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寻个机会,我与你说件事。”
手冢那日在车上的话,不二当时便放在心上了。当晚,洗漱完毕,与手冢并肩仰卧榻上时,便又想起这一桩事儿,问道:“你那日说的是什么事儿?”
“不急。”手冢伸臂拥住他道,“你今日累了,先睡吧。”
不二确实已倦极,乏极,闻言便点了点头。两人是总角之交,素来亲厚,也不拘形迹。当手冢淡淡的鼻息在头顶拂过时,不二才意识到不知觉间又像小时候般将头埋在他颈窝处。
月光从雨过天青色的纱帐中透进来,上弦月,淡薄的一层光华,在屋内氤氲开来,轻烟一般。
静极生幻,不二恍惚中从睡意中醒来,似觉沐浴中月光中,全身毛孔舒展,身体变得极轻,意识在飞扬。
小时候的事便这样自然而然出现在脑海中,浮光掠影一般,心绪奇异的沉静,意识却在漫步。
“怎么,睡不着?”手冢突然开口,不二惊了下,心头一悸,倒似从梦中被惊醒。
“哦。”
“在想由美姐的事?”
不二转动一下身子,仰起头道:“是,也不是。”
“由美姐最多不过为难我一下,不会怎么样。倒是我娘……”不二迟疑了下,想起他母亲这两年来对他婚事的热衷,家里一幅幅的仕女图,蔼蔼叹一口气,出了这件事,想必再多的借口也推不掉婚事了,再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也无济于事了。
“有麻烦?”手冢神情一肃,不二母亲为不二张罗婚事,他也有耳闻,只不过,不二一次次脱身而出,让他一时倒淡忘了这一茬。
不二苦笑着点头,不止他母亲,他父亲若听到消息,必会从京城赶回来,届时,必定会与母亲统一战线,逼他娶妻,以杜绝谣言,以正不二府清誉。父亲虽然素日爱护他,也由着他率性而为,但是,对于礼仪道德一事,绝不含糊,也绝不会姑息他犯错。不二再一次想起那次赴考后经历的家法教训,和三天三夜的罚跪。膝盖不由感觉又一次疼痛起来,于是,伸手想抚摸一下。
一只宽大的手掌先他一步覆盖在他膝盖上,轻轻的按摩着,手冢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不二罚跪后双膝血肉模糊的样子,心里不由又是一揪。
“还会痛吗?”
“想起就痛。”不二顿了顿道,“全身都痛。”父亲执行家法在盛怒中,那藤条一下一下抽过来毫不留情,不二当时委屈至极,也倔了起来,硬是不认错,挺直身子承受,直到结束才松了口气,口气一松,便晕了过去。
母亲惊叫,张皇失措,由美一时也没了主意,全府皆乱,乱了好一阵才在大夫的到来下渐渐平静下来。
看过大夫后,才上了药,他便被父亲扔到宗祠前罚跪。冰冷坚硬的土地透过织帛衣物渗透进肌肤,砭骨的冷,他膝盖上的皮肉渐渐绽开,血透过织帛衣物渗透进坚硬的土地上。
三天三夜!
鲜少有脾气的不二也耍起小性子,硬挺挺的跪着,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不过半天功夫,不二府里又鸡飞狗跳起来。母亲一手揉着胸口,泪涟涟的喘气,由美多方奔波,劝得了这个劝不了那个。
他素来温和慈爱的父亲竟也是铁了心,父子俩相互别着苗头,比倔强。整整三天,府里也动荡了三天,直到不二回来的那一刻。
不二是被下人抬着回来的,腿曲得根本直不起来,裤子上血迹模糊,粘在膝盖上,拉不开,一拉,血便汩汩流出来,不二痛哼不已。彼时他已神智不清,还以为仍在罚跪中,腿上很痛很肿很沉,身子却轻飘飘,说不出的难过。他醒来后,也没有人忍心告诉他,当时他膝上的血肉连着裤子被冻结在粗糙的石地上,费了好大周折才将他从地上抱起来,但他仍在昏昏沉沉中吃了不少苦头。
前一刻还信誓旦旦决不姑息的不二明彦也在这一刻失了沉稳,一迭声的唤人去请大夫,一边命人小心的将不二抬上床,没敢动他,也没有人敢动。直到大夫来的那一刻,府里沉闷的气氛像是山一般笼罩着,伴着母亲低声的啜泣,由美和裕太的泪水。
手冢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一路飞奔过来,也不知撞倒了多少人引起了多大的哄动,到了不二府也不等人通报,便直闯不二的房间。
不二躺在床上,膝盖的伤处已被包扎起来,腿仍微微曲着,不停的颤抖,人也清醒过来,可越是清醒,越觉得痛,在家人围着安慰的时候,越发感觉疼痛,又不忍母亲担心,强撑着笑颜说没关系。
正觉得撑得辛苦时,眼前一花,手冢已扑身过来:“不二!”
不二倒抽了口气,看着他,欲言又止,一边可怜兮兮的眨眼睛。
手冢这才会意过来,看了看身边刚刚被他推开的不二家人,一个个招呼过来,招呼一个便将人推出门外,招呼打完,人都已被他推出门去。
“不二我来照顾。”话音未落已关门落锁。
不二吁了一口气,强笑道:“手冢,你真厉害!”
手冢趴在他床上,捧着他的脸,黑黑的眉毛便拧了起来,平日总看不二笑盈盈的,却从未见他笑得这般难看。想着,心里一揪一揪的,像是猫爪挠过般,又辣又痛,忍着心痛道:“不要笑了,痛就哭出来!”说着自己的眼睛倒先红了。
不二若在平时看到一定会笑破肚皮,但,此时真的痛得厉害,听手冢说完便哇地一声哭出来。在家人面前强撑着的笑颜顿时分崩离析,压抑了一天一夜的痛楚泉涌出来,伴着委屈,化成汪汪泪水,汹涌而出。
手冢抱住不二,胸口衣襟处一片湿热,心里也一片火热,像是被泪水灼伤般。
“不二,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反复的说着,像是在保证,手抚慰着不二的背,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的委屈和痛楚全部抚平。
不二像是听进了手冢的保证般,慢慢停止了哭泣,在手冢怀里阖上眼睛不安的睡去。
那一年不二十四岁,赴考据说是为了好玩。
那一年手冢十五岁,许下了不再让不二受伤的誓言。
静谧中,两人似乎都想起了这一节,一时俱无言,只有呼吸缠绕着呼吸。
“没办法的话,也只能这样了。”奉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个女子,不二心中怅然若失,好半晌才喃喃自语,话音刚落,便觉得身子一暖,被手冢紧紧箍到怀里。
“会有办法的!”手冢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间挤出般。两人身子贴得近,胸腹紧挨着,不二便感觉到他胸膛起伏得剧烈,说话时的微微震荡便也在这起伏间变得剧烈起来,一时,竟也不觉呼吸急促起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心底滋生。
微微推开手冢,将身子往外挪了挪,不二不知道自己是想逃离那炙热的怀抱,还是想逃离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感情。
膝盖上的手一紧,身子又轻易地被禁锢了,这才恍然记起手冢还在帮他按摩,自从那一次惩跪下来,手冢便时常帮着他做这样的事。尤其是阴雨天气时,他的膝盖会隐隐作痛,手冢便会一直一直帮他按摩,珍奇药材不断的往他家送。只要听说对膝伤有用的药,不管多珍贵多稀奇,手冢是一定搜刮来送过来的。便是麝香往他家中更送了不少,只是,不二轻轻笑了笑,手冢不知道,那些麝香更多的是被他用在了字画里。想着,不二难得的小小愧疚了一下。
“睡吧!”手冢将他的头按在了胸口,催促道。
一夜无话,两人醒来时,天已大亮。一觉睡得舒坦,不二精神了不少。
“咦,手冢,你有黑眼圈。”
手冢拍拍不二的头,不理他的调侃:“今天,有什么打算?”
不二愣了一下,按往常,早上应该去书院。可是,今天只怕一脚进了书院,就被裕太押解着回家,然后,面临的是比三堂会审更可怕的由美姐的审视。
若是学社?不说裕太会来抓人,便是龙崎老师……不二打了个寒噤,直接否决了。
杏芳楼?已经交付给手冢了,他也乐得无事一身轻。
“那么,就先在这呆一天吧!”手冢见他犹豫不决,心里雪亮,便淡淡的道。
不二忽然觉得天下虽大,却无他容身之处了。一时有种冲动想学学古人,悲怆的仰天长啸: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伸长了脖子,想抬头望天,却看到了手冢那一百零一号表情,不二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心中朦朦胧胧有个意识:是不是日子过得太悠闲了,麻烦来临时反而觉得有趣。
“不用,我今天有事。”
“如果找乾的话,那就不必了。”乾被人揍得瘫在床上尚不能自理,不二若想去清账,还得等等时日。
“哦,他伤得怎么样了?”不二漫不经心的应道。
手冢唇角轻扬,想了下道:“大概是无脸见人了。”
不二闻言挑了挑眉,笑道:“迹部干的?”
自然是迹部,除了他,大底没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嚣张跋扈的打了人后还扬言说是替天行道,代父教子。
不二还是去看乾了,他有些好奇乾到底伤成怎么样了,伤养得怎么样了?养伤太安逸的话也很是令人眼红呢。
乾在家里养伤。
乾父从早年就管不了他,索性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个儿子身上,只可惜迄今为止,十二郎还没有动静。十一房妾室倒是又给他添了一个女儿,柳家老爷这次亲自送了副镀金的瓦窑之家匾牌给他,见面就道:“恭喜恭喜,弄瓦之喜。”
乾老爷直接把他往回赶。两家老爷隔着瓦窑之家的匾牌掐得风生水起,日月无光,蔚为奇观。
柳老爷掐够了在众随从的拥护下回去,心满意足。
乾老爷自觉晦气,三番五次勒令乾与柳家小子断了交情回家来。
乾回来了,伤痕累累气奄一息的被扔在了府门前,扔人者曰他家少爷替天行道,为乾老爷教子来了。
不二去看乾的时候,乾满身裹着白布,连着脑袋包成了蛹,只露出两只眼睛来,躲在床上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倒是满室生香啊。”不二翘着鼻子在空气中闻了一下调侃道。
带路的小丫鬟闻言脸上一红,轻移步频频回首看他,低眉顺眼。
乾看了不二一眼,挥手让小丫鬟退下,问道:“你来做什么?”
不二低头看了他一眼道:“几天了?”
乾转过头去不答,不二又道:“你这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自觉无颜见我了吗?”
乾登时被噎住,一阵剧咳,喘息着道:“你这话真是诛心。”他恨恨抬起头来。
不二呵呵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白布粗糙干燥,不知道布下的脸究竟伤得怎么样,绑得如此密不透风。他道:“那你把白布解开给我看看。”
“绝不!”乾咬牙切齿的道,谁知道迹部那混帐打人专门打脸。他气哼哼的转了下眼,道:“你也不用再给我插一刀了,迟早会轮上你的。”
不二轻笑,在他床畔坐下,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道:“伤成这样还要挑拨,迟早还得再挨迹部揍。”
乾疼得倒抽冷气,霍地睁大眼看他:“你知道?”
不二轻描淡写的道:“不是迹部难道还会是别个?你仇家虽多,这么明火执仗也就那个大爷了。”乾这人仇家不少,一个连他老子都气得牙痒痒的人得罪的人怎么会少呢?但乾这能耐,恨他的人都不敢动他,因为挟人之短是乾最擅长的。所以,即使再恨也不敢动他。
可他这次得罪的是迹部大爷,书报写得有多得意,迹部揍得他就有多么随意。真是现世报来得快。
乾哼哼唧唧,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漏进一阵风顿时满心透凉。
不二看着那偌大的牙豁口数道:“一颗牙两颗牙……”
乾霍地闭上嘴,不二笑得很放肆,道:“真可怜,打落牙齿和血吞。”
乾气呼呼转过头去不理他,心里发恨,暗道总有你遭罪的一天。
“这次又赚了多少钱?”不二问道。
乾气哼哼的又把头转过来,道:“我一文钱也不会给你的。”
不二悠然一笑,起身道:“无妨,就当给你补牙齿好了。”
乾咬牙,一咬牙,那豁着的牙洞更加明显了,乾绿了脸,但是白布严密的包住了整张脸,完全看不出来。
“好好养着吧。”不二拍了拍他,乾痛叫一声,混蛋不二。
不二施然离去,乾心里怄的要命。
那日出门遇上景郎,香车宝马占据了大道,挡住了去路。
乾还有些迷糊,连日来熬夜写书熬得两眼青黑,看人都带着重影儿,他看到车门大敞,景郎斜倚在车榻上,支肘托颌一副慵懒模样。
他擦了擦眼,揩下一坨眼屎,视线恍惚清明了些,对上了迹部白生生的侧脸儿和半个下巴。
迹部今天不如往常盛气凌人,身旁居然无人侍奉,唯有一个车夫静静坐在车辕上执鞭。
乾青白着脸上前见礼,走路还一晃三摇,若是旁人路人,兴许还能搭车走一程。他想,只可惜遇上的是这位大爷。
迹部道:“你就是乾贞治?”
乾答了声正是,便见迹部伸手一个弹指,那坐在车辕上的车夫跳了下来,一步跨到他面前。
那车夫皮糙肉厚,青壮如牛,身高八尺有余,走起路来地面都在颤抖。乾愣了下,莫名有种不祥的感觉。那车夫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他前襟将他提了起来,乾懼然变色,道:“你要做什么?”话音未落腹部一阵剧痛,车夫提着醋钵般大的拳头对着他的肚子一拳砸了过去。
“你!”一拳砸得瓷实,乾当场就跪下了,却又被车夫提了起来,又是一拳。
乾直觉得肚里翻江倒海的,五脏六腑都要绞在一处了,痛不可当,当下一声惨叫,道:“住手!”
又是一拳。
乾叫不出来,蜷着身子呕出一大口血,断断续续的道:“换,换个地方打。”
车夫举起的拳头一顿,回头看了迹部一眼。
“那就不要脸了。”迹部道。
车夫会意,将乾那半头根根朝上竖的发一拉,乾哎哟一声脸被抬了起来,一拳迎着他的面门挥来,顿时眼冒金星,鼻血和眼泪肆意横飞。只一拳便打得乾鼻歪眼斜脸飞肿。
“别……”乾说不出话来,眼前金星乱冒,耳中一阵轰鸣,酸麻痛各种滋味交织着纷涌而来侵占了全部意识。这是单方厮打,他完全无还手之力。那人很快又一拳击来,正正击中面门,磕飞了三颗牙齿,乾一脸血泪,五官移位,面皮浮肿,青青紫紫好不精彩。
那人松手,乾便砰地一声栽到地上去,像只死狗般痉挛几下,瘫成一团犹如烂泥。
迹部这才慵懒起身,抖了抖衣袍,施施然下了车,踱到乾身边,绕着他踱了几圈。乾眼前发黑耳鸣如雷哪里看得到他,脸埋在地上,吐得一片狼藉。
迹部嫌腌臜,抬脚在他背上擦了擦鞋底,啧了声道:“真是没用。”说着一打响指,吩咐那壮汉道,“告诉乾老爷,就说本大爷替他教子了,不需谢。”
乾便晕乎乎的被丢到了家门前。
“凝香小筑”是洛阳城中一家专卖脂胭水粉香料的店铺,店铺不大,但久负盛名,桃色的铺门,嫣红的色泽中香气氤氲。
这天开门不久便迎来了一位不一般的客,不是寻常那般小姐夫人,而是,一位青年公子。
紫衫翩翩,如惊鸿照影来,刹那的惊艳,如斯男子。
“哎呀,手冢公子!”老板娘怔了怔后忙堆起满面笑容,扭着水蛇腰迎上来,“昨天刚到的货。”说着转身从里面柜台里层抽屉中郑重取出一个锦缎包着的盒子。
“您来得可真及时。”
“胭脂,水粉,上好的香料都齐全了。”老板娘说着要打开锦缎,“花镜大师三年也仅研制出这么一副……”
“不必打开。”手冢打断他的话,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三千两,你点一下。”
无视身后各种目光,拔脚出了这个连空气都是绯色的店铺,手冢又转到一家金饰店铺,取了一块金牌,然后,直奔不二府。
由美子正在花园里修枝剪叶。一夜不见不二,情知他躲了起来,她便也大大方方的在家里住下来。
看谁先沉不住气?
由美子微微一笑,咔嚓一声,一朵刚绽出嫩芽的菊花顿时香消玉殒。
“呀!”由美叹口气,低头看了手中的剪刀一眼,俯身拾起夭折的花骨朵,浅浅的黄,细细嫩嫩,绒毛一般,极是可爱。
这些可都是周助的宝贝呢!
由美伸着手,粉嫩的掌心泛着淡淡的嫣红,与涂着十指丹蔻相互辉映,妖娆的美丽。
似模似样的叹口气,由美不无惋惜的想,周助啊,你若不回来,一园芬芳就要变成残花败柳了。
“大小姐,手冢公子求见!”一个下人走进来禀报。
“哦!”由美眼光一闪,手冢?
“先请他到客厅坐,就说我随后便到。”
“是!”下人躬身退出。
由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剪刀,再看了看满园花草,笑,意味深长。
园丁在旁看得心惊胆颤,这娇花嫩草的可经不起大小姐一双辣手哪,大少爷,你快回来吧!
心中祈祷未落,便见由美弯了腰,又一株一株细细的修剪起来。
“大,大小姐,手冢公子……”园丁结结巴巴的提醒道。
“我知道。”由美笑得极其单纯无辜,“因为周助的宝贝而迟到,相信手冢公子也不会说我怠慢吧!”
园丁语塞。
花草折腰。
由美笑得天地失色。
手冢坐在客厅里喝过三巡茶,还未见得由美子出来,情知她有意为难,便也耐心的坐着,纹风不动。
八扇窗都开着,阳光从窗户投过来,一室亮堂。手冢沉稳的目光在客厅流连,不二家的客厅他从来没有这么正儿八经的坐过,因为彼此过于熟悉,甚至不用通报便可直闯居室。此时,这般正襟危坐,心里倒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仿佛是第一次上门般。
客厅中挂着大师字画,正堂却是一幅寒梅傲雪图,铁画银钩,雪压低枝,淡青色的远山朦胧在风雪后。梅枝虬劲,傲骨铮铮,梅花鲜妍,疏影横斜,花娇蕊嫩,经霜更艳经雪更清。
淡黄的纸质,看上去年代久远了,据不二说这是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画的,已被当作传家之宝了。手冢无所事事,便盯着图细看,忽然目光一闪,忙站起来,步到画前细细看,又凑近闻了闻,果然墨香中夹着淡淡的麝香传来。手冢伸手将画掀起,看画的背后,在右下角有淡淡的黄渍,迎着光,幻化成眯眼笑的小狐狸,憨态可鞠。
手冢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再上扬,不二什么时候将画换了?这般堂而皇之的挂着,他的父亲竟也未发觉?
不二的画后面都会标有小动物,不仔细看是绝对看不出来的,而且,他喜欢在颜料里掺一点麝香。
这些,手冢都清楚,很多不二的小习惯,他自己甚至未注意到的,手冢先察觉了。他知道不二,远远的多于不二的意料,所以,每次不二为瞒过他而沾沾自喜时,殊不知,那个以为被瞒过的人也在暗处看着他的沾沾自喜而自娱。
手冢想起不二有一次念叨着画受潮了,画轴好象也受虫蛀了,想必那次开始便模仿起这画了。也亏得他功力深,竟是分毫不差,连他父亲这般眼力也认不出分毫。
手冢正看得入神,耳中便闻得环佩一声叮当响,忙转身,一道绯影从门外飘入,似一朵云彩出岫。
乌发高绾,明珠压髻,簪环灿金,华彩夺目,如似潇湘妃子下凡尘。
来人未语先笑,银铃般的笑声,如珠落玉盘,纤腰轻摆款款而来,香舄徐徐,从容蹀躞,意动神飞。
“手冢,久等了!”由美目光流转神采照人,令人不敢逼视。
手冢看着这个笑得无辜而纯良,与不二有几分肖似的女子,心里暗暗提防,颔首叫一声:“由美姐!”
由美点点头,两人分宾主坐下,有下人端茶上来,换下了手冢面前那盏冷茶。
“我家周助昨晚多谢你收留了。”由美轻磕着茶杯呷了一口茶后才慢条斯理的开口。
“啊,没什么。”对于心照不宣的事实,手冢是不会费心机来拐弯抹角的。
由美扬扬眉,不再说话,默默呷了口茶,半晌才问道:“那么,他现在怎么样了?”
手冢恭恭敬敬的答道:“他很好。”
由美哦了声便又是一沉默。手冢素来与不二交好,她初时只道少小友情,直到四书出市,城中开始谣传二人的绯闻。她初时夷然,当谣传甚嚣尘上,她始觉忧患,又卜得一卦,心下越发不安起来,这才匆匆回了娘家。
谁知,她那个淘气的弟弟不知长姊忧心,竟避而不见。想到此,由美子暗暗咬牙。
“对了,手冢,我还未问你——”由美子终于绽出落坐后第一个笑容,眉眼弯弯的样子颇像不二。
手冢心中却一紧,脸上肃然,起座躬身道:“由美姐姐请讲。”
由美可能也感觉到他的紧张,心下一沉,脸上却嫣然一笑,道:“你瞎紧张什么,我只是问你所谓何来?”她将“所谓何来”四个字咬得重而慢,眉尖微微一挑,看着手冢,漫不经心的警惕。
手冢哦了一声,从袖中取出那个丝帕包着的锦盒:“上次听由美姐说长安花镜大师的胭脂水粉好,机缘巧合下,取得一盒,我放着也无用处,就给由美姐送来了。”
由美眼波眨了下,一瞬不瞬的看着手冢,嘴角似勾非勾,一副似笑非笑模样。
手冢脸上一热,他平素从不说谎,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已是极限,换作别人未必会信,何况由美这般七窍玲珑的。但,他既然意在交好,便是露出些破绽也无妨。
手冢强自镇定,又上下思索了下,便拿眼来看由美,道:“姐姐且打开看看。”
由美眼波一闪,伸出纤纤玉手,接过这锦盒,锦缎包裹着盒子在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由美心下徘徊,打开锦缎,露出花镜大师特制的锦盒,红色的檀木,精致雕刻的花纹,中间是特有的镜中花标志。檀木盒旁又有个鎏金缕空银香球,一打开便暗香浮动。由美子目光一闪,那银香球雕琢着繁复的花鸟纹,牵缠盘绕甚为美观,这东西不常见,由美子倒不甚稀罕,只是不知道手冢放了什么香进去,初闻浅淡,却缠绵不散,悠远隽久,是她喜欢闻的味道。
“有心了。”她看向手冢,轻轻点头致意,又去看那檀木盒。
盒子有两层小屉,由美目光闪了一下,露出一丝惊喜,伸出的手便有些小心翼翼。手冢在旁看得仔细,心中有几分明白由美知道了这盒胭脂水粉的金贵了。
纤手抚上鎏金扣子,由美推开盒子上一层,淡淡的清香溢出,泌人心脾,却是一层艳红,是胭脂,色泽嫣然,晶莹剔透。
由美推开下一层,香气浓郁了些,绵长而清雅,却是水粉,细腻娇柔的白色,如霜似雪。
这是花镜大师最得意的作品,他以自己的标志命名,便是镜中花。
“听说镜中花是花镜大师采取了八种名贵的花为原料,再取特有的香料为辅,历经三年方成,是她一生的心血之作。”由美优雅的伸出玉指,拈一点胭脂,一朵嫣红便在她青葱般的指尖上绽开,莹莹光泽,如玉生烟。
“三年出一盒,千金不换,手冢,你这机缘还真不错!”由美挑着漂亮的眼睛斜睨着手冢,带了三分了然的戏谑。
手冢不动声色的回视他,脸不红气不喘:“啊。”反正由美冰雪聪明,其中缘由不说也知,他也无须心虚。
盒子啪地关上,由美手按盒往桌上一推,盒上的花在指尖盛开,牵牵绕绕,暗香氤氲,她仿佛听到花开的声音,心,怦然而动,但是,神情却一肃:“只是送我?”
“只是送我”不带任何功利,没有目的?由美嫁入陈府后,随着夫婿步步高升,送礼的人不计其数,送的东西鲜奇的,珍贵的,各出心裁,令人眼花缭乱。但是,花十分心思的礼物,便是要得到十二分的回报,她不想把手冢跟那些别有居心的人混为一谈,可该说的话也绝不含糊。
“啊,只是送你!”手冢目光清澈,神情平静。
由美手一拢,锦盒便落入掌中,她嫣然一笑:“如此,便多谢了!”大大方方的笑纳了。俄而,又问道:“周助可说过何时回家?”
手冢摇摇头,由美又笑:“你便告诉他,他园中的花开得甚好,我看着心下欢喜,会帮他照顾几日的,让他不必挂心。”
手冢点头应下。
由美收了礼物,心情似颇好,眉眼舒展,巧笑倩兮。但她只是笑,便不多话,手冢不开腔,她亦不说话,举杯喝茶的动作优雅而舒缓,仿佛能喝上一整天。
手冢眉心微蹙,由美比想像中的更不欢迎他啊。
“由美姐这次回来可要多住几日,周助时常念着你呢。”他道。
“是吗?”由美呵呵一笑,道,“跑得比兔子还快,我看他怕是绯闻缠身,无颜见长姊罢。”
手冢亦微微一笑,道:“他只是太过敬重姐姐才如此惶惶,待他那边事一了,自然会来拜见姐姐。”
由美身子往后一倚,笑眯眯看着他道:“他那边还有什么事比见我更重要?”
手冢亦笑道:“姐姐刚刚不是说他绯闻缠身吗?自然流言猛似虎,周助疲于应付。”
由美唇角微扬,道:“周助向来不在意这些,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流言?”
“我与他的流言。”手冢唇角轻扬,直视着由美的目光不偏不移,一字一句道。
“你与他的流言?”由美目光轻转,笑道,“说来听听。”颇有几分举轻若重之意。
“啊。”手冢镇定若初,道,“大概是传我与周助之间龙阳之好,断袖之癖。”颇有几分举重若轻之意。
“呵呵。”由美扬眉笑道,笑声却有几分冷意,问道,“那么,你又是怎么看的?”
“不知姐姐又是怎么看的?”手冢无意识的笑了笑,道,“我与周助相识十几年了,姐姐这些年也是看着我们过来的。”
由美蹙眉,她半真半假的试探,手冢却不动声色的把局踢回来,难道这二人真有问题?想着悚然一惊,笑容渐隐,手冢如何她不惧,她忧的只有周助。周助性子温和,从孩提时起便乖巧懂事,处处体贴人意,从来不需人担心。她却知道他只是急于求长大的孩子,而成长过程中的迷惘困惑,独自摸索从不流露于外。他一向知道家里人需要他成为什么样的人物,也从未让家人失望过。世人皆赞道不二有子,才高八斗,气度渊雅。
直到那一年,不二去赴考,由美想着心又有些抽痛起来,说是年少无知,其实究其因也不过是为了她。或许还有几分是为了裕太。那一年,裕太刚露峥嵘,本是个得意的事儿,却因为周助风头太盛而被掩了锋芒,他心中自是不高兴,最恨人家把他跟周助比。可同一屋檐下的同胞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何躲得过人们议论的目光?裕太再怎么躲避着周助还是无济于事,年少气盛的他越来越暴躁,像只困囿局中的小兽般,不知该如何摆脱这窘境,哥哥的光芒差点让他看不到自己的出路。裕太由此生了出外游学的念头,那段时间,周助闭门谢客,又转去了山石学社,吃住皆在那里。由美那段时间因为婚事而烦恼,待知道周助去参加秋闱,已是发榜报喜之际。一切已成定局。
年少中举在别人家是天大的喜事,在不二氏却是个覆灭式的打击。族中长老齐聚一堂,纷纷就周助违背祖制,毁了不二氏百年清誉于一旦而问罪父亲。闹了好大一场风波。
事后,她嫁入太原陈家,而周助成了不二氏罪人被褫夺了继承权,裕太被赋予家族重望,大受器重。兄弟隔阂渐消,由美每次回家看到裕太这个别扭的孩子口是心非的嫌弃周助时,既笑且怜。她天生冰雪聪明,怎么这个弟弟就这么拙于表达呢?
裕太曾为周助面对宗族长老辩解道:“我们治学育人,教人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天下难道是指前朝江山?”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裕太被父亲勒令闭门思过。
后来,她听到周助跟裕太道:“那是祖先的坚贞气节,是祖先留给我们继承的风骨,也是我们身为不二氏子弟的骄傲。我想祖先们让我们铭记的正是这种不屈的气节和傲然风骨,并不是真的让我们世世代代为旧王朝奏哀歌。”语到最后又宛然无赖起来,裕太便道:“你真的要走仕途?”
“没想过。”周助懒洋洋的道,“我只要独善其身好了,那种兼济天下的事交给勇敢者尝试好了。”
“那你去考什么举人?”裕太吼道。
“就是考了才知道麻烦啊。”完全一个无赖模样。
周助机辩,裕太讷言,两兄弟常常一个说得悠然,一个已急得跳脚。由美见状,恍惚又回到了过去,心里不由大松一口气。
“我是看着你们过来的,所以,手冢,你不要让我失望。”由美心绪千结,秋闱一事便让她明白周助看着性敏实则行讷,手冢看似沉稳可靠,但阅历非周助这满脑书袋的书呆子可比。
“姐姐请放心,手冢待周助一如初心,决无二意。”手冢起身对着由美行了一礼,姿态优雅。
由美看得暗暗点头,若家中有女子,此子倒是良配。可惜……由美心思打了个转,莞尔一笑道:“手冢,我知道你是不打诳语的,不过——”她话锋一转,道,“周助一向心思重,他若是在意流言,你二人还是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
“姐姐请放心,我自有分寸。”手冢心下不以为然,脸上却不显露分毫,颔首致意。
由美肖似不二的蓝眸明艳如刀锋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不错过丝毫变化,见他仍是正襟危坐,面容沉静,心下不由一松。自此,谈话便轻快了些,由美话里言外时不时露出几分亲切之意,眉里眼间亦露出几分活泼之色。她实在是个美丽的女人,纵使已婚育子,依然不损她丝毫美丽,反而更增添些许女性丰润柔媚的魅力。
手冢耐心的陪坐着,偶尔点头附和,依然一副寡言的样子。临了,起身行礼告退:“今日贸然而来,失礼处还请姐姐多宽囿。”
“哪里?”由美手持茶盏,笑意徐徐。
“不敢多挠姐姐休息,我这便告辞。”
由美也不挽留,起身送客道:“那便替我给周助带句话,要跑的话就给我跑远些。”
手冢微微一笑,道:“我会让他回来给姐姐请罪的。”
手冢话不多却实在是个伶俐的人,由美笑容嫣然。
手冢出了门,方觉出已是汗流浃背,幸得由美只是出嫁女,她若是男子,作为长兄,对不二诸多爱护,怕是……
但无论如何,由美在家中见不到周助是不会走的,手冢心中笃定,神情便松懈下来,他需要的也不过是这一两天独处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