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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作者:牖窗 当前章节:94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8:55

两个孩子年龄尚稚,一路车马劳顿,回府后又一番玩闹,兴奋劲一过就昏然欲睡,吃过一些东西后便蜷在大人怀里闹困。淑子夫人忙吩咐奶娘把两个宝贝外孙带下去睡觉。不二这才得了空,朝手冢坐处看了一眼,却发觉已人去椅空,手冢竟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的走了。

奇怪。不二皱了皱眉,手冢怎么不告而别了?

不二明彦经过一番含饴弄孙心情大好,对儿子也就不再苛责,挥了挥手摒退下人,对不二道:“今日这姑娘,你究竟是怎么招惹上的?”

不二苦笑着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什么?居然要我儿子去给他家冲喜。”不二明彦气得击案而起,“岂有此理!”

“你呀,走在路上也能撞上这种事儿。”淑子嗔怪的看了儿子一眼,道,“这事可别传出去,不然,日后随便什么姑娘往你身上扔了物件儿硬说是订情信物,哭着闹着要进门可怎生是好?”

不二闻言瞠目,半晌才道:“娘,您想太多了。”

“好在这姑娘只是找上门来,没去告官,不然更说不清楚了。”淑子说完就寻思开了,若真如此,只怕日后我儿得天天往公堂上跑,现在的姑娘可真胆大妄为。这样一想,越发不放心了,对不二道,“你日后出门可得小心些。”

想了想,她又道:“我看也该给你订门亲事了,省得什么时候又被绣球砸昏了头。”

“娘。”不二无奈的叫道。

“嗯,年纪不小了,是该说门亲事了。”不二明彦接口道,“你明日让冰人馆帮我们留意一下,看哪家有适龄的女儿正堪匹配。”

“等,等一下。”不二叫道,“曲小姐的事还没解决,现在说这些不是太早了吗?”

“就是因为你无妻无室才有今日这桩官司。”淑子爱怜的点了点他的额头,道,“凡事有一必有二,我可不想再冒出什么薛小姐林小姐的来,还是趁早让你成家来得省事。”

不二登时语塞,半晌才道:“娘,您真是高瞻远瞩。只是,府中贵客临门,又逢佳节,您作为一府主母上下操持多有劳苦,儿子这点小事就暂且不劳烦您大驾了,过些时日再说吧。”

不二明彦道:“说的也是,这事不急在一时,节后再说。”

不二松了口气,恭恭敬敬的行礼退下。

出了门,正遇上由美娉娉婷婷的从走廊分花扶柳的行来,衣袂飘飘曳一地流光。

“姊姊。”不二迎上去叫道。

“宝宝呢?”由美问道。

“睡下了。”不二左右望了下,道,“曲姑娘呢?”

“怎么,你想见她?”由美一挑眼,不二打了个寒噤,慌忙摇头。

“放心吧,一个黄毛丫头怎么跟我斗?”由美眉眼微扬,一副君临天下的模样,吐出的语气却有些难逢敌手的萧索落寞。

“姊姊真是八面威风,今日之事全赖姊姊周旋才得以圆满。”不二真诚赞道,谢之谢之。

由美一摆手,道:“不必客气,我只是顺手推舟把人推给了手冢。”

“什么?”不二闻言大惊失色。

“你有意见?”由美樱唇轻启,细白的牙齿在烈焰般的红唇内闪烁,泠泠白光。

“这跟把人迎进我们家门有什么区别?”不二苦笑道。

“有,祸水东移。”由美眼神睥睨,道,“只要不是我们家的,管他洪水滔天。”

不二欲哭无泪,不敢多言,匆匆告辞而去。

由美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眼波闪了闪,神情明灭,继而悠悠叹了一口气。

转眼间便到了十五这一天。

手冢家乐善广施,逢年过节必大行施舍,这年中秋自不例外。照往年惯例必会大派胡饼,冬衣,棉被之类。虽说当今天下太平,洛阳又是东都王者居里,然而,城中城外又有多少贫者,多少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与乞儿,年年布施,年年犹觉不够。

手冢天不亮便起床了,昨晚也不过合衣睡了个囫囵觉,一边吩咐着伙计将已装成箱的胡饼抬上车,胡饼比往年多出两大车,冬衣多出五大车,棉被多出十大车。装好后套上马,东方已拂晓,车夫一声吆喝,马便跑动起来,车队浩浩荡荡出发,轱辘辗过青石板,蜿蜒如游龙,惊散了清晨的浓雾,却有烟尘急聚而来。手冢驱马走在前头,他其实并不大认同这种施舍方式,像这样大排场一次耗费的巨资足够令父亲捶胸顿足的痛惜了,然而,与那些人,却只不过解决一顿饥饱而已,生活从来不是这餐解决了,下顿便无忧的。然而,一向虔诚礼佛的母亲却热衷于这种赈灾济人的活动,她总是告诫他们父子说:“即使只是一餐,然,解决了燃眉之急便能让人重获希望,这才是真正的救济。”

母亲一开口父亲便喏喏,他虽被人说生性悭吝,但只要夫人开口便无不从命,只是每次事后拨着算盘珠子捧着胸口叫烧钱时,又痛悔得涕泪纵横。他这样一闹,彩莱夫人便低眉顺眼的上前抚慰,手冢一旁见惯两人这般重复着动作,面无表情。

车队驱到西市的空地上停下,手冢一早便在那里圈出一块空地搭建了座木台。

车一停下便发现木台四周已挤满了人,此时,东方云开日现,一道金光洒下来,落在木台上,露清霜白,在台柱上留一层薄薄的白,阳光一晃,便有水迹湿润。雾似乎散了些,手冢立在马上放眼望来,光线晃动中看到人潮涌动,虽然出了太阳,雾仍然很大,只这匆匆一瞥并看不清有多少人。队伍逶迤蜿蜒,人头攒动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人个个衣衫褴褛,瑟缩着身子,有的站有的坐有的干脆就缩在台柱后面躲着清冷的秋风吹过,他们不知道等了多久,青白的脸,缩着脖子极力想将下颌埋在那磨平或磨破的领中,露出的鼻尖越发红肿,有些人衣发上甚至有露水坠落,他们就像困兽般趸拥着挤在一处,惶惶然。但是,车轱辘声一停下,那些人齐齐抬头,眼中的炽光仿佛骄阳般急射过来。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啊!

饶是手冢一向喜怒不喜于色,乍见之下不禁身形微滞,随后便镇定的下了马,令人将车上之物卸下。

那些人便识相的往旁挤,让出一条道来,看着那些伙计上来卸物。数十辆大车一列排开,一下子偌大的旷地便变得拥趸起来,车夫下了马,便开始搬货。

一些人见状犹豫了会便上前要求帮忙,手冢淡淡点了下头,那些人互相望了眼,脸露惊喜甚至还带了些感激。手冢忽然有些感慨起来,也许母亲的话一直是对的,虽然只是一餐一饮,或只是一件冬衣一床薄被,但是,于他们却是燃眉之急。一箪食,一瓢饮,说是恩情,然,让人们更深刻记住的应是这困顿交加中带来的生机,是希望,是温暖。他想着脸色稍缓,尤如这中秋清晨清冷的晨光般的眸亦染上淡淡的暖意,迷雾渐开,阳光渐霁,光雾交错氤氲成一团奇异的色彩,他的身影亦氤氲进光雾中。

手冢忙得分身乏术,不二却奇迹般的清闲下来。陈谦俭因官场上有应酬来不了,托人送来了礼物,来信让由美带着孩子多住些时日。尽管如此,这也是不二府近年来过得最团圆的一个节日了,更何况还有贵客在。是以,天未亮府里上下就忙碌起来了,倒是不二,忽然觉得无所事事了。父亲和一众贵客有中秋放假回来的裕太陪着,府里的事有母姐带着下人在忙。他便拉了幸村出来,不忘带上两个宝贝外甥儿。胜郎提着孩子用品和零食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你是让我帮你带小孩吧?”幸村看他一手抱一个看得吃力,便把暖暖接过来自己抱着,一边道。

不二嘿然一笑,道:“你是我的客人,不能因为他们冷落了你啊。”

幸村抱着暖暖看了看,道:“还真有几分像你。”

“自然,外甥肖舅。”不二答得骄傲。

“有本事,自己生一个。”幸村嗤然,真不知道有什么好骄傲的,又不是你生的。

不二本来弯弯的眉眼一下子垂了下来,欺负手冢不会生吗?

暖暖看着幸村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的叫了声:“哥哥。”

幸村瞬间就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婴儿肥的圆脸蛋,暖暖这一笑跟不二更像了。

“真乖,叫叔叔。”

“叔叔。”暖暖凑上去亲了亲幸村,高兴的对不二道,“舅舅,叔叔好漂亮。”

你手冢伯伯也很漂亮呢,你怎么不说?不二晃了晃怀里的外甥儿,道:“是呢,昭昭来跟漂亮叔叔打个招呼。”

“漂亮叔叔。”昭昭冰蓝的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一口糯糯的小白牙叫道。

这个跟不二更像了,尤其眼睛还是冰蓝色的,幸村仿佛看到小号的不二在叫他叔叔,心里无比满足。

不二心里也很满意,不是谁都能当着幸村的面说他漂亮的。

两人抱着孩子专往热闹的地方去,竟直接拐去了瓦子。瓦子里人流如潮,热闹喧嚣,沸反盈天,暖暖昭昭也不怕生,人越多,他们越兴奋,举着小手,四只圆溜溜的眼睛就走马灯似的四处骨碌碌的转,怎么看也不够。不二重操旧技,就往扑卖处所钻去,道:“看舅舅给你们赢些小玩意儿耍耍。”他心灵手巧,于搏术上浸淫多年,一掷一个准,赢得满堂彩,两个小家伙挥着胖胖的短胳膊欢呼着扑向他,道:“舅舅真厉害!”

昭昭扭着胖胖的身子也要来搏。不二也不阻止他,取了钱让他尽情去搏,输了,舅舅给你赢回来。

他笑眯眯的赢回了花灯,果饼,那边幸村不声不响的从扑卖小儿玩具店里赢回了九连环、鲁班锁、磨喝乐之类的小玩意儿。两个小家伙赞了这个又赞那个,只觉得眼力不够使,幸村很快就荣升为他们最喜欢的叔叔了。不二意犹未尽,又跑去玉器店里把他们镇店的一块籽玉赢走了,说要给两个外甥雕个挂佩戴戴,幸村就随手把陈设的一套玉连环赢走了,送给了暖暖。掌柜哭丧着脸送走他们。

心满意足的两人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去看戏了。

玩到兴尽方始归,昭昭暖暖却还恋恋不舍,待回到府见到由美又欢乐起来,手舞足蹈的跟她说着热闹。

向晚,府里早早就亮起了花灯,火树银花一片。府中钟鼓齐鸣,摆宴水阁,脚下秋波涌,头上明月出。园中灯火如昼,烟花飞天。歌姬泛舟而歌,琴逐流水,声若击石,泠泠淙淙若飞泉漱鸣玉。花舫顺流而出,徐徐缓缓,舞姬翩翩起舞,如惊鸿照影,风起水鳞鳞,衣袂飘飘共水舞,恰似凌波生尘,天外飞仙。

席中更有童言咿呀,越发逗得众人开怀不已,却也引发了席中宾客的一缕思愁,月儿无声辗转,云层渐开,银蟾光满。宾主推杯换盏,或击节而吟或引吭高歌,酒至半酣,狂兴方起,直到月上中天,歌舞未艾。淑子夫人已令人陈台祭月,此时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辞席,携了由美及不二兄弟,抱着两个小外孙去拜月了。

不二明彦唤人重整酒席,幸村正襟危坐陪于一侧。

不二拜了月后又回来陪父亲叙了会儿话,才与幸村一起告退。

元士澹笑道:“去吧,晚上都陪了我们这些老头子大半宿了,年轻人是该要在一起玩的。”

不二明彦便也笑着挥了挥手道:“去吧。”一边对元士澹笑道,“现在知道倏忽已身老了。”

不二恭恭敬敬行了礼告退,与幸村携手出了水阁。身后隐隐传来父亲的笑语,吩咐将酒席移至画舫,游湖赏月。

不二不由笑了笑,吩咐下人给席上诸人送披风御风。

幸村掩嘴打了个哈欠,道:“好困,我要去睡觉了。”

不二嫌弃他不解风情。幸村却笑道:“不解风情的才要与你一起出去呢。”说完飘然离去。

不二被说中心事,脸不由热了一热,嘀咕道:“说得我去幽会似的。”但一想自己确实是去找手冢,便不由耳红心跳。

有点像夜奔哪。

不二提了盒月饼一手持灯出门去了。

街上灯如昼,人如织,玉露生凉,丹桂飘香,灯河耿耿,月圆天心。酒楼鼎沸,高轩危楼俱人满。家家传笙歌,户户邀明月。鼓乐盈耳,满目绮罗。不二有些微薰,酒意被风吹上头,走路飘飘然,人群结伴相游,燃灯为乐,满树灯火共月色竞皎皎,火树银花不夜天。

忽然一阵马蹄声疾来,也不知哪家轻狂子弟竟在这闹市纵马。不二抬头看去,迹部骑着高头大马张扬而来。他身边鲜有的没有美婢妖童簇拥着,只有一个铁塔般的大汉跟随着。

“吁!”他策马停在不二面前,扬眉一笑,影子倾斜轧下来密密遮住不二的身影。

“哟,不二周助。”迹部一掠鬓发,慵懒的声线微微上扬,张扬而华丽。

不二懒抬眼,唇角徐徐扬起尤如花开,笑道:“盛名累人,不知阁下是哪位?”

“不二周助,连本大爷也不认识了吗?”迹部勃然大怒。

不二这才抬眼看他,眉眼轻挑,醉眼微饧,转眄流波,只那么轻轻一抬一瞄,迹部心头一跳,莫名有些脸红耳热。

“抱歉,喝醉了。”不二的呼吸似乎也带着酒意,湿湿软软,氤氲着声音也一片温软如醉,闻者薰薰。

“醉得认不出人了?”迹部嗤然。

“原来是孔雀大明王啊。”不二呵呵一声笑。

孔雀大明王?

迹部毛发登时竖了起来,居然敢说本大爷是孔雀大明王!他若真的是孔雀只怕冠翎都要直立起来了。

日前,泯灭天良的书商又推出一本奇书,曰:孔雀大明王传。

迹部从来不屑于坊间出的闲书,那些粗制滥造言之泛泛的小说一向是他痛恨而鄙弃的。但自从来到洛阳传出轰烈烈的四书后,他便尤为关注那些书商的新动向。一有新书他必令人进之,亲自翻阅以策安全。《孔雀大明王传》面市后,他第一时间便购之入囊。此书是他见过的所有闲书里最奇葩的,作者文采斐然,遣词造句逐字读之令人口齿噙香,欲罢不能。可是情节内容却是荒诞不堪,开头是神魔大战,写得天惊地动,鬼哭神嚎,颇有鬼斧神工之能。他原以为这是个鬼神故事。谁知情形陡转急下,一道白光打来打落孔雀大明王一魂一魄,飘飘荡荡闯过天地结界来到人间,一头扎进当时身怀六甲正待临产的江南景氏夫人肚里。景夫人是夜梦见日入怀惊醒剧痛,产下一儿。是时,满室生香,七彩光芒绕室而行,光照九重天霄。一时世人震惊,皆道景郎带祥瑞而生。

迹部看到景姓心里登时一咯噔,果然满纸皆是景郎二字在刷眼球。那景郎天赋异禀,文才武学皆在同辈中称第一,他与表妹青梅竹马,早订鸳盟,只待成年便完婚,却不想表妹在探亲时路遇劫匪生死未卜。景郎悲痛欲绝誓言再不二娶,却难消心头痛,日日买醉青楼,渐渐与花月楼的花魁月娇儿有了私情,并与花月楼楼主有了暧昧牵扯。花月楼花院乃女妓,月楼是南风,楼主自言姓花,年不过弱冠,生得玉面朱唇眉目流眄,十分美貌,背地里想念他的人不少,便暗暗称他后庭花。景郎左拥右抱,夜夜春宵慢慢治愈了他心头创伤,便寻思着将月娇儿纳入门。景氏乃江南世族如何能让一个风尘女子进门?当即棒打鸳鸯。

后庭花仗义而出,腆着肚子上门哭诉景氏欺人太甚,逼景郎抛妻弃子,残酷无情。

男人怀孕?迹部当即就喷出一口茶,但后庭花大闹景府那段精彩迭呈,看得他欲罢不能。

原以为这是鬼神文,结果却是才子佳人;原以为风花雪月,猛一看庭院深深深几许;原以为风刀霜剑严逼人,那边厢官场上已无声厮杀,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台。迹部捏着书本想骂娘,却依然看下去,临了才发现自己看得兴致勃勃。景郎携着十四房小妾带着后庭花上任,其辖内草长莺飞,万物繁衍,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人口亦翻了一番。景郎放浪形骸,日日与众妾宣淫,可越这样,万物越发疯狂的生长着,仿佛是景郎日日夜夜用精液浇灌长大的。迹部直看得五雷轰顶,景郎真有这功能怎么后院十四房妾就不孕不育,唯一一个后庭花只怀不产,总是中途夭折。他在心里疯狂的骂作者荒诞无稽,脑子一定被马踩过,一面去翻书,一翻就翻到了底,作者只留下一行字: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迹部忍不住摔书暴粗口骂娘,居然未完的书也出版了,作者真是穷疯了。他出钱把全部的《孔雀大明王传》买下来,唯恐流传于世又生出一桩桩匪夷所思的流言。哪知道,次日又冒出一大批《孔雀大明王传》来,还不是作者新写的,真正岂有此理?他带人砸了六角书坊,勒令他们不许再给那个叫一刀磨五日的神经病出书了。

想想那未完结的书,迹部只觉得砸了书坊尤不解气,气得茶饭不思,过节无味。万万没想到遇上不二一言便被戳中这块心病。

“说,那书是不是你写的?”迹部俯身薅住不二的衣领问道,一脸盛气。

“若我写的,必定是让你怀了生生了怀,生足九九八十一个才有趣。”不二笑道。

一刀磨五日曾在书中暗示景郎将有九九八十一遭艳遇。

“你你……好啊!”迹部气得一把掳起他甩上马,拍马疾行。

马长嘶一声,四蹄凌空而去,风呼呼灌进脖颈一片冰冷,不二问道:“你要做什么?”

“先奸后杀!”

“我怕疼,你温柔点。”不二道。

迹部气得乐了,嘿然道:“你还真大方。”

“奴家害怕,相公你要再温柔一点。”不二的头跟着马奔跑的动作一起一伏的颠着,说得话也被颠得一颤一颤。

迹部先前尚未听清待会过意来,差点一头栽下马去,这也是个脑子被马踩过的神经病。

迹部想,驱马直往洛水行去,水边游人络绎不绝,行得深了才灯火渐显阑珊,人迹渐绝,但仍听得有人泛舟击鼓而歌,隔着水烟茫茫听着越发邈邈。

“不二周助,那书就是你写的。”迹部忽然开口道。

不二嗤然,道:“我倒觉得像你写的,让楼主为你怀上一个孩子,既为你家延嗣了血脉又能一振夫纲告诉世人你为夫,他为妻。”

“你!”迹部被一言戳中心事,玉面飞红,一把将不二推下马,冷笑道,“不二公子果然机巧善辩。”

不二猝不防从马上滚了下来一头栽到了草地里,手中月饼盒和提灯亦滚了出去。

迹部看着他的狼狈状,不由心下大快,马鞭一指,哈哈笑道:“本大爷赏你的,好好观月吧。”一边勒缰兜转马首,道,“桦地,我们走!”

“是。”那壮汉应一声便要行,却听得不二叫道:“且慢。”

“嗯?”迹部回身,却觉得眼前一暗。

不二猛地跃起合身扑上抱住马上的迹部,道:“对影成双好生寂寞,不如请君与我共赏。”只听得砰一声,两人一起跌落地上。

“你!”迹部伸手一掌拍向不二,怒道,“混蛋,居然敢偷袭本大爷!”

“彼此彼此!”不二不手软的还手,他手劲大,一掌下去把迹部拍得半晌说不了话。

“混蛋啊!”迹部暴怒,一把掐住不二的脖子晃了晃,“居然敢打本大爷!”

不二被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艰难的挣扎道:“打得就是你。”说着手下一动,刀光一闪,抵住迹部的脖子,“放手。”

寒光砭肤,迹部手下不由一松,不二喘了几口气,斜眼看向旁边虎视眈眈的桦地。

“大个子,你走远一些,不然,这刀枪不长眼,你家大爷细皮嫩肉的,恐怕不经割。”

桦地脚下踌躇了下,却不走开,目光跟狼似的紧紧盯着他,也不开口说话。

不二悠然一笑,道:“大个子,你跟狼似的盯着我,我怕手一抖,你家大爷这玉一般的脖子要划花了。”

“桦地,你退下。”迹部索性将双手一摊,躺在地上道,“我倒要看看天下无双的不二公子敢不敢动刀子。”

“不敢呢。”不二笑道,“大爷,我对你还不如你胯下的马有兴趣。”

“你要我的马?”迹部道,“你倒出息了,一匹马也值得你动刀动枪。”

“能夺得大爷你的爱马,不动刀子怎么行?”不二笑着将肘支在他胸口,另一只手用匕首挑起他的下巴,啧啧道,“若非想留得一条命在,就冲着大爷你这姿色,我还想劫上一回色呢。”

迹部亦睨他,道:“就你这姿色,谁劫谁还不知道呢。”

不二俯下身去贴着他的耳朵低声笑道:“要试试吗?”

迹部惊得睁大眼,手冢这是养了只妖孽吧。

“你这痞子,手冢喜欢你什么?”

“不足以为外人道也。”不二笑得飞扬,手中匕首贴着他的肌肤打转,“你说我给你剃个头怎么样?”

“你敢?”迹部又惊又怒。

不二哈哈一笑。

“你对我用刀子,还想留得命在?”迹部冷笑一声,“敢在本大爷头上动土的,至今还没见过活的!”

不二闻言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道:“我还真在大爷头上动土了。”说着双手猛地一擒迹部双肩,一用力。迹部痛叫一声,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肩骨欲裂,痛不可当。

“大爷。”桦地慌忙冲出来。

“别动!”不二道。

“你敢动大爷一根毫毛,我跟你拼了!”

“不敢。”不二扬唇一笑,忽地起身上马,一拉缰辔,纵马而去,笑道,“赠马之情,容日后再报。”

“大爷。”桦地急急冲过去扶起迹部。

迹部只觉得全身上下酸痛不已,从马上摔下来的疼痛,被不二捏得几乎裂开的肩骨,他白了脸,颤悠悠的站起来。

桦地担忧的看着他。

“别担心。”迹部忽然笑起来,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不二周助,这梁子越结越大了。想着嗫唇一声唿哨,便听得那边马儿一声嘶吼,调转头往回奔来。

“怎么回来了?”迹部笑着一掠鬓发,道,“舍不得本大爷吗?”

“我倒忘了这畜生听你的话。”不二笑道,“你说我捅它一刀,它会不会听我的?”

迹部猛地瞪大眼,道:“你敢动本大爷的马?”

“我连你都敢动,何况区区一匹马?”不二把眼一睁,蓝光凛冽,道,“既然不为我所驱,留之何用?”说着举起手中刀便要对胯下马刺去。

“住手!”迹部气得脑仁儿一突一突的跳,道,“好一个谦和有度的翩翩君子不二。”

“谬赞了。”不二道。

“不二周助,你这没脸没皮的泼皮!”

“好说。”不二兜转马首,甩鞭道,“驾。”策马而去。

“你这没羞没臊的破落户!”迹部骂道,却见不二一回头,双手作了搭弓拉箭的姿势,“咻”的一声,一道白光顺势而来,马已远去。

“大爷。”桦地拦在迹部面前,便见得那白光当的一声坠落在地上。他狐疑的捡起来一看,却是不二用来威胁他们的匕首。

迹部接过来一看,小刀在月光下发着碜人的寒光,他在手中掂了掂,忽觉得不对劲,用力一按,刀身缩了回去。

居然是玩具匕首。

迹部不怒反笑,指着不二远去的背影放声大笑,越笑越大声,笑声震得洛水轰鸣。

“大爷。”桦地一脸茫然的看着。

“桦地,你看着,总有一天,本大爷要这混蛋乖乖的给我磕头认罪!”

天已拂晓,洛水笼烟,秋草零露。

不二策马疾行,惊起晨露纷飞湿了衣袂与皂靴。街上通宵达旦的欢庆已到阑珊,灯火在晨色薄曦中渐显邈邈。他来到手冢府时天已大亮,看着自己双手空空,一身湿冷,不二不由暗恼迹部误事。

阍者见了他,迎上来道:“我家大爷出去了。”

“有劳老丈了,敢问他去哪了?”不二问道。

“老奴不知,昨夜出去的,还未归府。”

“他昨夜何时走的?”不二眉头轻蹙,难道手冢是去找他了?

“昨夜饭后走的。”

这却又不对了。不二心下微沉,他出门时辰已迟,手冢若那个时辰便去寻他,定能遇上。难道他另有应酬?

他心下踌躇,马蹄原地轻踏一圈,方才问道:“夫人可在?”

阍者答道:“夫人戒斋去了。”

不二颔首道:“那便劳烦老丈了,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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