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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礼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7:12

“等你冷静下来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吧。”

“喂,别走啊,我不要被绑着……我、我要上厕所!”

“小佟,给他拿便盆。”

“不要啊我不要便盆!我要去厕所!”

“便盆和镇静剂,二选一。”

“……便盆……”

作者有话要说:  

☆、药不能停

在精神病院这种地方,情绪越激动,医生就认为你问题越大。唯一的办法就是乖乖配合治疗,或者装出一副配合治疗的样子。这是我12岁时便在此得到的经验论。

我忍了两天被人喂食喂药,上厕所也“被帮忙”的窘境,齐浩终于给我松了绑,告诉了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那天我睡着后,季雨阳一直待在我屋里玩游戏,想等我醒了一起去吃个饭打打球什么的。他原本以我会睡很久,但2个小时后我就醒了。

我刚醒时没理他,径自去梳洗,季雨阳以为我睡蒙了没清醒。但等我穿好衣服,看起来已经彻底清醒后,对季雨阳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别等他了,小言已经不在了。”

季雨阳刚开始没明白,见我拿好钱包准备出门的样子,就又缠上来准备问个清楚,结果……

“我打他?”我惊讶地问。

“打得挺狠,肋骨都裂了,临走时还说什么,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什么的。”

如此中二的台词我简直不敢相信是我说的,更何况我会打季雨阳?嘛我的确经常揍他,不过从来没动真格,也就是开玩笑式的打打闹闹。要真是肋骨都打裂了,那得使多大劲?我怎么可能会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然后呢?”

“然后你就失踪了。”齐浩说,“季雨阳被你揍了之后打电话给沈情,说你样子不对劲,会不会是又发病了。沈情赶到你家把季雨阳送医院,然后就来找我。得知情况后我们到处找你,不但联系了警方,沈家还请了私人侦探找,但都没有你的下落。”

揍了季雨阳后玩消失,直到5月10号,沈家请的私人侦探得到线索,说我出现在天门码头的一艘船上。沈情找了一帮人各种围追堵截,好不容易才把我抓回去。齐浩来的时候,我一见他就笑着说,“齐医生,再不做点什么,小言就会消失了。”

听到这句话,齐浩立即明白了眼前的我到底是谁。

“是那个叫宇的家伙吧?”

“没错,那种眼神只有宇的脸上才能看到。”

那种眼神?梦境里看到的,是宇吗?

“然后我就被关到这了?”

“刚开始沈情不同意,说就让你在家治疗。不过宇和你不同,他会格斗技,沈情打不过他,差点被他逃了。14号的时候才把你转到医院里来,做了一周的治疗,前两天你终于回来了。”

“也就是说,宇的人格持续替换了主人格一个多月?这有可能吗?”

“有可通,宇的人格出现期间,小兴和凯一次也没出现过。宇的人格特性十分强,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而且这一次他消失,在我看来并不是治疗起了作用,而是他疲于跟我们抗争,选择了暂时让步。他在这几天内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小言会消失。”

我会消失?宇想替代我吗?但之前齐浩说过,宇所说的消失的意思并不是人格替换这层面上的。但那又会是什么样的消失呢?总不会是神隐吧?

齐浩问我之前有没有受什么刺激,说实话这几个月我都过着柯南节奏的生活,说没受刺激是骗人的,但能触发人格更替的刺激我却想不到是什么。想起我上次晕倒是因为看到报纸上刊登的一则关于白裙女孩被害的事件,我倒是有了点线索。

“唐杰处理的尸体穿的是白裙子,这个因素让你联想到小时候的绑架案了吧?”

“不过我觉得跟我的绑架案有关的白裙信息,都是年龄在12-15岁之间的少女,李月27岁了,不论是从着装还是气质上看,她的条件都无法满足这一点。”

“那是因为你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你就单从她的相貌上看,会认为她多大?”

相貌吗?真正仔细看李月的相貌,是在唐杰全部完成之后。身着白裙的美丽女孩,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安静得就像只是睡着一样的姿态……

“十八九岁吧……衣服和化妆让她有种十分稚嫩的感觉……”

“这就是了,在不知道具体年龄的情况下,你的印象中只有‘白裙’和‘十几岁的少女’这两点。在我们已知的情况下,这两个因素会在很大程度上刺激你潜意识中关于童年绑架案的记忆。不过之前你受了刺激之后,是按应激障碍的典型模式做出的反应:先是作为童年记忆载体的小兴出现,然后当小兴再次受到二重刺激之后,身为保护者的凯出现,在最终判断危险解除时,恢复小言的主人格。从这里来看的话,小兴和凯其实都是在保护主人格,他们对你并不造成威胁。”

“真正的威胁是宇吗?”

“没错,宇的出现还没找到规律,前两次我都只是短时间见过他而已,但这次情况不同,他占据主导权至少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虽然这期间由于你的失踪,我们无法判断中途是否有其他人格出现,但你没有对应的记忆,也就是说主人格在宇出现后一次也没有恢复过。我们不能掌握宇在这段时间内都干了些什么,他身手好,智商也高,还与研究所有牵扯,再加上他总是说你会消失的话……”

“我有可能被他取代吗?”

“并没有次人格取代主人格的先例,无论次人格占据身体多久,主人格终究会回来。而且你的恢复算是不错的了,小兴和凯也只在主人格判断有危险时出于应激而出现。现在我们需要处理的是宇,小言,你能配合我们吗?”

“我一向很配合。”

“小言,我要先向你道歉,”齐浩脸上一点也没有抱歉的表情,反倒是十分坚定,“我把你的病历发给了我的师兄,他是在国际上都十分有名的催眠师,看了你的病历后他对你十分感兴趣,下周他会过来,对你进行催眠治疗。”

先斩后奏吗?“但你以前不是说,我很难接受暗示吗?”

之前我也有进行过催眠治疗,不过效果甚微,我很难进入深度催眠,每次触及到敏感问题时我马上就会醒过来。

“这次会在催眠过程中加入药物辅助,我们会把药物用量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以前你还小,我们怕药物和深度催眠带来的压力会影响你心智的成长,所以只做过一些尝试。现在你长大了,病情比起当年也好转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你已经成为了一个坚强的孩子。我相信你能熬过这一关。”

药物和催眠,我本能地抗拒着这些东西。但理智告诉我,齐浩说得对,不对宇进行深度剖析并将之排除,就像是在我身体里安放着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要想彻底解除后顾之忧,宇是必需排除的对象。

“季雨阳……怎么样了……”我犹豫着开口,“还在住院吗?”

齐浩叹了口气,“放心,只是一点裂伤,住了两周院,现在已经可以正常上学了。不过要恢复篮球队的社团活动还得再多养几周吧。”

“……对他以后会有影响吗?”

“切,又不是断手断脚的,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这点小伤好了照样活蹦乱跳,倒是你啊屁大点事就把气氛搞这么沉重干嘛?先考虑下自己的事吧。”

“我还不能出院吗?”我有点心急,“我想去看看他……你们跟我一起去也行啊。”

“不行,”齐浩说,“我已经跟其他人说,为了治疗把你转到北京去了。”

“诶?”

“诶什么诶,你从醒了到现在也有好几天了,不奇怪你这种人气选手为什么没人来看你吗?”

对哦,我居然没注意到这一点,难不成真是睡傻啦?

“啊……为什么?”

“为了让你静下心来配合治疗,现在最好谁都别见。你刚住院那几天,你妈和沈情就往这隔壁天天守着你,季雨阳和其他几个同学也来看了你好几次。我没办法,只得跟沈天宇商量后,编了个谎话骗他们,说要把你转到北京的医院去。”

原来如此,我就说这回住院有点违和感,齐浩没提醒我还没发现,原来是我妈没守在床边哭。说实话真是清静多了,没她在也比较利于治疗吧。

“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你醒来的事了,告诉他们你正在恢复中,你可以给他们打个电话报平安,我还特地让小佟去找了个北京的手机号呢。”

报平安?我能跟谁报平安?我妈吗?就算没有我,她也能活得很好吧。沈情?那家伙太麻烦,现在告诉他我没事了说不定会吵吵着让我回去。季雨阳?我更加不敢去想象。他来看过我,代表他并不会责怪我,以那只猪的性格反倒会替我担心。但他不责怪我并不代表,我能原谅我自己。

“不用了,你跟他们联系就好。”

“好吧,你要打电话的时候随时可以找小佟拿手机。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尽量放松心情不要去想任何事。等我师兄来了,才是真正战争的开始呢。”

作者有话要说:  

☆、放风

醒来的第五天,我终于被允许放风了。不过说实话我也不怎么想去放风,只要给我个电脑或者PSP我就能自己玩上一整天。在精神病院放风,开什么玩笑啊,我虽然的确“有病”不过我觉得我还不至于跟这里的“病友”们去打成一片。

齐浩却坚持让我出去走动走动,多观察下其他病人。我跟他反复强调我是学社会心理学的,在这里实习也学不到啥东西。但看到齐浩一脸“这里很有趣哦”的表情,我最终还是出去参观了。

电影里总是把精神病医院演成一些实现某阴谋的险恶场所,虽然我也同意这种说法,但对于民间人士来说也就相当于是个疗养院的地方。青城市第三精神病院修建在乐岭的青山绿水中,风景不错,设施完善,是个疗养的好地方。

当然,毕竟里面的病人情况特殊,院里经常都能听到一些鬼哭狼嚎的叫声。我自己也曾在这里鬼哭狼嚎过,见怪不怪了。

走出去我才发现,我住的是重症区的隔离间,这里都是单间,每一间都配备了摄像头和附捆绑皮带的病床,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监狱,关杀人狂都绰绰有余。这里关的,哦不是,住的,都是些难对付的病人,却十分安静,因为镇静剂在这里是安常便饭。好在我有经验,这次醒过来之后不吵不闹,不然齐浩也得给我来两针。

到中庭之后视野开阔了,从护栏处还能望到山下,风景果然不错。中庭这边修了许多绿化带和假山什么的,绕过那边的房子,后面是活动区,有篮球场、羽毛球场、排球扬和几个乒乓球台。活动区倒是挺热闹的,许多穿着病号服的人在这边运动,除了部分人手脚不是很灵活以外,看起来就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不过,除开这部分能正常进行活动的,也有许多行为明显十分古怪的人。比如说现在从我眼前走过的这位老爷子,歪着脖子一颤一颤地挪着脚步,估且也算是在运动吧。我看着他从篮球场的这头挪到那头,然后又挪回来,反复走了好久都没停。看了几遍之后,才发现我自己也挺无聊的,竟然能一直盯着他转圈圈。

放弃观察老爷子,我又看见一个一直蹲在墙根的大叔。我以为他在画圈圈诅咒,走过去看了看,第一眼没看出所以然来,他木纳地盯着草皮,一动也不动。我实在好奇他在看什么,于是也蹲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草丛里有一队蚂蚁排着队在走,似乎是在搬什么食物吧。不过马上我又发现不对,因为这队蚂蚁已经路过他的视线范围了,他还是盯着同一个地方不动。我为了确认他到底在看什么,伸过手去扒了扒草丛,没想到那大叔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

从远外跑过来一个护士,把大叔搀起来,拿手绢给他抹着眼泪,像哄孩子一样说,“哦哦不哭哈,乖哈,姐姐给你买糖糖~”

喂喂,护士小姐,你怎么看也不超过30吧,让一大叔叫你姐姐合适嘛?

没想到那大叔竟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我说,“……他……他把宝宝拍死了……”

哈?

护士哄着说,“他是坏孩子,我们不跟他玩,我们去那边,哦哦不哭不哭哈~”

说着护士小姐就搀着大叔走了,留下我一个人风中凌乱。

护士小姐,我也是病人啊,你咋不关心关心我?

此时,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是个同样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看着比我大几岁,仪容整洁,带着一脸微笑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好玩吗?”

“诶?”

“你一脸这里好有趣的样子呢,”他对我说,“欺负病人,好玩吗?”

什么啊为什么都拿我当坏人啊。

“我也是病人啊。”我不满地说。

“哦?看不出来。”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也看不出来啊。”

“确实呢,”他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遗忘症?”

“医生说是叫什么漫游症之类的呢。”

“分离性漫游症,离开自己熟悉的场所,忘却以往的一切经历,以新的身份在异地重新开始生活。但你的表现似乎并没有行为障碍,这种情况不需要住院的。”

他有些惊讶,“你好像很专业的样子嘛,与其说你是病人,不如说你是医生呢。”

不,我只是个开了挂的病人而已。

“我自己也病得不轻,所以多看了点书而已。”

“医生的确说过我不需要住院,不过我家里人坚持让我住院呢。”他开始自说自话起来,“一年前的事了吧,我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铁路上被警察抓住。那个时候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别人问什么话我都答不上来,全身上下只有一个钱包,里面有两万块现金。后来我被放出来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没有身份证,我连找个工作都不行,当然了,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之后就只能在一些工地和小店之类的地方打零工,过了大约半年这样的生活吧。然后我就被自称是我家里人的大哥和母亲找到了,硬是把我送到这里来治疗。”

“自称是你家里人?”我问道,“你不相信他们真是你家人吗?”

“他们倒是拿了个户口本来,说我叫叶风,籍贯广州,来找我的人说是我大哥,叫叶江,还有个女人,叫方菲,是我母亲,我父亲两年前过逝了。据说我哥哥叶江,还是什么集团的董事长呢。”

广州?集团董事长?姓叶?父亲两年前过逝?

“喂……你不会……就是那个有名的……”

虽然是两年前的事件了,但当时在全国都十分轰动,沈家因为业务关系也高度关注,我从沈情那里听到了不少关于这个大新闻的八卦。

至诚集团泄密案件。

叶至诚,至诚集团创始人,从家具行业做起,集团业务涉足家装、服装、餐饮、电子设备等多个行业,被称为华南地区的猛虎。两年前,一件重大机密泄露事件却让这只猛虎折了腿。至诚集团的财报被黑客在网上公布,警方以涉嫌偷税漏税将叶至诚拘捕。虽然其他股东很快稳住了局面,但叶至诚却死在了警察局的拘留所内。

据说叶至诚的尸检结果为突发性脑溢血,叶至诚生前确实有高血压,而且年纪也大了,但要说突然就因为脑溢血死亡却是不合理的。突发性脑溢血发生症状后只要及时抢救,一般都不至于就此丧命,所以这里便产生了拘留所的警察是否对叶至诚用刑,或无视叶至诚病症,以至于使之得不到救治导致死亡的说法。

新闻中对叶致诚的死因说得十分含糊,只说是因突发性疾病逝世。沈情的曝料结论是警方与叶至诚的对手串通一气整死了叶至诚。但不管是何原因,至诚集团失去了董事长,集团股票大跌,集团内部风雨飘摇,一连串的蝴蝶效应随之而来。

虽然轰动一时,但只要是新闻总会过去。这两年至诚集团已大不如从前,一年前叶至诚的长子担任董事长,好歹算是稳住了脚跟,企业也在一点点恢复元气。

而关于叶至诚次子的八卦,虽然跟泄密案件没关系,不过从沈情口中也听说过一些。据说叶至诚的次子是个罕见的天才,传闻智商160暴表,16岁就上剑桥,还是门萨俱乐部会员。叶至诚也很喜欢这个小儿子,本来至诚集团该是他来接班的。不过在这种动乱时期,光有智商不行,还得靠手段。天才儿子治不了企业那帮老狐狸,还得长子出马才勉强夺回了半壁江山。

“咦?你听说过我家里的事啊?”眼前这个一身病号服的智商160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大哥和母亲也跟我说过这些,不过以前的事我都忘了,听别人说起来一点实际的感觉都没有。”

“他们应该没理由骗你吧,白捡个少爷当,有家底在,一辈子衣食无忧咯,”但这并不是关键,“不过为什么要你住院治疗?且不说你的症状不用强制住院,就算要住院,回广州往不行吗?非要在这里?隔着几个省呢,你家里人也没在这里陪着你吧?”

“大哥是董事长,母亲也要帮忙公司的业务。他们叫我在这里安心养病,让薛医生好好照顾我。”

“然后他们就把你扔在几个省之外的精神病院关着,再也没来管过你?”

落寞的眼神证明我说中了,但他仍是一脸微笑,“也没办法嘛,谁让我现在是废人一个呢。过去的一切都全忘了,不好好想起来的话,都不知道自己今后能干些什么,总不能让家里养一辈子吧?至少要恢复到能自力更生才行啊。”

我倒不觉得他家里人希望他想起来,看样子像是让他一辈子待在精神病院更好。如果他真想起来了,以阴谋论来说的话可能会有很多糟糕的事发生呢。

“对了,听我啰嗦了半天,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

“我吗?”既然待在精神病院,就得有个医人的样子,“我叫江户川柯南,是个侦探哦。”

作者有话要说:  

☆、美丽的漠视

叶风好歹是这里遇到的最正常的人了,我很快跟他熟了起来,发现他其实还挺能说会道的。他喜欢看书,住院半年,院内图书室的书几乎都被他看光光了。聊起来天南海北什么都知道,看来漫游症并没有带走他原有的常识和知识。

想到反正还有一周齐浩的什么师兄才过来,于是我申请换病房,从重症区换到叶风的双人间内。本来叶风住的双人间是他家里人给他包下的,说是留张床方便有人来看他的时候照顾。不过半年了也没见人来照顾,反正也不用给床位费,我就不客气地搬了进去。

叶风也挺高兴在这里有个能聊天的人,但叶风的主治医生薛朝东却不同意我跟叶风过多接触。于是我跑到齐浩那里去告状,齐浩为了让我心情愉悦地接受他师兄的催眠,这种小事自然是顺着我的。不过在薛朝东医生紧皱的眉头中,我倒是看出了些端倪。

“你就没想过要逃出去吗?”一天夜里熄灯后,我问叶风,“那个薛医生收了你家的钱,当然要千方百计地把你留在这里,说是在治疗,其实他什么都没做嘛。而且你想想,你的漫游症是发生于一年前,也就是你大哥担任董事长的同一时间,分离性漫游症产生的原因有可能是因为当时你家里产生了大变故哦。”

分离性漫游症其实也属于人格分裂的一种类型,和我所患的分离性遗忘症和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有共通处。最容易引发分离性障碍的有两种,一是幼年时期的心因性创伤,一是突发性大变故。结合叶家的情况来看,叶风应该属于突发性变故带来的心理障碍,由于外界环境因素使他无法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压力,从而遗忘过去并逃离变故发生的场所,产生分离性漫游行为。

分离性障碍并没有专门的药物治疗途径,目前在临床中使用较多的都是心理动力学疗法,医生通过诱导患者释放压力和修复创伤的过程来进行人格整合,对于症状严重的会配合一些抗抑郁和抗焦虑的药物治疗。但总体来说,分离性障碍并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病范畴,更多的是偏向于严重的心因性疾病。

我之所以会被送到精神病院治疗,是因为我当年入院时还傍有精神分裂的症状。这次也是因为被抓回去之后在家闹得太凶,齐浩才建议住院观察并结合药物治疗。叶风的症状比我轻得多,根本无需药物治疗,只要定期跟心理医生沟通沟通就能行,完全不会影响到正常生活。以治疗名义把他关在精神病院里也太扯蛋了,正常人听了都会觉得是阴谋论,他一个智商160的居然还肯乖乖待在这里接受治疗,果真是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吗?

“其实……想不起来……也挺好的……”

想不起来,也挺好?

“过去的事,不一定都是开心的,能把过往清零重来,也是……一种幸福吧……”

美丽的漠视,精神上的防御和自我保护机制,我有资格说他吗?我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清零重来啊……我看你的智商也被清零了吧!”

我突然怒火中烧,跳起来跑到他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说,“你就甘心这样过一辈子被人控制的生活吗?像牲口一样被人圈养在这里,为了逃避曾经发生的不愉快的事继续自我欺骗?”

我也曾经历过美丽的漠视,但现在我不甘心!我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是谁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些我都要知道!

“不愉快的记忆又怎样?为了逃避一段不愉快的记忆,就要把之前的人生全部颠覆重来吗?”

季雨阳对我说过,遗忘的记忆中一定有不愉快的事,但也一定有愉快的事。我当时还嘲笑他说怎么突然变文艺了,但他却一脸认真地告诉我,学长,愉快的事情也一并忘记,不可惜吗?

“很可惜啊!你之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难道还不比一时的悲伤重要吗?除了家人,你还有朋友,说不定还有恋人。喜欢你的人和你喜欢的人,这些人现在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在为你担心,你难道从来没想过吗?”

我已经分不清我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我自己说。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我这才发现自己也是个混蛋。此时我的眼前浮现出季雨阳的脸,那张明明很帅,但看在我眼里却十分讨打的脸。他只是个单纯的傻瓜,正是这样的傻瓜,教会了我一些简单却真实的道理。

但我却伤了他,我对他下了重手,哪怕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伤他的也是我本人。

想见他,但又没脸见他。

“别……别哭了……”

叶风学着护士的样子,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脑袋,跟哄小孩一样。真丢人啊,明明是去教训别人,现在却搞得自己如此狼狈。

正在我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时,只听到啪地一声,所有光线一下子全熄灭了。虽说刚才屋里也没开灯,但走廊上和窗外的灯都亮着,光线从门窗中透进来,屋里也有一层薄薄的光。既然走廊灯和窗外的路灯都全灭了,是停电了吗?

楼里开始出现例行性鬼哭狼嚎,一些病人夜里也是开着灯睡觉的,现在突然停电,也极易引发精神上的不安,看来医生护士们又有得忙了。

黑暗中,我感觉到叶风抱着我的手开始颤抖。刚刚还在极力安慰我,现在却像是受了惊吓一样。是因为停电吗?难道叶风有幽闭恐惧症?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你抖得这么厉害……要叫医生吗?”

“别、别……”他紧紧抱住我,生怕我去按铃,“不要叫医生……就这样……陪我一会儿……求求你……”

立场转换,我立即忘记刚才自己还没出息地在哭鼻子的事,充当起安心抱枕来。走廊上,拿着应急电筒的医生护士们忙成一片,房间内的寂静反倒有种疏离感。然而我这个安心抱枕显然没起到安心的作用,随着时间的推移,叶风不但没平静下来,反而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没事吧?”

我开始担心起来,叶风平时看着挺正常,会不会不止是漫游症,还有其他病症?说什么他不用住院,没多大问题,我又不是医生,只凭着自己的症状来说别人,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吗?

“喂……痛……”

抱着我的手臂越收越紧,手指也掐进了我的皮肤里。我这才明白事情不太寻常,想去按铃,但我已经挣脱不开他了。

“呜……”

我感觉到他一口咬在了我肩膀上,虽然隔着病号服,但尖锐的刺痛感让我知道肯定流血了。他的十个手指也像是尖牙一样掐入了我的肌肉里,让我产生了一种会被吃掉的感觉。

“住手……叶风……”

听到我叫了他的名字,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松了口,却痛苦地靠着我的肩膀上喘息,在隐约的抽泣声中,我似乎听见他在说什么。

“叶风?你说什么?”

“……mother……killed me……”

英语?对了,在沈情的八卦中,这家伙可是16岁就上桥剑呢,就算遗忘了之前的人生,已经学会的知识还没有忘记。

但当我仔细听清他说了些什么之后,却感到脊骨发凉。

叶风在颤抖中口齿不清地念叨着的,是一首童谣。

My mother has killed me,

My father is eating me,

My brothers and sisters sit under the table,

Picking up my bones,

And they bury them under the cold marble stones.

之所以知道这首英语童谣,还是因为宁雪那丫头突发奇想要写什么怪谈小说——虽然她自己坚持说是我们学校的实录记载。我们聊天的时候谈到了鹅妈妈童谣,叶风念的这首便是其中之一。

妈妈杀了我,

爸爸吃了我,

兄弟姐妹坐在餐桌底下,

拣起我的骨头,埋在冰冷的石墓里。

内容暗黑而又残酷,宁雪喜欢是因为她中二病犯了,但叶风却不一样。这首童谣从叶风嘴里念出来,倒像是什么隐喻一般。

我果然是把叶风的症状想得太简单了,看来有必要去了解一下叶风的病历。不过我现在到底该不该按铃?叫医生过来的话,说不定叶风这几天会被隔离,我就没什么机会直接通过他本人得到情报。但不叫医生的话我又怎么办?他抓得我好痛的说!还咬人!

“这个时候就要任劳任怨,任打任骂,无论学长怎么讨厌我,我都不会放开学长的!”

我突然想起季雨阳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我已经忘了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但就像是直接在大脑内响起来一样,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

于是我伸出手回抱住叶风,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就算没有明显的效果,也没有停下来。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的手都快麻了,叶风身体的颤抖这才开始明显地减轻,掐我的力道也弱了下来。

终于松了口气,精神一放松,睡意也就立即袭来。我就这样靠在叶风身上睡着了,却错过了院内正在上演的一场好戏。

作者有话要说:  

☆、祭品

早上是被小佟吵醒的,当那家伙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推门进来时,我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叶风的被窝里,直到小佟一脸石化地站在床边后,我才从他脸上看到了大误会三个字。

“所以我都说了,是因为昨天晚上停电叶风害怕我才好心陪他一起睡的!”

“那你身上的血印子……”

“是那家伙害怕所以抓的咬的!”

“做得那么激烈啊……”

“喂!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你的理解力退化为病人水平了吗?”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是凯又跑出来了吧?”

“不是的说!”

“咦?那么说主人格其实也……”

“不管你想说什么都闭嘴吧!”我懒得解释了,一脸泄气地问他,“所以说到底什么事啊!大清早的!”

“你熟人来了,我在想你是不是要见见,反正主任也没说不让你见人。”

“熟人?”不是说告诉其他人我去北京了嘛?怎么还会有人来见我?“怎么这么多人啊,在围观什么吗?”

拨开人堆往中庭一望,我才发现不是谁主动来见我,而是工作需要跑到这里来了。

中庭里拉着一圈警戒丝,一堆警察正在工作。

“我过去没关系吗?”齐浩不是说不要让我受刺激嘛?

“嗯,已经打电话跟主任确认过了,”小佟一脸正经地说,“他说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热闹就去凑凑呗。”

……当我是居委会大妈啊!

不过说得也是,这几天觉睡够了,脑袋反倒十分清醒。于是我走过去,精神十足地跟熟人打招呼:

“哟,老赵,小白~”

但是转过头来的二人看见我时并不是平常的样子。赵天成吊儿郎当的表情立即变得警戒起来,白海云也一本正经地站起来,走到赵天成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听小白说完话,赵天成慢慢走过来,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也有今天啊,”赵天成语气里有些解气,“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兄弟就躲到这里来了?”

“哈?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我莫明其妙,“我能打伤你兄弟?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学生!”

“哼,现在还想推脱吗?小洛的确是个废材,你倒是个练家子,天门码头的时候出动了二十几个人才把你抓回来……”

“你才废材!”我算是听出点名堂来了,“居然当着本人的面说我废材,你不知道病人在精神病院里发疯是不负法律责任的吗?”

“啊……”赵天成一愣,“小洛?小洛你正常了吗?”

就你正常!你全家都正常!

“老赵,不要被骗了,”白海云拉往他,“我听萧队说小言转去北京的医院了,虽然他长着小言的脸但其实是那个李小龙附体的宇啊!”

我是人格分裂不是人体分裂!

“是啊,”赵天成一脸赞同地说,“我们这点兵力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啊!”

我是什么终结者吗?!警察终结者吗?!

“好心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结果还被人嫌弃,算了我回去吃药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赵天成急忙拉住我说,“别跑啊,我这不是有心理阴影了嘛!你不知道你发起疯来有多厉害,我们一队武警加上沈情那帮小混混也不是你对手啊!”

不要再夸次人格啦!主人格也是会发疯的说!

赵天成拉起警戒线让我进去,另外一个警察急忙阻止道,“你怎么把病人放进来了……”

“他可不是普通病人!”

“疯得特别厉害的那种?”

“…………”

案发现场在中庭的假山背后,因为有假山和绿化带阻挡,所以从走廊上看过去是注意不到的,这也是死者直到早上才被发现的原因。死者名叫左珊珊,16岁,身着及膝的白色真丝睡袍倒在假山旁边的草丛里,右手握着沾了颜料的画笔,左手旁边掉着个调色盘,身前有一个画架和翻倒的小凳子,画架的画布上,是一幅熟悉而又刺目的画。

阴暗森林中露着一口獠牙的小白兔,用绳子勒死了另一只小白兔。

“简直就像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一样。”

赵天成说,“来了之后我才明白这个案子为什么萧然一定要我来看看,海云也知道这事吧?”

白海云点点头。我以前的事,赵天成那边是萧然告诉他的,但小白这里却是我自己跟他说的,目的也是为了跟小白打好关系,如果有线索他也会通知我。警察局内部的消息来源多一个是一个,萧然太死板,赵天成太滑头,反而是性格怪异的小白让我有一种同类的共鸣感。当然,我指的可不是兴趣爱好方面的。

“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2-3点之间,死因暂时判断为机械性窒息,具体情况要解剖了之后才能确定。死者手脚和脖子上都有勒痕,脖子上的勒痕为导致机械性窒息的原因。这一点也和你的案子很相似呢。”

“稍微有点不一样哦,”我并不完全认同小白的话,“这个女生应该是重症区的病人吧,她手脚上的勒痕是重症区病床上的皮带勒的,但脖子上的勒痕看起来像是尼龙绳的痕迹。”

“哼,你倒是越来越专业了嘛。”

“不是专业,是亲身经历,”我把衣袖拉起来给他看,“前几天我还被绑在重症区呢。”

死者手脚上的痕迹比较浅,因为即使绑在病床上,也会先给捆绑处垫上布再系皮带,尸体上会留有这种痕迹说明死者是直到死前不久还被绑在重病区的病床上。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直到刚才还绑着吗?”

我现在手上这个是血印子,据说是宇拼命想挣脱束缚时给弄出血的。那家伙是有多不情愿被关啊,隔着布也给勒出血的力道,受了不少罪吧?

呸呸,我怎么去同情一个想要我消失的次人格!受罪的可是我呢!

“刚才左珊珊的主治医生说她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有幻听幻视和被害妄想,三个月前入院,现在处于恢复期,不过昨天晚上停电时又发作了一次,这才把她转入了重症病房内。今天早上清洁工打扫院子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尸体。”

“昨晚停电的时候?”

“昨晚11点20分左右停的电,停了大约2个小时。”

“监控呢?重症病房每一间都有监控的。”

“停电后有一部分监控无法正常运转,左珊珊那间的也一样。”

根据医生提供的情况,昨晚停电后左珊珊病情发作,被转入重症区,当时由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一起将左珊珊送到重症病房内,由于停电时还有其他病人要处理,在把左珊珊关起来后也没人留在那里照看。电力恢复后监控室发现一部分摄像头无法正常运转,修理的工作人员要白天才能来修理,于是在电力恢复后的1点半到2点半,医生们挨个巡查了每一间病房,当时左珊珊还在病房内。

“巡查是到2点半为止,死亡时间是2-3点,是在2点半到3点的这半小时内遇害的吗……”

赵天成补充道,“医生说夜里4点又有一次巡房,当时左珊珊也在房里。”

“在房里不一定代表她还活着,也不一定是她本人。医生夜里巡房只是在门上的小窗外看一下而已。这里明显是第二现场,故意布置起来的。”

“你又知道啦?”

“第一,左珊珊左手中指上有笔茧,她是左撇子,不可能右手拿画笔。”

“第二,衣服是死后才换的。这里的病人都穿病号服,要将左珊珊绑在病床上,也需要病号服上特别设计过的扣子和带子,所以直到左珊珊被绑到重症区,她应该都是穿着病号服,但死在这里的左珊珊却穿着真丝睡裙。”

“第三,画是老早就画好的,画布上是油画颜料,已经干透了,油画颜料干透至少需要一周时间,但调色盘里的颜料却是新调的。”

“第四,左珊珊是在死后一小时内被搬到这里摆放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尸体成倒下的姿势躺在现场并形成僵直,小白也说了僵直没有被破坏。也就是说医生四点巡房的时候在重症区病房内看到的并不是左珊珊本人,而是代替她躺在那里的什么人,或者,巡房的医生撒谎,当时左珊珊的病房内根本就没有人。”

“第五,作案人员是非常熟悉医院内情况的人,有嫌疑的包括昨晚值班的所有医生、护士和其他夜班员工,当然也不排除一些有行动力的病人。另外,昨晚四点的巡房是临时安排,平时只在熄灯后一小时巡房,然后就全依靠监控了。但昨晚的停电导致部分监控失灵,于是在电力恢复后巡房一次,又在半夜四点临时安排巡房一次。作案人员便是得到临时巡房通知的医生和护士之一,否则无法避免被人发现左珊珊已经不在病房内这一事实。”

赵天成说,“你说作案人员,不说凶手?”

“现在还不知道杀死左珊珊和布置第二现场的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件案子透着一股很浓的阴谋味,说不定……”

说不定是因为我在这里,左珊珊才被选中作为了祭品。

作者有话要说:  

☆、各种隐情初现

勘查完现场,小白随队回去准备进一步尸检,赵天成留下来召集了昨晚值班的相关工作人员问话。

昨晚值班工作人员一共21名,其中5名医生,16名护士,其他护工是不用值夜班的。停电时所有医护人员都出动安抚病人并巡查病房。4点的临时巡房通知由丁医生下达,通知到了所有21位值班人员,巡房是由1名医生和2名护士一起组队分区巡房,分为普通病房区的东西两侧各一队,重症区一队,剩下的10名护士在值班室休息,没有巡房的两名医生都留在监控室内。

来电后巡查重症区的是吕医生和护士王芬、李琪,夜里四点巡查重症区的是薛医生和护士冯静、马婷婷。

“来电后是我和小王小李一起去巡查的重症区,因为停电时控制左珊珊并把她转移到重症区的就是我们三个。我还特地进屋看了她的情况,当时她已经睡着了,当然还活着!我确认在房间里的是她本人,那个时候不到2点半,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但我们巡完房回来办公室的时候是2点35,所以到左珊珊房间里的时候应该不到2点半。”

“我们两个和吕医生一起把左珊珊带到重症房的,当时她吵得厉害,就打了针镇定剂。电来了我们又去巡了一次房,吕医生还进去看了的,我没进去,不过李琪跟吕医生一起进去的。那个时候左珊珊已经睡着了,打了镇定剂哪还有不睡着的。时间是2点20几分的时候,当然得记清楚,我当时就在外面接电话,是小赵给我打的,说我负责那个病人有抽搐,我让她先帮忙看看,我巡完房之后再过去看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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