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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作者:牖窗 当前章节:5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8:55

“音乐!”迹部一拍案。

丝竹声起,如缕如丝,颤颤悠悠,似断还续。

众人正竖了耳朵装作专心聆乐,却听得砰地一声响,伴着姑娘的惊呼声。

声响不大,但此时乐声才起,全场悄无声息,这一声响便将众人目光牵引过去。

席上酒倾污了绛裳女子的衣袖,引得她一声娇呼。酒水顺着案沿滴落渗到了罗裙中,女子忙离座,擦拭着衣裙,又引起桌案一阵轻颤,杯盏盘等器皿又一阵磕响。而她旁边的白衣人依然懒洋洋坐着,任酒汁溅到裳上,一片污渍。

“公子,果然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姑娘一边擦拭着身上的酒渍一边道,“奴家侍候你多久也不见你一点醉意,人家才一进门,你就醉得连酒盏儿也捉不住了,可溅得奴家一身湿。”双眉似颦非颦,语气似嗔似笑,带了点捻酸吃醋的涩意,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这酒是白衣人倒的,只是,这话不明不白却听得人糊涂,方才只顾着场中热闹,这边可又错过什么好戏了?有人暧昧不明的想着。

姑娘这一抱怨,白衣人亦回过神来朝他一揖道:“抱歉抱歉,唐突美人了。”他这一本正经状倒弄得姑娘不好意思了,亦不好再不休不饶的,便鞠了鞠身子告罪下去换衣裳了。旁边早有侍女上来收拾了一桌狼籍重置杯盏器皿。

幸村认得此人正是日前在白马寺见过的那个狷狂青年,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复想起当时那人的癫狂仍觉莞尔,嘴角便无意识的弯起。恰巧那白衣人的视线也往这边觑来,见他笑便站起来施礼道:“白石藏之介。”

再简单不过的介绍却引起在座众人一声轻嘘,原来这白石极傲极狂,曾自称天下第一狂,颇有视世人皆如草芥状,何曾对人辞以假色。便是今次入席以来,也不与众人打招呼,倚着身边的美人自斟自饮颇有醉卧美人膝的样子,也有人慕名上前搭讪,他半睁着眼看过来,扬着眉头似笑非笑。茶晶色的眼珠染上酒意,是温暖的色泽,只这一眼看来偏又冷冽如酒,让搭讪的人勇气顿失,勉强着说完话,他却索性闭了眼,将头往椅背上一靠道:“我只与美人喝酒。”也不管人家下不下得了台,他便转与身旁的姑娘嬉戏。

在座的既然应邀而来也是忍足青眼有加的人物,决非平庸之辈,非平庸之人必有自傲之处,或恃才,或恃权或恃财,自傲之人又怎堪这般奚落?气氛一时凝重起来,场中众人亦意识到,顿时停了声息看那对峙的两人,不,白石早已抽身而出自得的拥美饮酒,那个被遗忘的人立在他案前,双手握拳,满目青光,既尴尬又恼怒。

“嗯哼!”一声轻哼,有人开口道,“我说白石,本大爷见你怀中的人也不怎么样?”说话的人慵懒的靠在那雕花木椅上,双手抱胸,眉眼轻撇,他身后杵立着一个铁塔般的壮高个,面无表情的看着。

白石哈哈一笑,道:“迹部,人不在你怀中你又怎晓得这妙处?”说着伸手掐了那姑娘细腰一把惹得姑娘娇喘一声,身子酥软的像化了般倒在他怀里如乳鸟投林,步摇明铛摇曳生姿,看得众人心旌动荡。

迹部眼中精光一闪,脸色便有些明灭不定,美人如玉,忍足挑的又怎是庸脂俗粉?他心下不知怎的有些不快,却听那被晾在一旁的人开口了。

“这位姑娘明眸皓齿,容貌出众,不过,”他顿了顿道,“在风月楼中这般姿色却也寻常。”

说着甩了甩袖袍,目不斜视的归座,仿佛那一言已为己挣足了面子般。

白石见状也不恼,只懒了眉眼斜看着那姑娘,那姑娘却也是个妙人儿,眉来眼去间起身斟酒,却也不饮,只把盏口咬着来喂白石,白石低头去啜,两人头对头,口对口的饮了。姑娘嫣然一笑,酒盏啷当坠地,她也不管只是挑着眉眼睇着白石。

“何为?”白石终于开口,话音低低。

“你为我惹来秽言,这一杯当罚不?”姑娘轻启樱唇嗤笑。

“应当,应当!”白石连连点头,抚掌大笑,“这样的罚酒多来几杯亦无妨。”

他二人这般放肆,席中余人倒不敢轻易搭腔,但自顾自寻了人攀谈,本来僵持的气氛又慢慢活络起来。

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如今自动对幸村行礼,虽然言语简短但是那与众不同的态度已足以令人震惊,众人不由齐齐抬眼去看幸村,却见灯下那人面如冠玉,唇角含笑,清极,淡极,如莲出水。他们原不是第一眼见他,然而,彼时望之互道恭维并未细看,此时观之不由暗暗心惊:此子容貌俊美,娴雅沉静极是可亲,然,眉宇间暗敛英气又让人生心敬畏,大为心折。

却说幸村素来有礼,当下起座还礼道:“幸村精市。”一礼毕抬头触到那双茶晶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发出璀灿的光芒象是漩涡般令人不由自主的深陷,不由一怔。

“当”的一声编钟声清越穿行而出,众人心里一跳,仿佛那钟乐声撞入自己的心窝般。白石只是含笑看着幸村,再无寒喧,一时无人开口。忍足忽地起身走向前,便听得那边娇滴滴一声叫道:“九公子到!”

不二一看却是笑了,红发飞扬的少年伴着一个杏衣黄发青年进来。那青年比之英二差不多年纪,更显瘦弱些许,眉清目秀,一脸茫然色,睁着眼四处望,卷翘的黄发在灯光下发着金子一般的光芒。

两人皆腰围蹀躞玉带,佩环,行走间环佩铿锵,玉光照人,越发显得神清骨秀,贵不可言。

忍足忙离席迎上去将二人请到上座,神情甚为恭敬。

众皆哗然,这二人是何身份竟得风月楼主如此另眼相看?

不二亦微讶,他早便猜度英二出身大家,却不知道竟是高贵如此。想来那杏衣青年亦是皇亲贵胄。

英二骨碌转着大大的猫眼四处顾盼,看到不二,眼睛蓦地一亮,叫道:“不二。”

不二微笑致意。英二兴奋的对杏衣青年道:“慈郎慈郎,这便是我与你说的不二。”

杏衣青年便投目看过来,看了不二半晌,眼睛一弯笑起来,道:“不二,我知道你。”

那两人又牵着手奔下座跑到不二面前,两双眼睛看着不二闪闪发光,又清又亮,杏衣青年道:“我叫慈郎,不二你听说过我吗?”

“我现在也知道你了。”不二笑着朝他一揖礼,道,“久仰久仰。”

“不二,你真的听说过我啊。”慈郎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缝了,道,“我听说你很厉害,比景吾还厉害吗?”

“呃?”不二愣了下。

英二凑到他耳边咬耳朵:“我告诉他的,他一直以为迹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忍足是最深不可测的人,我告诉他你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们自相残杀。”

这是在夸我的嘴皮子才是最厉害的吗?不二看着面前两张一样灿烂的笑容,都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天真烂漫,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模样,如何让人不喜?他不由也笑起来,道:“不,景郎之才天下无双。”

“是啊,小景好厉害的。”慈郎投眼看向迹部,眼光闪闪。

迹部哼了一声,却是温柔了神色看他。

“不二,还有谁比你厉害呢?”慈郎又问道。

不二不由失笑,正想回答,却听那边又一声叫道: “手冢少东家到!”

珠帘卷起,一个颀长清俊的年青人走进来,侍女几乎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不二回首望去,眼波一闪间便对上手冢清亮的黑眸,于是笑道:“比我厉害的人来了。”他眉眼弯弯,一脸狡黠。

英二与慈郎便哇的一声转眼去看手冢。

英二指着手冢叫道:“是啊是啊,他上次把不二一把扛走了呢。”

不二:……

手冢目光一闪,不二究竟在说什么?他面无表情的顶着众人目光走过去,心里却不停猜度着。

“哎呀,手冢,你可终于来了。”忍足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大步跨到他面前,极熟稔的打着招呼,“你这时辰可掐得真准。”

帖子上写着戌时,手冢这会是一分不差的来了,是以,忍足才这般说。

手冢拱手道:“打点些礼物给楼主,是以延误了时辰。”

不二闻言掩唇窃窃一笑。

忍足哈哈一笑,道:“你太客气了。”举目一望却看不见礼物的身影,心下不由暗奇,手冢素来不是无的放矢之辈,这礼物说出口了,怎叫人看不见?

手冢看出他所想,便道:“不过是给人逗乐的一些玩意儿,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届时还望楼主笑纳。”说着唇角微微一弯,笑了笑。

忍足心下却无端的一寒,但这手冢看上去严谨端持,确乎比不二诚实可信。想着亦笑了笑,道:“如此盛意,无以回报,唯有赠酒一杯。”说着一挥手,便有侍女端上一银盘,盘上一银海,有诗云:金猊宝鼎香馥郁,银海琼丹泛醽醁。

不二见状目光一闪,眯着眼看了忍足一眼,脸上的笑便有些模糊起来,随即转首又与英二和慈郎笑言几句。那二人才意犹未尽的归座而去。

银海,大酒器,可受一斗以上,手冢看着银器中微绿的酒液,酒香扑鼻,再看看忍足的笑容,也不言语,一伸手捧起一饮而尽。

“好,痛快!”忍足击节赞道。

这一下豪饮,这一下击节,让全场的人皆兴奋起来,当下有人随之赞道:“手冢少东果然爽利,佩服佩服!”

话一出,人人的神采便飞扬起来。唯有手冢仍然面无表情,清清冷冷地看着忍足,他原本是想直接走去坐在不二身边,但见他玩兴正浓倒也不想挠了他的兴趣,便索性笼了手等忍足的安排。

忍足环顾四周,目光从左右两侧长条桌案边端坐的人们身上一一掠过,看到了白石身边的空位,也许是因为先前白石的不合情理的拒绝人后,再也无人靠近,所以他左右身侧皆无人。

“请!”

将手冢带到白石左侧位置坐下,又特意为两人作了介绍,“这是天下第一狂,第一画师,圣手白石藏之介。”

“这位是洛城第一大富贾手冢少东家手冢国光。”

手冢拱手淡淡道声久仰。

白石还礼:“幸会!”

他说着幸会,神情却冷淡,眼光犀利,手冢安然入坐,这个人也许不如世人所说的一味轻狂,而且,锐气。

这会儿,那先前下去的姑娘已重换罗裳重挽了发髻出来,眉心的鹅黄亦重匀,明艳不可方物,娉娉婷婷的来到白石身侧伴坐下去。看到手冢,秋波乍现讶异,继而附身与白石咬耳道:“东风压西风。”手冢在左侧,方位朝东,白石知道姑娘戏语调侃手冢的气势压下他的狂妄,却也不恼,只倦倦的看她:“刚刚那酒你接得住的。”

姑娘咯咯一笑:“可你想给的人不是我。”她笑得有几分调皮有几分狡黠,令人无法不释怀。白石便也轻轻一笑,珑玲剔透的女子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他目光转过对面的桌案,蓝色青年正与身边人相谈甚欢。

“这三个倒一时瑜亮!”姑娘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不二眉眼弯弯,幸村笑意澹澹,迹部则脸色阴晴不定,也不知不二跟他说了什么。

“楼主明明喜欢豹子却非要将楼里的小倌驯成小绵羊。”

白石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女子很少议及别人的事。“你看中的看来也是匹豹子!”女人形状优美的手举起夜光杯呷了一口酒,优雅而妩媚。

白石眯着眼打量了下幸村,良久点头,优雅、敏锐、危险及慑人,跟迹部完全不同的气质,然而,除了豹也真找不出可以形容的动物。

“还有一个……”

“狐狸!”白石笃定的道。

女人掩着嘴轻笑一下,弯起的眼荡漾出两波多情的涟漪:“可以骑在豹头上撒野的狐狸。”

那边厢迹部的脸色已难看至极,白石不是很诚心的附和着,又听女人道:“你相中的豹子好象喜欢狐狸。”

才道她玲珑剔透却又碎嘴起来,这世上自作聪明的人皆是反被聪明误。白石顿觉索然无味。他不过是多看了幸村一眼而已。

手冢在侧闻得他二人说话,心里一动,看来在他未到的时候,不二与迹部已交锋了一回合。

忍足在堂上看着衣冠满座皆俊彦,心里因为不二激起的阴霾散去一些,意气风发站起来轻咳一声。

只一声轻咳,举重若轻,举轻若重,不仅连堂上众人停下声来,便是钟鼓笙乐也一并歇声。

面对着众人齐齐看过来的目光,忍足洒然一笑,开言感谢今晚赏脸莅临的各位,洋洋洒洒一番话后下令:“开席!”

侍女鱼贯而入,手托银盘,裙裾飘飘如凌波泛步,进馔。人们正襟危坐,屏风后,编钟声又颤颤响起来,琴声叮咚,悠悠扬扬。

一道缈远的声线传来,若续若断,远远的隔着水,恍似天边来。声起水波轻摇,有人跟着遥遥和,流水湍湍,歌声泱泱荡荡。众人听得意摇神驰,恍恍如似涉江而去,芳草萋萋,溯洄盘旋,风声、水声邈邈遥遥,美人宛在水中央。

歌声已遥,美人芳踪已缈缈,人们却还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忽听得一阵踢踏声响起踩着鼓声而来,环佩叮当,彩衣如霞,一群舞姬翩跹舞入,满目华彩。当先一女高髻霞衣,在众姬簇拥下,翘袖折腰而舞。衣袂飘飘,楚腰嬛嬛,柔桡嫚嫚。 眉目连娟的妖娆女子,拥着她起舞,忽尔舒展,忽尔折曲,袅袅似流雪回风,翩翩若惊鸿照影。

才收回耳朵却又缩不回目光了,灯火糜丽下只见满场衣香鬓影,流光飞舞,直令人眼花缭乱,神魂颠倒。

忍足见状唇角微微一弯,举觞自饮,掩去眼中闪过一抹得色。

之后又有俳优侏儒,各各使出浑身解数,歌舞逗趣,杂耍滑稽,热闹之处更引得座中喧声四起,满室欢腾。

忍足游走四座敬酒,接受众人恭维声与道贺,志满意得却又含而不露,翩翩然,矜持而清贵。酒酣耳热之际,他令人捧出绿绮琴。

靡靡之音中,一白衣女子捧琴而出,素手纤白如雪,琴身漆黑如墨,女子步蹀躞意顾盼,在众首翘望之下徐徐缓缓而至。

忍足接过琴,举琴四顾。

全场哗然,琴声泛着幽幽绿光,温润则宁静,仿佛遗世独立的美人般。

众人屏息看着,名琴绿绮,昔日司马相如情挑卓文君成就千古佳话。琴之盛名,文之盛名,有一则足以让人倾倒。

忍足捧琴至幸村案前,屈身行礼道:“但求居士一弦音。”

幸村起身净手,方屈身接过琴,低眸看琴弦,神色温柔,道:“多谢楼主厚爱。”

忍足淡淡一笑道:“宝剑赠英雄,名琴传世觅知音。”说着亲自引他登琴台。那琴台白璧雕琢,凌空而起,翼于山石外,台下流水汤汤,头上明月清光。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这摘星飞阁亦是临山而开,翼于空中,倒真真楼如其名,崔嵬空中现,手可扪星辰,俯可步云端。阁里一片喧嚣热闹繁华,台上冷月清华,分外宁静娴雅,可堪飞仙来倚。

幸村步到台前,将琴置于白玉琴台上,台下流水生烟,台上云开月明。长空阔水,烟渚空翠,风吹如缕,细细吟吟,幸村仰头望月,眸落星光,衣起水纹鳞鳞。台上一片月,台下万水流,如此星辰如此夜,飞仙台上倚绿绮。他振衣入座,低眸看琴,琴弦在漆黑的琴身上幽幽泛着冷光,桐梓合精携千年风骚而来。他伸手抚琴,指尖才触及琴弦,音未响,情已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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