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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作者:牖窗 当前章节:103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8:55

胜郎贴着檐廊踅手踅脚地摸入院子,院中静悄悄的,晨光照着飞檐朱栏,光影参差。清风拂檐牙,栏下花木疏影横斜,摇曳生姿。

晨光静好。

胜郎进了院便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却惊动檐下悬着的画眉鸟。画眉扑腾着翅膀叫了一声,胜郎觉得有趣,停了脚,朝着鸟笼作了个鬼脸,道:“懒鸟,外面的鸟儿早就叫翻天啦。”

画眉展翅从栖棒上飞过来张嘴就啄,鸟喙伸出笼外似要啄到胜郎脸上。胜郎吓了一跳,蹬蹬蹬退了几步,再看,那画眉鸟啄着身上的羽毛理妆,摆着尾巴咕咕地叫,神情骄矜,俨然贵妇模样。

“瘟鸟!”胜郎啐了一口,这鸟在少爷的□□下都成精了。想着也不再逗它了,他跑过去推开房门,轻步走进去,先看了看黄历,坐下推算良久,方得出:今日不宜出行。

“胜郎。”不二在屋里叫道。

胜郎应声推门进去,道:“少爷醒了。”

“嗯。”屏风后衣影晃动,胜郎进去看到不二已穿戴整齐,忙端茶倒水侍候着他洗漱。

“少爷,听说迹部公子要回来了。”胜郎道。

“迹部公子?”不二唔了声,问道,“哪个迹部公子?”

“迹部家的小公子,去岁的文武状元啊。”胜郎说着把笼在袖中的小报取出来,道,“你看,全是他家的消息。”

不二拿起小报看起来,果然,满版全是迹部景吾的消息。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定再无旁人消息,便指着小报笑道:“年少华美,举世无双,看来,这洛阳城又热闹了。”

胜郎听得一脸神往,道:“听说迹部公子长得可俊了,打马游街时万人空巷观景郎。”

不二边听边点头,仿佛身临其境般,笑道:“是啊,看来又是个多事之秋。”

胜郎:……

这次小报简直就是迹部家专史,长篇累牍地述说了迹部氏一门权贵。迹部一族以军功起家,其先祖跟随高祖打天下,鞍前马后立下汗马功劳,封侯拜将。百年来几经沉浮,许多家族湮灭于历史烟尘中,唯这个家族却越发庞大,赫赫威仪,贵震天下。及至这一代,迹部家更与皇室通婚,子尚公主,女为妃。

迹部景吾便是公主所出,性敏好学,幼时便有才名,通六艺,精骑射。及长,更取得当年文武试之桂冠,名誉天下。曾有相面者曰:此子天生富贵,他日必将封侯拜相。却不想,一年未至,迹部便因驰马冲撞跸道,冒犯圣驾而被削官革职,发落原藉。

不二放下小报,脸上却无意外之色。迹部景吾生于绮罗,素来跋扈,自负才貌双全,眼高于顶,不知得罪多少人?若非家族护着他,此次定不能全身而退。此番遭贬,许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不二在书院呆了半日,原本拟定下午去山石学社,却在午时接到玉石铺少东——大石秀一郎口信,说是得了块汉印,约他去天香楼见面。不二便转道去了天香楼。

不二家书香门第,祖上乃前朝旧臣,国破时以身殉国,留下遗训:凡不二氏后世子孙皆不得入朝为官,另侍他主。新朝开元,不二氏没落,只余一脉旁枝迁居洛阳。这枝血脉时时遵循家训,读书授业育人,门徒渐广,声名渐隆。百年来,不二氏已是枝繁叶茂,蜚声寰内,人都道天子门生三出不二家。然而,不二氏竟真无一人出仕,皆是白丁,世人皆道百年不二,风骨昭然。

不二家学渊博,自小深受薰陶,熟读经书,却不似其父,专于儒家学说。他兴趣广泛,百家皆有涉猎,后又爱上金石印画古玩收藏。手冢曾戏言他玩的都是钱。

“你那么会赚钱,总要有个会花钱的。”不二不以为意的道,说完才想起自己家里压箱底的都是手冢家当铺的当票。他登时心虚,讪讪一笑,辩道,“我也不只是会花钱,我赚的皆是无价之宝。”

在他眼里确实如此,花出去的是数得着的钱,买回来的却是无价之宝。金石印画世人得之皆作玩物的多,他却热衷于追根溯源,穿过岁月年轮的重重风霜寻找当年事实真相,遥想彼时社会人文风气,或是盛世或是衰败。物之本身固有其价值,然其身后的历史才是无价瑰宝。

不二坐车到了天香楼,不待车停稳,便有闲汉上来牵马停车,车夫挥鞭赶道:“去,去,我家少爷不需要人侍候。”

闲汉便懒懒散去,左顾右盼着下一个,唯有一个少年看到不二下车,叫道:“不二少爷是来找手冢大爷的吗?”

手冢不过比他大几个月而已,却处处称大爷。不二心里别扭,只作听不见那人说话,举步往楼内走去。那人却窜到不二面前,笑嘻嘻的道:“不二少爷请跟我来。”

不二这才抬眼看了那人一眼,顿觉得稀奇。那人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白白嫩嫩,一张娃娃脸,眉眼清透极是灵秀,一笑起来唇红齿白,眉目飞扬倒像是大家子弟。他见不二打量他,便摸了摸头,一摸头巾下便跳出一缕酒红色的卷发,他嘿嘿的笑道:“少爷请。”

不二还未开口,胜郎便来驱他道:“少爷不找手冢少东家。”

那少年也不理会胜郎,抓过不二的手道:“走啦走啦!”

这哪是个闲汉作为?不二一愣间,少年已扯住他一阵风似的往里走,顷刻间便迈上楼梯上了二楼雅座。少年叽哩呱啦的说着话,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笑,那样子像极了个顽童,听得不二也不由笑了起来。

“喂,你这人做什么?”胜郎在后面气急败坏的追。少年回头扮了个鬼脸,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鬓边卷发一跳一跳的。

不二觉得这少年甚为有趣,便道:“你莫逗他,把他惹恼了就没人付钱了。”

少年的笑脸当即垮下来了,不二不由想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个一喜一怒皆跃然脸上的人儿。他正要再逗逗少年,便听得一道熟稔的声音传来,清清冷冷落在人声鼎沸的天香楼中,恍如是从红尘之外传来的。

少年眼睛倏地一亮,拉着不二往里走,一边道:“他不付,自然有人付。”说话间,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一间雅间前,推门进去,叫道,“不二少爷来了。”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既已被看到,不二只得走过去,作了个团圆揖,笑道:“抱歉,不请自来,打挠各位了。”

手冢一脸严肃的坐在里面,对面是一个妙龄女子,背影窈窕,大红裳子描金线,乌发金饰低压,未见得面,已有富丽堂皇的感觉迎面而来。

上首坐着一人,面容与手冢颇为相似,只是那冷峻的脸今日笑得尤如花开,正与一个裹着蓝绸缎,背影看来极有富态的人寒喧。不二认得那人正是手冢之父国晴。

这种情景,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所以,也轻易猜出手冢是在相妇。

“真是尴尬哪!”不二颇有些无奈,一边漫不经心的想,手冢家相妇倒与别家不同,手冢伯父比伯母更上心啊。

“不二。”手冢起身迎过来,眸光闪动间如冰雪初融,嘴角依稀有了笑意。

不二的眼睛也闪了一下,隐约看到手冢好像笑了,细看,却已了无痕迹。

“世伯。”不二又对着国晴施礼相见。

“你怎么来了?”国晴的脸色沉了下来,问道。

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而来?不二想着,脸上笑意不改,道:“小侄与人有约,却巧遇上伯父在此宴客,特来招呼一声,这便告辞。”

“不急。”手冢稳稳的接腔道,“过来坐着说话。”

他说得云淡风轻,不二嘴角微抽,你没看到你父亲的脸都要黑了吗?身后那少年闻得手冢发话便笑着推着不二要他入座,一迭声催道:“快坐快坐!”

手冢便顺势携着不二的手入座。不二眼皮一跳,敢情这闲汉是领了手冢的命令在门口等他的?

那少年眼神明朗,手脚勤快,一边给不二倒茶倒水,一边觑着那女子,道:“这位姐姐好生漂亮。”

少年的声音清清亮亮,这话虽然说得冒失,听在耳中却无突兀之意。

不二夷然一笑。

国晴不由拧了眉,斥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说着嫌弃的瞟了眼不二,找的闲汉也如此这般没规矩。

那少年跳了起来,眼一瞪鼻子一翘,登时跟个倒毛的猫似的。不二见状不好,忙拉住他,对手冢道:“他一路甚是殷勤的把我引到这里,你可得多给他几个钱。”

手冢点点头,掏出几个铜钱给他。少年哼了声接过钱,显是余怒未消,道:“小爷我一向敬老,也是看在不二少爷的面子上,不与你一般见识。”

国晴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但也不好跟个闲汉计较,于是狠狠看了手冢一眼,哼道:“快结了账让他速速离去,我平时怎么教你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用!”

不二眼皮一跳,这是在说我呢。

手冢倒是眼皮也不抬的又给了少年十文钱,道:“赏你的。”

少年将铜钱在手中转得咯嘣响,对不二道:“我侍候了你一路,你也得给。”

不二微微一讶,继而笑道:“那你去找我的小厮取钱,顺便跟他说不用进来侍候了,在外面找个位置喝茶候着就是。”

“我带话也要钱的。”少年道。

“好。”不二总算见到一个比手冢更财迷的人了,笑道,“你自己去拿。”

“好嘞。”少爷脆生生应一声便蹦着出去了,到了门口又转头过来冲着不二道,“我叫英二,你下次来我还帮你。”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看过来,不二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冲着自己,摇摇尾巴,喵的一声叫,于是点点头权作答应。少年冲他笑一下,推门而去。

手冢咳了声,不二收回目光,才发现房内静止一片,大家都注视着他,神情各异。

“呵呵。”他笑道,“倒是个有趣的孩子。”

手冢非常赏脸的附和了声:“嗯。”

国晴看得刺眼,咳了声。不二立即正襟危坐,不再说话,房中又是一片沉寂。

“这位是?”

沉默中,那极具富态的人开口问道,语气颇是不悦。那女子羞赧的低下了头。不二一眼望去,便看到满头的钗钗钿钿,沉沉压在她头上,光芒闪烁,倒看不真切她的脸了。

“这个,不重吗?”不二看向手冢,无声的问,手还下意识的摸了摸头。

手冢嘴角微微一牵,两个人好像顽童分享同一秘密般窃窃一笑。不二摸着下巴想:手冢若真看中这位,大婚那天,掀开盖头,新娘子一抬头,只怕这些钗钗钿钿掉下来砸得他脚痛。这般一想,他就乐不可支,暗道,手冢你最好保佑这些钗钗钿钿插得安稳,否则掉下来,扎死你!

想法刚停,便听得咚的一声脆响,两人正眉来眼去,百忙中回头,却见一支金钗从女子发间坠落,直直撞在桌面,磕了下,又弹跳着落下桌去。

也许是发油抹得多了,也许是丫环插金钗时走神了,总之,这支金钗随着女子越垂越低的头作直线坠落。

“啊!”女子惊呼一声,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让她手足无措,一张俏脸也立时涨得通红,偷偷的抬眼,却触到手冢一脸冷疑,眸光森然如雪。她心中一惊,眼光闪处又看到先前进来的白衣公子,笑如春风。她心里一定,大着胆子细细瞧了眼,却见那人眉目如画,气度高华,一颦一笑间尽显风流,恍若春闺曾梦见无数次,一时不由看得痴了。

手冢眼中冷光一闪,非常平静的开口道:“樱若小姐,金钗掉地上了!”

大煞风景!

不二的嘴角不由抽了抽,看向樱若小姐的眼光便隐隐带上一分同情。

“啊!”那极富态的人此时方如梦初醒般,忙俯身去找金钗。桌案与椅子的间距有限,他的身子却又太富态,猛然间又忘了推开椅子,是以,一俯身便撞到了桌椅。他虽富态动作却敏捷,桌椅晃荡间,他已钻到桌面下了。桌子便越发剧烈的晃荡起来,桌上的杯盘碗盏皆颤抖着磕碰起来,一阵叮咚,好不热闹。各人面前杯里的茶水也剧烈动荡起来,泼出桌面。湿迹泅染开来,蜿蜒,错落,模糊,像是水墨泼画般,渐至狼藉。

手冢国晴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有些发青。

樱若小姐见状也羞愧不已,低低唤了声爹,蚊蚋般的声音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她爹显然没有听到,兀自在桌子下摸索着金钗。

“啊,拿到了!”如释重负的声音,他吃力的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金钗上的灰尘,又吹了吹,心疼道,“不知有没有磕碰了,上百两一支呢!”说着,也不顾满头大汗,举着金钗左右上下的检查起来。

樱若小姐闻言,心下越发羞愧,只恨不能将头低到尘土里去。心下又不知不二会怎么看她,于是,她偷偷的拿眼去看不二,却见他微微睁着眼,眸光清澈仿佛碧空如洗,刹那间的惊艳。一时竟忘了矜持,她猛地抬头看他,接着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又慌忙低下头去。这一抬一低之间,头上的钗钿剧烈的晃荡了下,发髻微微松开,只听叮当声相继响起,几根金钗争先恐后的掉落下来。

不二惊讶的睁大眼睛,一时不明是什么状况。

手冢国晴以手抚额,一脸铁青,怒视着不二。一看到不二,他就有预感这门亲事怕又要黄了。下次出门相妇,一定要请城中老夫子卜个卦,今日真是诸事不宜。他气哼哼的起身。

唯有手冢,依然正襟危坐,冷眼看着那两父女的惶然。

不二见状暗叹一声,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啊。果然,手冢的沉默让樱若小姐羞愧不已,掩脸飞奔而去,她父亲捧着几支金钗急急跟在后面,五短身材扭动得厉害,那身晃眼的绸缎似乎不堪折磨般发出沙沙的抗议声。

国晴欲再好言几句也已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两父女离去的背影,回首恨铁不成钢的怒视着手冢,半晌又狠狠瞪了不二一眼,拂袖而去。

不二、手冢面面相觑。忽然,不二噗哧一笑,问道:“手冢,她家开金铺的吗?”

“嗯!”手冢微微点头,脸上依然是那一百零一号表情。

不二伸手捏捏他的脸,道:“她家没欠你钱吧?你神情这么可怕,哪个姑娘不跑啊?”

“你怎么不怕?”手冢任他揉捏了半天,忽然反问道。

不二一愣,突地又捧腹大笑起来,半晌,方停下揉着肚皮道:“手冢,你问得越来越可爱了!”

“不二!”手冢眼中有淡淡的无奈,起坐重新取了个杯子倒了杯茶给他。不二接过一口喝下,缓过气来。

“伯父为了你真是煞费苦心。手冢,你再不相中一个,他可要恨上我了。”不二一缓过气便开始调戏起手冢,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眉眼一扬,笑道,“不过,你若是愿意,我会负责的。呵,你看你长得眉目清扬,形貌昳丽,胜过许多女人。”

手冢眼皮跳了跳,却隐而不发,只是一板一眼的指出道:“不二,你要迟到了!”

“啊,迟到了!”不二猛地跳起来,“我的汉印啊!”他本是应约而来,这会儿大石怕是等得不轻。

“走吧。”手冢道。

出门的时候又遇到英二,猫一样的少年穿梭在人群中,满场都是他的笑声和说话声。不二看了直笑,对手冢道:“也不知是哪家子弟窜出来,跑得倒欢实。”

手冢嗯了声,英二已蹦到两人面前,笑道:“不二少爷是要走了吗?”

不二绷了绷脸却没绷住笑,道:“我与大石少东家有约,不如,劳烦小哥带我们过去?”

英二欢喜的应一声,带着他们往前走,走了半晌,忽又止步道:“你们约在哪里?”

不二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笑道:“好像走过头了。”

“啊!”英二一声大叫,跳脚道,“不二,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的。”不二笑得无辜。

英二瞪着眼看他,一副有气不能出的憋屈样,忽地嘴一撅,道:“骗人,我不跟你玩了。”说着一个腾身而起在空中翻过几个筋斗,跃下阑干,跑了。

不二眯着眼看他如同灵猿一样窜入人群中,倏忽便不见了,心下暗奇,身手也好,这人究竟是何来路?

手冢道:“走吧。”

大石秀一郎确实等得有些急了,倒不尽是约定的时间到了不二却迟迟不来,而是一左一右坐于他身侧的洛阳二少。洛阳二少带着诗友社的秀才们将他拦截在天香楼前,然后浩浩荡荡跟着他进了楼,美名其曰借不二公子的光,也观瞻观瞻汉古印。

大石坐着喝茶,喝出一腔愁绪,而让他愁的洛阳二少,正与那些坐而论道的秀才打得一片火热。

洛阳二少在文人中是个异类,他们本着小报至上,以八卦为精神狗腿为本能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掘地三尺尽得真相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黄金搭档霹雳神勇双人组,一个人称万事通乾贞治,一个称百晓生柳莲二。

据说乾目能夜视,柳耳能闻风。大石不由暗叹,光是这二人的耳目也是天生做这行的个中好手。乾家和柳家不对付多少年了,没想到两个小辈倒勾搭一处了。

大石挠头,喝茶,静默。

手冢不二进门的时候便发现不止大石一人,还有一群诗友社的秀才及名闻遐迩的洛阳二少,座无虚席,谈兴正浓,好不热闹。唯有正主大石一言不发,两眼放空的模样。

大家看到他们进门,齐齐消了声。一个二十许的青年忙越座而出,迎了上来,叫道:“不二,手冢,你们来了。”

“大石。”不二揖手见礼。却听得一人叫道:“不二公子来迟了,当自罚三杯!”

不二闻声看去,却见那人甚为陌生,便又将目光投向大石秀一郎。

大石略显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讷讷解释道,他约不二一事不知道怎么被乾知道了。

不二闻言挑了挑眉,笑了笑,伸手轻抚大石的肩膀道:“倒是辛苦你了。”

“我这边倒无事。”大石无奈的笑了笑,谁让他躲不过洛阳二少的耳目呢?

“怕是要给你添麻烦了。”他客气的道。

“无妨。”不二答得心平气和,目作瞻瞻。

场中众人只觉得呼吸一滞,却见不二唇角徐徐扬起,笑问大石道:“那么,汉印呢?”

“在这呢。“大石从怀中取出一物,上好的丝帛包裹着一小方盒。他解开丝帛欲待打开方盒,却被不二按住手道:“既然大家都想一睹为快,不如也来做点小游戏,权当锦上添花。”

“说的好,在座的都是文人才子,不如吟诗作对吧!”一个戴着蓝色方巾的青年大笑着附和。

不二闻言却轻轻摇头道:“正因为大家都是文人才子,锦绣文章,所以,出口成章也没什么稀奇的。”他说着眼睛微睁,神采大作,道,“有时候反其道而行也不失为一件趣事,大家说呢?”

他目光一转,眸光清如雪,众人只觉得心弦一颤,皆觉他的目光在看着自己,细一看,那人目光弯如弦月,却是谁也没看。

众人被这一惊一乍,倒失了语,半晌才有人问道:“那,不二,你莫不是要我们舞刀弄枪?”不确定的语气带着丝不自觉的小心翼翼。

“好主意!”不二悠悠然坐下,颇有兴趣的问手冢,“你觉得呢?”

手冢也坦然在他旁边落座,无动于衷的回视着他。

“不二,你要我们和手冢比剑术?”乾也试探着问道,他宁愿对着手冢的剑也不愿看到不二出手。

不二看着乾,不点头也不摇头,周围的人嘘声四起,试想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手冢……据说剑术举世无双,再看他坐在不二身边渊停岳峙的气势,众人心中齐齐打了个寒颤。

“有手冢在,班门弄斧,怪没意思!”待看够了众才子百般变化的神情后,不二才慢条斯理的开口。

话音一落,便看到众才子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不禁暗暗好笑。

“好运!”兴冲冲一声叫的是学社的后起之秀,名唤千石清纯,他笑得一脸张扬,道,“不二,说吧,有什么好玩儿?”

“玩?”不二微微一笑,“那,我可作主了!”说着挥手唤来了店小二,让他去提楼里的辣油,越辣越好,多多益善。

“好嘞!”小二愣了下后,才打了个躬飞步离去。

不二转头,只见大家都愣愣的看着他,一室沉寂。

平日舌灿莲花,出口成章的众才子此时皆屏气敛声,看向不二,却见他笑得天地生春,众人心里越发没底,于是,也不敢擅自开口。

“这个,不二,你要辣油作甚?”半晌,终于有人开口。

问话的是洛阳二少的乾贞治,本着为了数据献身的大无畏精神顶着与不二式微笑齐名的不二式报复这双重压力,他毅然开口,神情凛凛然,仿佛要上断头台般。

不二瞟了一眼桌子,桌上有倒好的三杯罚酒。他心里一动,笑眯眯的拿起一杯酒,晃了晃道:“上次,我在酒里加了辣油,竟是意外的美味。俗话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此等美味,不二又怎能藏私?”

此言一出,举座震惊。

不二又笑看向乾道:““乾,你一定要尝尝。看看比你的乾茶如何?”

乾闻言下意识的退后一步,他喜欢调乾茶也喜欢看别人喝乾茶,但是,他自己可没有喝的嗜好。

乾一退,众人的脸色便越发难看起来了。

“啊,不二,我想起与人还有约,先走了。改日,改日我作东,咱们聚聚。”千石第一个反应过来,挠挠头,扔下一句话逃之夭夭。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着。

“啊,怎么今天都有事儿啊?”不二很无辜的问道。

“本来都有事儿的,是洛阳二少硬拖我们来的。”说完,众人皆作鸟兽状散去,生怕迟了会被留下来喝比乾茶还要恐怖的辣油酒。

不二笑眯眯扫向洛阳二少,二人脚步一滞。

大石起身道:“不二,汉印你留下,我店里忙,先行一步,异日有稀奇玩意儿我再知会你。”

不二倒不为难他,笑着道过谢,与他作别。

大石点点头,再向手冢抱歉的笑笑离去。

房内只剩下洛阳二少双人组了,不二微笑以对:“看来,只有两位有时间了?”

洛阳二少齐齐打了个哈。

“不二,你怎么和手冢一起来?”乾壮着胆子,抱着为数据死也值得的勇气问。

“啊,我刚好在隔间,遇到了,一起过来。”意外的,开口答话的是一直沉默的手冢。

隔间?

乾眼光一闪,一直阖眼的柳也倏地睁开眼。

“那个不二,他日你要什么信息,我们知无不言,今日,我兄弟俩先行一步!”乾打了个哈哈,话未完,和柳已脚底抹油溜了。

“呐,手冢,我没告诉他们我吃的是醉蟹醮辣酱吗?”不二看着手冢疑惑的问,眉眼弯弯。

手冢伸手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却弄歪了他的帽檐,便挑目看了他一眼,唇角一扬,道:“侧帽风流,这般看来,你也是生得一表好人才。”

“承蒙夸奖,客气客气。”不二笑着一揖,道,“不及兄台玉树临风,绝色无双。”

两人对坐着慢慢饮茶,嘴上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打趣着。小二将一大桶辣油提进来,叫道:“客官,辣油来了。”一抬头才发现满屋的人走得只剩了他二人,不由一怔。

“你弄错了,小二哥,我们没要辣油!”令他吃惊的是,开口的竟是那个黑发青年,一脸义正辞严的样子。

“可,这位客官……”小二转向一旁含笑观望的不二,犹疑的辩解。

手冢闻言眉眼一沉,从鼻间轻轻嗯了声,吓得小二一哆嗦,忙颤声道:“是,是小的弄错了。”话未说完,人已闪身出去。

“手冢!”不二皱眉,虽然看着手冢一本正经的说瞎话,比较难得,但更难得的是,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让手冢喝一次辣油酒的,没想到小二这么不经吓,话还没说完,人已溜了。

不二唏嘘,不胜惋惜的看着手冢,眼神有些恶狠狠。手冢也不急,眼光闪了下,轻轻掠过不二摆在面前用丝帛包裹着的盒子,嘴角微微一挑。

“不拿出来看看?”

“啊!”他这一说,不二心情立即雀跃起来,也顾不得与手冢挑衅,小心翼翼打开丝帛,一个小锦盒出现在面前,打开。

玉质螭钮。

不二蓦地睁大眼,汉制,天子印玺,白玉螭虎钮,帝后同文。

莫非是……

不二伸向印章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手冢。手冢对金石赏鉴涉猎不深,但他懂不二的目光,心下也知这方印大概不同凡响。

不二的眼睛很亮,眸中似要沁出一汪青蓝,看着那方印,喉头微动,伸舌舔了舔唇,复又抬头看了看手冢,手下意踌躇。手冢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模样,他的眸中似要迸出火花来。手冢的眼睛也亮了下,他喜欢看不二这般认真的表情,锐利的眼神,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却落在了不二泛着水光的嘴唇上,似有旁骛。

不二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的托起方印,白玉盘螭印,玉质温润,螭首牙发精细。他看得爱不释手,传言割玉须用昆吾刀。昔周穆王时,西胡献昆吾割玉刀及夜光常满杯,刀长一尺,杯受三升,刀切玉如泥……不二唇角一扬,暗道这莫不是昆吾刀所刻?眸光转处,见印之左角有尸浸,印文刻小篆曰:卫青。

却是卫青!

不二瞳孔猛地一缩,眉亦拧了起来,神情微沉。

“怎么了?”手冢最是知他,见他眼光一闪便知此印有疑。

不二沉吟一会,徐徐道:“印似真,却有不妥之处。按制,将军当是金印紫绶。”

手冢当即明了,此印为玉质螭钮,与制不符,确定可疑。

“那么……”他伸手扶着不二的椅背探身望去,想一瞧究竟。他凑得近,热热的鼻息打在了不二□□的脖颈上,不二身子一颤,猛地回首,却不防嘴唇擦过他的脸,一时怔住。

手冢亦一怔,眸光一沉,紧紧盯住不二的唇看。

“手冢你骨头真硬……”不二捂住唇嘟囔,这人连脸也是硬梆梆的,真是无趣。

手冢暗叹一声,若说有什么绮念的话,真不该是对着不二。

不二自是不知道他的心思,见他目光闪烁着不说话,便收了汉印放于怀中,一边摇头道:“大石若还在此,兴许还能探讨一番。这洛阳二少可真是会做事的……”

手冢知道这洛阳二少让不二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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