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弦月半弯,晃晃悠悠爬到了树梢后。
幸村倚着园门看园中花木摇落,夜色披霜。胜郎在他前面急得抓耳挠腮,不过出去一趟,那个嚣张狂妄的小子又闯祸了。
可是幸村拦路虎一样杵在他面前不让路。从日落时分一直到月亮宛转升空。
“你是说越前龙马与景郎打起来了?”幸村笑眯眯的问道,“越前龙马是谁?”
“手冢少东的师弟。”胜郎急着又将先前与少爷出门遇上手冢的事说了一遍。
幸村回首望了望掩在花木扶疏中的窗阑,宛尔一笑道:“你是说他和景郎打起来了?”
“怎么打起来的?”他又问。
胜郎道:“少爷让我带越前龙马去书院,我们在路上遇到景郎骑马出行。”景郎骑在高头大马上风骚得跟开屏的孔雀似的。他纵马驰道,越前不让道,两两对峙。然后,迹部伸指比了比越前的个子,一勒缰绳纵马便要从他头上跃过去。越前却不退反上,错步跨前,伸臂扼住马脖,硬生生将马掼到地上去了。
马长声嘶鸣一声,胜郎跟着抚住眼睛尖叫一声,慢慢的从指缝里往外看,又是吃了一惊。原以为越前会被踩在马蹄下了,谁知却是那高头骏马摔翻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迹部从马背跌落,翻滚在地跌了个狗啃泥。而越前一脚踩着马腹一手扼其颈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出手的。
胜郎看得目瞪口呆,却见那小子将手一松,踢了踢马,嘴角一撇,懒洋洋的道:“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嘛。”说着一振衣幅,大赖赖的朝胜郎一偏头示意,“走吧。”
简直不可一世。
“唔?”幸村摸着下巴沉吟,这小子真是手冢的师弟而不是迹部家的?
“他是怎么制住马的?”幸村问得兴趣盎然。
胜郎急得差点哭了,他要知道也得有人家一半本事不是?
“莫担心,他若有此本事,当吃不得亏去。”幸村道,轻描淡写的模样。
“景郎约他一决胜负,他跟着去了。”胜郎急急的道,“双拳难敌四手,那景郎人多势众……”
“景郎既然是当众约战,想必也不会以多欺少,我们还是静候佳音吧。”幸村一摆手制止道,“倒是不能亲临观战甚为遗憾啊,这二人的决战一定很精彩吧。”
胜郎瞪大眼看他,仿佛眼前这般风轻云淡笑着的幸村是天外来客般,他低下头便想往里走,一边道:“居士,你让我去禀报少爷吧。”
“不是我不让,是你家少爷不见人。”幸村笑着让开身,“我不拦你。”
“事出突然,我还是得禀报去。”胜郎对他连连揖手,只望他高抬贵手。
幸村哈哈一笑,抱臂往园门一倚,道:“请便。”
“多谢。”胜郎大喜举步。
“你要打搅他的话,后果自负。”幸村慢悠悠的在他身后道,笑得一口白牙森然。
胜郎戛然止步,回首问道:“少爷在做什么?”
“睡觉。”
这种时候还在睡觉?胜郎狐疑的抬头看看昏暗的天色,步下迟疑,少爷有起床气。
“要不,我去找手冢少东。”他对幸村道。
幸村笑道:“手冢也在里面睡觉。”
胜郎莫名觉得毛骨悚然,幸村的笑容太过灿烂,笑得他心里瘆得慌,只觉砭体生寒。
“那,我去看看他们打得如何了?”胜郎说着也不待幸村回答,一溜烟跑了。
幸村笑着看他跑远,长廊蜿蜒,庭院深深,男人与男人之间少了男女大防,有时候行起事来倒也方便。
月弯辗转照阑窗。
月至中天。
幸村一站便是半宿,那两个冤家却还是未消停。中间有仆人来传饭,也叫幸村寻了个理由打发出去了。
胜郎终于又回来了,气喘吁吁的道越前败了,被迹部带走了。
“不怕。”幸村笑了笑,道,“偌大个人还怕他蒸了、煮了、炖了,没准还得好吃好喝的供着呢。”
少爷朋友的心真大,那景郎能是好招惹的?胜郎想着问道:“少爷还没醒吗?”
“没有。”幸村道。
“这一觉怎么那么长?”
干柴烈火枯熬了这许多时候不烧成灰烬岂肯罢休?幸村心里忍不住暗暗腹诽,脸上却笑得风清月白,道:“我也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你进去看看。”
“是吗?”胜郎狐疑的看了幸村一眼,总觉得他的笑有些不怀好意。
“你不是说少爷没醒吗?”胜郎脚步迟疑。
“那算了。”幸村直起身笑了笑,飘然离去。
月光如水,胜郎便看着他走入扶疏的花木中,衣袂飘飘,仿佛步入月光中。
胜郎不由看得呆了,这世间大概再也找不到比幸村居士更好看的人了吧?他愣了会儿,还是小心拔步往院子里走去,越前的事还得回禀给少爷呢。转过月亮门便见到掩映在花木下的窗内点着灯,有倒影映在纱窗上,衣纹模糊在窗纸上,如水墨渲染的痕迹般。
他看得心下一喜,少爷醒来了。当下不及多想,紧走几步,上前扣窗叫道:“少爷。”
窗上影子似一滞,尔后动了下,屋里一片静寂。胜郎忽然有些不安起来,刚刚里面似乎有说话声的。
他心下忐忑,试探的对着窗户又唤了声少爷,道:“我有要事相禀。”
一会儿后,窗户咯吱一声打开,探出的却是手冢那张冰冷的脸庞,目光锐利如刀看向他道:“去烧些热水来,你家少爷醒后要沐浴。”
胜郎被他看得心下发怵,忙应一声是,奔下去准备热水了。
手冢砰地阖上窗,转身去看不二。
不二背对着他卧在床上,卷着被子盖得严密,只露出一头蜜色长发被灯火照得一片流光。
“周助。”手冢步上前坐在床侧唤他,一脸的温柔无奈。
原本是芙蓉帐暖,不二俯卧在他身上,帐中还氤氲着情热时的气息。他一臂环着不二,一手揉捏着他的腰安抚。不二喘息着笑了笑,扭着腰道:“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婉转,还带着□□后的余韵。
“再动你又要起来了。”
肌肤相亲,对方有一点变化也感觉得到,年轻的身体太过贪婪,才衣裳颠倒放浪形骸了半宿,居然因为他的一声笑又直挺挺杵立起来。不二挑眼睇他,若不是筋疲力尽连根手指也懒动弹,他必定要好好戏弄手冢一番。
手冢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热,身下那物事更是直挺挺如烙铁般顶在不二腹部,一翻身将人压下,觍脸邀欢。不二原本觉得身体已倦极,却奈何食髓知味,磨蹭间擦枪走火,两人纠缠着又耍了一回。手冢抱着他,心满意足,不小心就漏嘴说出前些日子纠缠于心的问题。
“若有一天,你我都老了,膝下尤虚,看着别人儿女绕膝,你是不是会感到寂寞,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恨我?”他自从那日见过不二对待两个外甥舔犊之情后便落下一桩心病,却又有人提醒他与不二这般不过是年少风流而已。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他只今不过是懵懂情动之际的冲动而已,时日一过,便尘归尘土归土,各有各的娇妻美眷,如花似玉。
不二当即冷笑一声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事,那日我去你家寻你见到伯母,伯母说她毕生心愿就是看你娶妻生子。你什么时候了了她的心愿让她含饴弄孙享受天伦啊?”
手冢一愣,道:“母亲是与你顽笑呢。”他顿了顿才道,“你我之间,母亲是知晓的。”
“什么?”不二瞠目。
手冢点了点头,道:“母亲知晓的比我们想像的都要早。”
这事在手冢从少林寺归家不久后,彩莱夫人便有些察觉了,许是身为母亲,血脉相连,亦或因为生来的那份细心让她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儿子眉角眼梢,话里言外感觉到那份暧昧的情动。
彩莱夫人犹豫了很久,也挣扎了许久,才在一个自认为非常恰当的时机非常委婉的问话手冢与不二的关系。
“啊。”手冢眼光闪了一下,犹豫了下才起身行了个礼,抱歉的道,“对不起,母亲,我喜欢他!”
彩莱夫人瞳孔猛地一缩,有火花闪过,手下的锦帕被无意识的拧成一个结。她忽然有些后悔,将话说开了,事情就没有转寰余地,她明知道手冢的个性就是从不迂回躲避,竟还犯傻,心下不由暗暗懊恼。
“你……”彩莱夫人神情仓皇,难掩的无措与震惊,“这是不可能的,你们都是男子!”
手冢好像知道她的反应般,眼也不眨一下道:“我知道,母亲。可不二若是女子,我与他未必有这缘份。”
“缘份?”彩莱夫人猛地站起来,华丽的衣袖仓促飞起,掠过一道半弧,拂倒了桌上的茶杯,一阵瓷器磕碰的清脆声后,茶水在红色的桌面上四处流溢。
“是孽缘!”彩莱夫人咬牙切齿。
嘀答一声,茶水顺着桌沿流淌,滴落于地,串成一条条小小的银线。
手冢看着彩莱夫人毫不动容,黑曜石般的眼睛平静无澜:“对不起,母亲!”纵使是孽缘,亦无人能改变。
彩莱夫人目中精芒一闪,继而神色大变:“你先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二若是女子,未必有这个缘份,难道……想着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着嘴唇问,“难道,你喜欢……”男人两字在她喉间翻滚着却始终吐不出来。
手冢眼光闪了下,继而了然,彩莱夫人了解他,他何尝不知母亲想问的,当下心里一动,肃然答道:“可能吧!”他想说的只不过是,不二若是女子,他与他未必有可能认识,也未必会相知相惜,然后,情根深种,而,彩莱夫人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但,这种情况下,承认也许比否认来得更有利。
而,话在说出来后,手冢心下也颇有几分迷茫,也许真的是喜欢男人也未可知,如果不是的话,又怎么会对不二有感觉?
彩莱夫人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不由倒抽一口气,只觉得手脚发凉,身子摇摇欲坠,儿子果真好男色。想起来这么多年,倒真没见过手冢对哪个女子假以辞色,这样一想,她心里越发凉薄起来,这个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儿子,原来,原来……
手冢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彩莱夫人也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她当即遣散家中的奴仆,重新招收了一批丫环。皆是二八芳华,鲜妍如陌上枝头初绽花朵,翩翩如花上蝶。手冢身旁的小厮也被两个丫环取代,容貌更是个中翘楚,娴雅清丽,眼波流转间情侬侬,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情万种。
“少爷!”声音婉转如莺啼燕鸣,暗香盈盈,两个女子一名凝香一名玉蔻。她们本是好人家的女儿,家境中落迫于无奈才卖身为婢。彩莱夫人也是费尽一番心力才搜罗来的,此二姝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更兼得貌若天仙,端庄娴静,放在手冢身边贴身侍候着,实指望能令他开窍,意识到女色的好处。却不料手冢见着这般千娇百媚的女儿家,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竟把她们当小厮差遣,跑腿送信儿,倒是洗浴更衣之类贴身之事一概自己动手,几天下来,两女暗暗叫苦不迭。她们本也是人侍候着的大家闺秀,平时别说侍候人,便是行几步路也是人搀扶着,现在,却要撒开腿丫子跑路。本以为当了少爷的贴身丫环,无非是贴身侍候做些更衣洗漱的轻巧精细活儿,彩莱夫人也曾暗示过,若是少意中意便可纳入房中,却哪知非但近不了少爷的身边,还得抛头露面,商号、当铺的跑。平时的家训,女儿家走不动裙笑不露齿,她们却得抛弃矜持,三寸金莲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磨出密密码码的水泡,亦说不得苦,少爷那冷冷一瞥如利箭般只令她们心寒碜。
手冢看母亲在家中大肆折腾,心里也有几分明白她的意思,却也不道破,依旧做他的事,只是家中香风阵阵,颇令他着恼。因为,不二曾来过一次,见他家中花团锦簇,美女妖娆,一双冰蓝的眼睛立时睁得大大的,直咋呼眼花缭乱看不过来,一边道:“手冢,你终于开……”窍字还未出口,就觉得鼻子一阵瘙痒,于是,开始打喷嚏,不停的打,打得一腔兴致顿消。手冢这才发现不二的鼻子不但对于花粉敏感,对于女人香亦如是,心中不由大喜,但,话还未得及得说出口,不二已揉着鼻子,扔下告辞两字逃之夭夭。
这件事令在暗处偷窥的彩莱大悦,心里直道自己下对了棋,然,笑颜未展,便见到手冢已追身出去,而不二竟也毫不避讳,两人竟携、手、出、门。
彩莱夫人当下大受打击,待回过神来才发觉那两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已逃得无影踪,不由又勃然大怒。
“来人!”她也不顾仪态跳出假山后,招来远远随侍在廊下的香凝玉蔻,“少爷出门,你们还不快跟着?”一边暗暗关照她们跟紧点,千万别让少爷跟不二公子靠近,两女听得云里雾里,答得倒毫不含糊。
手冢这边厢也在懊恼不已,这香风阵阵平时薰得人心浮气躁,拧拧眉也就忍下来了,哪知不二比他更敏感,这样一来,依不二的个性,怕是短期内是绝不会踏足了。想着拽着不二的手越发走得快,样子颇有点气急败坏。
不二自然不知道他母子二人弯弯曲曲的小心肠,一边捂着通红的鼻子,一边瓮声瓮气的问道:“怎么没看到伯母?这些姑娘都是伯母找来的?”手冢沉了脸,不二没察觉,兀自道,“害我以为进错了花楼!”
手冢:……
不二作出艳羡状看他,实则心里早已捧腹大笑。
手冢识破他的伪装,屈指弹了弹他脑门,道:“不要乱想!”
不二摸了摸脑门,抬起头,眼睛弯弯成弦月,嘴却嘟了起来不满道:“喂,羡慕一下也不行吗?”说着又放低声音嘀咕起来,“一定是你太无趣了,逼得伯母无法可想,才这么孤注一掷的!”
手冢暗暗苦笑,确实是孤注一掷,但原因……看了看身旁自得其乐的不二,他忍住没说话。
彩莱夫人的“美女围攻”计划没有实施多久便全面溃败,手冢在群花丛中目不斜视,正襟危坐。众丫环一是身份拘束,二是对于手冢不由自主的敬畏,所以,很自觉的离手冢一丈开外,而贴身丫环凝香和玉蔻没坚持多久便双双病倒了。彩莱夫人暗自嗟叹,不得不承认若让手冢怜香惜玉恐怕再过个八百年也不能。
一边蹉叹一边神伤,彩莱夫人终于也病倒了,软绵绵卧于锦榻中,手冢忙延医求药,奉汤药于床前。
“哎,看什么都没用!”彩莱夫人恹恹的叹口气,抚住胸口,蹙眉,有气无力的看着手冢,“这里总是闷着一口气啊!”
大夫来来往往好几回,其实也说不出所以然,只好开些开脾健胃补气养血之类的药,温和而无害,又劝慰一些放宽心境之类的话,才诺诺而去。
手冢心里知道母亲心中大抵还梗着他与不二的事才如此这般的折腾,嘴上却不说话,只是日日亲手奉汤药,勤勉恭顺。
彩莱夫人斜卧在榻上,看着手冢在屋里忙碌,哪怕是很小的事也不假手于下人,看得她心绪兜转,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烦闷不堪,待省过神已手足厥冷。
“母亲,母亲!”手冢见她气色不对,心下也有一丝慌乱,脸色也白了三分。
彩莱夫人好容易才缓过一口气,睁着无神的眼,哀哀叹道:“要怎么样,你才肯离开不二?”
手冢眼波闪了一下,垂下眼道:“要怎么样您才能答应我和不二在一起?”
“那些女子,这些日子以来我非但没有感觉,反觉得不胜其烦,母亲,便是您让我离开不二,我也不会喜欢上女子的。”
手冢一字一句说得平静无比,投在彩莱夫人心间便起万丈波澜,望着面前的儿子,目光从他光洁饱满的前额掠过,停在了他的唇角上,唇线平直,抿成坚毅隐忍的线条。她心中不由百转千折,她的儿子俊美无俦,威仪天生,一直以来,都是她的骄傲。心中也隐隐知道他性冷情淡,只盼着异日他能娶个贤良淑德的女子,纵不能两情深浓,至少也会相敬如宾。却没曾想他会喜欢男子,按他的个性,虽冷漠却也是个死心眼的孩子,这喜欢,只怕是一辈子的事了。再想那不二,也是她素日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表面温和散漫,内心倔强,一旦固执起来怕是手冢也不遑多让。这样的两个孩子,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歪路?然,依现下这情景,又怎生是好?
这边厢她愁肠百结,那边已有下人来禀:不二公子来访。
“不二!”手冢当即站起来,眉角眼梢浸润着丝丝缕缕的喜悦和温柔,甚至衣也不整一下便急急出门相迎。
彩莱夫人在旁看得一清二楚,他那冷峻严肃的儿子恐怕已成不二那小子的绕指柔了,当下顿时一阵心灰意冷,大势已去!
不二其实是来探病的,他对手冢家的香风事件虽心有余悸,但是,听说彩莱夫人病了,还是巴巴来探望了。
但他看到彩莱夫人精神萎糜的样子,也不敢多打挠,闲话几句便留下一个药枕,告辞出去。
彩莱夫人抓着那药枕,五指揪出一团纷乱的结,脸色深沉,想起不二说的药枕有宁心静神明目开窍之用,不由恨声道:宁心静神明目开窍,若不是这两人的事,她又怎么会心神不宁惶惶不可终日?
药材从布囊中漫出清香淡淡的萦绕于鼻间,清新的草木香味,似乎可以隔离尘嚣繁琐,让人不由自主的松弛下来。
手指慢慢放松,枕巾上的褶折慢慢消平,留下浅浅的痕迹,彩莱夫人张开手指,只觉得手心也盈满余香,脱离三千红软的干净清澈气息。
倏忽之间,她的心中也无端柔软起来,带着些许的无奈,留一声悠悠叹息。
第二天,第三天……不二每天准时在申时到来,或陪她聊天说些野史趣闻逗乐,或是陪她在园子转一圈晒晒太阳活动下筋骨。彩莱夫人心中虽觉别扭,但对于不二她一向喜爱有加,一时也板不下脸来给他颜色看,一来二往间,气氛渐显融洽,仿佛回到以前般。这心病去了一大半,病也渐渐好了。虽然偶尔还会因为对着不二的笑脸,撂不下狠话而自生闷气,但身子到底还是恢复往日的硬朗了。
其实不二日日来,也只不过手冢的一句话。
手冢说:“母亲这阵子缠绵病榻心情也抑郁,大夫说是心病,汤药难治。不二,她素日喜爱你,你得空多来瞅瞅,逗逗她开怀,心情抒解了,也许,这病就不治而愈了。”
不二也不疑有它,满口应承下来,于是,日日跑得勤快。
彩莱夫人不知就里,看在眼里,也只觉得是不二借机大献殷勤,而自己想藉病向手冢施压的事倒反过来被不二利用了,心中难免有些郁闷,但在不二巧舌如簧下很快灰飞烟灭。看着笑容可掬的不二与神情温柔的手冢,虽然腹诽,但亦不得不承认,那情景,很美,手冢的表情很幸福,是她从未见过的。
一个是不知情,一个是自以为是,不二与彩莱在那个夏季,皆落入手冢国光不动声色的圈套中。
那一年,不二十五岁,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龄。
手冢十六岁,开始未雨绸缪,步步为营。
“你还记得一年,母亲生病的事吗?”手冢自然不会一五一十的细说道,只提了那年母亲生病的事便是因为得知他心系不二而闹的。
不二想起仿佛有这么件事,因为手冢特意拜托他照顾彩莱夫人,他因而频频探病照顾她。不过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原来手冢在那么早就开始筹谋了,怪道伯母后来对他的态度一变再变,扑朔迷离,也亏得伯母心善,不曾对他动过干戈。
“你走开。”不二愤怒的伸脚将手冢踹下床,道,“我明天就去向伯母请罪。”但这一动脚却牵动劳累的腰肌及身后那难以启齿之处的疼痛,一时瘫软在床榻上,疼得呲牙咧嘴,心里越发嗔怒起来。
手冢冷不防被踹到了地上,知他气恼上了,当下起身披了件衣服坐在床沿哄他,才要开口,便听得外面胜郎扣窗唤少爷了。他只得穿好衣服开窗应付,打发了胜郎去烧水。
“你说伯母说的是玩笑话,但盼孙心切却是真实的。”不二道,“手冢,你可想好了。我这个人贪心,求的不是一段少年情热,我求的是一生长相厮守。”
手冢目光一闪,倏忽变得温柔似水,俯下身将不二连人带被抱在怀里,低眸专注的看着他道:“那我们就做一对断子绝孙的同命鸳鸯。”
不二啐他道:“倒委屈你了。”
手冢道:“我父母盼孙心切,你父母想必也是,天下父母心,你我俱是不孝之人。奈何我意已绝,带了你走这条路。我一生严谨便只放纵这一次,只求与你天长地久,既已逆人伦纲常如何还敢奢望与世间寻常夫妇那般共享天伦之乐?”
不二闻言动容,他前些日子才想着世间焉得两全法,他既然选择了悖德逆伦又怎么会去奢望世俗烟火的天伦之乐?却不料手冢亦如是说。手冢一向是敏行寡言,今日这般说想来也是如他所说,怕自己心存芥蒂,意有迟疑吧。
“你今日也学会巧舌如簧了。”不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道,“你说了这么多,怎么不想想你娘这些年过得辛苦呢?幸得你生不了孩子,不然生个忤逆子还不得白白气死我?”
手冢目光一沉,嘴角抽搐一下,却还是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不二嘴角的笑意,他们还能斗一辈子的嘴,他无需在这时逞口舌之强。
“伯母无事的时候可让她与龙崎老师多来往。老师性情恢廓,熟读经史,早年又走遍三川五岳,通达世故,博见广闻。与她来往,必能受益无穷。”不二眸中闪过一抹异彩,笑道,“届时,让我母亲也去交往交往吧。”
手冢眸光一闪,唇角轻扬,低头蹭了蹭不二的脸颊,轻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