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艳!
这是不二见到迹部第一眼的感觉。那人高冠华服,眉飞入鬓,眼角斜挑,右眼下一颗与发同色的泪痣闪闪生辉。抬眉起眼间,睥睨生姿,似乎生来就高人一等,真真羞愧众生。
传言说景郎天生富贵,一头黛发如烟锁重峦,美不胜收。
不二想,总有些人,他任是你用多少华丽的辞藻去描绘,待见了面,所有的词汇都会失去颜色。他轻易的击溃了你心中所有的构筑与想像,用他的美貌与贵气;也总有些人,连美也美得张扬跋扈,咄咄逼人。
无须言辞,百闻不如一见。
不二眸光微闪,看着迹部下了楼,那姿势尤如九天神邸下了天上宫阙般,不过一步之遥,天上人间。
“小……你怎么下来了?”忍足忙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样子。
那动作那语气,仿佛吹口气眼前的人儿便羽化成仙去了般。不二看得直摇头。
迹部轻轻横了忍足一眼,目光就落在不二身上。他在楼上雅座上,那个位置视野开阔,不但可以很好地欣赏空中花魁的表演,更是可以将一堂人等纳入眼底。不二一进来,他便看到了,将那轻微的骚动也毫厘不差的收入眼底,暗暗评估着,虽然漂亮,但没有本大爷华丽。直到那两人竟牵手谈笑晏晏起来,迹部方蹙起眉,看那两人仍是行一步停一顿,聊半晌,好半天,也不见他们走了几步,就那么牵着手笑谈,周围的喧闹都有些不象话了,那两人兀自不觉,迹部大爷觉得不耐烦了,却见那个小厮大剌剌的横来插上一脚,三个人越发谈得其乐融融了。
迹部大爷的耐心终告罄,于是,华丽丽的起身下楼。
他素来讲究排场,虽然不曾像平时出游那般前呼后拥声势喧赫,但一摆一摇之间走得气势万千,尤如君王走丹陛一般。
“沉醉在本大爷华丽的出场中吧!”
这是谁在肖仿他说话?
迹部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但看着那小厮眉眼慧黠,却一脸不耐烦的撇嘴巴。迹部皱了皱,正想伸手弹指让人把这小厮拉下去处理了,才想起今日是一个人出来的。他的目光在英二脸上那块偌大的红痣上打了个转,嫌恶的别开来,长得真丑。
“这种不华丽的鄙陋东西怎么带进楼里来了?”迹部扬着华丽的声线问道,视线从忍足脸上滑到不二身上,尾音便陡地扬上去从鼻腔冲了出去化成一个华丽的哼声。
不二扬了扬眉,迹部看着他的眼神带着锥刺儿,斜挑的眉三分张扬七分挑衅。
英二跳了起来,谁是不华丽鄙陋的东西?但不二拽住了他,在他手心轻捏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英二,你退下。”忍足有些头痛,当初就不该把英二这尊大佛捡回来的。
英二猛地瞪圆眼睛愤怒的看着他,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倒毛的猫儿,连头上的红毛都要翘起来了。不二与他耳语一句,他才不甘不愿的瞪了迹部一眼,愤愤转身走了。
迹部瞥了忍足一眼,原以为是不二带来的人,却不想是楼里的人,也不知道忍足什么时候捡回来这么一个又丑陋又无礼的家伙。想着嗤然道:“你家的奴怎么听得他家的话?”说着眼光轻飘飘的打在了不二脸上。
不二唇角一扬,道:“此话差矣!”
“哦?”迹部扬眉看他。
不二道:“英二虽然在楼里听使唤但他却非奴,俟得他日期满自然与楼主银货两讫再无干系。再者,你也说了他家的奴,他是美丑媸妍却与旁的人何干?他又不供你使唤。”
迹部目光在不二身上打了一个转,蓦地转向忍足,道:“你告诉他,本大爷要使唤你的人使得不使得。”
忍足干笑一声,道:“自然使得。”
迹部昂首轻哼一声,尖尖的下巴正正戳在不二的脸前,傲慢的跟个孔雀似的。
看什么看,再看你也开不了屏。不二心里腹诽,脸上的笑意却又浓了三分,语焉不详的道:“楼主真是个惜花人。”
似赞似贬,忍足一时弄不清他的意图,却见他看着迹部由衷的赞道:“都说牡丹倾国色,我看牡丹尚输你三分艳。”
迹部虽不大喜欢人以花来比拟他,但不二这句称赞听起来诚心诚意,兼之那声音舒舒缓缓如风掠过林梢,听起来十分悦耳,当下,他脸色稍霁,伸手抚了抚泪痣,扬声道:“啊嗯,沉醉在本大爷的美貌之下吧。”
不二闻言眉眼一弯,眼睛眯成条缝看着他,然后转向忍足,笑意悠然,道:“啧,楼主,你这楼里还真有趣,小倌儿作姑娘打扮,花娘子称大爷,莫非时下就流行这一套?”
此言一出,满座无声,忍足亦怔然。迹部最先反应过来,满脸华丽的表情摇摇欲坠,朝不二吼道:“你说本大爷是花娘子?”
忍足惊出一身冷汗,正待开口。却见不二洒然打开折扇绕着迹部转了一圈,眼神儿轻飘飘中又带着毒刺儿。
“呐,难道你不是花魁红玫瑰吗?”不二笑眯眯的问,眼睛微微睁开一丝,露出一线冰蓝皎皎。
忍足几乎跌地,红玫瑰?谁取的这名儿?
乾疾书的笔一震,字糊了一圈,红玫瑰,亏他想得出来!
乾的资料显示,迹部酷爱番邦进供的红玫瑰,园中遍值的就是这种花儿。所以,不二看向迹部时,心念一动随口提了个名字,一边漫不经心的想,矫情,好像我们自己国土上生长的玫瑰花玷污他大爷的眼似的,非劳命伤财的整那些幺蛾子。迹部气得浑身颤抖,忍不住想把不二劈开看看那脑袋是怎么长的,漂亮脸蛋糊涂脑袋!但对着那张笑得花般的脸,他还是强抑怒气,倾身对着不二的耳朵咆哮道。
“啊嗯,看清楚了,本大爷是男的!”
不二掏了掏耳朵,懒洋洋的瞥了迹部一眼:“别以为穿着男装就是男人了,你看他们穿上红装就会变成女儿身吗?”说着指了指那群小倌儿,不二轻描淡写的看了忍足一眼,“风月楼爱反其道而行,天下人尽知。”
“本大爷是男人!”迹部强压下挥拳的冲动,心中颇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天为了性别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人争辩,这种窝囊气还从未受过,但看着不二一脸的义正辞严又不能发泄。只把目光狠狠的剜向忍足,只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此时的他,倒忘了不二说他是花娘子一事了,只想把性别先矫正过来。
忍足忙贴身过去安抚着迹部,不二则是怜悯与同情的看着他。
对着那样的目光,迹部觉得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二,这是迹部家少爷迹部景吾!”忍足对着不二揣着明白装糊涂无奈,只得先澄清迹部身份,道。
迹部景吾,不二重复了遍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这就是那万人空巷观景郎的迹部家景郎啊!”说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上上下下打量着迹部。
迹部看他盯着自己不由抬了抬精致的下颌,只是那种目光,迹部心里有些发毛,但仍是扬着头斜睨着不二,傲气十足。
不二像是没看到般,眼神渐转迷惑不解,继而慢慢变得剔透清明,上前对着忍足深深一揖:“风月主人,某刚刚失礼了,还在心中腹诽你这风月之主称号,如今看来,你果然是这风月场上第一人。佩服佩服!”
他这一声佩服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忍足被这金石铿然之声所惊,又看他一本正经的施礼,心里莫名不安起来,他又要做什么?当下不敢让他说话,拉着迹部道:“这是人称天下无双的洛阳公子不二周助。”
迹部听得不二两字眼神微微一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审视,态度却带着轻慢,居高临下的样子仿佛在说不过如此。
不二微微一笑,朝他懒洋洋一揖,道:“我听闻过文武双状元的高才隆名,又听闻过景郎出行万人空巷的喧赫声势,原在想,当今天下若有人当得起盛世风流四字的莫过于长安景郎。思之已久,在兹念兹,却不想今日同在风月楼相见。唯一不同的是——”他说着唏嘘道,“你却在楼里挂了牌。”
迹部一怔,不二前面的话吹捧得他舒坦极了,谁知话锋陡然一转,他尚未回过意思来,却已知不对劲。
什么叫挂了牌?
不二唏嘘完对着忍足又是一揖,道:“妈妈你得了这么个尤物,日后还需好生善待。景郎家世显赫,又素有盛名,他肯收藏功与名屈身在你楼里挂牌,想必也是你花费了不少心思请来的。异日,景郎若年老色衰还望你记着今日这份恩义,莫忘情。”
这一番话他说得郑重,忍足却听得冷汗涔涔,这个不二,果然是有备而来。忍足狭长的眼眸一沉,邪火暗生。
迹部脸上已赤红青绿的转变不停,额上青筋突突乱跳,引得泪痣也一阵蹦儿跳。刚刚解释清楚性别问题,可在不二的话中依然口口声声指他是挂牌卖身的。他就这么看起来象“卖”的?
“我杀了你!”迹部身世显赫,一向心高气傲,哪堪承受这般污辱,不二一再的将他当做花娘子和小倌,一再的触到他的极限,老虎不发威还真当成病猫了,以为他任人搓圆捏扁的了!
迹部说完,人已作势要扑向不二,不二凝身不动,只轻轻抬头望向忍足,不解的咦了声:“妈妈,不是你说介绍花魁让我认识的吗?怎么现在成这般模样?”
迹部的身影在中途堪堪转了个方向扑向忍足,气昏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是忍足惹的祸。
“小景!”忍足忙缩身一避,“不是这样的!”
不二趁机轻轻巧巧的抽身而出,立于一侧,施施然袖手旁观,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闭嘴!”迹部只觉得一腔怒火蓬蓬勃勃,瞬间燎原,一招落空复又欺身而上。忍足左躲右闪,迹部始终如影随形,他不敢还手,一时不由左右支绌。迹部家中武将出身,他虽从小在绮罗中长大,但庭训甚严,习文练武,取得文武状元后也从不停缀,身手自是极好的。忍足心中不由叫苦不迭,却又不敢在他急怒之际捋其锋芒,是以只退不进。但空间狭小,人多物杂,挪腾跳跃间有诸多不便,而迹部不管不顾,他百般顾忌,先机一失,便一溃千里。
满堂的客人看屋内忽然打起架来,一个是风月楼楼主一个是贵震天下的迹部少爷,一时噤若寒蝉。看他们打得激烈,便甩了身边的小倌,惶惶然夺门而出。各小倌也惊作一团,一屋桃红柳绿舞起,像是狂风乍起,吹乱柳絮万千落红无数般。
不二眯着眼看得惬意,那落红飞绿的一片,还真是美丽。他敲着扇子当伴奏,乐滋滋的看着迹部和忍足斗在一起,掌风拳影中只见两人衣发翻飞纠成一团,隐约间若轻云之蔽月,飘飘然若回雪流风。
美,真美。
不二想这一出比之刚才的双魁会何止精彩百倍?英二不知从何处跳出来,亲昵的揽住他的脖子,叫道:“打得好!”话音未落便听得砰地一声巨响,接着哗啦啦一阵脆响,不二忙抬眼,却看到在两人拳脚中桌翻椅倒。那桌椅本也挨着排位,相邻甚近,此时,一桌翻倾便殃及另一桌,一时连绵不绝,哐啷哐当响成一片,桌上的杯盘酒菜果蔬随着桌倾而滑落,却受着掌风影响在空中漫天飞舞,一时,砰砰,哗哗的声音络绎不绝,震耳欲聋。
一阵兵荒马乱。
不二回头跟英二相视一笑,忽听得一声鼓响,接着三两下,鼓声清越,余音颤颤,细听却是从台上传来的,透过纱幔重重,鼓声似乎渗透进了些许柔软。
显然台上不知台下已乱,不二嘴角微微翘起,越来越有趣了。
鼓声急促起来,声声频催,纱幔缓缓动荡起来,隐隐见得有人影闪动,柳条般的腰肢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不二的眼眨了眨,随着那若隐若现的动作,自己的心尖也微微提了提,总觉得从半遮半掩的纱幔 看过去,那腰肢会生生折断般。
鼓声激越起来,红纱幔缓缓拉起,艳光流转中,台中央的人便也渐渐清晰起来。只见空荡荡的舞台中央摆着一张大鼓,鼓上卧着一条娇俏的身影,红色绸衣绸裤,扎一根红色腰带,发高高束一马尾,长长垂下,如水般。
她身子如蛇般蠕动起来,触到鼓时,鼓便击响一声,原来竟是以身子作槌击得鼓,单这一招便令人拍案叫绝,更何况那玲珑凹凸的身体,令人遐想连翩的动作。
不二在心中暗暗赞起来,鼓越击越密越击越铿锵,台上的女子身影起落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一时只见红衣闪闪,发飞如练。
台上的女子显然是训练有素,不管台下如何轰闹,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鼓舞中,一举手一投足毫不松懈。
不二看得入神,完全忘了忍足和迹部的战火还在燃烧着蔓延。
迹部久攻不下,心头火起,不管三七二十一,施开拳脚肆虐起来,他的招势大开大阖极具攻击性。一时之间屋内所有东西无一幸免,劈里啪啦响成一片,木屑琉璃碎片牌匾挂饰随着两人卷起的狂风漫天飞舞。来不及躲闪的小倌花娘及龟公,尖叫着抱头鼠窜,尤其是先前躲避在桌子底下,廊柱后面的,此时倒成了攻击的第一目标。
忍足不想伤了迹部又不想让自己受伤,左右支绌间自顾不暇,哪还顾得着周围的一切?屋内顿时尤如飓风过境般,摧枯拉朽,顷刻间便无物可存。
不二立得再远,也是在屋内,身边一片狼藉,他怎么可能不被波及?只见一大块碎木箭一般朝他立身之地飞来,不二睁大了眼睛,碎木旁亦有许多小木屑也随之而来,他不会武功,而这些飞来之物速度疾劲,倏忽间,已到得面前,看来是避无可避了。不二一把推开英二,待要闪开却已来不及了,不由闭上眼睛,心下暗道这下完了,一时大意,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忍足看木块朝不二飞去,本欲飞身挡去,但想到一切混乱皆是不二颠倒是非,胡言乱语所致,心下不由生了愤恨,当下便也放之任之,存心要让他吸取些教训,日后不要这般无的放矢,挑拨离间。
“不二!”英二尖叫道。
叫声中却见一道紫影闪过,千钧一发之际一人翩然而至,一掌劈去扫落这些飞来杂物,另一手搂了不二的腰飞起。
等待中的疼痛没有传过来,不二觉得身子一紧,跌入一个宽厚的胸膛中,心中一跳,忙睁开眼,对上一双黑矅石般的眸子。
“手冢!”无视眸中那翻滚着的深沉怒意,不二惊喜的叫出来。
手冢因为不二说过要搬来杏芳楼,收了铺子后,便也赶往杏芳楼。他的名号,楼里的姑娘皆是知道的,但见过他真容的却没有几个,原以为他是个寻芳客,但看他冷若冰霜,一副闲人免近的样子,倒也不敢贸贸然招袖迎客。最后,还是椿出来接待了他。一番交谈下来,他很快知道杏得了消息前去寻亲了,而不二暂替她看管杏芳楼。
手冢不由拧起眉头,不二有多受杏芳楼姑娘欢迎他是知道的,杏这番举行简直无异于把不二送入狼群中……
深思中的手冢完全忘了不二是个男人的事实,要是有什么也是人家姑娘吃得亏。只是越想越觉得不二被占走了多大便宜,一时坐立不安起来,待听到不二上了风月楼,手冢是彻底急了,也不打话便直奔风月楼。
一到风月楼便听到不二清朗朗的声音叫着忍足妈妈,当下差点脚下打跌,心里明白,不二定是在打着什么主意了。于是,他也不动声色,隐于暗处,抱胸观望。直到迹部出来,听不二那一番看似纯良无辜实则是黑白颠覆的话,让他即好笑又好气。
直到迹部和忍足打起来,不二还悠哉游哉的在一旁观望,更是对着台上的舞蹈向往不已,手冢在一旁不由暗暗皱眉,怎么没有一点危机意识?
思绪转动间,屋内形势已陡转急下,纷乱逃窜的人群,尖叫受吓的小倌及花娘,还有那四处乱飞的物什,整一个天下大乱。
手冢担心着不二,却也思忖着怎么样让他接受一下教训,免得不知轻重不度安危,这般情景下,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不快快躲避为上。
果然,一块碎木挟着雷霆之势疾向不二攻去,手冢再不敢怠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上前,抱住不二避过这飞来横祸。
“不二,你太大意了!”电光石火间手冢双脚轻点,人已悬空而起,一手抱着不二,一手出掌,掌风形成漩涡般,那些飞来之物纷纷被吸附着,再也不得动弹。
“你是谁?”忍足见从天而降的手冢,心中一凛,难道不二有保镖?难怪会那么坦然自若,这厮果然是来砸场子的。
情况突变,迹部心中一凛,神智清明了些,遂停下手,站在一堆凌乱中,台上的鼓声清晰起来,那个花魁仍敬业的独舞者,妖娆而寂寞。
“不二,你没事吧?”英二急急一个跳跃奔到他身边,却被手冢随手甩了出去。
“英二,你先下去,免得遭池鱼之殃。”不二道。
英二才舍不得下去,这种热闹他不来凑两脚那真是太对不起迹部那个开屏的孔雀了。
“楼主文成武功,拳打花孔雀,脚踢红玫瑰,五湖四海任你行,天下风月你第一,景郎爱你俏,摇着尾巴对你嗷嗷叫……”英二扬着小嗓子荒腔走板的唱。
不二:……
迹部:……
迹部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忍足捡得人非但一点都不华丽还粗俗的很,一段歌谣编得七零八落,唱得不三不四不伦不类简直不堪入耳,市井小儿的俚俗语都比他强。
忍足一把薅住英二衣领将他提溜起来扔了出去,警戒道:“再胡言乱语,就把你送去见官。”
英二立时闭了嘴,一双猫眼滴溜溜乱转,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手冢看了看忍足又看了看迹部,道:“两位,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语气平静,神情却咄咄。
迹部最看不惯的便是手冢这副模样,敢在他面前装大爷的没几个。迹部打着鼻冲哼道:“啊嗯,手冢国光,你这是什么口气?”眼角一挑,斜睨过去,一副“本大爷很不爽”的样子,骄蛮专横。
不二闻言蓦地睁眼,手冢认识迹部!
手冢瞳孔微缩,眼底却腾地燃起一簇火苗,不二看得心里咯噔一下,不妙,手冢要发威了。
“多年不见,景郎倒越发出息了。我听说你在京城称王称霸,也只有在忍足面前才落了下乘去。”手冢嘿然道,“天下第一的文武状元被他压制了这么些年,离不开他了吗?又双双到洛阳来了。”
不二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目光在对峙的忍迹二人之间转来转去,待听到压制两字时便看到迹部勃然作色,高傲的神情似龟裂了条缝,华丽的表情也摇摇欲坠,他不禁大为好奇,莫非这压制不似听着那么简单,还另有隐情不成?
“谁离不开他了?”迹部脸色唰地变得铁青,头一抬,傲慢地看着忍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狺狺叫道,“笑话,本大爷什么时候落了下乘去?本大爷会被他压制?你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人?本大爷会怕他?”他连珠炮地问道,将手一指忍足,道,“忍足,你敢说本大爷怕你?”
“小景!”忍足无声的叫,脸上的苦笑越发深邃起来,一个不二已搅得鸡犬不宁,如今看来,手冢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轻轻砸来两个字堪中迹部死穴。目光从手冢怀着不二的手臂上缓缓掠过,忍足心中慢慢的盘算着,他不是怕眼前两人,他只是怕迹部生气而已。而今迹部正在气头上,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还不如静待时机。
这世上唯有迹部让他如此害怕,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这世上也唯有迹部二字是他心中逆鳞,触之必死。可现在,他们却用这逆鳞来对付他。忍足心中怒火滔天,想把那两人撕碎剁了的心都有了。只是,他面对上迹部阴晴不定的脸,恼羞的眼神,摇摇欲坠的理智才寻回几分,无论如何,安抚景吾才是首要之重。
迹部,你若只当我是知己好友又何必恼怒?
忍足心下难受,心中深藏已久的情意如同发酵般倏地变得酸涩起来。
你若真与我同心不逆,又何惧人言?
他看着迹部目光却渐渐绵长起来,只深深的看着他。
不二看他只深深的专注的看着迹部,痴痴然,心里暗觉奇怪,这个人怎么也不象乾情报中那个杀伐决断,笑里藏刀的风月楼楼主。想着眼角余光扫过惊惶抱作一团的小倌儿,颤抖的五彩衣裳如花蝶,不二心里一动,一个很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再抬眼去看忍足与迹部,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暧昧。
难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台上鼓声,声声频催,越发铿锵起来,仿佛将军令下,铁骑突出,金戈铁马狂乱,令人不由心荡神驰。
“吵死了!”迹部拧着眉,气息不稳的叫道,不二将他当小倌,手冢一来便又拿话堵他,偏一时也找不出有力的话来还击,实在郁闷至极,此时听鼓声大作,不由暴喝道。
忍足忙急声道:“声乐,停!”
台上鼓声顿歇,舞者从鼓上惶惶起身,仓促行了个礼退下,红纱幔也急急落下。
不二眯起眼看着红光晃荡处,这些人……不简单哪,难怪风月楼能屹立行首许多年。
“本大爷也是你们能置喙的?”迹部昂起头,眉眼斜飞,挑衅的目光落在了手冢搂住不二的手臂上,“手冢,原来你也会有怜香惜玉的一天,来得倒及时。”
手冢目光一沉,两人视线交错,顿时风起云涌,甫一安静下来的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
不二眼睛倏地一睁,嘴角微勾清清朗朗笑起来:“呐,手冢,你说错了!”
“哦?”手冢挑了挑眉,神情淡定无谓,目光倒深了一分,不二又不知有何惊人之语了。
不二眸光澹澹,扫了忍足一眼,移到迹部的脸上,定定的对着他的视线。
忍足立即心惊肉跳起来,不二先前三言两语,便挑得迹部与他反目,大打出手,此时听他又开口,心中不禁一凛,越发十分提防起来,以免一个不防又引起大暴乱。想着,他只把目光盯紧了不二,却见他在一片狼藉中挥袖淡笑,眉目如画。饶是忍足也不禁暗叹一声,这罪魁祸首在这一片混乱中竟毫发无伤,果然是祸害遗千年啊!
“手冢,是你错了!”不二笑着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迹部冷哼一声,看不二的眼中便有了一丝你终于聪明一回的意味。
“他们不过打情骂俏而已。”不二转向手冢,认真的指责道,“你这样贸贸然闯进来,真是大煞风景,难怪景郎要恼羞成怒了。”
“不过,楼主你虽自诩为风月主人,一生放荡不羁爱风流,但是,你却偏要在风月楼里与景郎打情骂俏。风月场所,放浪形骸之地,难免会被人误会你在狎妓娱乐,于景郎清誉有损,令人诟病。” 不二义正辞严的道,眸光清濯,神情端庄,好一副卫道士模样,“楼主还请自重!”
打情骂俏?
狎妓娱乐?
迹部眼角下的泪痣华丽丽地跳了三下,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铁青了脸,吼道:“不二周助,你以为有手冢护着你,本大爷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吗?”
不二轻嗤:“你跟我吼什么?你有本事去压制忍足啊?你迹部大爷不是一向飞扬跋扈,唯我独尊吗?怎的?怕了忍足跟我这来挑事了。”
“你说什么?”迹部瞳孔猛地一缩,眼神倏地变得冰冷锐利,长指猛地指向忍足,峻声道,“你说我怕他?”
“不二周助!”忍足脸色猛地变了变,咬牙叫道。
“你让他说下去。”迹部断然截断他的话尾,看向不二道,“说啊,怎么不敢说下去了?”
“就你这蠢样,别说是现在,就是再过十几年,你还是压制不了忍足。”不二昂然道,“你注定是被忍足压的!”
“轰”迹部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好半晌才涨红着脸叫道:“本大爷被他压?”
不二镇定的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琢磨这“压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提,迹部就从骄傲的孔雀变成被撩了毛的斗鸡似的。他摸着下巴沉吟,压制与反压制到底是什么呢?背后有怎样曲折的隐情?百思不得其解,他目光一动,触到了在一片狼藉中抱着乾氏宝鉴运笔如狂的乾。什么时候得找乾问上一问,也许能探得一二。只是手冢是如何知道?他与迹部关系很好吗?不二心里有些不痛快,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啊?
心里想着,脸上却不显山不露水,他依然笑眯眯的道:“是与不是,天知,地知,你知,他知,问我做什么?”
“不二周助,闭嘴!”迹部额上青筋不由乱蹦,孰可忍,孰不可忍?他一个飞身而起,衣发迎风翻飞,双掌一推,掌风排山倒海般往不二袭来。
手冢抱着不二往旁斜踏一步,出掌对上迹部,两掌相接一声巨响,一阵地动山摇。迹部蹬蹬蹬连退三步,手冢抱着不二转了个圈卸去余力停下,两两对峙。
“哼嗯,原来是有人庇护才如此肆无忌惮。”迹部喘了一口气,匀了下体内翻滚的气血,目光狠狠剜向被手冢护住的不二身上,“不过是个龟缩在别人身后的东西!”
“放开!”不二神情一凛,对手冢喝道。
“不二!”手冢轻叱一声,低眸对上不二的眼,只见那双素来弯着的青眸难得的睁开,冰冷凛冽,眼底可见蓝色的火苗窜跃,冰与火交灼。他心里不由一震,拥着不二的手也松了一下。
不二趁机挣开他的怀抱,抖了抖衣幅,淡淡扫了眼迹部:“听着迹部……”
话未说完,只听头顶一阵轻震,咔地一声,接着轰的一声巨响,不二眼前一花,身形一晃,人已被手冢再一次抱在怀里一个纵落间闪得远远的。
他原先站的地方已被天花板上掉落的灯柱砸中,发出好大的声响,而迹部业已被扑身而上的忍足护住。
一个灯柱砸落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偌大的天花板上灯柱接二连三的松落,砸在了地上,轰隆声大作,梁正中一个的挂牌也随之颤了几颤,迟迟疑疑地从梁上滑下,垂直降落,摔到地上,掀起一阵风尘。风尘弥漫中,听到几声咯嘣,碎片象利箭般疾射出来。
不二眨了眨眼,心中一悸,一阵后怕,却觉得身上一紧,抬头,只见手冢苍白着脸,死死抱住他,冷漠的表情摇摇欲坠,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有些酸涩起来。
“小景!”忍足心下也大惊,托着迹部,避过乱飞的碎片,跳出场外。
“放开!”迹部被这一系列的变故弄得晕头转向,太阳穴突突跳着,胸口一阵恶气乱窜,却又找不到出口,心上更是火烧火燎。他一落地便衔着金汤匙,众星拱月般长大,从来没有受过一点闲气,便是上了金銮殿,他依然口称大爷。打小到大,何曾像今晚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受气?他素性心高气傲,只习惯发号施令,不屑辩解。当下,一口恶气上来,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忍足唰地拔剑,道:“都是你惹的祸,本大爷宰了你!”
剑铮地一声出鞘,剑身轻颤间挽起剑花如练,剑气如虹,迹部凛凛然,颇怀着为民除害的雄心壮志般扑向忍足。
忍足躲闪不及只得举剑相迎,双剑相触,火花四烁,迹部的眼光更亮,灼灼然要燃尽一切般。忍足却目光闪烁,左躲右闪,心中叫苦不迭。
不二的目光随着场中乱窜的剑光转动不已,心中思绪急转,嘴角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眉来眼去剑法吗?”
手冢暗自好笑,眉来眼去?
眉来眼去!
迹部勃然大怒,唰唰振臂两剑,剑光大炽,划破忍足的衣襟擦身而过,抬首对不二喝道。
“看清楚了,本大爷使的是一字剑法,剑无虚发,一击中的!”说着飞身展臂,力克千钧,剑光如匹朝忍足兜头攻去,“这是一马平川!”
“一马平川吗?”不二轻嗤一声,看着迹部气急败坏,忍足焦头烂额的狼狈状,心中被迹部挑起的刺慢慢有些平缓下去,脸上的表情越发波澜不惊起来,但于眉眼处又生生透出三分得色。
“风月楼还不是岿然不动吗?”
手冢看他嘴角噙笑,眉眼飞扬,心里也知道气消得差不多了,再看场中斗成一团的两个人,手臂一伸将不二劫持在腋下,转身出门。迹部已被激得失去理智,再不走,可就不是拆一座楼的问题了,恐怕清明巷的安全也堪虞了。手冢仿佛看到迹部在不二的刺激下已化身为巨灵神,头顶天,脚踏地,所过处,天塌地陷,无一生还。
想着,他颇有些头疼的皱眉,这祸害还是得看牢点,否则哪一天,洛阳城也可能会被夷为平地。
不二冷不防被手冢一提一挟就这么被倒拎着出去了,不由大感丢脸,奋力推挤着他道:“放我下来!”
风月楼门口两列花枝招展的小倌儿早已不知逃窜到何处去,不二四肢朝下,随着手冢的动作一晃一晃,风月楼的门坎便在这晃荡中扭曲,眼中只见手冢紫色衣角摆动翻转,带起一阵风,路面时隐时现,身子一晃,路也便一高一低晃荡不平起来。不二有点头晕眼花,不由强支着身子,抬头看,倒转的视线中看到花灯高高的晃荡着,晃出一圈圈不同波长的光圈,耀得双眼生痛,脑袋生烟。他推抗的动作不由缓下来,楼里传出惊天动地的响声,东西摔落的声音混合着稀稀落落的说话声,细细捕捉却是忍足低声下气的说话和迹部高亢的吼声。好象还有人在叫不二,扬着小嗓门儿……
不二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风吹在身上,头发簌簌垂落,遮了一头一脸,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狼狈的模样。手冢箍在腰上的力道让他怎么也挣脱不了,他不由蔼蔼叹了口气。天上风清月白,他初战告捷,趁兴而归,正是对月当歌,把酒相邀,迎风起舞一怀疏狂的好时光,可如今,他被手冢一手掐在了腋下,真是……有失体统。不二懊恼中有些自暴自弃的想到,现在的自己有点像是手冢驯养的某种小动物般,于是,所有的得意就象风月楼里的摆设般,在迹部肆虐的掌下化为一地齑粉,风一吹,便踪迹渺渺,难再觅。
还想偶尔风花雪月一场,却哪堪这般摧残,遭此大劫!不二幽幽叹气。
手冢一步一步走得稳,他身子一摇一晃也极有规律,不禁越发郁闷。
“手冢,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努力的扭着身子转头去看手冢,却发现看来看去只看到他的背。
“我在帮你,不二。”手冢淡淡扫了不二一眼,手下少年倏地绷紧的曲线,脖子努力扬起,弯一个优美的弧度露出洁白的肌肤,转过的半张脸皎皎如月,眸光闪闪象小兽般,发,随风扬起,如匹如练,在灯火下发出暧暧的光泽,衣,翩跹如蝶,暗香盈盈氤氲在夜色迷离中。
手冢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只感觉全身的血液往脑际冲去,这个祸害啊,真是无一处不风情无一处不诱惑。想着,手下越发用劲,这样的祸害果然还是得带在身边以策安全为上!
不二哪里知道他百转千回的心思,闻言只是连连冷哼,若不是手冢半路横空出世,他也不会被迹部嘲笑,更不会这么形象全失的被挟在腋下拎来拎去,想着心里又着恼起来。
天上明月如水,不二想起先前美好的幻想,悠悠叹一声,现在是对月遥望情怀空寄啊。
身后一声巨响,灯火狂乱晃作一团,风月楼的牌匾终于在忍迹两人的合力下华丽丽的在空中翻转了下,直线坠落。
惊叫声四起,路上寻芳客驻足观望,半晌才兴叹着拐进对面的杏芳楼,也许,还是美娇娘可人。
“啊,乾!”不二忽然良心发现,大声的叫道。
手冢不为所动,乾,他自然会找他好好沟通的。
“啊,英二!”不二又挣扎着挺起身子叫了一声,无力的模样跟涸泽之鱼般,怎么看都蹦哒不了。
手冢眉一跳,很好,连个闲汉也惦记上了,不二的心果然野得长草了,也是时候该得疏理疏理了。
次日,胜郎照样踅摸着带了份小报进来。不二展报一看,果然毫无意外满篇累牍皆是风月楼之事。
俏景郎嫖妓不成反被嫖,美周郎见义馋言毁风月。
不二见这硕大一行黑字,眼皮跳了跳,伸手使劲揉了几下,那一行字长着小翅膀般扑翅扑翅争先恐后往他眼里飞去。
不二瞳孔慢慢收缩起来,一目十行的看完小报,收手卷成一团握紧,半晌才冷笑一声,乾真是好样的。
他松开手将小报重新展平,想了想对胜郎道:“把这份小报给景郎送去,不必让他知道是谁送的。”
他不知道迹部看了会怎么样,但那一份原本可能引起轩然大波的小报消息却无一丝传出去,而且,日后好长一段时间,他也买不到小报了。据说官家在禁小报。
几天后,书市上出现了几本书:《兵不血刃——观风月楼的沦陷》、《压制与反压制之战——传说中的莫逆之交》、《那一夜发生了什么——风月楼的风月夜》、《英雄救美——冢不二不为人知的关系》。
此四书一出现便引起万人空巷,争相竞购,一时,洛阳纸贵。
忍迹、冢不二的交情和关系又一次成为众矢之的,万众瞩目。
后来,又有一本书名为《邂逅竹马竹马》,看书名颇有山泉流之风。所谓山泉流是时下新兴的文风,如同山间清泉一般清新动人,时而活泼可爱时而忧伤明媚时而婉约缠绵。若说与常人有什么不同,简单的说一阵风吹到脸上,你知冷知热,他们可以不知道冷热,但他们一定聆听得到风中传来的远古的呼唤,涤荡着他们千疮百孔的心灵,于是,唱和往来,神游三千世界,使得心灵净化,纯洁一如新生。
这种山泉风一出便以蓬勃的生命力迅速发展成一股潜流,大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