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与幸村一见如故,连日来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不二府中藏书万卷,字画古迹无算,幸村在此流连如鱼得水,又兼之二人志趣相投,两情投契,颇有乐不思蜀之意。手冢亦看得有些眼热,来往越发殷勤起来。
他悄声语与不二道:“幸得我认识你在先。”
不二笑道:“哪个说先遇者先得?”
手冢冷汗,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书看了看又抬头看不二,也不说话低下头又去看书,复又抬头看不二,动唇欲语却无声,如此反复有三。
不二道:“书上有什么?”
手冢木着脸将书塞回袖中,道:“账本。”
不二笑得打跌,道:“感情账?”
手冢道:“那我一定要你欠我许多。”
“那我便去逃债,让你找不着。”
手冢道:“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
画眉在廊下叫道:“手冢公子色若春花,我见犹怜。”
不二笑得歪倒在树上,撞了一树落花。
幸村立在窗前看那两人在花架下打着嘴仗儿,看着不二撞了一树落花拂满身,看着手冢扶着不二,眉眼温柔的为他拂去落花。画眉在笼中上跳下窜,叫声泼剌剌撒了一地明媚。
这日,不二终于得到消息,他父亲坐的船今日便到洛阳,不由大喜。他马上报与淑子夫人知道,自己带了胜郎坐车去码头迎接。
淑子夫人亦欣喜,忙令下人洒扫备新,又亲自带着厨子整点酒菜,阖府上上下下忙将起来,喜气洋洋。
幸村见了便也要捋袖来帮忙,被淑子笑着推了出去,还特意着了个小丫鬟悉心侍候。
他们却不知道不二这一去,平地起风波,无端惹了一桩官司在身。
不二车行至半路遇上一场混乱。过路的几个挑夫撞了脚夫赶着的几头驴,那驴受了惊横在路中不行,脚夫又急又气间与挑夫吵将起来,双方隔着几头驴扯着喉头用方言叫骂,路上的行人被阻得久了也火气上来,纷纷叫骂成一团不可开交,一来二去,整条路都被堵塞不通了。胜郎挤得满头大汗,才拽了个人弄清楚事情来由,却是无论如何不肯让路了。
马车不能行,不二怕误了接船时间,便令马车调头另行。行了不久,却见前方人潮涌动,鼓乐声声。不二不由一怔,难道迹部出游到此?
胜郎好奇的探头四处望,只见人潮不停的往一个方向涌去,人头攒动间,见得那处搭了高台,台上红绸彩帛装饰,人影绰约。
不二不由皱了眉,胜郎悄声道:“少爷,我早上查过黄历,今日不宜出行。”
不二一掌拍在他头上,道:“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胜郎跳下车,他身量矮小,动作轻灵,三两下便钻入人群如鱼入大海,不一会儿便不见了。半晌后,他又钻了出来,抹了一把汗,道:“少爷,说是曲家的小姐在抛绣球招亲。”
不二问道:“路能过吗?”
“车辆不能过。”胜郎道,“人太多了。”
步行过去慢是要误时,不二抬头看看天色,想了想,让车夫把马卸下来,道:“我骑马先行,你们若能赶上,便赶过来,赶不上的话便先行回府,我另雇车回来。”
车夫应了声,将一匹马卸下来牵给他道:“少爷路上小心。”
胜郎忙去牵马坠镫让不二上了马,牵马前行,一边吆喝着行人让路。
人们皆往彩楼下涌去,哪里有人会听他的话让路。不二骑着马停停走走陷入人流中竟是进退两难,他抬头远远的看向彩楼,心下暗道:难怪人们拼了命往楼下挤,想那女子膂力不过能投得楼下方寸之地罢了。
“少爷。”胜郎叫得嗓子眼冒烟,却也无计可施。
忽听得人群一阵哗然,疯了般往前挤。不二被这么一挤便越发往人群里去,这一下深陷重围,寸步难移。彩楼倒是近了许多,不二一抬眼便看到那小姐在侍女的扶持下出来了,一袭红衣,满头珠翠,肤白如雪,发黑如墨,盛妆而立,左右顾盼。她身侧的侍女手持一铜盘,盘上一颗扎彩绣球。
“少爷,怎么办?”胜郎紧紧攥着马缰,艰难的抬头去看不二。
还能怎么办?不二暗叹一口气,唯有等那小姐抛了绣球人散去了才好通行。
偏生那小姐是个慢性子,半晌才取了绣球在手,左边招望了又顾向右边,就是不出手。下面的人群都沸腾了,抬头延颈翘望,张臂狂呼,神情癫狂。
不二看了看左右,面目模糊的人们因为太过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狰狞,当下心中不由暗叹,若这一球砸中个粗鄙丑陋之徒,这娇滴滴的小姐可怎生消受?若侥幸砸个堪堪能看的,却是个盲流鄙夫,又怎生是好?好好的如花女子为何要选用这种方式挑夫婿呢?
正想着,头上一阵风过,有物砸中他的头撞歪了他的帽子正骨碌碌的掉到了他怀里。不二低头一看,顿时唬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
“少少少爷!”胜郎目瞪口呆,他家少爷被抛中绣球了。
“快跑!”不二猛然醒悟,扔了绣球兜着马首便要跑,却哪里跑得了?
绣球又骨骨的从他怀里滚过马背滚到了地上,也不知道被哪个踩到了脚下。
“大家随意抢。”不二僵硬了笑容,道。
却听得那边笙乐声大作,一阵欢呼伴着两列家丁迅速排开人群拥到不二身边,叫姑爷,不由分说便将他连人带马的带回了府里。胜郎慌忙呼天抢地的跟上去。
不二连声道:“误会误会。”却哪里有人理他,拥着他连路喊:“新姑爷来了,新姑爷来了!”
那曲府里早就张灯结彩,钟鼓齐鸣,俟得绣球招亲一结束便可以让新人拜堂成亲。
不二被这阵仗唬得魂不附体,便见得里面迎出一队绮罗锦绣的女子簇拥着一个花团锦簇的小姐。
“姑爷来了。”那群女人嘻笑着迎上来,那小姐也不忸捏作态,莲步移到不二面前,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是了,我砸中的就是他。”
“可绣球不在我这里。”不二道,“小姐,你真认错人了。”
那小姐伸出一双玉臂将他从马上扯将下来,道:“我哪里认错了?我的绣球砸中你的发冠,你看这帽子都歪了。”
“我这帽子是人太多了被挤掉的。”不二不想她竟有此臂力,不由暗叹,这下只怕越发不能善了了。
这曲家的小姐有一身蛮力。
“明明是被我的绣球砸歪的,你这人好生狡辩。”小姐不喜了,转头吩咐丫鬟道,“拿个绣球给他,省得他又啰嗦不停。”
丫鬟吃吃笑着应一声迅速去拿了个绣球塞到不二怀里。
不二:……
这小姐不但一身蛮力,性情也娇蛮刁钻得很。
不二无奈的摇头,道:“你这样岂非是逼我就范?”
那小姐歪头打量了他一眼,展颜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而娇憨的模样,道:“现在别说绣球就在你手里了,就是没有,我也不会放过你的。抓了你来,那便是你了,快快与我拜堂成亲。”
“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草率?”不二摇头失笑道,“小姐你乃千金之躯,自然矜贵,小生如何能弃礼节不顾,草率成事,遗人话柄倒辱没了小姐闺誉。”
小姐偏头想了下,道:“依你说如何是好?”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酌之言,如今虽说有这绣球为证,你我却也不能草草成事。”不二道,“令尊大人令堂大人可在?”
小姐脸色一沉,似有不虞,道:“你与我成亲自然能见到我父母了。”
不二脸色一凝,转而笑道:“小姐纵使不在意,区区可是父母在堂,不敢妄自做主。你今日便是把刀架我脖子上,这个亲,还是成不了。”
“这可由不得你。”小姐展颜一笑,娇声道,“把他给我绑了。”
不二呵呵一笑,伸手擒住拿着绳子过来的两个家丁的胳膊用力一扭,便听得咯吱一阵响动,家丁惨叫一声,松了绳子。
“原来是个会家子。”小姐脸色一变,咬牙道,“我来会会你。”
“住手!”一声断喝声传来,一人急步从院里走出来。
“爹。”小姐一见来人,立即蔫了声气,耷拉着头唤了声。
“千岁,不许放肆。”来人道。
不二抬眼看去,却是一个四十开外的精壮中年人,一把长髯打理得油光可鉴,看上去虎虎生威。
“把小姐带下去。”他朝左右下令。
“爹。”千岁还想说什么,却被丫鬟们簇拥着下去了。
“老夫曲万夫。”中年人朝不二揖礼道,“小女无礼,老夫教女无方,让公子受惊了。”
“原来是曲太保。”不二恍然,原来是洛阳有名的豪强,一杆银枪万夫莫开,门徒数百,人称太保。不二纵使不闻江湖事也知道其人,忙揖手还礼道,“令千金天真活泼,非小人不识抬举,实乃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曲太保抚须长叹一口气,请不二入座,令人看茶,道:“也非是小女孟浪,实乃事出有因,让公子见笑了。”
不二忙摇头道不敢。
曲太保打量了他一眼,问道:“公子可是洛阳人氏?敢问尊姓大名。”
不二垂眸道:“小人姓忍足,名侑士,长安人氏现居洛阳。”想了想又道,“外面的人皆称吾为风月楼主,实在不敢欺瞒太保。”
曲太保听得脸色一变,那风月楼盛名太过,有天下第一青楼之称,风月楼主之名若要人不知实在为难。
“原来你是风月楼主。”
不二起身揖礼,诚惶诚恐的道:“今日误打误撞接了令千金绣球实非在下本意,还望太保雅量海涵在下冒失之罪。”
曲太保轻叹一声,道:“也罢,你既如此坦然,我也不怕实话告之。我那女儿急于抛绣球成亲,实是因为内子抱病在床,她听信传言想找人成亲为她母亲冲喜。”
原来他有个儿子曲千里,少时离家闯荡江湖,几年后声名鹊起,却不知为何,近年来却忽然失了音讯,也不知道出了何事。曲万夫在江湖上享誉甚隆,曲太保便是江湖人赠他的美名,他动用了所有力量去寻找儿子却无结果。他夫人忧儿心切,日夜思念成疾。
不二听得心里一动,又一个去江湖寻梦的少年。
“原是如此,令千金一片孝心令人感动。”不二道。
曲太保暗暗摇头,看他一派风流模样,怎么看都觉得轻浮,想那风月楼主风流大名如雷贯耳,他女儿的绣球抛中谁不好,却偏偏将这风月班头砸回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
不二默默的呷着茶,打定主意不开口,儿子下落不明,只剩一女,做父母的如何肯让她嫁入烟花之所?
“冲喜一说端得无的放矢,我儿也是病急乱投医。”曲太保叹道,“却不知道楼主对这桩婚事有何看法?”
不二徐徐起身,抱拳道:“区区刚刚说过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不知太保意下如何?”
曲太保哈哈一笑,道:“楼主是个痛快人,此事乃小女自作主张,非老夫食诺,既然楼主也无意于此,那便再好不过了。”
不二含笑看他,揖手为礼。
曲太保又令人送上几封银子给他压惊。不二也不推辞,令胜郎收了银子,告辞出去。
“少爷。”胜郎悄声唤他,一边频频回首去望那座曲府。
不二沉了脸不说话,待走出远一些,方道:“你记着,日后无论谁问起都不许说起这一件事。”
胜郎愣了愣,问道:“少爷是怕他们出尔反尔?”
“以防万一。”不二沉吟道,“你回去便把银子放好,它日若真有变也好作个佐证。”
“是。”胜郎忙肃然应道。
“今日曲府之事,你便当从来没有经历过。”不二紧着又叮嘱了一句。胜郎自然一一答应。主仆二人上了马快马加鞭地赶去码头。
码头上三三两两的人已散得差不多,唯有几个挑夫正整理着行李挑上跟着主家离去。
“少爷。”胜郎心里一颤,还是迟到了吗?
不二四处顾望了下,没有看到自家的马车夫,不由皱了皱眉,不知道那车夫是径自回去了还是来到码头接到了人再回去的。
他想了想招来个在此处晃荡的闲汉问道有无看到不二府老爷的船过来。说着又形容了一下其父容貌衣着特征,道:“你好好想想再回答。”
那闲汉见他给的赏钱丰厚倒是认真想了下道没有见过,又去招呼了几个闲汉过来一并问过,皆是答道没有见不二老爷的船。
不二令胜郎一一给了赏钱,又令先前那闲汉给家里捎个信儿,自己仍与胜郎停了马在一旁候着。
这一候直候到彩霞漫天,暮色四合。
胜郎道:“少爷,是不是老爷路上又误了行程,今日不至。”
不二摇头,候了一会,忽然问道:“今早来送信的人你可知道是哪个?”
胜郎道:“是个闲汉,捎了信便跑了,没仔细问他。”
不二蹙眉想了下,翻身上马道:“走,去找柳。”才要驱马前行,那边却传来马蹄疾踏声,声声催人耳。不二抬眼望去,扬尘处便见一人一骑飞奔而来,马是骏马,白毛如雪,昂首扬鬃,四蹄如飞。马上人俊挺如松,墨蓝的披风卷起如云。
一人一马一团雪云般顷刻便到得主仆二人面前,吁马停下。
“手冢少东。”胜郎惊讶的叫道。
“不二。”手冢目光定定看着他,狂热却又沉静,如沉渊之水,如燎原之火。
不二看着他忽觉语塞,想对他笑一笑,却只堪堪动了动唇,笑意未起便又仓促的消失,仿佛被惊散了。
手冢竟在其中看出了惶惶之意,忙伸手去握他冰凉的手,道:“我问过柳了,他说伯父的船在江浙多盘桓了两日,延误了路程,须得后日方至。我们回去吧。”
“好。”不二应道,心中敞亮,今日之事,他是遭了算计了。全洛阳敢算计他的,之前没有,今日倒多了两个。
“你上来。”手冢道,“我的马脚程快,让胜郎骑你的马回去。”
不二借着他手臂之力跳到他的马上,两人共骑一骑回去。晚风带着秋凉之意吹拂过来让不二打了个哆嗦,手冢立即察觉了,取下披风给他披上,问道:“路上发生什么事了?”
不二抬起头让他系带子,略显沮丧的道:“遭人算计了。”
“嗯?”手冢手一顿,继而灵巧的在他颔下打了个结,道,“怎么回事?”
不二冷笑一声,道:“我要知道,哪会着了道?”
手冢看了他一眼,道:“回去再说。”
不二点点头,手冢催马疾行,一路再无多话。回到府里,已是灯火通明之际,不二又累又乏,饥渴交加,自觉异常狼狈。
幸村捏了捏他的脸,露出怜惜之色,道:“真可怜,都憔悴了,你这出去一遭怎么跟被人□□了似的。”
不二懒洋洋看了他一眼,只作视而不见他幸灾乐祸的神情。
手冢亦作不见,只是专心的喂不二喝了一杯茶,又替他布菜侍候着他吃完饭,漱了口,才转向幸村道:“时候不早了,请居士早些安歇吧。”
不二一摆手道:“幸村不是外人,这事他听着兴许能替我们拿拿主意。”
幸村笑道:“才说我不是外人,却又马上分起你们和我来了。”
不二闻言只是笑笑,道:“我今日遇上的这桩官司可谓无巧不成书。”
幸村眼波一闪,收敛了玩笑之色,听他说下去。不二将白天遭遇一说,他便知事出蹊跷,看向手冢道:“怪道你一听不二的消息便去见柳,难道早上那报信人传的是假消息?”
“哪是什么传信人?”不二冷笑一声,“倒是个有心人。”
幸村道:“你怀疑忍足侑士?”
“不。”不二眯着眼笑了笑,道。
居然不是忍足侑士!幸村有些意外,不二眼一睁,道:“不是怀疑。”
幸村闷闷的笑,若是忍足,他大概万万没想到不二借了他的名号来脱身的,倒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过,他怎么就知道那个绣球一定砸中你呢?”
手冢淡淡扫了幸村一眼,他家不二人才相貌万里挑一,人家姑娘又不是瞎了眼,怎么不知道把绣球抛呢?
幸村一眼就看穿他的想法,也不理这个情人眼里出西施的人,对不二道:“你准备怎么办?”
不二轻笑一声,敲了敲桌道:“睡觉。”
幸村摇头,道:“真是无福消受美人恩,不然晚上就是你洞房花烛夜了。”
手冢看了他一眼,目光凛冽,幸村闷闷笑一声,起身告辞道:“时候不早了,你奔波了一天,好好歇息吧。”
不二点头,道:“你身子弱,也请早些歇息。”
幸村转身走出去,肩膀还在微微耸动,笑意难抑,洛阳这一趟真是来对了,事情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两日后,不二与裕太一早便去码头候着,等到晌午,不二明彦乘坐的船也到了。秋日晴空,丽阳高照,不二明彦虽然一路风尘,心情却是明朗无比,见到两个儿子,不禁面露喜色。不二与裕太上前依次见过礼,不二在父亲面前不敢放肆,低眉顺眼的样子温顺极了,却偷偷转着眼去打量父亲带来的几位当世大家。与父亲把臂同行的一人神情肃然,目蕴精光,英华内敛,一把长髯飘飘又增逸致,自号川上蓬客。不二不由一惊,竟是当世名儒大家。他旁边那高个一袭杏衣瘦,眉眼微垂颇有清苦相,却是曾任工部侍郎又遭贬岭南,不二明彦数年来奔波经营才让他官复原职,他回京后却是辞官归隐,自称越叟老矣。面如圆月,笑容可掬的便是五岳居士。行于众人身后着青衣乌帽的唤元士澹,白面微须,眉目清雅,姿仪不凡,虽年近不惑看上去却极年轻,个性也颇豪爽,一路上笑语不断,妙语如珠。当得美姿仪,好笑语,看起来跟父亲严谨的个性颇不相同。
不二心中暗暗称奇,却也觉得此人可亲,一路上难免偏颇了些,到了府里,两人已熟络的好友般。元士澹称不二小友,俨然忘年交模样。
不二府大敞中门,淑子夫人带着由美和幸村及阖府上下站在门前迎接不二明彦归家。一家人合合乐乐团圆,又欢欢喜喜迎客,钟鼓齐鸣宴宾,阖府上下一片欢腾声,直至通火阑珊之际歌舞亦未歇。
幸村在不二府里还是第一次遇上这般热闹的,仿佛过大节般。他一向清静惯了的,席间气氛却越来越热烈,不二与元士澹在堂下随着音乐起舞,带动宾主间纷纷起舞相酬。衣袖翩飞如鸿鹄展翼,凭空虚跃,羽翼飞扬,浩浩汤汤。
幸村觑了个空便悄悄离席而出,门外侍立的婢女立即迎上来侍候。幸村笑着摆摆手,独自一人离了宴客厅,扶廊而去,灯火流连处照出花园一隅,亭中似有衣影晃动。他心生好奇,信步过去便听得几声娇滴滴的笑声。
是女人。
幸村脚步一滞,欲待避嫌转身,那边亭里探出一个青衣婢女,张望了下便看到他了,叫道:“是幸村居士。”
幸村笑了笑,听得亭里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道:“原来是幸村啊,我与她们几个正在耍子,你且过来喝一杯茶再走。”
幸村一愣,竟是夫人在此。忙应一声,走进去见礼。
夫人摆摆手,道:“无需多礼。”让人坐下,命侍女看茶。
旁边小炉上煮着茶,茶香四溢,一婢女用茶匙挑了茶沫子倒了杯茶笑盈盈的捧给幸村。
淑子道:“这丫头煮的茶不错,你且尝尝。”幸村忙道谢接过。
婢女抿嘴一笑,道:“夫人再赞我手艺,也不能抵了你输我的一钱银去。”
淑子笑骂道:“我是短过你们一分银子,还是赖过你们一分账?”
婢女是素日跟在身边侍候起居的,素来得宠,是以大胆回嘴道:“赖账倒是不曾,只不过求夫人不要再让大少爷来替你报仇了,我们赢你钱也不容易。”
淑子笑道:“那是尔等过于嚣张得罪了我儿,还不反省去,却来说嘴,真是反了。”
“不敢不敢。”众丫鬟笑成一团,“只求大少爷饶过我们的荷包。”
幸村慢慢呷着茶,低眸看桌上散着的一副竹箸,想来刚刚是在博弈,闺中妇人玩的那种博法他不甚清楚,是以,只是微笑听着,唇角带笑。
淑子道:“让你见笑了,这些丫头没大没小的。”
幸村称不敢,淑子又道:“你怎么出来了,是周助没招待好吗?”
幸村笑道:“我不过是乏了,不想搅了大家的酒兴,便先行避席。不想误入园中,倒搅了夫人的雅兴。”
淑子亦笑道:“什么雅兴不雅兴,我不过前头有由美主持,闲来无事找她们几个消遣罢了。”灯光照花影,暗香浮动,她眉眼舒展,笑意徐徐,越发显得雍容娴静,风致宁然。
幸村想不二的相貌倒是大半随了她,连性情也像了三分,便道:“却还是让我搅了局。”
淑子闻言乐了,却将脸一绷,道:“你若还是忐忑,那便罚你去休息吧,我也不要你在这搅局了。”语到最后还是绷不住笑了。
幸村起身揖礼告退,道:“那明早幸村再来向夫人告罪。”
“下去下去。”淑子作不耐状挥手,却又令另一婢女打灯为幸村引路。
“多谢夫人。”幸村长身一揖而去,走得远了,还隐隐听到后面笑语嫣然。他抬头看看四处高张的灯火,听着前处传来的丝竹乐声,这座府邸,今晚,是属于盛宴高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