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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作者:牖窗 当前章节:12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8:55

杏出了侧门,才回首往里望,扶廊楼台隔绝了视线,早就望不见里间人,却断不了情愁离绪。辗转反复,浮浮沉沉,她站了半晌,恍惚听到有人叫杏娘。她转过头,却是樱子紧急着赶来,扶着她连声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她收回眼,罢了,终是她对不起他们。

马车轱辘着碾过青石路,杏的胸口有些疼痛,仿佛当年挨得手冢那一掌又隐隐作痛起来。犹记当时,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灯火摇曳下,看到的是一抹紫影,斜支在桌子上,低着头,浅色的发丝丝缕缕垂落,覆盖住半张脸,看不清是谁。呆了会儿,她才想起昏迷前与人对了一掌,那一掌可谓开石裂碑,只是临了收回一大半的力,所以,她伤得倒不重。只是,老鸨那山一般的身子压下来时,她一口气没续得上来,闭过气去而已。隐隐约约中听到人声鼎沸,喧哗不已,懒得再醒转过来,后来,她便是真的睡着了,这些天来一直焦虑不安,再加上今天打斗了大半天,早已筋疲力尽了。

“你醒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她抬头才发现窗前站了一个人,高高瘦瘦,灯火打在他身上流金泛彩,与他的声音不同,恍然温暖。

杏愣了愣,他是谁?

斜支桌上的人轻噫一声,晃了晃脑袋抬起头,揉着眼睛,一脸的睡意迷离,含含糊糊问道:“手冢,你说什么?”

“杏姑娘醒了!”

“哦!”不二软软应了一声,头啪地再倒回桌上,才触到桌面又猛地弹了起来,扬头问道,“你说什么?”

这下是真的醒了,不二眼还没全睁开,脸上已扬起笑,道:“啊,杏姑娘醒了!”说着便直身站起来,速度过猛过快看着像陡地窜了起来,身上的紫色披衣便落了下来,人也跟着晃了晃,立脚不稳的模样。手冢忙一步上前,一手接住衣服一手扶住不二。

“唔……”不二稳住了身形,抬头看到手冢微拧的眉,在灯下晃出一道阴影,也不由皱眉道,“手冢,我脚麻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听起来像撒娇,神情却坦然的无辜。

杏听得眉心一跳,便见那被唤作手冢的人扶他坐下。两人这么一动作,手冢的脸便完全露在灯火下,那是一张意外年轻漂亮的脸,肤白如玉,眸若点漆,五官如同一笔一画雕刻出来般透着凛冽的寒意,令人不敢逼视。

杏看了一眼便不敢看第二眼,但那人的相貌已深深刻在脑海里,那样的脸,那样的气势,张扬而不动声色。

杏心中一凛,五脏六腑莫名绞痛起来,这一定是那个出手伤她之人,来者不善!

来意不善的两个人,一个抱臂观望,一个嘟囔着好酸好麻的,一边又是甩腿又是抡胳膊的舒活筋骨。

手冢垂眸看不二,唇角微勾,脸上依稀有笑意。不二似有所觉,朝他伸出手去。手冢接过他的手,在掌心揉搓一番,又顺着那截白玉般的手腕往上一阵揉捏。不二被侍候得舒服了不由眉开眼笑,赞道:“手冢真是好手活!”说着话锋一转,看向杏道,“杏姑娘,这次的事情,不二孟浪在先,手冢伤人在后,总是我二人的错,累姑娘受苦了。”

杏看他们那旁若无人的一出,原以为是自己走错房睡错床,醒得又不是时候,但观周遭轻红软绿,脂粉香腻,确实是她在妓院的起居处。这两个是放肆惯了,才如此无拘束。她如是想着,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暧昧难言的复杂情绪,耳听得不二不紧不慢的认错,不由冷笑道:“妾薄命,公子何辜?”话出口,到底意难平,又冷哼道,“我橘杏出手在先,受挫在后,技不如人,我认了!”

“我认了”三字说得铿锵铮然,掷地有声。任是手冢也不由抬眼看了她一眼,似有动容。

不二击掌叫好,道:“你快人快语,我不二又岂是畏缩之辈?”说着起身上前,郑重一揖,道,“某非折花之辈,先前一番戏语累姑娘受辱,实乃某之罪,特此向姑娘请罪!”

杏眼波一闪,看不二神色肃然,双手合揖,背脊弓成一个柔顺的弧度,坦然而磊落。杏抿着唇,不说原谅也不说不原谅。

不二也不以为意,从袖中掏出一纸,道:“这是姑娘的卖身契,手冢已帮你赎出来了,就当他打伤姑娘的赔礼好了。”说着双手将卖身契递过去,“万万请姑娘收下。”

杏目光触到那张卖身契,眼皮一跳,这段日子老鸨常拿它来威胁她,令她受尽屈辱。而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按了印的,此时看了只觉分外眼红,当下,不假思索的拿起来撕了个粉碎,一撒手,纸屑纷纷扬扬,落地化尘。杏心中解气了些,似乎那些耻辱与无助也随着那纸屑入了土化了尘般。

接过了卖身契,自然意味着和解了。杏却想不到,手冢不但帮她赎了身,还砸钱买了春风楼让她接手管理,楼名亦改为杏芳楼。

樱子曾私下与她说道,不二出身书香门第,清高自诩,倒是手冢商贾出身,他若有意,可是姑娘最好的归宿。

在樱子看来,手冢和不二皆是洁身自好之士,从无与风尘女子牵连,却与杏相交甚笃,想来自是情有独衷。

杏听了却只是苦笑,她能与二人交久,自是因为她从不敢起二心。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杏回头看了一眼,毅然道:“回去收拾行囊,与我一起去不动峰。”

“胜郎,去书库取本三字经到城东手冢当铺当一车冰来。”这边厢不二连午觉也不睡了,横竖杏跑了,手冢还在。

“什么?”胜郎呆了呆,下意识的问道。

“嗯?”不二一转眸,胜郎忙道:“当铺好像,没有当冰块的。”说着他小心的看了看不二的脸色,见他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心里不由犯疑,道,“而且,我们家冰窖里还有冰。”

“我们家是我们家的。”不二闻言,伸扇敲了敲他的脑门,恨铁不成钢道,“你吃哪家饭的?为他家生意操的哪门子心?促去,手冢自会理得。”

“手冢少东又不是旁人。”胜郎低声咕哝,也不知道大少爷闹什么别扭了,进书库拿了一本三字经去当铺。从小到大,少爷每一次去当铺,都是拿着三字经,奇怪的是每次都能当回他想要的东西,但是,从来没有见他去赎回三字经,屈指算来,当铺里的三字经够一学堂的人用了吧。他这个别家奴都忍不住在心里为手冢少东家鸣不平了。

不二看胜郎走后,重又躺回榻上闭目养神,外面秋老虎肆虐,院里也不凉快,身上已泛起薄薄的汗意。他用扇子扇了几下,想到手冢看到三字经时的表情,心里痛快了些,那酷热似乎也渐渐消散去,于是,他闭着眼睛,似睡非睡。

“手冢……”不二在梦中磨牙。

“不二!”不二猛地睁眼,便见手冢放大的脸端端在眼前,忙挣起身来,却听得砰地一声,两人头撞在了一起,不二的额头撞在了手冢鼻子上。不二忙一把推开他,捂着额头揉了揉,有些懊恼道:“你怎么来了?”

“不二,你刚刚作恶梦了?”手冢道,悄悄伸手揉了揉鼻子。

不二看他鼻端通红,脸色却冷凝的跟冰块似的,不由有些好笑,道:“是啊,我梦见双犬奔跑争骨头。”

手冢黑眸中暗火一闪,继而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一敏一蹇,敏者远遁,蹇者徘徊于道阻人行。”

手冢仍是静静的看着他,无动于衷。

“睁开眼睛一看,却原来是你。”不二说着眯眼看向他右腿膝部,一边摇头笑道,“谬也,谬也。”

手冢目光微闪,从不二微扬的眉梢可以看出他心中委实得意。别人眼中的不二公子一向恭谦退让,温润如玉,私下见他却是这般模样,尤如小兽呲着爪牙狺狺而吠。手冢暗道,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他了,遂道:“不二,梦见我,如实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不二抬头,手冢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面孔,凛凛然,义正辞严,便是说出这般话眉角眼梢也没有半点的变化。奈何相知太深,不二总能从他一百零一号表情中瞧出丝丝缕缕的不同,瞧出手冢蕴藏其间的得意与狡猾。

不二颇为郁闷的扔掉扇子,遇上手冢便没有好事,天香楼的事,杏芳楼的事……

手冢看着不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目光闪烁中却怒意汹涌,心里清楚确实有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

“不二!”先发制人,他递上三字经道,“我真怀疑,你到底抄了多少本三字经。”

“等我典当完了库存的,你可以去数数。”

手冢见状,心中稍稍缓了口气,眼神也柔软了些:“我只想知道,你到底会写几种书体。”

不二微微偏头想了下:“这个,要算上番文吗?”

番文?

手冢拿书的手不由紧了紧,他预计将来不久的某一天,手上熟悉的汉字会变成蝌蚪般扭曲的符号,也许,不二还会自创出几种不二氏书体,或是某一天,他兴致所使,创造出新的字……但看着眼前笑得一朵花般的人,他还是把想法放下,摸了摸不二的头,这颗脑袋里装的都是奇珍异宝。善书善画,诗词歌赋皆有造诣,诸子百家皆有涉猎,青出于蓝,人称天下无双公子不二。

不二还在掰着手指数,他小的时候就喜欢抄了三字经去手冢当铺典当。后来,慢慢养成了习惯,哪怕今时名动天下,片纸只字亦有人争相竞购,他却依然喜欢抄写三字经往手冢当铺典当。时日太长,早已成习惯。

“这个,太难数清了,所有已经出现的字体我都会。”不二很坦然的开口,“还有未出现的我感兴趣的字体,改天,我也去一一临摩下来。”

“未出现的你感兴趣的?”手冢挑眉。

“是啊。”不二眉眼弯弯很温顺的答道,“自创呐!”

手冢以一种意料中的目光看着他,看他笑得无辜又无谓,脸上不由掠过一丝纵容的宠溺:“不二,你可不可以换本书来典当?”总是三字经,收藏起来,也太单一了些。

“不可。”

“嗯?”手冢微微挑了挑眉。

“我习惯了。”不二笑吟吟的道。

手冢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不二却突地把眼一睁,凛冽了神色,道:“手冢,你别想转话题,我问你,天香楼那天,你怎么知道我约了大石的?”

“你什么时候与乾有了那么好的关系?”

“我和乾没有关系,你约了大石的消息,乾已传播得人尽皆知了。”手冢冷静的答道。

“嗯。”不二缓缓起身,目光一闪,看到桌上多了一个青釉莲花碗,碗上盖着片荷叶,似有冰雪之意。

“你带来的?”他看向手冢问道。

手冢点头,伸手掀开荷叶便有一阵冰雪凉意袭来。一碗碎冰如雪,冰上缀着几颗樱桃。红的娇艳欲滴,白的晶莹剔透,却有青莲不甘寂寞的缠上眼来,争叫人移得开目光?

不二的目光便直了,咽了口口水。杏有句话说错了,不二不是不吃冰,他只吃手冢亲手制造的冰雪水。

吃冰赏手冢,这才是盛夏第一消暑乐事。

不二目光闪烁,依稀笑了,却又矜持了神色,对手冢道:“善,君知我。”说完又撑不住笑了,如此一说倒显见外了,大底也会被手冢取笑。他与手冢少小相识,两小无猜。彼时,他看不惯小小年纪的手冢绷着张小脸装老成,每每去揉捏手冢的脸让他做出各种自己想看的表情,玩得不亦乐乎。孰料,手冢越长越面无表情,初时白白嫩嫩的婴儿肥渐渐褪去,圆润的线条仿佛被斧斫刀削般雕出冷硬□□的轮廓,坚韧挺拔,若是入画,那严峻的气息只怕戳破纸背力透而出。不二有些恍然,为什么画纸上的男男女女,无分贵贱贫富,长相上皆是圆润的线条,果然像手冢这种长相连画师画匠都讨好不了。

不二一边腹诽一边暗自窃笑不已,初逢时看上去有些木木的肉嘟嘟小孩已出落成冰雪少年,年事渐长,他便越发不好随意去捏手冢的脸了。不二闷闷不乐,抬头看了看手冢的身高,与自己的身高暗暗比较了下,不由磨牙,连个子也窜得飞快。

好在,手冢身上还是有许多乐子可供他消遣的,诸如盛夏时节吃冰赏手冢消暑。不二一向是个自得其乐的人,沾沾自喜的玩着自己的小把戏。手冢在他的戏里,亦在他的戏外徘徊,每每想起这些,他的心中便充满喜悦,隐秘而不足为外人所道,以不二独有的方式,唯一的只属于他的方式,小心翼翼的藏着。

他在这边笑嘻嘻的玩着自己的小把戏,那边厢手冢也不恼,微微挑唇一笑,揉了揉他的头。对于不二的喜怒哀乐,手冢自诩拿捏得分毫不差,惜乎那人又爱自作聪明,耍些小心眼,倒让他又凭添了许多乐趣。

两人各自转着小心思,自以为是又自得其乐,倒是和乐融洽皆大欢喜。

不二坐在桌前一脸满足的享用着冰饮,一边瞅着手冢相佐,满嘴甘甜,透心沁凉,直吃得神清气爽。

手冢便坐在他身侧,将手中被捏的起皱的三字经摊在桌子上,再小小的掖平,蓝底黑字,俊逸的笔迹,行云流水般,独具不二的风格,所以,不管不二用什么书体,手冢都能一眼认出来。

不二弦月般的眼弯在了刘海下,细细的看手冢一举一动:“你铺里不忙?”

“新招了个朝奉。”手冢答道。

“嗯,能让你看上的人,一定不简单!”不二捧着青釉莲花碗,拨开冰挖着绿豆吃,脸几乎也埋进了碗中,只余刘海在外面一晃一晃,晃出一抹冰蓝闪烁。

“不对,不怕手冢敢来应聘的人才不简单,赶明儿,我也去瞧瞧。”

“啊!”手冢无奈的应道,他知道不二的兴趣绝对不在于那是什么人,而在于此人好不好玩。

不二不再说话,将碗里的冰饮解决完后,只觉满嘴冰凉,朝手冢哈出一口冷气。手冢不动声色,只目光微微一闪,深沉几许。

“好吃!”不二放下碗,满足的舔了舔舌头,顿了半晌才恍然想起来要给手冢倒茶。

“胜郎,胜郎!”他叫道。

“少爷。”胜郎从廊檐下应声跑来,往常不二与手冢一块,是不需人侍候着的,是以,手冢一来,他便识趣的退下了。

不二原本想叫他倒茶,但见他一脸茫茫然状,只得无奈的挥挥手道:“算了,你下去吧。”

胜郎越发茫然的退下,少爷这脾气怎么跟娃娃脸似的,说变就变。

不二回首,慢吞吞的对手冢道:“看来,还得劳你再坐片刻。”看似有抱歉之意,但他眉眼灿然,语调轻扬带了几分俏皮快意。

手冢的神情不禁柔软了再柔软,不二有些不经意的小动作看起来特别温顺可爱,让他总想起某种小动物,驯服,又不乏狡黠。

不二施施然起身进屋沏茶。手冢看着他转身离去,衣袂轻扬,足不沾尘,眼神倏地变得炽热如火。

不二……

周助……

胜郎已挑了一块阴凉处斜靠着树干,看着这边,只见手冢正襟危坐的背影,渊停岳峙,令人望而生畏。手冢少东好气势!他想着关于手冢的传言,传者多心怀敬畏,不敢有毁言,与自家少爷多风月传言不同。一个孤傲一个随性,这样的两个人,居然一交十多年,倒也稀奇。胜郎想,到底是年少的交情,与别个不同。

世人常言不二公子才高名隆,天下无双,性情恢廓,常常高朋满座,鼓乐宜宾,公子高义。

胜郎听了总觉得茫然,巍巍峨冠中,他家少爷皮里阳秋,怎么看在众人眼里便成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佳公子了呢?他家少爷又不是食仙露长大的,五谷六畜,人间烟火哪个把他少爷养成神仙了?依他说,倒是手冢少东有那么几分仙人样儿,不过,遇上他家少爷,纵使是神仙也给气得下凡。

胜郎摇摇头,从小到大没少看过这二人争执,再天人之姿,吵起来还不是那样,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可吵归吵,闹归闹,闹得再厉害,也没见两人真的将彼此拒为往来户。尤其是,少爷前前后后,无意的,有意的破坏了手冢少东多桩婚事后,手冢非但没有一丝责怪,生气的反而是少爷。

胜郎看得心累,自己个性驽钝,果然看不懂聪明人的世界,大底他们还是在天上飘着的吧。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间,不二已端着托盘出来,一壶茶,两只茶盏,几碟精致的糕点。见手冢悠悠然端坐着翻阅三字经,他不由笑道:“这都看了多少年了,好稀罕吗?”

“嗯。”手冢抚着书,定睛看着不二点了点头,道,“稀罕的。”

自然是稀罕的,不在于不二用的什么墨什么砚什么笔什么纸什么字体,也不在于他现在才名满天下,一字值千金。只因为是不二,他便稀罕。若非稀罕,他又怎么会在不二尚稚嫩时便珍藏着他的墨宝,十年如一日?

不二微微一愣,放下托盘,然后,将茶盏,糕点一一取出摆好。两只茶盏是一式模样,青釉胎面色润如玉,莹如堆脂,一只上刻燕剪春风,斜柳拂空,一只却是天幕低垂云欲雨,燕低飞。两只并排,颇有“斜风细雨燕双飞”的野逸。

不二举杯倒茶,曼声道:“你若稀罕,日后当多支我些银两。”

手冢抿了抿嘴,道:“谈钱就俗了。”

谈钱就俗了

钱就俗了

就俗了

俗了

水声潺潺,不二垂眸看着手中杯,杯中水面微漩,渐升渐高,茶叶在水中舒展,游弋,载浮载沉,手冢的话亦在他脑中不停回旋,载浮载沉。

谈钱就俗了,手冢,你是想要我对你弹琴呢还是谈情?

不二唇角轻扬,注视着杯子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奉茶予手冢手中,道:“请喝茶!”郑重其事的模样。

手冢只觉得眼皮一跳,抬眼去看,不二的笑容在茶香氤氲中显得悠长绵远,温润如玉。手冢心下一跳,双手接过茶,道:“谢谢。”

茶杯入手温热,触之如凝脂,茶水青碧照得杯壁亦浮晴,澄澈清透,那低空垂云之象登时如云破天晴霁光来。这杯子斟了茶竟有如此神化之象!手冢指尖摩娑着杯面,想起不二初次用此杯给他喝茶时的神情,眉眼弯弯依稀往常笑模样,只是唇角扬起的笑意难掩得意,不张扬却也不收敛,是他想要给的模样。

他想给,手冢便受之,当即赞道:“雨过天晴云破处,此乃真神通。”

不二便笑得连眉眼都飞扬起来,道:“汝窑哦。”

手冢搜肠刮肚想再赞一句,却只干巴巴道:“好东西!”

不二眼一眯,呲牙笑道:“仿的。”

手冢:……

手冢每一次握着茶盏,都会想起不二那一刻的表情,情愫便一波一波的漾开。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一股呛鼻的辣味直冲向喉口,冲散了他心中旖旎的景象,登时呛得脸红脖子粗,红了眼催了泪。

曲折迂回的捉弄一向是不二喜欢的方式,他怎么忘了?手冢握杯的手微微颤了下却更用力的握紧,这一次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呢?他心中暗叹,努力漠视口腔中传来的辛辣呛味,终于,还是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二见状,心里痛快了些,便慢悠悠的开口:“明天,我搬去杏芳楼!”

什么?

手冢强压下呛意,转头看他,眼眸通红,水光潋滟,愕然的神色倒像是被不二欺负了去般。

简直是大快人心。

不二强压下心头的快意,蹙眉道:“你哭什么?”他掏出手帕给手冢拭泪,一边问道,“难道洛阳二少没有告诉你杏姑娘把楼交给我了吗?”

他这两天细思那天种种情景,已豁然明白,市井中关于他屡次破坏手冢姻缘种种谣言甚嚣尘上,却原来是在手冢有意无意的纵容下,洛阳二少捕风捉影中茁壮成长的。

“不二,你不相信我!”手冢低着头,鬓发落下遮住眉眼,脸垂在静光中格外苍白而显得落寞。

不二一愣,第一次见到手冢这般近乎示弱的姿态,心中微微一滞,犹如被针刺了下般,充胀心间的得意和快乐便泄了气般飞速遁去。他想:我哪是不相信你,我分明是太相信你了。

“杏为什么要把楼交给你?”手冢拧眉问道,“她要做什么?”

不二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便移不开目光了。手冢双眼泪光莹然,眉尖轻蹙,双颊飞晕,往日十分的冷峻厉色化作一汪春水濛濛,宛如冰雪消融,春光初霁。他本身长得好,乌发雪肤,俊美无俦,更兼得气正神清,湛湛风华,惜乎为人过直反显得气势凌人,威严难犯。此时,那股盛气不复存,仿佛百练钢化了绕指柔。

“你……”不二目露骇色,脚下一晃,蹬蹬蹬退后数步,手捧心口看着他。

手冢忙伸手扶住他,问道:“你怎么了?”

不二甩开他的手,退后几步,忽地以手掩面,悄声道:“不要逼我!”

手冢脸色一白,却见不二双肩一耸一耸的抖动起来,尔后,笑声从指间丝丝泄出,他在笑。

手冢心下一松,却又有些着恼起来,走过去一把提住他后衣领,道:“你跟杏在玩什么?”

“手冢啊手冢。”不二放开手,依然吃吃的笑,“你刚刚那样子吓坏我了。”

手冢挑眉,峻声道:“那真是抱歉,吓到你了。”

“是啊。”不二幽幽的道,“我还从未见过你这个模样,身如弱柳,色若春花。”

手冢的脸不由抽搐了下,身如弱柳,色若春花?

不二毫无自觉,仍在自嗟自叹。

手冢眼中精光一闪,原本想将他丢出去的手一紧,将人使劲按入怀中,咬牙道:“不二周助,你果然欠、教、训!”

前古圣人孔夫子曰:食色,性也!

手冢现在温香软玉在怀,天时地利人和,若不依孔夫子“性”上一回,只怕不二又要嘲笑他奸商不识字!于是,也不作多想,一手往下搂住那人纤细的腰身,一手往上,五指插入他柔软的蜜发中,托住,倾身,低头吻上那两片兀自笑得得意,弯弯翘翘菱角般儿的唇。

正自得意的不二笑意顿消,猛地睁大眼睛,冰蓝的眸中一片错愕,唇上传来属于另一人的温润麻辣感觉直击脑际,于是,越发云里雾里。

“闭上眼睛!”

不二反射地闭上眼睛,手冢不由低笑一声,低低的笑声便溶入两人的唇齿间,交融成无限的浓情蜜意。

闭上眼,感觉越发敏锐起来,手冢的笑声引起的微颤,唇上的细细触摸,还有那热热的吐息,氤氲成一片五彩的斑斓,不二顿时满头烟霞烈火。两人胸腹相贴,那因笑引起的轻微震荡,便在脑中扩大成无数的碎波荡漾。

爱怜的厮磨着不二的唇瓣,手冢心中柔情漫溢。

黑眸半闭,眸光黯沉,他探出舌头,闯入那向往已久的湿润口腔内,手冢细细舔舐着,那冰凉的甜蜜。

津液暗渡,呛人的辛辣与甘甜交缠着,手冢觅得了那条怯怯的软舌,与之起舞,也许这就是不二的味道,初尝来一口呛,细品来却是满口醇香,悠远绵长。这段日子来的焦燥与不安都在这一吻中消失殆尽,一时只觉得天上人间,手冢吻得温柔而缠绵。

不二酥麻无力地依附在手冢身上,载浮载沉的脑袋越来越昏沉。热,透不过气来,他想推开手冢却又只能无力的攀附。熟悉的气息充满口鼻间,都是手冢的味道,少了往日的清冽,多了一分他不明了的灼热,让他的身体也不禁灼热起来。不二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是,手冢的气息,记忆中熟悉的感觉,奇迹般安抚了那股躁热,慢慢的,他笨拙地回吻着手冢……

分开时,两人的口齿带出一丝长长的银线,煽情的暧昧,不二青眸似睁非睁,脸染晕红眉笼烟。手冢一时不由看呆了,情不自禁又凑过去啄了几下那仍半分着的滟滟红唇。

“这才是真正的色若春花!”

不二眨了眨眼睛,冰蓝的眸迟缓的转动着,好一会儿才嘘了口气,似乎方回过神来般。

“手冢!”话一出,先前的迷茫顿消,不二的眼睛倏地凛冽起来,狠狠看向手冢,脸上神情也蓦地转为狰狞。

“在!”手冢欣赏着不二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杀气般,悠悠答道,颇有些乐在其中的意思。

“想杀人灭口?”

不二眼光一闪,横眉怒目马上变成眉眼弯弯,抬手捋了捋凌乱的额发,整了整衣襟,笑得咬牙切齿。

“真是个好主意!”

“哦!”手冢慢条斯理的坐下,刚刚的一吻让他龙心大悦,心里打定主意,不二说什么做什么都听而不闻,视若无睹。

不二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蔽住一闪而过的精光,身子已化成一道箭般射出去,压上。

手冢一惊,身子晃了一下,却见不二已扑上身来,怕他刹不住身,双手忙环住他的腰:“小心些!”

话未完,唇已被堵住,不二双手死死抱住手冢的头,双唇压住手冢正一开一阖说话的唇,喝道:“别说话!”然后,开始细细的“吻”他。

手冢不由倒吸一口气,不二这举动,实在是,够出乎意料,够惊喜!如果,他不是用牙齿咬的话,感觉会更好,手冢一面在心中暗暗评价,手悄悄上移,大掌按住不二的脑袋,反客为主,长驱直入再次闯入那温软的口腔内,翻江倒海,攻城掠地。

这一次的吻又比不得前次,两人谁也不甘示弱,尤其是不二,一个吻演绎成一场搏斗般。终于,不二无力的瘫软下来,在觉得几乎要窒息时,手冢方放开他,只是手仍紧紧的抱住他的腰。

“还行吗?”

不二正自喘息间,闻言立即跳起来,恨不得一拳打扁手冢那得意的嘴脸,然后再揉一揉搓一搓,重塑一张自己看得顺眼的嘴脸。

“胜郎!”不二努力压抑心中的怒火,这个吻要是索不回来,他就不姓不二,想来,也是因为平常练习不够才输给手冢的。

胜郎正自打着盹,哪里知道这边厢正在上演的活色生香,不二这一喝将他从梦中惊醒,忙应了声“是”,揉着眼睛走过去。

手冢对于不二突如其来的叫胜郎有些意外,不知他那天马行空的脑袋又出什么主意儿。却见不二咬着牙对胜郎道:“站着别动,不许反抗!”说着人已扑上去,抱住比他矮一个头的胜郎,低头朝目标攻去。

一股大力袭来,不二身子一晃,人已到了手冢怀里。抬头不满的瞪向手冢,却见他一脸霜凝,气急败坏的朝胜郎吼道:“下去!”

“啊?”胜郎一头雾水,看了看不二再看手冢,森冷的目光如剑,只一眼,胜郎就觉得自己要千疮百孔了,忙不迭的一溜烟跑了,也不管不二有无发话。

“你要干什么?”手冢铁青着脸强压下揪着不二摇一摇晃一晃,看能不能从他脑中摇晃出什么来。

不二看着面前的手冢,很郁闷的发现手冢整整比他高半个头,看来,高度也是一大障碍。不二完全忽略了手冢濒临暴发的怒火,闷闷的嘀咕道:“所以,我要更加努力的练习才好!”

“练习?”手冢眸光一沉,凝眉问道。

不二上下打量了手冢一眼,忽然神情一肃,双手揪住他的衣襟:“你说,你是跟谁练习的?”吻技这么好?后面几个字不二自动的忽略,光天化日下商讨这个有辱斯文。

手冢会跟谁练习?不二觉得胸口有点闷,皱了皱眉,瞪着手冢的眼睛就带了三分委屈。

手冢看他神情变幻莫定,一忽儿气势汹汹,一忽儿又满怀怨怼,平生第一次不明白他想的是什么,不由问道:“练习什么?”话一问出,脑中灵光一闪,“你是说……”

不二冷哼一声,双目大睁,耳朵也倏得竖得尖尖的,脸上的表情倒淡漠了三分。

“你是说,你想跟我练习接吻!”手冢一刹那间已缓过神来,心中一动,明白了不二的意思,大喜。只是,口中说出的话却大有偏颇。手冢下意识的选择忽略心中发现的真相,话,倒说的肯定,偏话尾又带了几分疑问的意思倒越发显得意味深长。

不二惊讶的睁大眼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明明白白的问话,只经过了手冢的耳朵一绕到他脑中,竟成了这般意思。是手冢的耳朵有问题还是他脑子出了问题,不二费力的想,抬眼看到手冢嘴角微微上勾,黑眸异彩熠熠。

轰地一下不二的脸红的滴血,心中登时明了,手冢绝对是故意歪解他的意思的。

“好吧,我们来练习吧!”手冢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下细腻的肌肤凝脂般,比往日稍高的温度沿着指尖漫到心底,便是花火点点闪烁。他心中激动,说得却轻描淡写,仿佛孩童时候说“我们来玩家家酒吧”一般无二。

不二有一刹那的恍神,不经意间想起小的时候,手冢似乎没有这么面目可憎……想着便觉得唇上一暖,忙手一推,人往后一步退开,道:“你,不许动!”

“好,我不动!”手冢面不改色的应道,很大方的将主动权交出去。

手冢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正襟危坐,一丝不苟的样子。不二眨了眨冰蓝的眼睛,样子颇有些困惑,似乎有些弄不明白眼前的状况般。但他看了看很温顺的等他来“吻”的手冢,又有些心猿意马起来,手冢的嘴唇温暖柔软,舌头灵活勾人……

一边想着,他慢慢伏下身,学手冢的样子一只手插入他浓密的黑发中,一只手握着他的肩膀顺着肩线往背部,小心翼翼的一寸一寸滑下。手下的肌肉饱满富有弹性,掌心一片温热,不二想不到手冢这般清瘦的人竟然有这么健康的肌肉,心里颇有些怨念,手下不由施了几分力,掐住。然后,他带有三分恶作剧的得意看向手冢,却见他微微抬起头,素来清冷的眸中有淡淡的笑意,不知名的情愫在里面翻滚着,深深浅浅交织着,仿如一片海洋般,温暖而柔软。不二心里一悸,继而狂跳起来,无来由的紧张,手心竟微微冒汗,掐住了手冢背上肌肉的手一松,有些微的无措。

手冢见他眼神变得柔软,渐渐迷离,心下亦一片柔情,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轻唤:“不二。”

话音刚落,眼光一花,不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压上来,但--

“哎哟!”不二揉着鼻子,两人的鼻子先于嘴唇来个亲密接触,直撞得不二呲牙咧嘴。

手冢摸了摸鼻子,不觉暗暗好笑,想那世人再再称不二风流薄幸,却哪知是如此这般,连亲个嘴都会撞到鼻子。想着,他心中暗喜,除了金石篆刻,他的不二,几乎是一张白纸,尤其是情爱方面,简直就一小白痴。

“不二,我看看。”说着,拉他坐在自己腿上,手冢揉了揉他撞得通红的鼻子,“还是我来教你吧!”

“教”就是把主动权交出去。不二脑筋急转,眼前又浮现出被手冢吻得晕头转向的情景,心中打了个激灵,立即回道:“不要!”他还没吻回来呢。说着,粗鲁的打断手冢在他鼻子按摩的手,身子一直,抓住手冢双肩。

“再来!”不二以气壮山河之势道。

他慢慢挪身过去,偏着头,慢慢的将唇贴上手冢的唇,四唇终于相触的时候,不二心里松了口气,手也自然的揽上手冢的脖子,唇瓣厮磨着,牙齿磕碰着,偶有相撞的声音传出来。不二皱了皱眉,生气的张开嘴,咬了手冢一口,手冢痛得倒抽一口气。不二忽然高兴起来,就用牙齿细细密密的咬。

“小笨蛋,接吻是用舌头不是牙齿!”手冢心中暗暗叫苦,不二在怀里不停的蠕动,唇上传来他时轻时重的厮磨,骚痒难耐,鼻间满是他独有的体香,偏偏他还不知趣,火上加油的撩拨着。

想要更多,更深的接触,手冢心中的念头呼啸着狂袭而来,腐蚀着他逐渐淡薄的坚持,眸光渐渐深沉起来,偏不二还毫无知觉,兀自认真的在练习。

“不二,时间到了!”手冢不姓柳,所以无须坐怀不乱,他很快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环住不二的手稍一用劲,嘴唇,舌头象是飞出鸟笼的小鸟般展开欢快的翅膀,自由自在的翱翔,在不二温暖狭窄甜美的口腔中翻云覆雨……

“你,你食言毁诺!”一吻终了,不二还没顺过气来,便气呼呼的指着手冢控诉。

手冢轻咳一声,一本正经的回道:“不二,练习是有时间规定的,你超时了!”

不二,天下无双世间不二惊才绝艳的不二公子,再一次目瞪口呆,认识手冢后,他的得意似乎总是非常的短暂,而且,脆弱,稍一风吹草动,便会灰飞烟灭。

“还要练习吗?”手冢悠悠然站起来,抖一抖衣襟,上前一步,非常尽职尽责的问道。

不二皱着眉,开始认真的盘算起“杀人灭口”的可行性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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