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巷一向是火树银花不夜天。通常未入暮,花灯已一盏一盏次第亮起,龙走蛇行,至次日天明,白日烟火,才渐显阑珊。温柔乡里,晨昏颠倒。
风月楼巍峨高耸,勾心斗角,气势崔嵬,与别家大有不同。门前车水马龙,檐下花灯攀梁绕柱盘旋而上,一层层攀附如盘龙,风一吹,此起彼伏,尤如星河耿耿落九天。细一看,那花灯又与别处不同,盏盏造型独特,华美而精致。
“真真一派火树银花啊!”不二立在楼前悠然叹道,眯着的眼中冰蓝闪烁。
乾站在他旁边一同看着,由衷的感叹风月楼果然是销金窟,单这灯海的阵仗,就是洛阳第一家。
“单是这灯火,就把你杏芳楼比得黯然无光。”他笑道。
不二也笑,手托下颌笑得眉眼眯缝,道:“这灯火倒衬景郎风华。”
乾听出他话中调侃之意,转首看了他一眼,亦笑道:“相得益彰。”
乾从某方面来说与不二实在是气味相投,撇开那些血泪史不言,两人相交还是比较投契的。
不二轻笑,笑声中便听得马蹄声疾来,打乱了满巷陌依依呀呀缠绵绯侧的丝竹笙歌,瞬间就侵占了两人耳朵。不二抬头看,透过鳞次栉比的屋宇,穿过满目灯花如火,看到一人一骑从巷头飞驰而来。马通体雪白,被灯火照出琉璃色泽,马上人锦衣华服遇风振飞,一人一马如同天降,碾碎了满地灯火,却灿烂了整个天幕。
不二一愣,继而抚掌笑道:“哪是相得益彰,分明是众星拱月。”
来人在风月楼前停下,翩翩然下马,黛色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水痕,仿佛飞鸟掠过的痕迹。
这人满身华彩,睥睨天下,若说像鸟,怎么也得是只凤凰。
不二心里玩味,脸上笑得越发温柔起来,简直如春满江南千树万树花竞放。
乾却觉得被那笑容蛰了一下,下意识想退开一步,却听不二轻笑一声,打开了折扇,衣袖翻飞,说不出风流意态。
乾心里一动,其实,不二……
思绪转动间,却见风月楼里出来一个青年,青裳磊落,卓卓然如玉树临风,迎向迹部,清清浅浅一笑,两人眼光交错,风华无限,一时黯淡了身边的桃红柳绿胭脂粉黛,灯火无数。
不二朗声道:“忍足将灯火布置得这般别有心思……”说着顿了顿,才缓声道,“他是不是想引凤来栖啊?”
这言外之意?
乾瞳孔猛地一缩,紧盯住不二问道:“你想做什么,不二?”他问得颇有些小心翼翼,神情却有些激动。
“这景郎骨骼清奇,卓尔不群,令人见之忘俗,我亦为之心折。”不二答道,“我素日只闻其名,今见其人衣锦夜行,方知百闻不如一见也。”
衣锦夜行?
乾撑不住一声笑,不二其实是冲着景郎而来的吗?当下问道:“然后呢?”既然都是没廉耻无操守之人,他也懒得拿姿捏态附会了。
不二将扇一合,铿然道:“他是孔雀我就让他开屏,他要是凤凰,我就让他来一出凤凤于飞。”
“迹部家的人可不是好惹的。”乾与其说是在劝不二三思不如说是火上浇油。
不二转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你不想看?”
只一言就拿捏住乾的死穴,见血封喉。
乾只得连连暗叹,真想叫世人看看不二公子的这张面皮。
风月楼的笙歌弥漫在灯火中仿佛随着灯光升到天际,喧嚣华丽压得其他秦楼楚馆黯然无声,整整一条清明巷便只闻风月楼的歌声,只见风月楼的灯火。
果然是独冠洛阳,风头无限。
两人到得楼前,便见两排红衣绿裳的妙人儿,倚门招袖,个个眉目秾艳,体态轻盈如弱柳扶风,灯火流光中衣影绰绰,风流似神妃仙子。
直令人色授魂与,神魂颠倒。
风月楼与杏芳楼隔街相望,那倚门招袖的人儿自然见得他们从杏芳楼里出来,以为又是哪个厌倦了娘子好小倌的客人,忙齐齐躬身行了个礼,软声道:“官人请!”
不二看这两列的绯衣年少,眉眼横飞,娇柔婉转,但,确乎乎是男子,女装下□□出白皙的脖颈,可见小小的喉结突现,否则,他还真看不出这是男人。
不二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这些小倌抬眼间便看到不二,灯火下乍一见不由吃了一惊,暗道:这人端得好相貌。只见那人立于庭前尤如玉树临风,那般风姿,恍如应月而生,又如一段流云出岫,灯火一晃,竟不似红尘阡陌中人般。
任是他们阅人无数,却也看得目瞪口呆。
不二微微一笑,和乾抬脚入门,却见大堂中人满为患,一眼便看到空中倒悬着一个大台,黄色的装饰与灯火交相辉映,显得蓬荜生辉。层层红纱幔薄如蝉翼,纷纷扬扬垂下,乐声从幔后传出,隐隐见得纱幔后人影翩翩,舒展着身子,柔桡嬛嬛,妩媚姌嫋。
不二这边厢看过去,巨大的琉璃灯照下来,五彩光芒和着舞台的金光流溢,那红纱幔也染一层流离的斑斓色彩,熠熠,衬着幔后舞着的身影,端得是活色生香,春光无边。
不二心里一动,此番举动比那犹抱琵琶半遮面不知要高明多少,这样一来,只会令人更加遐想连翩,思之若狂。
果然,下面的众人疯了般哄叫起来,人人耳红面热,眼神痴迷,旁边的彩衣小倌见状,紧紧攀附过去,作一副小鸟依人状,柔媚入骨。
便有人众目睽睽下,搂了投怀送抱的小倌,调起情来,肢体相叠,口对□□咂起来。不二看了不由想起昨天与手冢的一幕,当时不觉得怎么样,现在想起来不禁一阵脸红心跳,恍然警省,那般举动是孟浪的。一时不知该气手冢无礼还是气自己把持不住,登时觉得眼前的绮色刺目起来。
“不二公子!”朗朗一声,不二抬眼,一袭青裳跃入眼帘,男子眉眼飞扬,墨蓝的发披肩,三分邪肆,三分深沉,三分魅惑,一分傲骨暗藏。
忍足侑士。
不二想起乾氏宝鉴里关于风月楼主的记录,便知来人身份,转眸一笑:“是我,看来阁下就是如今人人交口称赞的风月楼妈妈了?”
妈妈?
忍足的嘴角一抽,笑容便僵在了脸上,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眼不二,微微一笑,道:“妈妈?这称呼有意思,你是第一个这么叫我的人。”
他唇角上扬,眉眼的笑弧深邃而迷人,四肢修长有力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姿势却很慵懒,轻描淡写间风情无限。
不二心下一动,暗道此人若不做楼主,改行去挂牌,没准能风靡天下妇女,不,天下男男女女,这人生来就是魅惑众生的。
真是可惜了,他漫不经心的想,脸上笑意更浓。
“是吗?可我听到大家都这么叫你。”不二扬扬眉,脸上笑意越发疏懒起来,似乎忍足身上的那份慵懒之意传染了他,连声音也带着几分懒洋洋起来,他道,“或许世人只以为你是女人,却不知道原来是个男妈妈呢。”
忍足眸光一暗,眉眼的笑意便有些倾斜下来,嘴角也无意识的抽动了下,来者不善啊。
乾在旁睁大双眼,不敢错漏一丝一毫,一边奋笔疾书。
“这位铁划银钩落笔如神,想来便是鼎鼎大名的洛阳二少。”忍足对着乾笑道,“百晓生乾生了。”
“正是乾某人。”乾仓促朝他揖了个礼,不等还礼又开始笔耕不辍的写着。
忍足又转向不二笑道:“这位可是天下无双的不二公子?我素来钦慕公子胸有丘壑,可纳风月三千,可喜你便来了我这风月楼。今日倘能使得公子青眼看,敝楼亦风月长,幸甚幸甚!”他额手称幸作情切状。
不二笑着揖礼,道:“不才正是不二周助,你既不喜我称你妈妈,却不知如何称呼方妥?”
“风月楼主。”忍足轻笑一声,俯身与他耳语道,“大家都称我风月楼主,我却喜欢你称我风月主人。”
刻意压低的声音醇厚温柔如同春风般醉人,那扑到耳朵处的气息却灼热如火,不二只觉得耳朵处一阵潮热,不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脸上笑容微滞。刻意的暧昧,他却做得信手拈来,不二不由扬了扬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人面对景郎时又是怎样刻骨的温柔与暧昧?
“烟花妙都,风月名班,你既舍了名与姓,只得这风月二字,若称风月主人……”不二垂下眼眸遮住眼中一抹轻嘲,缓缓说道。
“嗯?”忍足挑眉笑看他。
“最是相宜。”不二眸光流转间,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道,“卿本佳人,奈何多情?”
忍足一怔,下意识打开手中扇子,轻轻摇了摇,不二的嘲讽之意他自然听得出来,一是嘲他无礼,二是刺他抛名弃姓忘本逐风月。不二语若春风,言辞却暗藏机锋,倒不似传言所说的那般谦和大度。忍足沉吟不定,若不报上姓名倒正是应了不二的奚落,他若报上姓名重新见过倒显得落了下风。
有意思,他喜欢带刺的美人。忍足想着撑额一笑道:“世人都说不二公子天下无双世间不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二便虚虚的作了个揖:“过奖了,只不过与顽石刻画作伴的迂腐书生而已。”
“好一个与顽石刻画作伴的迂腐书生!”忍足啪一声合上纸扇击掌笑道,“我倒喜欢得紧!”
不二眸光微沉,这厮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挑情,浑身上下就差在头上竖个牌子明码标价,见者有分了。
看着眼前笑得跟朵桃花似的人,不二觉得手有些痒,直想把他倒拎着甩一甩,看能否把他的脑子整清明些。他心里腹诽着,一边转眸看向乾笑道:“你看,寻常妈妈哪有楼主这般风情?我们赏什么风月,只赏楼主便足矣。”
乾想你哪是来赏风月的,分明是来找碴的。不过,忍足与不二对峙,正中他下怀。可惜,莲二不在。乾颇有些幸灾乐祸的为同伴惋惜,一边唯恐天下不乱的道:“既有风月之主在,何需还去寻芳?”
“他是雅花,不是寻常芳菲,不能相提并论。”不二煞有介事的摇头不赞同道。
忍足:……
他再一次感受到来者不善,可这情状是他先撩拨起来的。
真是先撩者嘴贱。
他心下唏嘘,却听到那边一声活泼泼的大叫:“不二!”
红牙轻唱,丝竹缠绵,这一声叫泼剌剌像是泼了盆冷水,甚是煞风景,忍足却猛地松了口气,抬眼看去。
一人以雷霆之势朝不二奔去。
不二才堪堪抬起头去看,只觉得眼前一暗,手脚便被人结结实实抱住。
抱住他的人身体柔软,四肢修长,笑得一张小脸都快装不下了,从眉角眼梢泼剌剌地倾泄下来,那么欢乐,那么明媚,连周围的人都感受到了那份快乐。
不二一抬眼便看到一把酒红色卷发乱七八糟的翘出帽檐外,张牙舞爪的一如那人脸上的笑容,有几分眼熟,但那脸上从额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红痣却甚是吓人,他完全不记得认识这么一个人。
“不二,不二你怎么来了?”那人抱着他摇晃。
不二勉力把目光从他脸上的红痣上移开,另半张脸肤如凝脂,白璧无暇,猫儿似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如此慧黠而精灵的少年,他只见过一个。
“英二?”他试探的叫了声。
英二欢喜的应了一声,不二便也笑:“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好热闹,钱也给得多。”英二道,“你呢,来做什么?”
“来看热闹啊。”不二笑道。
“这里虽然吵了点,但每天都很热闹,姊姊们长得也很漂亮,长袖善舞,唱得也好听。”英二欢快的声音走珠似的滚落,眉飞色舞的道,“等会儿就有双花魁上台竞技了,不二你有眼福了,听说是这里最漂亮的男人和女人呢。”
“最漂亮啊……”不二笑着用扇子一点忍足问道,“可有你家楼主好看?”
英二哈哈大笑,指着忍足道:“他哪里好看了,长得跟狐狸似的。”
忍足看着那根齐齐戳到眼前青葱似的手指,不由头痛,这分明是根少爷的手指。这个英二没大没小,他当初就不该起那么些小心思将人捡回来的。
不二目光一闪看了忍足一眼,确实有狐媚之色,不由莞尔道:“狐狸怎么不好看?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
“男狐狸。”英二看了忍足一眼,“百年的。”
不二捧腹,乾亦忍俊不禁。
忍足揉眉头,还有什么比捡回来一个少爷更痛苦的,那便是捡回一个藏不住事心直口快的少爷。他道:“英二,你下去做事吧。”
“我见他就挺好,让他跟着我们便是,不用再招人使唤了。”不二拉着英二的手,笑得灿然生辉。
忍足嘴角抽搐了下,问道:“不二公子与英二怎么相识的?”
“我在天香楼的时候得过这位小兄弟的相助,行事伶俐颇让人喜爱。却不想他来了风月楼,楼主真是好眼力。”不二说着转向英二道,“你可没与楼主签过什么契约吧?”
“没有,小爷我又不是傻子。”英二满不在乎地道。
忍足又被噎了一口气,看着不二伸手摸了摸英二脸上的红痣低声与他说了句什么,两人便又大笑起来。
这可真有趣。忍足笑着看他们,眼神渐冷。
英二领着他们入了座,神情甚为欢喜,他倒是一向少年心性,爱笑爱闹,完全不曾拘囿于眼下这身份。有钱赚有饭吃还有热闹可看,比在天香楼的时候可有趣多了。
他忽然抬头道:“开始了!”
话音甫落,台上的纱幔缓缓拉开,轻红划过一道薄晕,缓缓在那交错的五彩斑斓中流转而过,顿时,桃光遍地,暧暧生烟。
登时鼓乐声大作。乐声中衣影错落翩跹成蝶,环列从容步蹀躞,首尾顾盼玉无声。
不二眯起眼看向台上,只见人群中一男一女众星拱月般被捧出来。女的白色纱衣若隐若现,舞起时裳飞裙动飘飘欲仙,静止时如流云曳地。
不二眼一煞,平的!
继而一想风月楼里,小倌作女装打扮很是寻常。想着细看另一紫衣男装打扮的花魁,劲装显露出她婀娜的身段,刚劲的舞蹈为她增了几分英气飒飒。
果然,男女易装,风月楼便只这一手吗?不二笑得玩味起来。
男女花魁对着场下的众人,盈盈一礼,抬起时,妙目盈盈一顾,意动神流。不二心下一动,那二人站在万丈灯火下宛如在水中央,容光照人,神采飘逸,怎不令人倾倒,思之若狂?
果然,他耳边传来一阵抽气声,然后,便是吞口水的咕噜声。
不二在看台上,忍足在看他。
不二五官温润,眉眼柔和,灯光映照下像个玉人似的。忍足喜欢看美人,他一眼不眨地看着,可被看得人却毫无自觉。倒是英二敏锐地感觉到了,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么看着不二做什么?”
不二这才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忍足一眼。
青眸湛湛,色若晓天,在灯火映照下璀灿若琉璃。忍足看了心里一动,这个不二还真是美人啊。
“怎么样?”忍足朗朗一笑,漫不经心的敲着扇子问道,“不二公子可喜欢?”
“楼主有心了,这一出可真精彩。”不二笑道,“越看越叫人欢喜。”
忍足呵呵一笑:“他们可是我楼里的花魁啊,不二公子若有意,舞歇了后,我为你介绍介绍。”
“楼主果然有心。”不二笑着道,“却不知这舞台,这灯火又是谁的杰作?
“嗯?”忍足挑了挑眉,不二怎么问起舞台和灯火来了。
“这舞台灯火别居一格,想来此人胸中大有丘壑啊,不二还真是想见识见识。”
“你说的是……”
“当然,我刚刚说的是舞台与灯火啊。”不二转眸一笑,道,“要说花魁,我早就说过,他们又怎及得上楼主风情之万一呢?莫不是楼主想另择良人,那也得有个先来后到!”不二啪的一声打开扇子甩了甩,比扇子功,谁怕谁?
原本轻颦浅笑轻语缠绵的人忽然摇身一变眉目张扬气势咄咄。忍足心下一凛,却作出羞涩模样以扇半掩面,斜挑着眼角睇着不二,宜嗔宜喜道:“我见公子多妩媚,料来公子见我应如是。说什么先来后到,公子既抬爱,区区又岂能虚情假意?来来,你我今日且尽欢!”说着携了不二的手便要往里走。
两人这厢牵手谈笑,“眉来眼去”间和乐一团,周围却传来一阵骚动,嘘声一片。
原来,先前看到不二进来时,人人眼睛一亮,继而看他笑语宴宴,极是讨喜。在座的人皆是轻薄之徒,见状,倒撇了台上的花魁,盯着不二看了,有的甚至想上前搭讪一番。却没想他一语惊人,那声妈妈叫得众人心颤,待看向忍足僵硬的神色,更是心惊。这些老嫖客要么有钱,要么有些权,非富则贵,风月楼属天下第一花楼。风月楼主的身份虽不知晓,但他的手段隐约是知道的,乃至其背后的倚仗亦颇有些讳莫如深。虽然,见了真颜只觉得此人风流俊俏,翩翩然更像个游戏花丛的花间客,只是那双眼却甚是厉害,仿佛能看穿你内心似的,倒叫人越发不敢小觑了他。
却没曾想,中间来了个搅场的小厮,三言两语甚是无礼,但那两人却好似见怪不怪的样子,依然打着机锋,脸上带着笑。只是,这两个人越笑得百花齐放般,他们越觉得脚底生寒,心里打颤,忍不住往旁挪地,这堂中人本来就多,此一挪,更是摩肩接踵,人挤人人撞人,人人都是大爷,哪肯让人占了便宜去。没一会儿倒卯起劲来,骚动越来越大,不二与忍足作足了声势,此时,也被搅了局。
忍足松了一口气,而不二却有些不郁了,但看到场中混乱的情景,不觉又开心了些。
此时,台上笙竹声已歇,红纱幔重又落下,台下的喧哗更是突兀起来。
“啊嗯!”轻轻一哼,略带鼻音的暗哑反显得声韵悠长起来,入耳落心,一时全场喧嚣已远,唯余那声轻哼,三分慵懒三分不屑三分傲岸一分不耐。
不二抬眼,穿过朱红色栏杆,看到一双银灰镶金边的软靴,宽大的衣摆随着晃入眼帘,一步一晃,步生莲衣生风,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宽大的玉带轻束,衣袍摇曳生姿,来人缓缓拾阶而下,一缕黛青色的发丝滑落鬓角,发尾打了个卷儿,轻轻一晃,众人只觉得心也忽悠忽悠随着发卷儿晃。
不二的眼睛微微睁开,迹部景吾!
“沉醉在本大爷华丽的出场中吧!”迹部步下最后一级台阶,懒懒抬眼扫了周围惊艳的众人一眼,挑眉唱道。
那是他一惯的出场姿态,可此次,却有了不和谐的声音。那声音倍儿脆,干净利落如珠断线落了玉盘,泼剌剌响在他抑扬顿挫的声线中,起伏,融合,仿佛二重唱般。
“沉醉在本大爷华丽的出场中吧!”
十三个字,一字不差,两道声线,一道华丽张扬,盛气凌人,一道活泼跳脱,语带轻谩,和谐却又怪异。
不二不禁笑弯了眼:这个英二实在是块至宝。
英二翻了翻眼皮,作无聊状,对不二嘀咕道:“孔雀瞎显摆,有本事开个屏看看啊。”
他嘀咕的声音不大,但该听到的人全都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人也听到了。不二看着迹部华丽丽的变脸,几乎要为这孩子拍案叫绝了。
忍足才是雇了个大爷回来呢。他想,笑意源源不断涌上来,没遮没拦的在他眉眼间倾泄下来。
乾咬着笔杆子,脸上的肌肉跳动着都扭曲了,不知是激动还是兴奋,目光却噌的亮了起来,犹如点了把鬼火,森森然从诸人脸上掠过。
黑脸的迹部,呆滞的忍足,无谓的英二以及笑容太过明媚,眼神太过闪亮的不二。
不二的好心情实实在在看得出来,难得的是他连一点想要掩饰的意思也没有。
在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中,他呵呵一声笑了出来,道:“英二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这楼中尚缺了什么?”
“什么?”英二从来不乏给人惊喜的,问得从容自容。
“孔雀。”不二答道,“刚刚的歌舞虽极美,但却不是无可挑剔。你看,若在歌舞中配上孔雀开屏的布景,是不是更美奂美仑?”
他笑容明亮,语气诚挚,似是全心全意投入设想中了,好像场中刚刚完全不曾发生过不愉快似的。便是忍足亦不由跟着他的话设想了一下舞台效果,及实现的可能性。
饶是迹部也缓了脸色,英二正想说你要看孔雀我带你去看时,掌心却被捏了一下,不轻不重。
不二眉眼弯弯,唇角轻扬,笑得清风明月般,手指却悄悄的捏了下英二的掌心。
英二,听过温水煮青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