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明彦与友人游洛水的时候,文人墨客诗情大发,一边慨叹山水美景一边赞洛浦秋风。一行人漫步在洛阳桥上,俯看洛水波光粼粼,碧空垂影,舟揖悠然;抬头便见桃李夹岸,绿柳成荫,虽是春已去,秋姗姗,然,草木未艾,卧黄点翠,虽减三分秾艳却凭添七分风情。众人不由诗兴大发,遂按辔停鞍,正吟哦间,却听得那边传来细细的哭泣声。四角亭里丽影娉婷,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人饮泣不已。
女子一张俏脸犹带稚气,眉眼却伶俐,哭得梨花带雨不胜愁,自言姓曲名千岁,年方及笄,日前搭彩楼抛绣球招亲,谁知却招来一个薄幸儿,接了绣球,却留了假名逃之夭夭。
女子说一句哭一声妾薄命,哭腔豪迈,声音却婉约,和着亭下流水呜咽,一咏三叹,直哭得人荡气回肠。
问那薄幸儿姓甚名谁?
那女子哀哀的道:“姓不二名周助,洛阳名士,人称天下无双的不二公子。”
不二明彦顿时如遭雷殛,身子一晃退后一步,问道:“你说是谁?”
女子号啕大哭,状似崩溃道:“我的夫不二周助是也。”
“休得胡言!”不二明彦还未出声,元士澹已喝道,“兀那女子,如何乱认人子为你婿?”
“好哇,原来那不二周助是你的儿子,还我夫来!”曲千岁上前抓住元士澹拳打脚踢,撒泼道。
“休得无礼!”不二明彦见状,忙上前拉开她道,“吾乃不二明彦,周助之父也。若汝所言属实,吾必定给汝一个交待。”
“公公。”曲千岁趋身下拜,道,“儿媳见过公公。”
不二明彦闪身避过不受她的礼,一边道:“我这便带尔回去,看那孽子有何辩解?”
“等一下。”曲千岁嗫唇吹了个口哨,铃铛声中马蹄声踏来,一枣红大马驼着一杆银枪跑过来停在她的面前。
曲千岁持了枪上了马,嫣然一笑,道:“走吧。”
铃儿叮当声中,几个大男人的面色越来越沉重,倒是曲千岁收了泣容,一路上兴致勃勃的东张西望,自在逍遥。
元士澹悄声对不二明彦道:“你觉得此女可信?”
“没有女子会拿名节说事的。”不二明彦道。
元士澹冷笑道:“你儿子便没有名节了吗?”
不二明彦语塞,只是沉了脸,一路无话,心中却百般辗转。他既恼不二行为孟浪惹了这桩桃花债,让他在好友面前颜面尽失,却也不愿儿子娶了这个女子。此姝虽然率真,但行为奔放,不是他肖想中的媳妇人选。然,他更不愿意失信于人前,无端毁了自己一生名节,惹世人诟病。
是以,他甫一回府,便端坐正堂,唤人取了家法示堂上,命人去拿不二,准备实行家法。
不二却不在。
曲千岁左看右看,忽地嘴一撅,泪落如雨,抑扬顿挫的哭起来。
不二明彦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淑子夫人与幸村闻讯匆匆赶来,见了这阵仗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曲千岁见有人来,哭得越发起劲,把不二背信弃义,毁婚弃约的事翻来覆去的哭诉了一遍又一遍。谁劝也不听,只是要见不二。
淑子夫人越听心下越震惊,却也耐着性子柔声安抚了曲千岁一遍又一遍,一边差人去找不二。这边厢又对曲千岁柔声道:“且看我为你出口气,他若真个背信弃义言而无信,莫说你,我这便先教训他。”
曲千岁哭够了,便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
淑子看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也着实可怜,便又道:“好孩子,莫哭了,这事有我作主呢,你且把心放回肚里去,我不会让你吃一点亏的。”
曲千岁这才转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她,泪眼婆娑的叫一声婆婆。
淑子笑着为她拭了拭泪,道:“多可怜见的一个孩子。”
谁知好景不长,待下人来禀说找不到大少爷时,曲千岁便又放声大哭起来,一边斥良人无信一边哇哇哭诉着自己命苦。
淑子夫人只觉得耳朵被哭声震得嗡嗡作响头痛不已,也无力再劝,只使了眼色让幸村帮她劝。
幸村只得硬着头皮上,好说歹说,曲千岁才啜泣着抬起头看他道:“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幸村一愣,问道:“什么?”
“你死心吧,我不会嫁给你的。”曲千岁仰起小脸,义正辞严的道,“就算不二背信毁婚,我也不会另嫁。”
只一言,幸村便溃不成军,仓皇而退。
“孽子,跪下!”不二甫一进府便迎来当头棒喝,抬头,看到父亲端坐上首,面沉如水。
不二一言不发上前,端端正正跪下。
“看家法!”不二明彦喝道。
便有家丁上前抓了不二绑在条凳上,一人持了荆条虎步生风的过来。
“等,等一下!”曲千岁被这阵仗唬得一跳,蹦起来问道,“家,家法?看什么家法?”
不二明彦一脸威严的道:“鞭一百。”
“为什么?”
“我不二氏子弟铮铮风骨,一诺千金,孽子不二周助私订婚约在先,背信毁婚在后,如此不孝不义之徒枉为我不二氏后人,按祖制当笞一百,逐出门户。”不二明彦与她说完话,便陡然作色朝堂下喝道,“行刑!”
曲千岁听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那高高举起的荆条重重落下,挟着雷霆之势,霍霍声响。“啪”的一声,她便听得鞭子击打到人肉体上的闷响,不由一哆嗦,“啊”的一声惊叫,冲上去道:“不许打!”
鞭子落下却打到了手冢身上,电光石火间,他合身扑上去护住了不二。
“你!”不二明彦拍案而起,怒道,“国光,你这是作甚?”
手冢抬起头看着他道:“伯父,请恕小侄无礼。”
“既知无礼还不退下?”不二明彦道,“你看你成何体统?”
“凡事必有因原,岂能不问根本便一棍子打死?”手冢直直迎着他的视线,不畏惧也不退缩,铿然道,“您问了那姑娘因由,怎的却不问问不二是何故毁约?”
不二明彦闻言不怒反笑,道:“你能说出这番话必是个知情的,好,我且问问你,既知是毁约,难不成毁约还有个有理的?”
“不错,我知情。”手冢道,“有理无理,说了才知分晓。”
“好好好。”不二明彦捋须连道三个好字,面沉如铁,道,“不二周助,那你便说说你是怎生有理的?”
“父亲,我认罚!”不二四肢被缚,只得极力抬起头看向不二明彦,道,“儿子无话可说。“
“周助?”手冢愕然的看向他。
不二却撇过头去不看他,以头触凳以示磕头,道:“父亲,请执刑吧。”
“好!”不二明彦怒极反笑,看向手冢,道,“他既已认罪,尔还不速速退下?”
“等,等一下。”先出声的还是曲千岁,她冲到不二明彦面前道,“不许打。”
“曲小姐。”不二皱眉。
“曲小姐,这是我的家务事。”不二明彦亦皱眉道。
两父子皱眉的模样如出一辙。
“他是我的男人。”曲千岁斩钉截铁的道,“我不让你打。”
此言一出,满堂俱寂,落针可闻。
“胜郎。”半晌,不二方在众人怔忡中省过神来,唤道。
胜郎已机灵的取了封银在怀,闻言便将怀里封银取出来,道:“少爷,在这儿呢。”
“你拿去给曲小姐过目。”不二道。
“曲小姐,这是令尊大人当日与我家大少爷解除婚约时给的毁约银,您请过目。”胜郎道,“连封纸我们也没敢拆呢,您看看是不是您家的东西?”
曲千岁却连看也不看,一摆手道:“那有什么?嫁汝的又不是吾父,他说他的,吾嫁吾的。”她说着还可爱的摇了摇头,辫上翠羽随着她的动作翼翼欲飞。
不二无力的趴在条凳上,暗道:由美姊姊,终于有人把你比下去了……
手冢伸手解开缚住不二的绳子,抬头对不二明彦道:“伯父,事已明了,本无婚约何来毁约?”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曲千岁不满了,上前一把抓住手冢道,“你也想来插一脚吗?”
手冢回首看她,道:“小姐,请自重!”
“自重?”曲千岁骨碌碌转着眼珠子盯着他上上下下的看,忽然叫道,“小和尚是你!”
手冢一愣,曲千岁已激动地一把攥住他的手道:“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弄坏你木鱼的曲丫头啊。”
“你是曲太保的女儿?”手冢恍然想起在少林寺时,曲太保曾带着一双儿女来过,那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顽皮无比,把小和尚的头当木鱼来敲,看他蓄有头发,便抢了他的木鱼去,弄坏了才还回来。
“是我啊是我啊。”曲千岁笑得眼睛一闪一闪的,可爱极了,说道,“你也住在洛阳,这些年怎么不来找我啊?”
不二被解了绳子后,见那两人认亲认得火热,便去跟不二明彦告了罪,跪地磕了三个头。
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不二明彦看着堂下的情景,心里清楚今儿这一遭是说不清了,这官司也没法断了,这曲千岁年纪虽小,但胡搅蛮缠的功力不浅,他若计较则有失身份,还是交给年轻人自己去办吧。想着,他拂袖离去,对不二道:“你好自为之。”
不二点点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父亲这一走,他尤如卸下千斤重负般,径自起了身,落座喝茶,一边悠然看戏。
手冢收手避开曲千岁的拉拉扯扯,一面起身让座。曲千岁却不坐,拉着他叽哩咕噜说个不停,跟只百灵鸟似的。
“你长大了。”手冢出声打断她的话道。
“你也长大了,小时候我还说过如果你不出家做和尚,长大后我便嫁给你。”曲千岁笑道,娇嗔的看向手冢,“你不做和尚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失约了。”
手冢:……
“幸好我还没嫁人,那你娶我吧,我不嫁不二了。”曲千岁目光一转,兴高采烈的说道,爱娇的拉着手冢的手臂摇了摇,问道,“好不好?”
不二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茶,这是被戴绿帽了吗?他捏着茶杯,琢磨着道,这个,总不会又是忍足教的吧?却听得手冢道:“你既然已经长大,说话做事怎的如此没分寸?”
“你不娶我,那我只有嫁给不二了。”曲千岁呶着嘴一脸委屈的看着他道,“我怎么没分寸了?我不过是想嫁给你。”说着眼里又有些湿意了。
“我不会娶你,你也不能嫁给不二。”手冢断然道,“姑娘家家还需谨言慎行,免得妄言生谤,自毁清名,又殃及池鱼。”
“你怎么跟小时候一样爱说教?”曲千岁不满的噘了噘嘴,眼珠子一转,却又笑道,“不过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你娶了我,我便听你说教一辈子,好不好?”
她甜腻腻的蹭了蹭手冢,眉眼含情,欲语还羞的看着他。
“我不会娶你。”手冢道。
“为什么?”曲千岁大大的眼睛蓦地蒙了层水雾,问道,“我哪里不好了?”
手冢摇头道:“你再好也不关我的事。”
“我们小时候明明约好了的。”曲千岁抬眼看他,眨了眨眼,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的滚了出来,瞬间泪如雨下。
不二错愕的睁大眼看她。
“你骗我!”她揉着眼睛哭得肝肠寸断,道,“我等了你这么多年,盼了你这么多年,你不要我了,我嫁谁去啊?你让我嫁谁去?”
不二暗道:刚刚不还一副非我不嫁的贞烈模样吗?
手冢面无表情的转身往外走,一边道:“我与你从来就没有可能。”
“你站住!”曲千岁追了出去,伸臂拦在他面前道,“既然都是江湖儿女,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你想怎样?”手冢顿住脚步问道。
“来战!”曲千岁一甩小辫子一脸倔强道,“要么赢我,要么娶我!”
“你不是我对手。”手冢道,“我不欺负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曲千岁小脸涨得通红,道,“我已经十五岁了。”
“十五岁及笄了,可以嫁人了,确实不是小孩子了。”不二悠悠的道,双手负背踱过来。
曲千岁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
“他赢了你,会怎么样?”不二问道。
“他赢我,你娶我。”曲千岁扬眉挑衅的看着他,道,“敢比吗?”
“你倒不吃亏。”不二嗤然。
“我从来只让别人吃亏。”曲千岁道。
“那你就与她打平手吧。”不二对手冢道,“平手了,她总不能让我们两个一起娶她吧。”
“你!”曲千岁愣愣的看着不二,又羞又恼,瞬间又红了眼眶,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
“你别哭啊。”不二道,“你动刀动枪尚不怕,怎么动不动就掉眼泪啊?”
“你们欺负我。”她呜咽着道,“我命好苦,绣球砸中的人不要我,小时候喜欢的人也不要我……”
“你看你哭得娇滴滴的,多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啊,谁舍得欺负你?”不二掏出手帕给她拭泪,一边柔声道,“你一个姑娘家日后不要动不动便让人娶你,姑娘家多矜贵啊,须得让人求着捧着,三礼六聘,八抬大轿的迎娶进门。”
“那你为什么要跑?”曲千岁抬头泪花花的看着他问,一脸委屈。
不二一愣,却又温柔了神色道:“因为我不是你真心想嫁的那一个。而且,你这么好的姑娘,我怕辜负。”
“小和尚不要我,你也不要我。”曲千岁又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揉碎了手中锦帕。
不二想这姑娘在曲家的时候一副横样,到了自己家里怎么眼泪就跟滚珠似的走个不停?这可怎生是好?小姑娘打不得骂不得,理也讲不通,好端端的又把手冢牵扯进来,真是愁煞人也。
“周助,你又惹了什么风流账了?”门口一声娇滴滴的笑,笑声传进来,满室生香,便见衣影娉婷,佳人徐徐而来。
“姊姊!”不二又惊又喜迎上去。
“人家姑娘都找上门来了。”
由美姗姗而来,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两个孩子一般高低,不过三四岁年纪,白白嫩嫩,玉雪可爱。
“舅舅。”他们看到不二欢呼一声扑上去抱住不二的大腿,仰头看他,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软糯糯的叫道,“舅舅。”
不二听得一颗心倏地化成春水流,蹲下身,一手抱起一个,将两个娃娃抱入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边应一声那边应一声,又在这个脸上亲一下,那个脸上亲一口。
“宝宝是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两个宝宝在他脸上一阵乱亲,涂了他一脸口水,咯咯的笑。
“让我猜猜哪个是暖暖,哪个是昭昭。”不二睁大眼睛作出一副认真辨别的模样,却又愁了眉,叹道,“唉,你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怎么认呢?好愁人。”
“舅舅好笨,我是暖暖。”左边的男娃娃道。
“我是昭昭。”右边的女娃娃娇滴滴的跟着道。
“骗人的宝宝不是乖宝宝。”不二一手托起一个将他们高高举起。
两个宝宝登时被逗得咯咯笑起来,拍手叫道:“舅舅再来,再来!”
由美看得失笑,一边对曲千岁道:“我这傻弟弟估计已经忘了你在这儿,乐疯了。”
“你是他姐姐?”曲千岁目光水盈盈的看着她。
“是啊,我叫由美子。”由美笑着牵了她的手,道,“周助欺负你的话,告诉我,我教你对付他。”
曲千岁狐疑的道:“你是他姐姐,怎么会教我对付他?”
由美哈哈大笑,道:“我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欺负他,你想不想学?”说着凑近她,俏皮的眨眨眼,道,“独家秘辛哟!”
曲千岁疑惑的看着她,由美那双肖似不二的蓝眼睛如同湖水一般,宁静而深远,当她盯着你看的时候,眼睛里的蓝色流淌着形成漩涡,美丽而诱惑,令人不由自主的跌坠进去。千岁不知不觉间已跟着她走出厅堂,沿着走廊一路前进,走进了花木扶疏的园子里。
手冢看着她们一路走出去,心下不由暗松一口气,由美肯出手,那是再好不过了。
“姊姊终于舍得出手了。”不二亦松了一口气,抱着两个奶娃娃走到手冢身边,与他一起注目着由美婀娜的身姿摇曳离去。
“嗯。”手冢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碰到奶娃娃肥嘟嘟的肉脸。
“伯伯。”奶娃娃仰着脸,冰蓝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看着他叫道。
手冢的心一下子就化成一汪春水,双胞胎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哥哥的眼睛是冰蓝色的,像极了不二小时候的模样。
不二瞬间就乐了,道:“昭昭,叫叔叔。”
昭昭眨眨眼,疑惑的看了看他再看看手冢,迟疑了一下,还是伶俐的叫道:“伯伯。”
“舅舅羞羞,明明是伯伯。”暖暖在一旁咯咯笑着,拿起短短胖胖的小指头去划不二的脸。
不二也笑,拿脸贴了贴胖丫头的小脸蛋,道:“你呀,幸好是妹妹。”若是姊姊,昭昭不得被欺负死?不二想着心有戚戚然。
昭昭伸手攀着手冢的臂弯爬过去,手冢顺势把他抱过来,他却直起身抱住手冢的肩膀蹬着小短腿要往上爬。
手冢不知解,求助的看向不二。
不二嘻嘻笑着将手里的小胖丫头举起来放到肩上去,暖暖很自觉的抱住他的头骑了上去。手冢登时明了,依葫芦画瓢将昭昭举起来骑到了肩上。
昭昭得偿所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边指着暖暖道:“我比你高。”
不二:……
“你比我大。”暖暖立即还击道,“伯伯也比舅舅老。我们跑得比你快。”说着拽住不二的发髻晃了晃,叫道,“舅舅快跑。”
手冢:……
“快跑快跑。”
小丫头叫得满堂都是她的声音,好似风吹银铃响不停。
“伯伯快跑。”昭昭见状岂能落后,骑在手冢肩上,双手往前使劲挥,“快跑快跑。”
不二举着暖暖跑,手冢举着昭昭在后面追。两个奶娃娃尖叫着嘻笑着,且惊且喜,一边还催促二人快跑。暖暖毕竟女孩子,胆子小,牢牢抱着不二的脖子不敢乱动。昭昭就野了,踢着脚伸着手要抓暖暖,可怜手冢一边跑,一边还得顾及肩上小祖宗的安全,但又不能真的追上不二。不二大概还沉浸在昭昭那句“我比你高”的打击中,跑得飞快。手冢双手紧紧抓住昭昭的两只小肩膀,眼睛盯着不二脚下,生怕他跑得快叉了步子摔跤了。
两个大人就这样在孩子的尖叫和欢笑声中捉迷藏似的绕着厅堂跑,跑了半晌,不二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暖暖张开眼骨碌碌的往身后看,叫道:“舅舅舅舅,昭昭追上来了。”
“追上来就把他打回去。”不二威严赫赫的命令道。
“可是,娘娘说女孩子不能打架。”暖暖趴在他耳边软软的哈着气道。
她撒谎。不二在心里叫道,面无表情的道:“舅舅帮你打。”
暖暖高兴的应一声,搂着不二的脖子软糯着嗓子娇滴滴的叫道:“舅舅我好害怕啊,舅舅你快打他。”
“追上了,追上了。”昭昭嚷道,“伯伯快抓住暖暖,快!”
正在热闹间,管家进来禀报道:“大少爷,老爷与夫人要见孙少爷和孙小姐。”
不二应一声,对坐在脖子上的小姑娘道:“走啰,去见外祖父和外祖母了。”说着与手冢一人托着一个就这样跟着管家去了内堂见父母。
不二明彦见了不二仍是黑着脸,但见了玉雪可爱的两个小外孙立即喜上眉梢,淑子夫人已起身迎了上来。
“暖暖、昭昭来拜见外祖父和外祖母了。”不二蹲身让孩子下来。两个小孩鬼灵精,一跳下来便趋步上前跪下磕头,道:“暖暖(昭昭)拜见外祖父、外祖母。”
淑子不等他们磕下头去便一把拉住搂进怀里来,叫一声心肝宝贝儿,一手搂住一个,左看看右看看,爱不释手。
不二明彦在旁抖擞着胡子,也很想来抱上一抱,亲上一亲,但是小辈面前,他又不好显露于表,只好憋着劲端坐在那里,眼睛却使劲往夫人怀里的两个雪玉团子身上盯着看,甚觉煎熬。不二在旁看得分明,心下暗暗好笑,上前从母亲怀里接过暖暖,一边道:“娘,孩子沉,您悠着点。”说着把暖暖放入父亲怀里。
不二明彦立即把孩子抱得紧紧的,龙心大悦。暖暖软糯糯的叫一声“外公”,伸手去捋他的胡子玩。不二明彦平时爱须如命,此时,反而喜气洋洋的任她去把玩。
淑子夫人嗔怪的看了不二一眼,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就是。”不二明彦对他挥挥手示意他退下,一边道,“宝贝儿哪里沉了?”
不二愣了下,莫名觉得膝盖好痛,悻悻的退下,悄声对手冢道:“真是有了外孙忘了儿。”
手冢笑了笑,悄悄伸手挠了挠他的手心安抚他。
那边已经摆上了一桌案吃食任两个孩子挑选,刚出炉的小点心到果子蜜饯,新鲜的牛乳热饮,琳琅摆了一桌。两个有孙万事足的长者也不假手他人,亲自侍候外孙吃吃喝喝。
两个养尊处优的人平日里衣食皆是由他人侍候的,一时只喂得手忙脚乱,却仍然笑呵呵的乐在其中。不二看他父亲喂暖暖喝汤,喂一半洒一半,忍不住上前帮忙。
“舅舅。”两个小家伙嘴里含着东西仍咿咿呀呀的开口叫他。暖暖还伸着手要抱抱。
“把东西吞下去再说话。”不二道,俯身抱了抱暖暖又将她塞回父亲怀里,他有前科在身,可不敢再惹父亲生气。他从父亲手里把汤碗接过来喂暖暖,喂完了给暖暖擦嘴,又捏了捏她的脸,笑笑。
手冢在一旁看着不二,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看他得心应手的照顾着两个孩子。不二做事一向气定神闲,行动处如行云流水,哪怕现在,他做着琐碎的事儿,诸如把大块的糕点掰细了喂给孩子;把果子剥壳去核小心翼翼的喂进孩子的嘴里;把肉脯剪掉撕细了喂。他做得细腻而游刃有余,令人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他眉眼舒展,嘴角噙笑,丝丝缕缕皆是绵密的温柔宠溺。手冢看得失神,不二是个爱孩子的人,他一直都知道的。可他不知道,不二居然如此喜爱孩子,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不二脸上的神情分明比含饴弄孙的不二明彦和淑子夫人显得更宠溺和满足。
手冢渐觉手足发凉,他自从对不二起了异样情愫后,从未想过子息后嗣的事,但是,不二,他是不是曾经憧憬过?
手冢心里有些颤抖,眼前那副祖孙合乐融融的情景渐渐幻化为不二的天伦乐图。茫然之间如醍醐灌顶,他忽然明白了不二答应与他在一起,失去的究竟有多少。陡然间,他只觉得心乱如麻,孩子咿咿呀呀的笑语穿过迷茫的双眼侵袭着他的耳朵,腐蚀着他的内心,他强迫着自己移开目光不要胡思乱想,却只是更加使劲的盯着他们看,目眦欲裂。
不二的笑容温柔而刺目,手冢在刹那之间心生怯意,他是不是足以承担不二所有的失去,许他一生幸福安乐?
待到年华老去,情爱凋零,鬓发苍苍对耄聩白首时,膝下尤虚,无人承欢,不二会不会感到后悔?会不会开始恨他?
手冢心中登时如遭重击,刹那间立足不稳,他在商场上有冷面阎罗之称,大刀阔斧,纵横捭阖。可在感情上,他却一点也不敢冒险,只是步步为营的经营着。经过最初几年的固步自守到小心翼翼的试探,到如今的两情相悦,他曾多少次辗转神伤,又曾多么憧憬着今日相爱相守的生活,却从未想过,那究竟是不是不二的毕生追求。他踉跄着脚步退出内堂,自觉仓皇而狼狈,他从未想过,他坚定的走了这么多年,仅是一副简单的天伦图就让他溃不成军。
他尚且如此,不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