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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作者:牖窗 当前章节:91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8:55

章2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背夏涉秋之际最难将息,暑气未消,酷热难耐。不二安分了一段时日后懒骨头又上来了。这日也不去书院,只着人送了张条子说是迹部景吾出行,万人空巷观景郎,路阻不行。

如此这般他便心安理得的在家里躲起懒来。胜郎却是蠢蠢欲动想出去一睹盛况,全洛阳的人都知道景郎出行,锦绣十里,遂不停地游说不二去观览。不二不胜其烦,挥手让他自己去玩了。

胜郎一去午时才回来,侍候不二用了餐后,便将桌椅搬到院中紫藤架下歇凉,也防止不二吃了便睡,积食不好。

午后,艳阳高照,风止树静,唯有枝上蝉鸣,一声胜似一声。

胜郎絮絮说道景郎。景郎香车华盖,前有骑从清道,后有扈从蛇行,车马逶迤,满目绮罗文秀,望之如烟……

“那景郎龙章凤仪,华美无双。”胜郎道,“那驷马色白如雪,蹄健如飞;车盖描金镶玉,垂明珠,饰文秀,煌煌扈扈,驰走间光芒四射,如曳金乌……”

胜郎说着说着没听到不二反应,遂拿眼瞧去,见他斜卧榻上,竟是已睡去。

“少爷,醒醒。”胜郎推醒他道,“且消消食再睡。”

不二眨了眨眼,恍然问道:“你说什么?”

胜郎道:“我去倒茶给你醒醒神。”

“唔……”

不二皱皱眉,猝然被叫醒,一阵心悸,只觉得空气越发闷窒起来,偏偏蝉鸣一声紧似一声,入耳聒噪,听得人心浮气躁。

庭前的树木枝繁叶茂,覆如冠盖。不二站在树下抬头望,点点晴白在树缝间跳跃,却又不知哪枝哪叶附了蝉在鸣,蝉鸣声倏地灌满耳朵。他低眉一笑,宛然顽皮之色,取出弹弓,也不拘哪儿就是一发弹去。但闻得簌簌一阵叶动声,蝉声顿歇。

寂然声中听得铛一声轻响,一物随落叶飘然而下,坠在他脚下。

蝉声骤狂。

不二低眸,光华灿然,原来是支金钗。一个弹弓却打落一支金钗,倒是有趣。他夷然一笑,目光流动间却触到一块紫色衣袂飘过,抬眼,乌发黑眸的少年漫步而来,眼神沁凉如水……

他只觉得周身暑气顿消,心下一喜,正待开口,那人已先唤道:“不二。”

不二猛地睁开眼,四肢瘫软如绵,动弹不得,似醒犹眠,午后阳光从藤蔓间洒落,浮金万点尤如一池碎波潋滟。耳边蝉鸣鼓噪,长长短短,声声如泣。

晴白照庭前,乌发黑眸的少年已然不见。

梦也?幻也?

他眨眨眼,神情迷离。

“少爷,你怎么又睡着了?”胜郎放下手中的茶点,不过泡个茶的功夫而已,居然也能睡着了。他一边嘀咕一边将不二掉落在椅缝间的折扇拾起,搁好。

“啊!”不二兀自有些懵懂,缓缓的抬眼,只见眼前藤萝迁蔓,风起枝动,凝神还可听见细微的沙沙声。

蝉声依旧。

没有那一角飞扬的紫袂和一身冰雪之意的少年。

“真是奇怪!”他伸手抚额,心里嘀咕。

胜郎殷勤的递上茶水候他喝了,他才似觉缓过神来,嚼着舌尖一缕涩意,轻轻缓缓笑了起来。

“少爷在笑什么?”胜郎稀奇的问道。

心事被打断,不二似无恼意,只把目光一转,仍笑吟吟慢吞吞的道:“我听杏说樱子姑娘好象和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得很近,你听说过了吗?”

胜郎闻言脸顿时涨得通红:“大,大少爷……”期期艾艾,欲言又止。

不二见状,暗暗好笑,却只作视而不见,道:“原来樱子也要到摽梅之年了……”其辞若有憾焉,实则看着自家小厮的窘态,心下暗乐。

“大,大少爷,我,我……”胜郎憋得面红脖子粗,磕磕巴巴说不出一句话。

不二以手托腮,斜眼睨他:“却不知哪个少年郎幸得插了她的钗子去?”

胜郎心下一跳,膝下一软,正要跪下禀明,却听得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飘了进来。

笑语如珠,有女一人,娉婷而来,衣袂飘飘,笑声曳了一地,溅珠碎玉,听得院中主仆二人俱是心神一震,抬眼望去。

分花拂柳而来的女子乌发挽髻,明珰堕耳,着一袭鹅黄裳子,行走间衣袂飘飞若流风回雪,袅袅婷婷颇有林下风致。

“却又不知,哪家娘子有幸入得不二公子青眼,被插了钗子去?”人未至话先到,泼喇喇似走了一地滚珠。

“杏姑娘来了。”胜郎忙迎上去,延请入坐,端茶倒水,状甚殷勤,只是目光却又频频往她身后瞧去。

杏姑娘施施然入座,美目流眄,只做不见胜郎翘首期盼的神情对不二抿嘴一笑,道:“刚刚还在想是否挠了你的午觉,现在看来,倒是来得正是时候了。”

她本长得极美,这一笑灿然生辉,容光照人,只让人眼前一亮。

不二便也笑,道:“大太阳的,你干吗亲自过来?”又见她额上覆了层薄汗,双颊透红如凝新荔,越发明艳动人,不由温柔了神色,道,“随意打发个小厮来,我过去便是。”

“你身娇体贵,搁往日还好,若放这大日头下中了暑气,小女子可拿什么去赔一个天下不二?”杏手指绞着手帕作忸捏状,眉眼轻横却带了三分笑意。

不二道:“你莫挤兑我了。”杏才嗤然一笑,取了手帕拭汗,一边道:“我估摸着你不会去书院,直接来你府上,果然,碰着了吧?”

胜郎见状,忙取了扇子在后边给她打扇,杏嘉许的朝他一笑,道:“胜郎越来越伶俐了。”

不二似笑非笑的看了胜郎一眼,道:“怎么一个人过来?”

“我着樱子去锦绣阁了。”说着似笑非笑的瞟了不二一眼,端起茶喝了口却又放下,道,“太热了,喝得我一身汗。”

胜郎忙又给她打扇,杏眼珠子一转道:“有冰最好了。”

不二便让胜郎去冰窖取冰,杏闻言立时眉开眼笑,道:“世人多颟顸,素日只道我乃不二公子解语花,殊不知,不二公子最解语。”

不二却不怕她打趣,反而笑盈盈的接口应道:“那是因为,杏是不一样的啊!”

杏正得意,却冷不防间对上他的眼睛,不由一惊,怔怔然看着他,也忘了要说什么。不二的眸色青如晓天,湛湛神飞,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只是看着便感觉秋水长天,一碧如洗。此刻,那双眼眸光含笑看过来,似噙了无限相思许多深情。

杏慢慢红了脸,她喜欢这双眼睛,却又怕这双眼睛,每看一次便沉溺一次。眸光太清,照得人自形惭秽;眸光又太深,照得人一头溺进去便再也出不来。她转过头去,暗道一声冤孽,却又噗哧一声笑,轻捂胸口道:“幸甚,此处无外人。”

不二亦笑道:“你自不是外人。”

杏啊呀一声叫道:“饶了我吧。”说着以手揖额,似真似假的求饶道,“即使我不怕洛阳妇女的口水,却委实畏惧手冢少东家的眼刀子。”

“嗯?”不二微微一怔,笑道,“却与手冢何干?”

“他护短得紧。”杏愁眉苦脸的道。

“嗯,他护你。”不二笑得煞有介事。

他护我还是你护他?杏在心中气哼哼的腹诽,道了声阿弥陀佛:“才说我不是外人,一说起他,我也只能是外人了。”

不二哈哈一笑,道:“他为你开了锦绣楼。”

“是啊,赚我杏芳楼的钱赚得钵满盆盈。”杏翻了个白眼,世人都说老鸨爱钱,但在爱钱上她比不过手冢,口头上也赚不过不二,真真人比人,要气死人。

没错,杏芳楼是家妓院,而杏正是此楼中鸨母。锦绣楼专做女人生意,以出租文章服饰首饰行头为主的店铺。花国女子便是行首也少不得应时应节租赁行头撑门面。杏芳楼众妓自然也不例外,是以,杏有此一言。

两人交久,不拘小节,彼此打趣一番后,释然一笑。

胜郎喜滋滋的捧了冰上来,冰被敲得细碎如雪堆砌成覆斗状,浇上蔗浆,晶莹剔透,沁人心脾。

杏见之大喜,笑眯了眼,道:“我一见便觉得暑气尽消。”说着迫不及待挖了一勺冰入口,吃了几口又用银匙拨开碎冰,露出冰下绿豆,青翠可人,越发勾得人口水横流。

倒真是消暑好品,不二笑盈盈的看着。

杏吃了几口消了渴,便把眼来望不二道:“你是个顶没口福的。”她檀口轻启,玉齿轻咬,碎冰在唇齿间闪烁。

美人饮冰,赏心悦目。

不二拊掌笑道:“却也是个顶有眼福的。”

杏想啐他,临了却还是笑。

她道:“我便是为了这一口爽快,顶着大太阳过来的,路上还遭遇了景郎出行,差点就过不来了。”

“何必为这一口凉快跑这许多路?”不二说着一指她碗中绿豆,笑得煞有介事,“依我之见,莫若把这绿豆汤换成芥子酱,一大口热辣辣的下去,辣到烧了喉咙,仿佛放了一把火,从舌尖烧到了肠肚,然后,一口冰灌下去,岂不如醍醐灌顶?到时,无须修禅,自得佛云境界,善哉善哉!”说着笑着双手合什揖礼。

“咳……”杏喉头一抽,将嘴里含着的冰猛地吞了下去。这一口咽得又急又快,呛得她急咳不已,只把一张玉面挣得又红又紫,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她颤颤的伸手指向不二,切齿道:“你当人人与你一样长了一根怪舌头!”

不二的舌头一直是杏不能理解的怪异存在,看他施施然饮下令众人闻之色变的乾茶,悠悠然赞一声好,那神情如饮甘霖,明明旁人尝一下都痛不欲生。说也奇怪,平时见不二饮食吃喝倒与旁人无异,就那舌头怎么长得那么剽悍?

“大概除了手冢少东也没有人能知晓……”你那条三寸不烂之舌是怎么生的?杏不甘心的嘀咕。

不二只是听而不闻,半眯着眼斜椅而坐,一脸的惬意。

杏可不让他那么惬意,慢条斯理的摇着银勺道:“我都听说了。”

“听说什么?”

杏不雅的翻了个白眼道:“天香楼的事。”

“天香楼?”不二蹙眉,脑中灵光一闪,满地金钗琳琅作响。

天香楼,手冢相妇,红发张扬的少年引着他进去……

“你且说说,这是第几次了,再这样下去,手冢恐怕一辈子也娶不到妻子了。”杏轻笑着放下银匙,转而拈了桌上一块糕点,递到嘴边时才发现是绿色的,手顿了顿,然后,不慌不忙的放下,再从袖中掏出一袋蜜金枣,慢条斯理的打开口子,伸出纤纤双指夹住取出。

“坏人姻缘可是大业障啊,你这般动作,也不怕报应!”说完后,指尖一弹,蜜金枣便飞起在空中绕一弧线再准确落入她仰首张开的檀口中。

不二眯着眼看着,叹了一声后悠悠开口:“你把吃东西弄得像练暗器,会害得我倒胃口的。”

杏嘴里含着东西一时开不了口,只得连闪秋波示意。

不二认真的道:“我总觉得我吃进去的都是暗器!”

“咳”,杏喉口一滑,那颗蜜金枣就卡在喉管中,上不上下不下,憋得她一阵脸红脖子粗。

不二见状大笑,眉眼弯弯甚是顽皮。

杏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好容易才吐出那颗蜜金枣,喘了一大口气,骂道:“你这惫懒货!小心欠多了把自己赔进去!”

不二笑着示意胜郎给她捶背,一边把旁边凉下来的茶递过去道:“歇口气再骂。”

杏呷了口茶,却望着碧色茶水怔然出神,眉眼似有郁色,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杏?”不二唤道。

“不二,我要走了。”杏眼光闪了下道。

“走?”话题转得太快,不二有些省不过神来,道,“天色尚早,日头正盛,等凉快些再走吧。”

杏笑而不语,目光深深注视着他,忽尔问道:“你还记得我们初识的情景吗?”

不二点点头,当初的情景怎么不记得?他还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那么能打的。

杏亦想起当时情景,唇角弯起,目光突地放柔,宛如盛了一汪春水,盈盈看向不二。

不二遇到杏,是在杏芳楼,那时杏芳楼还□□风楼。春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最为游子骚客所好。不二亦不免俗,与三五友伴相邀寻欢春风楼。孰料,往日笙歌艳舞的春风楼里一片兵荒马乱。他们才踏进门便迎来一阵拳风招呼,一个少女,赤手空拳,与一众彪形大汉斗成一团。丝竹悄,管弦弃,桌翻杯倾,一地狼藉。老鸨掐腰尖叫,花娘花容失色,嫖客抱头四窜,平日里莺声燕语只剩下尖叫一片,乱,怎一个乱字?

不二一行人的脚步顿在门边,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啊!”

直到有人叫了声,一行人方回过神来,一人嫌恶的看了看场中情景,道:“不如去别家吧!”

不二却看得有趣,拊掌笑道:“如此女子,别家不曾有。”说着朝老鸨招招手,“且来。”

老鸨颤悠悠过来,行了个礼:“不二公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二年少成名,长得一表人才,春风楼来过一次,老鸨便记住了,当下也不敢怠慢,便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原来这女子叫橘杏,是刚卖到楼里来的姑娘,被佐佐部公子看中了,便摘了牌子。哪知,此女竟身怀绝技,一手将佐佐部从窗户里掷了出去,又一路喊打喊杀的杀将出来,一直从楼上杀到楼下。楼里一众护院竟然一时也制不住她。

“这样啊!”不二手腕微抬,扇柄顶着下颌,弯弯的眼中精光一闪,道,“这女子是怎么被卖进来的?”

“哎哟,这还不是往常渠道吗,哪知这次买回的是个煞神!”说一字老鸨肥肥的脸便皱紧一分,那肥肉一颤一颤,引得脸上的脂粉扑簌扑簌往下掉。

不二伸出指尖拈一粉屑,举在老鸨面前,笑得灿若春花:“妈妈,你的粉掉了。”

轰的一声,身后一众才子捧腹大笑,毫无刚刚儒雅清高形象。

老鸨的脸顿时象是被什么禁锢住一般,凝然不动,脸色一阵红一阵绿交替着,终于变得铁青。

不二张口吹了吹指尖上的粉屑,道:“妈妈,我要这女子,可好?”

老鸨仍梗着脖子僵硬着身子,听了不二的话,忙深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脸上的表情,堆出笑道:“哟,不二公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这女子可野蛮得很,我怕她伤了您哪!”

“不二!”身后有人欲要阻止不二,可不二只是摆了摆手,那人只好噤声。

“别的女子可没有她这般有趣啊!”不二笑道。

“那,好吧!”老鸨犹豫了下,又道,“她若冒犯了公子,可与我们无关。”

“自然。”不二颔首。

老鸨闻言大喜,脸上的褶子笑得如风干的菊花,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不二素来受人追捧,几家魁首莫不对他趋之若鹜,若是这野蛮女子在他手中化作绕指柔,受益的不还是她?她心中如意算盘拨得响,便喝令众护院停手。那女子倒也实诚,见人停了手便也犹豫的住了手,目光溜溜的四处转,一脸的戒备。

不二看了不由暗暗点头,就冲这性子也错不了。

老鸨扬声道:“橘杏,不二公子看上你了,侍候好了他,自有你享不完的好处。”说着眼角余光去瞥不二,但见他面不改色,依然望着场中的情景在笑。

橘杏闻言勃然大怒,霍地扬首朝这边看过来,美目喷火,惜乎不认识哪一个是不二。她便劲步上前抓住老鸨道:“快说,哪一个是狂徒不二?”

不二以扇拄额,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为狂徒,众生在他身后掩嘴窃笑。

“小生不才,正是狂徒不二!”他唰地打开扇子上前一步,施礼道,“私以为姑娘若称我狂生不二则更佳!”

眉目轻狂,自以为风流。杏美目一嗔,斥道:“找打!”当下不由分说,跃上来提拳就打。

“姑娘有话好好说。”不二闪身躲过,一边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杏柳眉倒竖,一拳不中紧接着又是一拳疾向不二面门奔去,斥道:“打得就是你!”

不二也不含糊,脚下连连后退闪避,抬手一扇敲向橘杏曲池穴。他认穴准,力道却不足,饶是如此,橘杏只觉得手肘一麻,当下不假思索一腿横扫。

不二见她气势汹汹连环踢来,不由暗叫一声苦也,果然宁得罪小人也莫得罪女子,尤其是会武功的女子。急切间眼光一闪便瞥到街上一袭紫衣经过,黑色长发闪闪发光。不知是不是幻觉,他将眼一闭,以扇挡面,大喝一声。

“手冢!”

一道紫影闪过,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砰地一声,红衣飞扬,杏的身子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坠地,一阵轻尘飞扬。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全场目瞪口呆,唯有不二微微睁开眼睛,对着来人笑道:“呐,手冢,好巧!”

众人却忽然感到一阵冷意砭骨,大热天里不由齐齐打了个寒颤。却听那少年一字一句,冷若冰霜:“不二周助!”

不二周助讨了个巧,手冢国光却惹了偌大的麻烦,之后,他为杏赎了身,买下了春风楼,改名为杏芳楼,交给杏管理,仍做欢场生意。于是,洛阳许多人都知道手冢少东家一掷千金为红颜,很长时间里,手冢和杏的名字都在小报上博得一席之地。

不二想起这桩往事,刹那间有所悟,手冢相妇,便是这近一年的事,也是在这阵沸沸扬扬的流言之后。

自己好像又给手冢添麻烦了。不二在心中毫无愧疚的想道,却听杏问道:“不二,你当时怎么知道手冢在的?”

杏这个问题憋在心中很久了,当时,手冢是如何出现的?手冢那一掌疼得她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不二真是一个祸害。杏神情切切,心下却遥想初见时那少年执扇徐行,意态洋洋的风流模样。明明是不那么美好的邂逅,想起来却满心欢喜。

当初那一脚怎么就没有踹到不二的身上?手冢怎么就那么及时出现,杏欢喜中又满怀遗憾的想,不二还欠着她一脚踹啊。

“子曰如之何如之何!”不二以手托颌,笑得眉眼弯弯,笑毕又正色道,“佛云不可说不可说!”只是眼角眼梢挡不住的笑意泄出几分少年无赖模样。

杏看得又爱又恨,收起倏忽间飘远的思绪,指着不二笑骂道:“你跟我打机锋,他日报应来了,我就阿弥陀佛了!”

横竖这两人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也。杏也乐得袖手旁观,当下将手一甩,起身道:“横竖我是要走了,杏芳楼当年是你交到我手上的,今日,我完璧归赵。”

“你要去哪里?”不二这才省悟过来杏说的走了是离开。

“我有哥哥的消息了。”杏道,“前些天,有武林人说不动峰发生□□……听形容的领头人很像我哥哥,我想去看看。”

杏出身虽算不上大户人家,但家境尚算富庶,衣食无忧。她父亲是地方上的捕头,她和哥哥从小习得一身好武艺。当今民风开放,崇尚游侠,哥哥艺成后便只剑闯江湖去了。临行说他日功成名就便将家还。不料三年过去了,竟毫无音讯,父亲托人四处打探,依然毫无消息。

母亲思念过度又兼日日担忧,日久竟一病不起,无奈,杏拜别父母出来寻兄。却不料误中奸人诡计,身陷青楼,这才有了与不二手冢一番际遇。

杏垂眸,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不动峰在武林中风闻并不好,门徒恃武行凶,行事颇有绿林之风。

不二不知这些,但见杏脸现担忧,又闻得□□,也暗觉不好,便安抚道:“若真是令兄,可喜有了消息,你也不必太着急,吉人自有天相。”

杏点头道:“是以,我得亲自去确认一下。”

“路途遥远,又刀光剑影的,你一个女孩子……”不二不赞同的摇头道。

杏挑眉一笑,道:“不二,你又小觑我了!”

不二无奈:“那杏芳楼的事你也不必说与我听,自己安排去。”

“别人我不放心。”杏断然道,“况且,这是你亲手交给我的,我岂能贸贸然交由他人之手?”

不二唇角一挑,脸上却笑意疏离,道:“那你自与手冢说去,他的楼。”

“我落魄之时,是你与手冢救了我,如今,我说走便走,扔下偌大的楼不管,是我做事不地道了。”杏说着起身朝不二深深一揖,道,“就当我橘杏过河拆桥,对不住你二位了!”

“杏!”不二扶额,杏一拿出当年的气势来,他就头疼。

“我还会回来的。”杏抬起头,水眸盈盈看着他,颇有些楚楚之姿,道,“不管消息真与假,我确认了便会回来,决不让你为难。”

可是,把杏芳楼交给他,本身就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不二摇摇头,懒懒放松了身子重倚回椅子上,道:“你把杏芳楼交给我,看起来有趣,可真玩起来,却不太妙了。不说他人,单是我爹能把我抽筋剥骨,须知我们不二家乃是书香门第,总不能出一个斯文败类吧?”

杏听了哈哈大笑,索性甩了帕子毫无形象的大笑,半晌才停下道:“说实话,不二,你的风评的确不太好!”

不二哈哈一笑,道:“唯恐情多累美人。”他这些年出入杏芳楼颇多,堪堪赢了个青楼薄幸名,声名遍洛阳。好在,他父亲还算是开明,没有因为这个尘嚣日上的传言而过多责难他。倒是,手冢沉了脸道了一通文人才子只知靡靡之音,玩物丧志之类的话。

不二既然这般落落,杏也只得再作文章。她忽然作态,盈盈看了不二一眼,幽幽道:“那我只能对不住手冢少东了。就怕到时,洛阳城传遍手冢少东一掷千金为红颜,却换得人去楼空的笑谈。我不介意做那无情人,怕只怕污了手冢少东的名儿。”她语作黯然,眸光闪烁间却甚是狡黠。

不二笑容一滞,默然不语,忽地打开手中的扇子,狠狠扇了几下,仿佛天气在一刹那间变得酷热起来了,刘海飘起落下间更显得凌乱。

“去多久?”半晌终于停下扇子,不二依然笑得山青水秀。

杏被他笑得背后发寒,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不二应了。

“半年吧。”她道。

“三个月。”不二以扇敲桌,语气缓缓,却不容辩驳,道,“你带上樱子,路上好有个照应,楼里的好手也挑上两个去。手冢千两金万两银的砸着供你,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日后拿什么赔他?”

“果然,不二公子乃吾之解语花矣。”杏朝着不二微微一笑,端庄温婉,可爱极了,揖礼道,“事不宜迟,我这就上路,杏芳楼就拜托你了。”

敢情是来道别的,还绕这么一大弯。不二目光微闪,看着杏袅袅娜娜离去的身影,鹅黄的裳子在阳光下几近透明,化成一片斑斓的光彩。不二心里猛地一震,叫道:“杏!”

杏扬扬手,笑道:“不用送了。”说着脚下不停,踩着银铃般的笑声拂花而去。

她一向如此,行动处,英姿飒沓愧煞须眉。

“如此,你自己保重!”不二道。

“保重,保重!”话音落,人已远去。

杏走得干脆,却留下偌大的烂摊子留给他。

不二摸着扇骨沉吟,唇角习惯的勾着,神色却渐冷。

“少爷!”胜郎眼巴巴的望着杏的身影,悄声唤不二。

不二公子风华高洁,自不会与女流之辈多计较。今日之事,全在于手冢这个豪强当年一掷千金的壮举。你喜欢美人,你有本事金屋藏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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