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人虽说心意初通,但相处起来竟与往日别无二致。不二坦然,手冢亦坦然,只是在出门的时候问道:“要用车吗?”
他这一说倒教不二想起一事,道:“你这园子唯一不好的就是离我书院太远了。”
“不远。”手冢眼中笑意倏然一闪,道,“昨儿是路绕远了,等下我送你去,你也认识一下路。”
“不用不用。”不二摆手道,“白白让人看了去,又要闲话。”
“你怕人闲话?”手冢侧目。
“你当人人都像你那竹马迹部君,喜欢给人看。”不二道,“没准人当看耍猴戏呢。”
手冢无奈摇头,普天之下也就你敢把他当猴儿耍吧。
不二与迹部从小就不对头。有件事,不二忘了,手冢却还记着,不二小时候是见过迹部的。迹部小的时候就是只小孔雀带着一群小奴仆天天耀武扬威的称王称霸。手冢跟他是王不见王,两个孩子王就像争地盘的小兽似的见面就掐架。迹部仗着人多势众,手冢勇者无惧,架打得多,却谁也不服谁,倒生了惺惺相惜之心。一日,迹部便带着几名小仆 “微服私访”,打算收服手冢独做老大。手冢却巧跟不二兄弟一起在瓦子里看人说拉弹唱杂耍各种好玩,台上步着傀儡皮影侏儒花娘各自演得热闹。三人看了许多热闹又往扑卖的小摊儿前凑。不二心灵手巧,素来喜欢与人博艺,当下,只捡那些扑买零嘴儿与小玩偶的摊子前去博买,无论是一枚头钱还是三枚头钱或是四六八的往上加,他皆鲜少失手,即使是一两次失手掷了背间,他也能很快的掷出个浑成来。至于摇签,飞镖之类也是信手拈来,全不在话下。不一会儿,三人已搜刮了各式各样糕点零嘴和鲜奇玩意儿,身后也跟了不少小孩儿半是羡慕半是好奇的看。不二一时兴起便教人怎么掷浑成,才教了一会儿,便见得一小孩越众而出,咚地往他面前掷下一袋钱,道:“本大爷买你一双巧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不二愕然抬头,便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孩子挑着一双猫儿似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脸骄矜之色。
“我道是哪家少爷呢,却原来是个傻子!”不二收起钱笑嘻嘻的伸了懒腰道,“不好玩不好玩。”说着拉着裕太和手冢便要走。
“喂!”迹部不痛快的拦住他,看着手冢道,“本大爷不要你了,把你跟班儿给我。”
回答他的是手冢的拳头,两人又扭打成一团。不二趁乱又踩了迹部几脚,回去后教裕太道:“以后看到那傻子就跑,不要理睬他。”
只是后来便没有再见到那傻子,不二渐渐也忘了。手冢却知道,那是迹部被家里人送到京城去了,离去时还气呼呼的说手冢小气,他就不信京中买不到比他跟班更好的巧手,然后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走了。
这段往事,手冢之所以记得,那也是因为迹部一直耿耿于怀。许多年之后,迹部寄信回来说寻到了一巧手。信中充满了迹部式华丽,一副“不是只有你家有巧手的,本大爷也有”的张狂模样。
可是,不二多年前当他是傻子,多年后的今天直接把他当猴儿耍了。也幸得当初两人没交集,不然非结下深仇大恨不可。
这般想着,手冢越发不打算告诉不二他与迹部小时候见过面的事了。好在,不二调侃过他与迹部竹马关系后一笑置之,不再多问。
两人同坐一辆马车出行,手冢一路上指点路给不二看,送他到书院路口下了车,再改道去商铺。不二一入书院,胜郎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扑上来,痛哭流涕,状甚凄惨。
少爷你快回府吧。
少爷你把我也带走吧。
哭到最后反反复复就提这两句。
不二不由好笑,拍拍他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这么哭,人们倒以为我遭遇不测了呢。”
阿呸,胜郎吐掉流到嘴里的泪水,叫道:“少爷,我终于活着看到你了。”他原以为留在书院便能逃过大小姐的责问,哪知二少爷为了把自己摘脱出去竟然把他推了出去。大小姐嘴角噙笑,妩媚而凛冽,不消开口便已把他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
“什么死的?活的?”不二拍了拍他的头,问道:“见过大小姐了吗?”
“见过了。”胜郎眉心拧成一个结,泪眼婆娑的看着他道,“大小姐说你不回府的话,她会帮你照顾好一园菊花的。”
不二笑容一滞,他的满园菊花估计是摇落成泥满地殇了。
裕太闻得他来了,急急过来道:“今日不要你做事,你赶紧给我回家。”
“裕太这是嫌弃哥哥了吗?”不二苦着脸问道。
裕太别开脸,道:“谁跟你说这些,你不回去,姊姊还得找我要人。”说着便又来撵他,一边指挥胜郎道,“你看好他,别让他半路又拐到别家门去。”
“裕太你这是什么话?”不二不满了。
“不管是什么话,你回去与由美姊说道去。”裕太如送煞神般将他推到门口,吩咐胜郎去套车。
胜郎应一声欢天喜地的去了。
这个弟弟越大越不可爱了,还是小时候好,软软的乖乖的,被欺负了还会甜甜的喊哥哥。不二有些唏嘘,怎么一忽儿就长歪了呢?
“哥哥,父亲要回来了。”裕太忽然道,“昨儿来的家书,说是旬日便至,还有三两好友一起来洛阳赏秋。”
“父亲要回来了?”不二不由又惊又喜。
裕太看了他一眼,暗道父亲回来是喜事没错,可你闹了那么大的传言,若不毁尸灭迹,怕又是一场轩然大波了。但这些话,他也不好说出口,不二看似温和,却一向拿得准主意,裕太身为弟弟倒不好非议什么。只道:“到时必定是要叫姊夫来的,姊姊已嘱人把两个小家伙送过来了,我们一家团团圆圆过个节。”
他口中小家伙便是由美生的两个玉雪可爱的双胞胎儿女,兄妹出落得一模一样,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不仅是陈家的掌上明珠,手心宝,也是不二一家人的心头肉。
不二想了想,忽然道:“你放心。”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裕太不由一愣,随即明白他大概也是知道了外面的传言。他这个哥哥,他想瞒他的事,从来就没有成功过。裕太心里松了口气,但别扭劲儿又上来了,脖子一梗,道:“谁管你?”说着气呼呼地背着手走了,也不管车来了没有,到底是放下心了。
好好的又闹脾气。不二摇头失笑,说是长大了,可这脾气还跟少时一样,炮仗似的时不时要点燃一下。
笨蛋哥哥,这么大了一点也不让人放心。放心放心,这是哥哥对弟弟说的话吗?裕太气哼哼地腹诽。
由美集齐府中大小管事,家丁,奴婢,婆子,厨子,园丁等等下人,发号施令。不二进来的时候,才觉得一路过来府中稍嫌冷清,进了花厅便见到了这一幕。
由美正坐上首,姿仪万千,威仪赫赫,婢女侍立两侧。堂下一众人分两列,个个都伏首贴耳,一副如聆圣谕的模样。
不二猛地屏住呼吸,出什么事了?连家伎也召过来了。
“你回来了。”由美眼皮微抬,目光轻飘飘的绕着他上下转了一圈。
不二眼皮直跳,笑着上前见礼,叫道:“姊姊,我回来了。”
“嗯。”由美微微颔首,身子往后一倚,斜靠着看他,道,“你既回来了,那便由你来吩咐吧。”不二愣了下,复又笑道:“姊姊是要吩咐什么吗?”
由美摇摇头,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一边道:“你没有吩咐,那便让大家散了吧。”
不二暗暗叫苦,心道我又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便看着由美玉手一挥,道:“尔等自散了去各行其事便是。”
众人应了一声,躬身而出。
“姊姊。”不二忙斟了一杯茶递过去道,“请喝茶。”
由美接过茶呷了一口,美眸轻抬看向他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赶明儿娶房媳妇主持中馈,也无需娘亲再辛苦操劳。”
不二嘴角抽了抽,暗道我相中的那个,别说主持中馈,还能赚钱养家,天下哪个女人比得上?可惜不能娶进门来。
不二有些遗憾,深深叹口气。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由美放下茶杯道,“凭我们家周助的家世相貌,要什么样女子没有?”
“成了家就得搬出府去了,岂不是要与阿娘爹爹疏远了?”不二无趣的道。
由美伸出纤纤玉指弹向他额门,道:“照你这么说,这世上的男男女女都不要成家了。”
不二笑着让胜郎摆上礼物给由美看。由美在做女儿时期喜欢一些小玩意儿,不二常常为她收集,讨其欢心。现在送上的除了些时鲜的小玩意儿外便都是给两个外甥的衣帽玩具之类,琳琅摆了一桌案。
由美笑着收了礼道:“你有心了。”
不二道:“宝宝们什么时候会到?”
由美道:“今晨才叫人去接,候几天便至。”
两姐弟说了会话,不二便去给母亲请安息了。淑子夫人几日不见他,乍见之下甚为惊喜,母子叙了会儿话,她便又把不二明彦的家书取出来给不二看,道:“此信在途中辗转多日,按信而言该是过两日便至。不过,依我看,你父亲素性喜爱山水,怕是归期要延迟。”
不二笑道:“父亲走的是水路,我让人天天去码头上打听,等父亲的船一至便报与我们知晓。届时,儿子去接船。”
“好。”淑子笑得慈爱,招呼身边的丫鬟道,“把昨晚大小姐看过的几个画像取来。”
不二一听画像,忙揖礼道:“娘,我还有事,先行告退。”
淑子一把攥住他的手,嗔道:“急什么?这几个女子身家清白,相貌又俊,你姐姐看了都说好。”
不二苦笑,看了也白看啊。
画中的女子果真姿容昳丽,娇妍妩媚,艳色无双。不二一看却觉得头痛,他娘最近总是兴致勃勃的收集名门闺秀画像让他相看。也幸得她不曾亲自去相妇,不然,哪一天插了簪子去,他不娶也得娶了。
不二暗称一声侥幸,对着画像一个劲的摇头,不中,不中,不中!
淑子气得给他一掌,道:“再闹,我明儿就央人随便找户人家给你下聘去。”
话虽如此,她却是最疼惜儿子的,恨不得挑尽天下女子,可看来看去,总觉得这个稍逊风采,那个略输颜色。她的儿子,谁来配都觉得委屈。这大底是天下父母的私心偏爱。
许多年后,淑子一直后悔此时的优柔寡断,要不然,之后哪有手冢的事啊。只可惜她此时尚不知情,所以,得到下人禀报手冢公子来访时还甚为高兴。
手冢原想着早些做完事去接不二,没曾想不二先遣人来报备说回府了。这与他们原本设想的不同,手冢心下不宁,便将事情嘱托与管事,自己驾了马车朝不二府去。待到了不二府却又兜马不前,不二前脚回来他后脚至,只怕要惹人怀疑,别人不说,由美一定能瞧出破绽,那么昨日的功夫便白费了。
这样想了又想,他又驱车离开,直到日头西斜,这才忍不住备了份厚礼登门求见。
不二府的上下皆认识他,见了他就殷勤的带他去见不二。
不二正在书房,手冢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写字,挥毫泼墨,笔走龙蛇。案头还叠着已写好的厚厚一叠宣纸。阳光从窗棱间筛进来,落在他身上,衣挽晴照。
手冢看得心中顿时柔软似水,走上前去问道:“写什么?”说着随手取起一张纸看。不二忙劈手夺过来,道:“你怎么来了?”
手冢道:“来接你回家。”
不二眼一睁,道:“这不是我家吗?”
手冢无声的笑了笑,道:“本来是想去书院接你回家的,没想到你却回府了,我便来看看你。”
不二倒了杯水给他,道:“我爹爹要回来了。”
“你爹要回来了?”手冢递到嘴边的杯子猛地一顿,下意识的问道,“什么时候?”
“过几日便回。”不二睨了他一眼道,“外面的传言你想法子压一压。”
手冢道:“什么传言?”
不二似笑非笑的扫了他一眼,手冢笑着凑上去亲了亲他弯弯的唇角,笑道:“现在还只是传言吗?”
不二扬了扬眉道:“敢在我爹面前说吗?”
哪知,手冢竟点了点头道:“想。”
说的是想,而不是敢与不敢。不二知道手冢这个人若开始想的话那便是早有所谋,可他们互通心意也不过是这一两天的事,这个人还真是……
原来如此!他心中咬牙,那手冢,我们的事你究竟筹谋了多久?想着笑道:“你既然想怎么不与你家父母面前说去?”
手冢道:“要的。”他想了想又道,“现在我们家是我当家作主。”
不二嗤然:“你当家,婚配事你还能作自己的主?”
手冢缄言,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放心。”他握住不二的手道,“我既许了你,那便能许诺一生。”
不二一怔,笑道:“我逗你呢,这么认真干吗?”说着到底还是红了脸,把情话说得跟宣誓似的也就手冢这一号人物了。
手冢夷然一笑,忍不住想拥他入怀,却听得门砰地一声被打开,胜郎道:“少爷,夫人请手冢少东留下来用饭。”
“好。”两人倏然分开,胜郎一抬头,便触到手冢凛冽的目光,不由一愣。
“母亲还真是喜欢你。”不二看着他的目光就有些微妙的妒意,道,“每次你过来都要留你用饭。”
手冢无声笑了笑,道:“那我先去拜见伯母。”
“一起去,一起去。”不二道,“不然又得在你面前编排我不孝了。”
果然,淑子夫人见到手冢比见到自己的儿子更高兴,拉着他好一阵嘘寒问暖,连声说手冢怎的这么久都不来往。
不二看得眼热,道:“娘,你这么喜欢他就把他留下来做儿子好了。”
“你呀,这么大了还吃味。”淑子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你若有他一半好,我也不用羡慕别人家好儿子了。”
“伯母过奖了。”手冢笑道,“不二这样便很好了。”
“你除了会赚钱外还有什么好?怎么我娘就这么稀罕你呢?”不二却不领情,对他道,“说来让我也学学,好讨好我娘去。”
手冢也不示弱,回道:“你除了会花钱也没什么不好,不需学了。”
不二暗暗磨牙,对淑子道:“看吧,说他胖还喘上了,显摆得就他会赚钱似的。”
淑子被他二人斗嘴乐得呵呵笑,拍拍他道:“显摆得就你会花钱似的,花钱是什么大本事吗?”
不二气得乐了,道:“娘,你把他留下当儿子吧,你跟他才是一家人。”
“把谁留下来当儿子啊?”银铃般声音传来,环佩叮咚声中兰芳香气也淡淡的萦绕进来,却是由美款款步来,罗裳轻盈,人不胜衣。
“由美姐!”不二眼睛跳了一下,继而弯眉笑着迎上去。初回来时由美没有教训他,以致他现在一见她便觉心虚不已。
由美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盈盈步到淑子面前衽裣行礼,一边笑道:“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在娘面前撒泼。”
不二嘴角抽搐了下,由美姐真是一字诛心哪。
淑子乐呵呵的埋怨道:“真是儿大不由娘,我让他娶房媳妇他却哪个也相不中,我让他学学国光一二,他却非说国光才是我亲生的,我看他如今是说不得喽!”
手冢哪有自家弟弟可爱?由美子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手冢,忍不住腹诽道,但转念一想,脸上又笑意盈盈了,对母亲说道:“他们仿佛年纪,可手冢样样比他强,就连身高也长上一截,您又夸手冢好,这不是揭他短吗?”说着,又转向手冢,道,“他相不中媳妇,你可得抓紧时间相一个来,成了亲,生了儿,到时岂不愧煞他,看他还有脸没脸撒泼撒痴的?”
“你看,你姐姐也这么说,你非得说我护着国光,尽挖空心思去欺负人家老实孩子。”
他老实?
不二抬眼去看手冢,看他端坐在那里,眉眼柔和,美容止,丰姿仪,恍然若神。
怪不得母亲喜欢他。不二暗暗磨牙,手冢才真是一个水晶心肝,八面玲珑的人,连讨好人都能这么不动声色。
想着,他眼睛一转,对手冢笑道:“是啊是啊,赶紧相一个来,省得人家姑娘追着你撵着你,熬得花颜惨败。”
“哦,什么姑娘?”淑子夫人来了兴趣,问道,“国光是有意中人了?”
“是啊是啊。”不二笑嘻嘻的道,“月初,他这个大孝子陪伯母去白马寺上香,也不知上得是哪柱香拜得是哪尊佛,结果惹了一桩大桃花上身。”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淑子夫人笑道,“既然灵验,哪天你也随我去上柱香好了。”
由美在旁听了嗤的一声笑道:“可不是?这是一桩大好事啊,你有本事也学学。”
不二哈哈笑道:“你们知道什么?也不打听打听那株大桃花是谁家的?”
“哦,哪一家?”两母女非常有默契的问道。
不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东庙无盐女!”
“东庙无盐女?”由美失声叫道,“那个‘东庙无盐女,见汉便花痴,求婚九十九,百里无汉居’童谣里唱的无盐女?”
“正是!”东庙无盐女,是当地土财主次女,长得奇丑无比,生性凶悍蛮横,双十年华,据悉从及笄之年起便开始向人求婚,只是,求了九十九次后,东庙这地方已无年轻男子居住了。而她,也始终未曾嫁出去。传说这女子有暗疾,见到年轻男子便犯花痴,撒泼耍赖的要嫁于他,已弄得偌大的东庙无独居的男子,便是四十岁鳏夫也忙着迁出东庙。以免得其纠缠不休。
不二沉吟了下道:“听说东庙男子皆迁居后,此女已向外发展,如今闹得整个洛阳人心惶惶。”
“哎呀,那手冢?”淑子夫人失声叫道。
“是啊,她见到手冢那还不如苍蝇见了……咳。”不二忽然意识到后面的话有点不雅,忙刹住话尾,轻咳一声道,“当即就惊得彩莱伯母心悸晕厥,好不容易脱了身。哪知她第二天就杀上家门逼婚,吓得伯母胆战心惊,闹得阖府上下鸡飞狗跳。”
“啊,竟有这种事?”淑子夫人惊呼,俄而又指责不二道,“你这孩子,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儿,竟拿来消遣。”
这也能是他的错?不二心中哀嚎,忙端正面容看着淑子,以示听话。
淑子道:“以后,你也不要随意出去转溜了,省得遇上……”她倏然色变,话戛然而止,连猜测也怕惹上晦气。
不二沉重地点点头。
由美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道:“我这两天分明还听说手冢在郊外的别院中金屋藏娇,这会儿又从哪冒出个东庙无盐女?”
“这是哪里来的谣言?”不二立即勃然大怒,“什么叫金屋藏娇?”
“哦,周助你知道?”由美双目一亮,精光闪烁。
不二余怒未消,双目圆睁,看着由美道:“谣言!”
“由美姐,市井流言岂能信?”手冢沉声开口,截住由美话头。
由美但笑不语,不二不由暗暗心惊,第一次避开由美那洞然的目光,不自在的摸摸下巴,由美是否察觉了什么?
淑子夫人倒被这消息惊到了,对手冢越发殷切起来,吃饭的时候,简直呵护备至。用完餐,还将人留着直到天黑透了才依依不舍的放手冢回家,临了,还嘱咐道:“那女子若再来闹事,你到我们家躲躲吧。”
“娘,手冢家大业大,产业更是遍布洛阳城,再怎么躲也藏不到我们家来。”由美看得也不由眼热起来,道,“您可别忘了,我们家还有两个正当年纪的儿郎呢,省得跟着沾惹来麻烦。”
“一个个都这么没良心。”淑子拍着由美的手责备道,“你也知道我们家还有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子,怎么就不能由己度人呢?”
由美自动地把她娘亲的话翻译成:用手冢钓着人家花痴姑娘纠缠个天生地久去,我们家那俩傻小子就不会遭殃了。
自此后,手冢常来往不二府,淑子夫人视他如己出,自然乐见他们亲近。倒是由美暗中观察了许久,发现他俩相处与往常并无二致,手冢一向是寡言的,不二一向懒洋洋的,兴趣来时喜欢捉弄人,逗逗家里小厮丫鬟开怀。两人相处的太过自然,手冢喝茶,不二作画也能呆上一下午。由美把手中的花瓣掐断揉碎了,还是看不出有何异常之处。可是,对别人来说反常即为妖,对不二来说正常才是反常。但不二这几天实在乖巧极了,闭门不出,推门进去看他,不是在写字,就是在作画,挥毫泼墨,翛然尘外。由美先是不解,继而恍然,想来是在做课业,大底是父亲走前布置下来的,眼看着他要回来了,不二才着紧起来吧。
想起父亲归来,她又想起一桩事。这日,她觑了个空与不二道:“外面传言鼎沸,你是想让爹爹一路听过来吗?”
“什么传言?”不二心里一咯噔,停笔问道。
“你与手冢的事都编书成册了,你以为瞒得了母亲,还能瞒住父亲?”由美眉眼一挑,冷笑道。
不二府的下人严谨自律,许是书香门第笔墨香韵薰陶下自有一分清高在骨子里,自然不屑理会市井流言,纵使有一两个好事者,也不过敢在私下窃窃,不敢在主母面前嚼舌根子。这也是外面传得沸反盈天,而不二府却平平静静,淑子夫人也一无所知的原因。
“这种耸人听闻也就市井中人一时图新鲜罢了,传不了多久的,姊姊放心吧。”不二笑道。
“我是问你与手冢的事,非传言。”由美目光伶俐的盯着他问道,“你与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姊姊不是一直在看着吗?”不二笑嘻嘻的道,“真有事还能瞒得过姊姊这双利眼?”
由美唇角一扬,哼道:“我可没说你们有事?”
“不是姊姊问的怎么回事吗?”不二不为所动,镇定的看着她道,“姊姊有时间莫看闲书了,那些粗制滥造的哪有弟弟这儿的东西好。”说着从柜里捧出一幅字画小心翼翼递给她。
手卷在书桌长案上缓缓展开,水墨纸本,研山铭三字赫然落在由美眼里,她蓦地惊呆了。
居然是米芾的《研山铭》。史记有载米芾特妙于翰墨,沈著飞翥,得王献之笔意。《研山铭》据传是其得南唐后主李煜的砚山后,抱眠三日,狂喜之极即兴挥毫留下的传世珍品。米芾一生工书画,擅长水墨山水,其画迹不存于世,所留于世的字也多为小字,大字亦寥寥。《研山铭》恰好是米芾所著一幅大字。其曾自谓:善书者只有一笔,我独四面。他在世时,其寸纸数字时人争相购之,以为珍玩。此帖乃传世之作,更不知价值几何?
由美不由又惊又喜,伸手欲待抚卷却又倏地收回手来,问道:“这是……”
“请姊姊鉴赏鉴赏。”
“真迹?还是你仿的?”
“真的真的,你看印鉴。”不二忙指给她看。
“好,我去鉴定一二。”由美樱唇轻扬,猛地收起字画,转身走了。
“等,等一下!”不二醒悟过来欲待去追,却已见她的背影袅袅消失在门口。
不二扑到门口去看,由美已芳踪渺渺不可寻,不由心下大痛。心疼,肉疼,肝儿也疼,他抠着门板使劲的挠,好想一头撞死过去。
姊姊居然把手卷抢走了!
手冢进来的时候看到不二正挠着门板,指甲抠着门板的吱呀声跟猫爪挠过似的,笑容扭曲,目光涣散茫然直视前方。
“你怎么了?”手冢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一把扶住他问道。
“姊姊走了。”不二一把挠到了他身上,手冢疼得直呲牙,由美去哪了?
“她把我珍藏的《研山铭》拐走了。”不二呜咽道,愤愤的把事情说了。
“你拿出来不是送给她的吗?”手冢问道。
不二嗷呜一声咬在他手臂上,气得呜呜叫:“我是让她看。”
手冢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只得哄他道:“你姊夫位高权重,门下孝敬的多,姊姊想是收礼收习惯了,以为你是送她的呢。”
“才不是!”不二愤然道,“她一定是觊觎我家珍品已久,借机绑架。”
绑架?
手冢几乎要笑出声来,还真把那些古迹当成活人了。只好顺着他的话安抚道:“姊姊也是我们家的人,你也别太生气了。”
不二砰砰砰用额头撞门板,恨声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所以说,不二有时候真是自作自受。当年,他一力为由美的婚姻扫清障碍,却因为说了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话,让由美非但不感恩,反而狠狠修理了他一场,整得他欲哭无泪,有家不敢回。
手冢一边腹诽一边也心疼他这气急败坏的样子,忙用手包住他的额头制止他这种近乎自残的行为,道:“嫁出去也是你姊,别心疼了。”
“我不心疼,我不心疼。”不二瘫在了椅子上,身子一挺作挺尸状,道,“我怎么不心疼?”其丧魂失魄状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手冢啼笑皆非的喂他喝下一杯热茶,道:“好些了吗?”
不二抬起头看他,慢慢的转动着眼珠子看他,懵懵懂懂,忽地眼珠一顿,噌地亮了一下,直起身来。
“怎么了?”手冢问道。
“我仿,我仿一副。”不二道。
“你想骗由美姊?”
“不是。”不二双肩一耸,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的道,“我骗骗我自己。”
手冢笑了,心疼的摸摸他的脑袋道:“你写得一点也不比他们差。”
不二抽了抽鼻子,简直剜心割肉,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