手冢的睫毛便在指尖轻颤了下,毛茸茸的感觉像是电流般掠过,指尖发麻,不由自主的也跟着那密密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只一下,那股酥麻便窜到了柔软的心尖,一时,整颗心都酥麻起来,不由怔忡。
不二的动作不二的话让手冢一怔,抬眼望去,却见他眼波流转间,光彩暧暧,别有一种“脉脉含情,欲说还休”的风情(日後,两人曾为这一刻这种表情互相纠正过很多次,不二坚持声称自己决不可能有这么暧昧的表情。手冢于是端著那副正义的脸坚决维护真理的表情纠正:确切的说是勾引,周助。开始时不二会跳起来扑过去掐著手冢的脖子:胡说,明明是你先勾引我的!在被几次吃干抹净后,不二不再做这般投怀送抱的事,说词也开始很聪明的转变成:好,我勾引你,我要在上……呃,此是后话,且按下不提,再说,闺房趣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当时的手冢心里只这般一想便感觉全身血液沸腾起来,当下立即抬手捉住那触摸他睫毛的手,指尖轻轻扣了扣,眯起眼笑看向不二:“傻话,睫毛怎么会飞呢?”
不二也眯起眼,手冢的眉梢眼角都微微上挑,看起来也像是会“飞”般,想着嘴角轻轻上扬,一朵笑花盈然。
“啊!”胜郎不由低呼一声,伸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天哪,光天化日下,大少爷和手冢少东还真是,真是……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再八卦也知道事后少爷恼羞成怒起来的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可是,真的好想看啊。胜郎偷偷地从指缝间往外看,从指缝割断的光线中倒映出少爷拿剑的身影。胜郎咽了口口水,少爷这拿剑的姿势真好看,剑光投在手冢少东的脸上森冷一片,手冢少东家原本那么凛冽肃杀的一个人,在剑光的映照下竟显得黯然萧索,似是销魂。
胜郎忽然有些感触,纵使是手冢少东家这样的人遇上自己的大少爷还不是仍得一个“憔悴损,满身伤”,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胜郎唏嘘不已,恍然间自己似乎也变得是那多愁多病身了……
“胜郎。”不二唤道。
“少,少爷!”胜郎悚然惊醒,跳起来叫道。
“去租辆车子来。”不二也顾不上他那副呆蠢模样,吩咐道。
“不用了,我坐轿来的,胜郎你去让他们抬到这边来。”手冢道,看向不二的眼神温柔似水,“倒要委屈你跟我一起坐了。”
不二皱眉,按手帕的手微微用了力,耳中便听得手冢倒抽一口气,显然是知道痛了,但观他眉眼间的神情无疑是愉悦的。
真是奇怪的人。
不二看着帕子上的血迹好想用力戳下去,但还是放轻了手劲,装作稀奇的样子道:“你看,我一按重,它就不流血了。”
“嗯。”手冢应道。
“你怎么来了?”不二又问道,“请到东溪居士了吗?”
“你一直不回信,我等了两日也等不到便来看你了。”手冢答道,“才去了书院说你来了学社这边了。”一派轻描淡写的模样。
不二却听得抓心挠肝,怎么听着倒成了我的不是?且不说你有东溪居士这般风雅人儿相伴,弹琴聆音,高山流水效仿伯牙子期,却来等我什么信儿?
虽如此想着,这话却不能诉诸于口,不二依然笑着轻悠悠的道:“那真是有心了。”
“至于东溪居士。”手冢顿了顿道,“我想风月楼主更懂他的弦音。”
不二闻言微愠道:“怎么事事都有他?”
“不安于室的男人。”手冢悠然道。
听他语气倒像是在说不守妇道的女人似的,但一想到忍足的样子,不二又觉得他说得再实在不过。忍足真应该在场。不二忽然有些惋惜,手冢不是经常能说出这般充满槽点却让人无法吐槽的话的。
“轿子来了。”胜郎远远的便叫道,生怕那两人再做出些不合宜的举动让外人瞧了去。
轿夫倒是精利的,抬着轿子迅速来到两人面前,轿身倾斜,不二扶了手冢上轿,一边道:“你的伤还是请个大夫瞧瞧。”
轿子里颤悠悠起程,就手冢脖颈上的伤去哪处医馆就诊的问题,两个人展开了讨论。其实,也只有不二一人在说话,从城东老字号的医馆一直叨念到城西的杏林斋,手冢愣是不点一下他那高贵的头。不二不禁有些气闷,按着手冢伤口的手便往后移了移,按住他的颈椎处,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用力,按下!
手冢微微皱了下眉,头在不二的强制下随着轿子的颠簸晃了几下。
“呐,你答应了,杏林斋!”不二笑眯眯的道,手还兀自按在手冢的颈后,按着它上下一点一点。
“要去就去——”伸手拉下不二作祟的手,手冢眼光闪了闪,冷声道,“仁生堂。”
“柳生与仁王又不是外人,你我这般……”一板一眼,手冢说得很慢,说话的语气也不出奇,就像他的面孔一样毫无表情,但是,话中未竞之意深长得就象这轿杠发出的颤音般,悠远悠远。吱呀吱呀声中,他话中昭然若揭的暧昧便这么一点一点浓厚起来。
不二当即要跳起来,嘴先于思想行动,脱口道:“回府!”
手冢道:“去不二府。”
轿夫应了声,轿子在路口打了个转,往不二府颤悠悠行去。
轿子不大,坐一人绰绰有余,坐两人便有些勉强了。青色的轿帘晃动,狭窄的空间,眼光放在哪都离不开对方的身影,不二于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手冢,看着他脖子上的伤口,两条手帕交缠着包扎伤口,再绕颈打了个活结,翘起的帕尾活象蝶翼,再看手冢,正襟危坐,冷口冷面,怎么看怎么觉得滑稽。不二有些憋笑,眉眼弯了起来,正自得其乐间,目光忽闪了一下,笑意倏敛,帕面上有淡淡的血迹,泛着湿润的气息,淡淡的腥味,在帕面上染一朵淡淡的花。
不二心中一抽,忽然有些莫名的疼痛,青眸便有些黯然。手冢握在他腕间的手便往下滑了滑,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细细磨挲着,轻声道:“不必担心,敷上药,两天就会愈合了!”
“会留疤的!”
手冢嘴角微微咧了下想笑却终于忍住,正色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后来事实证明当时的不二很有先见之明,而手冢的话,其实也不尽可信。这道疤痕,在他们日后的生活中,始终占据着举轻若重、若重若轻的特殊地位,尤其是两人之间极其私密话题时,这疤痕的重要性便完全凸显出来。
当然,这些,当时坐在轿中的两人不知道,轿子走得飞快,一脉斜阳落在青色的轿帘上,风过处,帘子起起落落,便有光线蹦跳着跃入轿内,在紧挨着的两人身上流转。秋色流金,流连在两人发梢,衣襟,随后落在不二翘起的唇角上,如蝶翩跹。手冢低眉间便看得真切,心里一动,仿佛那只蝴蝶悄悄飞入心间般,生出一股奇异的柔软,握着不二的手便攥到了怀里。不二有些倦怠,龙崎先生那一幕,现在想来仍心有余悸,短短的大半个时辰,他却将一天的体力也透支了,想来也实在有些不齿。不二暗暗咬牙,头一歪便懒懒的偎在手冢肩上,鼻息淡淡,似睡非睡。
轿子晃了下,轿外人声忽然大了起来,嘈嘈杂杂,渐行声渐喧,显然已是闹市中心了。不二眉心蹙了蹙,眼睫不安的颤了颤,手冢便伸臂,将他按在胸口,宽大的袖袍蒙住他的耳,不二复又安静下来。有时候手冢便是这般奇妙的存在,好像只要有他在,世间的任何喧嚣和尘埃便会远离。不二的嘴角微微上翘,手冢的胸膛很宽广,手冢的怀抱很温暖,手冢……
不二倏地抬起头,睁大双眼看向手冢,心中犹疑的道,手冢的妻子一定很幸福!
“怎么了?”手冢被他一惊一乍的动作弄得有些奇怪,挑眉问道。
不二眨了下眼,缓过心神来,摇摇头,双臂一张抱住手冢,心里有些郁结:难道,真的要破坏手冢姻缘一次?
此时的他,已完全忘了先前九次有意无意破坏手冢相妇的事件,脑中已快速转动起来,该如何一次性杜绝所有手冢相妇的可能。全洛阳还有多少女子待字闺中?不二皱了皱眉,认真的思索起来。
手冢看着埋在胸口的蜜色毛发,嘴角不由微微一牵,眼神柔软了再柔软。
轿子灵活的穿行过市,晃悠悠间,喧哗渐远,转过街角,便看到不二府。“书香门第”的牌匾在夕阳下泛出温润的朱光,古香古色,无端的柔软了冷硬的建筑,便是,空气也仿佛飘着湿润的墨香。
轿子在府门前停下,不二掀起轿帘,抬眼间便看到一顶大红描金的软轿停在一侧,当下一惊,轿帘滑落,不二急催:“快往回走!”
手冢颇觉奇怪,也挑起一侧帘子往外看,目光触及到那顶软轿时,唇角一挑,恍然,看来今秋也不尽是多事啊。
轿夫虽觉得奇怪,但听得不二吩咐也不敢怠慢,满心疑惑的抬着轿子顺着原路往回走。手冢微微一笑,问道:“那便去我府上吧?”
“不去。”不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不是去碍手冢伯父的眼吗?
“好。”手冢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二犹豫了下,道:“好吧。”
“胜郎!”他叫道。
“在,大少爷!”胜郎跟着轿子看得真切,此时听不二叫他,心里不由暗暗叫苦。
“你不用侍候我了,直接回去报与大小姐说我学社忙,今晚不回去了。”
胜郎不由打了个哆嗦,这,这……
“少爷,你去哪?若被大小姐看穿,小的可担当不起。”
没错,那顶大红描金顶的软轿,便是不二府已出嫁的大小姐不二由美子乘坐的,也是令不二见轿就落荒而逃的原因。
不二由美子,不二府长女,洛阳第一美女兼第一才女,嫁与有名的太原才子陈谦俭。
当年由美子尚待字闺中时,每次出游皆引来观者无数,造成万人空巷的盛况。是以有言:由美子一出,洛阳牡丹无颜色。
“红颜祸水”不是从这些引颈翘盼的男子身上而引申出来的,而是,由美子的本身。不二与她相处的十多年中,可谓深刻体会到前人所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时沉重而绝望的心境。由美的才华充分发挥在对两个弟弟的过度“关爱”中,身为长弟的不二便首当其冲,年复一年的关爱下来,也练就了他万年不变的笑容与伸缩自如的机巧善辩。
后来,由美遇到了一个男子,两情相悦,不二所受的关照便淡薄了许多,所以,当两人谈婚论嫁时,不二虽有些惆怅却也满心欢喜。当初嘲笑那男子名字的恶趣味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却不料平地风波起,他的父亲极力反对由美出嫁。
不二家有世代不入仕的祖训,陈氏却是官宦世家。陈谦俭更是年少有为,当年春闱殿试曾得圣上金口曰:大器也,非可量。
不二明彥一向器识宏旷,其门下弟子亦多有入仕,但他执起祖训来却一丝不苟,自是不依,任由美子撒娇撒泼使尽各种手段,就是不松口。后来,不二瞒着家人去参加乡试一举夺了魁首。家中子弟亦往科举路上挤,还有何理由不接受女儿往那边嫁?由美子抓住了由头,一时有如神助,以排山倒海之势逼婚。不二明彥节节溃退,只得松了口,让由美与陈谦俭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怜了不二被父亲打个半死,又被扔到宗祠前跪了三天三夜,事后,病了好大一场。
由美新婚后回门,拉着他的手挤出几滴泪叫一声我可怜的弟弟。
不二被她搓揉着翻来覆去的折腾,牵动了伤口只觉得痛不欲生,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由美姐姐以前虽然爱捉弄他,却没有像这次这般下死劲的折磨他。
不二昏头昏脑的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由美听了后不怒反笑,笑容甜腻的跟沾了花蜜似的,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周助,说得可真好!”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我们家周助真是善解人意啊。”由美笑得颠倒众生。
不二却打了个寒颤,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寒碜,他几乎有个错觉,若他不幸生为女儿身,由美可能,不,肯定会将他打包后扔出门外,再拍拍手以拭尘埃,然后,拂拂衣袖,关门,落锁!
“由美姐。”不二一愣之后待要开口挽回些颓势时,由美已提着裙摆分花拂柳而去,只余倩影袅袅,如烟如雾。
不二顿时有一种玩完的感觉,由美不是君子,但,绝对是:报仇,十年不晚的人。
“大少爷!”胜郎见不二沉吟不语,心中越发着苦,一张脸都要皱成一团。
“嗯?”不二想起往事只觉得膝盖又一阵隐隐作痛。当年的经历太过惨痛了。
胜郎不敢再多话,见他脸色不对,只得嗫嗫应个是。
“慢着慢着。”不二叫道,“你马上回书院,遇到人就说我去学社了,余事不知。”
“是。”胜郎欢快的应一声,转身便健步如飞的跑了。
大小姐、大少爷,都是他惹不起的人物,胜郎觉得便是将他的心挖掉再植入一颗七窍玲珑心,他也还是猜不透这姐弟俩你来我往间的轻轻一瞄,到底充满了何种玄机与奥秘。书院里的二少爷是这姊弟间最好相处的。
不二看着胜郎倏然变得欢乐的身影,无意识的笑笑,忽觉得指尖一暖,碰触到一个坚实的薄茧,抬头,望见手冢深邃而了然的眼。
“走吧!”
手冢拉着不二的手下了轿,走过长长的街,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衣袂飞舞间,纠缠成一团。
“去哪?”不二顿住脚。
手冢回首,余晖在他发梢一掠而过,浮光便逗留在他发扬的眉梢,不二有一刹那的错觉,手冢的嘴角也罕见的飞扬着,笑意清浅。
这一怔愣间,又被手冢拉着走了好长一段路。
“有人在看我们。”
“啊。”
“有人在指指点点。”
“啊。”
“有人……”不二的声音嘎然而止,“手冢,你有没有在听?”
“有。”终于换了个字回答,不二挑了挑眉,眼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似笑非笑。
“那还不放手,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手冢没有松手,依然大步向前,不二也只得亦步亦趋跟着,转入一条巷陌,深长深长。天地立即静寂下来,斜阳,人流,车马,都被阻隔在巷口,高高的石墙上隐隐透出朱阁绮户,青绿灼红点点,两人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回响,一声声,悠长悠长。
“又不是女人,不来授受不亲一套!”手冢终于开口,依然是清清淡淡的样子,顺便还附赠了枚轻描淡写的眼波。
不二愣了下,半张着嘴巴,动了动,硬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像手冢刚刚飞来的不是眼波而是巨石般,堵在了喉口,于是,他只能直着脖子说不出话。
风从巷口吹来,飘飘荡荡,带着一丝秋意,淡淡的凉薄,经过两人身边,卷起发梢纠缠,再飘飘荡荡离开。不二看着风离去的方向,长长舒了口气,胸口一阵轻松,好像那股污浊之气被这晚风吹走了。于是,轻轻笑起来,看着风消失在那点点浮光处,绿影婆娑。
巷陌口有颗大榕树。
榕树后面呢
不二忽然有些期待起来,与手冢交握的手一紧,脚紧踏两步,跟上手冢,并肩而行。
穿过巷陌,豁然开朗,晚照斜江,水波生烟,芳草萋萋,佳木葳蕤。
一座建筑巍巍高耸,朱门高墙,飞檐重瓦,极是华美,于旷野中,暮色里乍然出现在眼前,刹那间竟有种仙境的感觉。
“这是……”不二转眸看向手冢,眼中有疑问。
手冢点点头,上前敲了敲门环。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一看是手冢,登时大喜,叫道:“大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