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下旬,不二明彦与一众友人离府赴鲁,九月孔子筵辰亦是一桩大盛事。他嘱咐不二在家好好侍奉母亲,帮衬弟弟管理书院,他走得潇洒,两袖清风。
不二心下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怅然,回首看到母亲翘首相送,伫立良久良久……
复几日,陈谦俭派人来接由美母子回去。
由美走前对着不二看了叹,叹了看。不二被她看得悚然,才听她道:“我有时候宁愿你长得平凡一点,才学平平,许是能与普通人那般男耕女织,平安喜乐。”
不二语塞,半晌才摇头道:“姊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徒增烦恼而已。”
由美啪的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道:“你也知道这道理为何还逆天而行?”
不二淡淡一笑,道:“随心而已。”说着又露出嬉笑的神情,懒懒的道,“姊姊,你让我这也减一点那也少一些,若老天不睁眼,一不小心削得太过,我岂不成了又丑又笨的人,偏偏气性儿还高,姊姊……”他眨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由美子,一副看你怎么办的无赖模样。
由美被气得乐了,嘿然道:“那就自生自灭吧。”
暖暖和昭昭一人一边挂在不二手臂上,晃着小脚丫要不二跟他们回家。
由美一手拎起一个扔进马车里,不二忙制止道:“轻点儿。”
由美转首斜睨,一脸睥睨,不二忙噤声。由美一挥衣袖钻入马车,放下车帘,道:“起程!”
马车扬长而去。
不二忙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揖手相送,半晌,才放下手,摸了摸鼻子,姊姊居然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
府里便渐渐又冷清下来。
幸得彩莱夫人常往府里走动,闲暇时又与淑子夫人出去游玩。
两家夫人便越发亲厚起来。是以,两家少爷走动也越发频繁起来。
这日,彩莱夫人约了淑子夫人去看戏。不二与手冢正联袂要往杏芳楼去,便见得越前抱着剑大剌剌的进来问什么时候开始入学考。
不二道:“你这么快便打败迹部了?”
越前撇撇嘴,道:“我把孔雀毛剃了。
什么?
不二愣了愣,继而眉开眼笑的摸摸他的头道:“你给迹部剃毛了?”
“嗯。”越前懒懒应一声,但眸光闪闪,甚为雀跃。
不二道:“那还考什么试?我给你个条子,你直接去书院入学好了。”
手冢:……
越前拿着条子入了书院。
手冢与不二去了杏芳楼,一进去,便听到满楼丝竹声伴着咿咿呀呀的唱。不二这些日子招了几个戏子教花娘唱戏,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幸村嫌吵耳,携着扶摇姑娘回东溪小筑了。
手冢亦不解其意,不二宛尔一笑,道:“这是我们杏芳楼送给风月楼琴台会的贺礼。”
手冢陡觉背上一寒,又听不二笑眯眯的道:“那天把小龙马也带去吧。”
九月花魁赛盛事之前是早就炒得沸沸扬扬的风月楼琴台会。
风月楼主斥巨资建摘星飞阁白玉琴台,于中秋月圆之夜宴请天下第一琴师试琴,琴乃名琴绿绮者。
人们既仰慕第一琴师的风姿又艳羡摘星飞阁白玉琴台的奢华。虽然这两处是如何奢华没有人亲眼目睹过,但风月楼艳名远播,便是洛阳小儿也知晓,清明巷中楼最高灯最亮的便是,夜来只见他家灯火,别家黯淡,这样的繁华又岂是人人能进去的,便是捧着钱袋进去,人家也未必会施舍你一个眼风。更何况风月楼主此次宴请了城中所有名流,又言道另有贵客莅临。人们纷纷猜测着会不会是天下第一狂素有圣手之称的白石。
白石最近也来到了洛阳,有人言道在白马寺曾见过其影踪。如此一来关于琴台会的传言更是甚嚣尘上,更有文人士子吟诗作赋词颂琴台,幻想满座衣冠尽风流的盛况,口齿流丹,道尽奢华糜丽之能事。
因此,收到忍足请柬之人欣喜若狂,净手焚香持笔回执,叩首,拜谢,再絮絮道着自己仰慕与感激之情。谁也不敢妄自尊大,第一琴师,第一公子,还有那自称天下第一狂的狂生,皆不是他们所能比拟的,便是这风月楼主也是风月场上古往今来第一雅人。
楼台会终于在这声名一日千里炙手可热之际,来临了。
才清晨时分,便有好事者赶来清明巷观望,不多时便将整条巷子围得水泄不通。这动静弄得其他妓馆纷纷开窗张户的探望,唯有风月楼依然朱门紧闭,无声无息。直到将近日暮,才听到大门吱呀一声,宫灯亮起,小倌,姑娘罗带携风,飘然出列。
人群屏息,热闹了一天的清明巷此时倒倏然安静下来,那翠袖拂过带起馨香如酽,香过,候者已成泥雕塑像般。
便有姑娘抿嘴轻声一笑,银铃般的笑声中唇角儿绽开一个浅浅的梨涡恍如多情的漩涡般,未语,众人已溺毙,更遑论那两道柳叶眉欲扬不扬,翦水秋瞳潋滟生波。
良久,才有唏嘘声响起,便有人挤过重新沸腾的人群,一身大汗的出现在风月楼前,重整衣冠后,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请柬,再朝罗列两侧的小倌和姑娘躬身一拜,毕恭毕敬的递上。
小倌或是姑娘躬身将人请进,轻言细语,一路行到摘星飞阁时,两人早已如胶似漆。
不二与幸村带着越前到时,风月楼内已人声鼎沸,进去,却见恁大的大厅空无一人,灯火通明照耀着朱堂玉壁,美仑美奂。
“公子请!”
一声请字两人便觉眼前一花,原本迎他们进门的两个小倌两个花娘已自动分开,小倌朝不二围来,花娘则如乳燕投林般投入幸村怀中。
两人心中俱一惊,低眸看随着娇啼声粘上手臂长得雌雄莫辩的人儿,不过十四五豆蔻年纪,涂脂抹粉的脸上依然看出刻意修饰过的眉眼将开未开,便是声音也带着些童音的稚嫩听入耳中却更显得酥软入骨。
媚惑心髓。
不二张嘴打了个喷嚏,推开怀里人,揉了揉鼻子道:“花太香。”
幸村怀里的花娘娇声一笑将身子越发往他怀里挤,柔弱无骨,罗裳曳广带,无风也飘然。
“哈哈,我道是谁来,堂中一下大放光华,原来是幸村公子,不二公子到了!”一声朗笑,珠帘掀开,一人大步跨出朝两人揖手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两人抬眼看去,那人穿着日常一袭半旧蓝衫,灯火辉煌下却不见寒碜,只觉得其风骨非凡。他眉眼飞扬,嘴角噙笑,带着一丝慵懒,十分优雅。他身后两个侍女婷婷立在珠帘旁双手托着帘子,螓首低垂敛目躬身。
可不是忍足是谁?风月场上古往今来第一雅人。
他拱手施礼口称恕罪,但那姿态恣意,反显得一丝漫不经心,然,并不让人觉得无礼,有一种人天生就有种气质,举手投足间便能压倒世俗成见,自成一脉风流。
“楼主客气了。”不二揖手还礼,笑吟吟道,“某只知今日楼台盛会,却不知原来亦是折花日,这姹紫嫣红让我看花了眼,楼主真是栽得一园好花啊!”说话间眼波流转漫不经心掠过两侧小倌和花娘。
忍足自然听出他弦外之音,哈哈一笑道:“纵使满园姹紫嫣红又怎及得上不二公子这般光彩照人?”说着挥手让人下去。
那小倌和花娘便马上收敛了性子,放开不二与幸村,躬身行了一礼告罪一声退下。
幸村唇角微微一扬,笑得三分讥诮,三分敷衍,揖礼道:“楼主客气了。”一边回首对不二道,“你向日说楼主真绝色,我今日始见得,果然不虚。”
忍足心里一咯噔,这幸村倒与不二亲厚。
不二笑道:“楼主色艺双绝,我也才管中窥豹时见一斑,你趁着今日好时辰可得好好领教领教。”
越前在旁听得他们唇枪舌剑,自觉无趣,抱臂倚柱观望。
忍足哈哈一笑,目光却触到了越前及越前负着的一把大剑,神色一敛,指了指越前,道:“可是手冢的师弟越前少侠?”
越前目光转了转,道:“不认识你。”
忍足道:“你不认识我,我自认得你。果然年少英豪,难得难得。”
越前嘴巴一撇,这人的目光明明不是如此说的。
忍足亲自领着他们往琴台行去。
雕廊回绕,画梁簇新,廊檐下挂着五彩琉璃灯盏,随着曲廊蜿蜒过去,满目璀灿,风过灯摇,一阵啷当脆响,尤如姑娘的环佩叮当般,一动裙间便是万种风情。
亭台楼阁,假山碧树便在灯影中朦胧而明媚起来。
不二虽来过风月楼一次,却只是在大堂中呆过,当时的金碧辉煌以为已是极至,却没想到隔着一道门帘又是另一番景致,钟灵毓秀,精巧典雅中又自成华丽,得天独厚。
每绕过一道栏,景色便焕然一新,顾盼间又隐隐见得刚转过的沿途景色,浓淡疏浅总相宜,增一分太拥挤减一分又嫌太过清瘦。忍足扬袖指点,或是园或是阁或是楼台水榭,不二、幸村笑着附和一番,未必十足十的诚心诚意,却也是真心惊叹,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这风月楼之华美,设计之精巧实属当世罕见。
忍足见两人神情虽不同一般进来的客人般瞠目结舌,但是赞叹之意已溢于言表,他轻轻拱了拱眉弓,眉眼飞扬间便将那种自得之情一点一点渗透出来,不刻意张扬却也不自觉收敛,恰如其份一如他洒然的姿态。
“好,好!”不二连声叫好,眉眼微饧,仿佛已醉在美景中般,“斯楼斯景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典故!”
“哦?”
幸村闻言只目光微闪下,声色不动,忍足却已接过话头道,“能让不二公子记住的人定非俗流,那典故也定是雅典,且说来听听。”他步履不快,但行走间,宽大的袖摆展开,自有股风流倜傥,极是悦目。他不似迹部那般傲慢,头一昂鼻子一哼也能哼出九曲十八弯的意味来,每一曲每一弯皆是高人一等的傲然和睥睨,哼声落下后,人已俨然高处九天外俯瞰众生的凌然。然而,忍足的内心亦是极傲,清高孤傲,他对每个人都笑,笑得慵懒而多情,然而,没有人可以挤进他两眼间的方寸之地,将身影刻在那双墨蓝的眼中。他与人谈笑风生甚至高歌唱和,一转身他未必就记得住刚刚把臂同欢的人。忍足的笑,有时候是一种疏离和淡漠,他,其实相当的健忘。
让一个健忘的人记住,有时也未必会是件好事,不二眉角眼梢的笑便有些模糊,两人把臂同行,笑语晏晏,衣袂飘动间却满是算计,步步见心机。
“雅典?倒算不上。”不二笑道,“在当时也算趣谈吧,只这人,楼主倒说对了,可是真真不俗!”
幸村知道这二人之间芥蒂由来,别说这次风骚的琴台会本意,便是上次那一出绣球招亲,不二今日必定有所为。他说的有趣未必真的有趣,至少也不会是忍足认为的有趣,便是那人,即使不俗,也未必是忍足的言下之意。但这二人一问一答,一个眉眼蕴笑,一个口嘴生风,倒端得宾主尽欢。幸村冷眼旁观,暗暗好笑,不二作战擅长迂回曲折,绵里藏针,而忍足,看来亦是个中好手。一程路,两人已来往了数个回手,看来不分轩轾,胜负难料。
幸村抚额低笑,真是让人期待呢,这二人究竟鹿死谁手?
不二道:“呐,在当时虽说也算一时佳话,但过后却只留给人无限唏嘘。”
“如此说来那就更非听不可了!”忍足合掌笑道,目光微闪,琉璃灯盏在他眼中交织成七彩的霓虹,他的神情却在浮华之后慢慢的沉静下来。
不二微微扬了扬眉,不动声色的看着忍足眼中瞬息倏灭的戒备与提防,拢着袖子四处顾望一眼,笑意盈盈。
“洗耳恭听!”忍足似真似假的作揖道。
不二朗朗一笑道:“这可得先说说那个非俗流的人儿。”说着转向幸村笑道,“此人的名头说起来如雷贯耳,居士你便是不认识也当听闻过他无数回了。”
“哦?”幸村淡淡应一声,笑道,“愿闻其详。”虽如此说,脸上神色倒未十分热衷。
不二亦淡淡点头,口气不是很热衷亦不是不热衷:“此人身世显赫,出自天下第一家族,上讳景,下讳吾,你说他俗流不俗流?”
景吾!
忍足脚下一滞,却只紧了紧手臂,抬脚,一步一步,继续不紧不慢的往里走,只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恍白和淡薄。
“原来是说景吾啊,这世上我倒没见过比他更精彩的人物了。”他拊手赞道,俯仰间落落大方。
“是呢,景郎之名如雷贯耳,此等人物又怎落俗流,只是不二,你又是怎么想到的?”幸村的话看似恭维,但语气依然淡薄,仿佛不二不问向他,他亦是不会开口的。
不二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眸去看忍足,眼微微睁开泄出一弯冰蓝:“啊,看到楼主这楼的景致,自然而然的就想起来了。迹部大爷一向华丽无比,这楼这景必能入他青眼吧?”他语到最后,尾音调皮的上扬,看似问话,但观那神情分明是了然于胸的清明。琉璃灯盏光彩夺目,在他眉角眼梢泄下丝丝缕缕的光华,他在光华流转中看忍足。
忍足莫名觉得心悸,背上发寒。
幸村也在望着他,眼中一扫刚刚的平淡无谓,难得的兴趣盎然,眸光转过,笑意悠然:“是吗?”虽是问话,他的神情也不象是非要答案般。
忍足微微一笑,道:“那么,这楼这景入不入得两位的法眼?”他眼角一挑,眼波闪动,看了看不二又去看幸村,一副专注的样子。他一专注起来,眼神分外勾人,眼波简直能溺死人。
不二眨了眨眼,笑道:“斯楼斯景如入仙阙,我二人简直受宠若惊,诚惶诚恐了。”说着做出诚惶诚恐状道,“楼主这一问简直折煞我也!”
幸村附和道:“确实如仙宫玉阙,若不是看到楼主在,我倒不相信这是青楼妓院呢。”
“我到现在还是恍觉身入梦境中呢。”不二给了幸村一个赞许的眼神,笑道,“幸村你也知道迹部大少,住得起这样楼子的也就他那般人物吧!这哪是风月场所?”
幸村有点啼笑皆非,不二这是赞还是贬,或者说欲抑先扬,他虽只遥遥见过迹部一面,但是,依当时情景来看,此人还真是半点也委屈不得的人物。也幸得他此时不在,他若在场,怕又要引起一场干戈了。
不二扬了扬眉,他倒不是贬人,忍足看着疏朗,谁知道张扬起来却比迹部更甚。这座建筑若是被有心人做了文章怕是整个忍足家族也要受牵连了。
张狂,当真张狂!
不二心中不以为然,脸上笑意澹澹,道:“景郎那样的人物,若要藏娇也当得筑一座这样的楼吧。”
幸村这才知道他所谓的典故,趣谈便是金屋藏娇。
昔汉武年少时,长公主曾问曰:“儿欲得妇不?”答曰:“欲得妇。”
公主复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笑答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这本是一则奇谈,然而,若真的一直两情缱绻亦不会有《长门宫赋》的横空出世了。所以,终究只堪化作纸上风流,皆付他人作笑谈而已。
由此,不二才说想来颇唏嘘。
幸村看了眼忍足,目露怜悯之色,即使他今晚风光全盛,也定然不会痛快。不二未必有意调笑,却也未必全然无意,而忍足,别说迹部是半点委屈不得的人物,便是他自己肯,忍足也未必会允许,所以,今晚,必不安宁。
他却不知道他这种怜悯的目光落在忍足眼里却宛如刀尖一般,心里越发认定了他与不二是一伙的。
忍足唇角优雅的弯起,有些奚落,倒不再说话了,不二嘴皮子伶俐,幸村只怕也不遑多让。这两个人凑成一对,实属祸害啊。想着,他引着两人前行,步履依然不紧不慢,仿佛刚刚的笑谈充耳不闻般。幸村不由暗暗称奇,这人的涵养倒当真了得。
不二依然浅笑,神情波澜不惊,看了看幸村,将他的惊讶不动声色间尽敛于眼中,然后,又看了看忍足,嘴角愉悦的勾起,金屋藏娇,也许,忍足心中未必无此意呢?
那个人也当是得天独厚,举世不出的奇葩,忍足想要追逐也是本能吧。
只可惜那个人不是安于一方屋宇的檐雀,不二不无遗憾的想,自己这番言语恐怕是刺中他的心事了吧,那可真失礼啊。
心中想着失礼,脸上的笑倒越发明媚起来。
他不再开口,忍足便沉默下去,幸村当然也不贸然开口,脚步便清晰起来,耳中依稀捕捉到欢声笑语,钟鼓乐声穿越而出,回荡在风中,四处皆是,一时也不清楚这钟声到底响自何处。
便这么走着,各怀心思,乍然冷落的气氛让跟在身后的两个侍女心惊胆颤,几个当事人却毫无所觉。
袖袍挥动如行云流水,悠悠然,不二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走着,忽觉眼前一暗,抬头,却已是行到灯火尽头处,那欢笑声,钟鼓乐声却大作起来,盈耳。
眼前一座半月形石洞,洞内依稀是个园子,与外面的灯如白昼不同,里面未见一丝火光照明,而那声音便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不二幸村相视一眼,脚步微滞,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纤长纤长,投在石洞壁上,仰头,看见洞口正上方书着别有洞天四字,刚劲有力,入石三分。
忍足似乎没看到他们的疑惑般径自行到洞口,灯火的余光便在他身上落下一个偌大的黑影,遮住了石洞内的风光。
“请!”忍足回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不二幸村重提脚迈步,一跨进石洞,但觉眼前一黯,所见皆成黑影幢幢似迎面压来,两人心下暗惊,脚下却不敢停下,亦步亦趋跟在忍足身后,只袖中的两只手交错着攥住。
一直昏昏欲睡的越前突地抬起头,目放异彩,嘴里轻噫一声,似甚稀奇的模样。
他这一出声,倒让不二与幸村倏地冷静下来,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忽地一笑,自嘲胆怯却又笑对方大意。
目不能视,鼻尖却触到阴森潮气纷沓而来,洞中山石逼仄,忍足脚下轻快,显然早熟稔于心。
越前目能夜视自然看清他的动作,但见不二与幸村时不时被山壁撞到,便咣的一声拔出剑照明,一边道:“偌大的山洞却无一物照明,穷成这样还摆什么琴台宴什么客?”
不二轻笑一声谢过越前,又朝忍足道:“楼主请恕我等慢行。”借着剑光望去,一如他们先前所想的,这是个园子,园中多奇峰怪石,忍足带着他们几乎贴壁而行,以至于他们乍入这黑暗中有那般幻觉,好在两人实在大胆,思绪又转得快,才不至于当场失声惊叫。
此时,月亮却未上来,天地间蒙昧一片,看山不是山,峰岭各成模样,天然灵秀,两人看得心下欢喜,倒把先前的心思丢下,只顾转着眼珠看石壁,却发觉石壁上另有机巧。有藤萝附壁攀援而行,一路逶迤,亦有藤萝悬挂于壁顶倒垂如帘,又或贴于壁底生长爬行,无灯无月,光线幽暗看不清藤萝的婀娜模样,但夜风拂过,摇曳生姿,路有多长,那风情便迁延开去,摇落满园,皆是那嫣然的风姿,满目芬芳,鼻中溢满馥郁香甜。
忍足足不沾尘在峰峦石壁间穿行,三人跟随在后,沿途风光无暇细看却觉更耐人寻味,当下心中暗自沉吟。也不知行了多久,忽觉眼前一亮,一束灯光斜斜照来,铺于脚下,抬头,眼前豁然开朗,细看,却觉得反而看不清楚了。眼前一偌大的湖,湖边碧树垂珠,珠光劈开夜幕,照见湖面水波生烟,烟渚青翠,翠雾空蒙,萦绕天地间,一座飞檐凌空而起,檐角下的琉璃灯盏与碧树珠光遥遥相应,浮翠流丹,仿佛海市蜃楼般。这样的光彩让清晰入耳的欢笑声,钟鼓丝竹声皆融成一片轻风般飘渺不定,倒是那琉璃灯发出的脆响与水波声渗透进风中,慢慢变得真切起来,声声入耳。
“请!”忍足看不二、幸村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便回首微微一笑,洒然挥袖做出请的姿势,两人这才发觉失神,忙收敛了神情举步上前。
一步一步,行进那烟渚环绕之处,水气湿润迎面而来,两人皆有种行到云深处的幻觉,水声在脚下激荡,踩着的地面却厚实坚硬。
却见忍足袖袍一挥,两人耳中听得哗啦一响,灯火大作,却是他掀开了湘妃竹帘,作了个请的姿势。
幸村与不二未开口便听得里面有人大叫:“楼主来了!”
一声大叫后拖着稀疏的几声唤,屋内的喧哗声顿歇,钟鼓乐声便颤悠悠清越起来。
忍足环视场中众人一眼,微微一笑,举手作揖道:“累诸位久等了!”说着一手抓住正举步进门的幸村道,“这一位便是天下第一琴师,幸村公子!”
乍然静寂下来的人群复发出一阵哗然,纷纷起身来相见:“原来是天下第一琴师幸村公子,久仰久仰!”
幸村回礼道:“幸村不才,惭愧惭愧!”
“这一位,相信大家都认识,名闻遐迩的洛阳第一公子,不二公子!”忍足不待他们寒喧完毕复又指着后进来的不二笑道。
“啊,若不知不二公子枉为洛阳人……”
“哟,不二周助,你也来了。”低低沉沉的笑似从喉间挤压出来般,不二抬头一看,观月撩着额角鬓发一步三摇的朝他过来。他低眸只作视而不见。
“阿兄。”裕太离座步来跟他打招呼。不二笑着拉住他的手,裕太有些不习惯他的亲昵,脸上神情倏地别扭起来。
不二大笑,心下欢畅。观月唤了他几声皆被他视若无睹,倒是裕太跟他打了声招呼。观月直把一张玉面气得扭曲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哟,越前龙马。”迹部看到他们身后那个娇小的身影时,瞳孔猛地一收缩,当下便离座叫道,“小子,胆子不小,还敢出现在本大爷面前。”
他一开口,全场喧嚣立止,皆狐疑的打量着不二身后的越前,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年齿尚稚的孩子怎么得罪迹部了。
不二轻笑一声,挑眉斜睨着大步过来的迹部,道:“幸村,这位便是你慕名已久的迹部大少爷!”
幸村见迹部一袭红色大氅,玉冠束发,步履生风,一反上次在车上卧美人膝的慵懒状,明锐恣肆,睥睨生姿。心下不由暗道,果然是个会冲撞跸道的人。
“艳若桃李,冷若冰霜,景郎,果奇人也。”他开口赞道,心下却笑得打跌,怪不得不二这么喜欢调戏景郎。当真是我见亦怜,何况不二公子这风流多情种?
迹部眉头频跳,虽知这二人早就勾搭一处了,但看到了,还是气得肝儿颤,当下狠狠的睨了幸村一眼,哼的一声冲天打了个鼻冲当作回礼。迹部昂着头,骄傲的跟个君王似的,道:“越前龙马,你来做什么?”
越前嘴角一哂,问道:“你是谁?”
迹部怒道:“本大爷是迹部景吾,你敢说你不认识我?”
越前一双猫眼灿金一闪,哦了声,却问道:“你头发长出来了?”
只此一言便噎得迹部倒后仰,胀红着脸指着他凸目张口,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这小子一张死人脸堪比手冢,一张毒舌堪比不二周助,真正气煞人也。
忍足脸上一沉,一双流光飞扬桃花眼倏地阴沉下来,却听迹部铿然道:“来战!”他双手往下一指比着裤裆道,“输了,你就从本大爷的胯下钻过去!”
“你若输了呢?”越前目闪异彩,解下背上剑问道。
“龙马,不得无礼。”不二抬眸看到洛阳二少站在人群中奋笔疾书,有段时日未见,乾身上的伤看起来全好了,眼睛盯着这边冒着绿光跟只饿狼似的。他悠然一笑,便插了一句话,一边把越前的剑重新负于他背上,道,“你一个小小娃儿别动不动就拔剑,刀剑无眼,伤到人怎么办?”
他这话看似是指责越前无礼,弦外之音却直指堂堂景郎竟跟一个小儿过不去。
迹部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煞是精彩,憋了满肚皮气却一个字也发作不得,他确实曾输于越前,且被剃光了头。虽然这事发生在他府里消息并无外泄一字,然则却是横亘他心中的一根刺。他有心想赢回一局,却被不二说成是与小儿作对,即便真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且自己还提出那么折辱人的赌注。纵使他从不在意他人目光,此时也不禁臊红了脸。
不二淡淡瞥了他一眼,揖礼道:“还望迹部大爷见谅,黄口小儿无知,你千万原谅则个。”
迹部眼下泪痣不受控制跳动着,嘴里却蹦不住一个字,心里如浸油盐中滚过般,有理也说不出口。
忍足眼皮直跳,心下更比迹部煎熬三分,嘴里却哈哈一笑道:“今晚只谈风月,不言它事。”说着他上前挽着迹部的手臂,道,“我知道这位小兄弟年少英豪,武功盖世。也知道你爱武成痴,见猎心喜,但在我的宴会上,可不许比武切磋,扫了大家的雅兴。”话虽有责怪之意却在告诉众人迹部不过是想与这少年切磋一下武艺而已。
迹部冷哼一声,忍足又做了团圆揖朝四处道:“无妨无妨,请大家先入座。”
众人忙笑着附和,不二亦笑道:“楼主真是客气了。”
忍足看着他笑容可掬,眼中却明晃晃写着“我就是来捣乱的,你奈我何?”,只得咬碎牙齿和血吞。只要今晚琴台会成功,让这小狐狸呕血去。
出息,有本事冲我来啊!
桃花眼扫过不二,忍足不屑。
不二一拂袖入了座,连个背影也不睬他。
许是看出了他二人之间暗潮汹涌,满场喧哗声俱寂,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