椭圆形展厅两侧洁白的墙面上挂着装裱精致的大小画作,不高的天花板上装有两圈弧形的射灯。从紧闭的玻璃正门透进校园广场边路灯的光,光线被雨水洗刷的很模糊。晦暗不清的光照着有限的区域,椭圆另一端的轮廓隐入渐浓的黑色,被无限拉长至消失不见,大厅深处通向黑漆漆的走廊。
那人转过头,一半的脸映着窗外的光。雨水晕开的光线让他的五官变的同样模糊不清。他回头瞬间的表情很快消失,现在这张脸在卫小二眼中变得遥远而又漠然。
他猛的站起来,俯视趴在地上的卫小二,上扬的眉峰微皱,阴郁的眼睛里透出困惑。
大厅中央悬挂的钟表发出沉重又单调的“滴答”声,旋转的指针拨开潮湿的空气,给意外四目相对的两个人留下空间。
刑天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个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醉鬼,这么大的空间也淡化不了对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酒气,他把自己脱的赤条条,好歹还算留了条内裤。正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在地上不住的打滚。
刑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找了个相对比较远的位置,靠着玻璃窗,沉默着。他能感到对方好奇的视线不时扫过自己,他不想回应,因为不愿招惹一个烂醉的人,特别是男人。
刑天眼睛的余光瞥到原本不存在的第三个人又一次悄无声息的出现,蹲在自己脚边。
“又来了,”他的后脑贴着冰凉的玻璃,自嘲的笑了。
真是该死的天气。
卫小二要找的“宝贝”就挂在前面的墙上,那画白天被门边的花篮遮挡住,很难引起注意。
他费力的撑起上身,脑袋仍不受控制的乱晃,他对着前面的空气嘟嘟囔囔的反复说,“别动!别,别动------”
酒意不断的往卫小二脑袋顶冲,被雨淋的七零八落的伤心感早已变得麻木。他丝毫没有发现,浑身光溜溜湿淋淋的自己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就像条在岸边搁浅的鱼。
很奇怪的,自己的注意力不断的被那个陌生人吸引。那人身材颀长,逆光而立,不发一言。
卫小二又打了个滚,卯足一口气,利索的爬了起来。他困惑的坐在地上,一会儿看看窗边的人,一会儿又看看挂在墙上的画。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巧合,和画里一样的姿势,一样靠着被雨水打湿的窗。让卫小二分不出来,到底哪个是哪个的幻象。
卫小二晃晃悠悠的站起来,他盯着那个沉默的人,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画面里传递出来的情绪明明不是这样的压抑与难熬。
那人虽然靠窗而立,但即使是迷糊的卫小二,也能看出来他靠的并不舒服。被照的蓝白的脸上,雨水的影子不断从他高挺的鼻梁上划过,扫过他微厚的嘴唇。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卫小二虽然喝醉了,他也直觉招惹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好处。
卫小二又看了一眼那人的脸,他觉得有点可惜。刚才他回头的刹那,自己明明从他脸上看到一种那么动人的表情。
他很快忘掉窗边的人,朝着画的方向又走了两步。他觉得自己两腿发软,地面也是软绵绵的,看来还是地板跟自己比较亲,比那对个自己撒谎的家伙要亲的多。这么一想,他就愉快的展开两条胳膊,做势往地上趴。
“啪!”五体投地。卫小二感觉很满足。那种短暂的坠落感令自己着迷。他慢慢腾腾的爬起来,伸开双手,又来了一次。
到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卫小二隐约听到了“啧”的一声。他困惑了,期待中的着陆并没有发生,倒是腰被勒的有点疼。但那也就是瞬间的功夫,他很快又被粗暴的扔在了地上。
卫小二不甘心的想再次爬起来,他还没有玩儿够。可是他往左边滚,动不了,往右边滚,还是动不了。
“唉?”他的四肢徒劳的在地上划动,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认真的迷茫着。
并不是卫小二喝醉犯迷糊,被一个身强力壮的男青年用手按住头,换成粗壮的王凯一样想滚也滚不了。
压力突然消失了,卫小二成功的翻了个身。他仰面朝天,大口喘着气。他疑惑的看见那个人正蹲在自己脑袋旁边,这人什么时候又从窗户那里移过来了?
刑天抓起卫小二的一只手,皱着眉又“啧”了一声。他实在忍受不了一个醉鬼在自己面前自残,还带着一只血淋淋的手掌。那种“啪啪啪”肉贴地的声音对人简直是一种折磨。
他不耐烦的拽着卫小二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可卫小二哪里肯,就只是边哼哼边围着他的腿乱滚。
他恶狠狠的瞪着卫小二,卫小二醉眼迷离的回瞪着他。一双圆润的杏眼,泛着淋漓的水光。让他有瞬间的愣神。
刑天蹲下身,他把卫小二拉的半坐起来。借着门外的光,他看见卫小二被水泡白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把那手举到卫小二眼前。
卫小二明白了他的意思,迟疑的思考了一会儿,眼神游离的笑笑,“不疼”。
刑天再次“啧”了一声,一个喝醉酒的男人弄的这么楚楚可怜干什么,真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但是跟喝的烂醉的人根本没办法沟通,这人怎么搞的,都没个朋友知道他喝醉了,正在外面发酒疯么?
虽然打着伞,两个人也在雨里淋了个半湿。王凯咬牙切齿的看着自己灌满了水的鞋,强忍着没立刻把他们扔到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们俩在雨里漫无目的的找了半个小时,又一次回到了位于校园中心的广场。这大半夜的,自己还算结实,不怎么觉得冷,古跃然就不一定了。他看穿着单薄的古跃然拿伞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正想着接下来去哪儿,古跃然打了个喷嚏。
“要不,咱回去吧。说不定------”他迟疑的开口,却被古跃然投过来的视线打断。
古跃然停下脚步,他盯着王凯,紧紧抿着嘴。
这就是王凯这样一个一米八五,肌肉结实的大汉每次跟古跃然独处的时候就发憷的原因。他越是一言不发,自己越是心里没底。
古跃然看了眼表,叹口气。“去图书馆看看吧,再没有咱们就回寝室,他也未必就像上次一样喝的那么醉。”
“得嘞!就这么办!”王凯在心里长舒一口气。他试探着问,“为什么要去图书馆?”
“有画展。”古跃然弯腰把湿透的裤脚卷上来。他突然听到一声惨叫,一抬头,看见王凯疯一般朝广场西侧的逸夫图书馆狂奔而去,一路在身后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又不是名画古书黄金千两,紧张什么------”他看着那傻大个儿的背影,缓缓的说,取下眼镜,甩了甩上面的水。
刑天站起来,他准备离开这个醉鬼,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去,就没个头了。
他正要走,卫小二开始扒拉他的裤子。热乎乎的手心从脚踝抚摸到小腿,然后急切的攀上刑天的大腿。最后牢牢的抓住了裤腰。
这不合理,刑天考虑着,这跟自己理解的酒后乱性的氛围极不相同。
其实卫小二只是把他当成个电线杆,借力站了起来。刚才那一通折腾,他的确也没什么力气了。
刑天淡漠的看着他晃悠悠去摘画的举动,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哪个楼的?”低沉的声音让卫小二猛的一哆嗦。
“嗯?”卫小二疑惑的回头,没有收住势,脑袋大幅度的转了个圈往后仰过去,脖子看起来快被折断了。刑天隐隐在心里吃了一惊,醉鬼的柔韧度不可小觑。
“哦!”卫小二艰难的把头摆正,一反醉态,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说,“嗯,你好,我叫卫小二。”
刑天没注意,折磨了自己一晚上的那个记忆中的人像早已淡出他的视线。
试图跟醉鬼正经八百讲道理的人都是傻子。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刑天打量着卫小二逞强装做云淡风轻的脸,面无表情的抓起他的手掌,狠狠按住伤口的一侧,“还不疼吗?”
两个人沉默的看着血顺着手指滴到地上,一滴,两滴。卫小二不解的看着对方冰冷的脸,他突然感到一种压迫感,他挣扎着抽出自己的手,想远离眼前的人,可是对方就是不松开。
“你,你,你,你------干嘛?”
刑天满意的从吓的舌头都打架的醉鬼眼中看到了强烈的恐惧感,明明刚才还那么厚脸皮。
他刻意凑近卫小二暴露在外不断冒血的伤口,嗅了嗅。抬眼盯着卫小二吓惨白的脸,夸张的呲出一侧的虎牙。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已经知道了。”说着伸出舌尖陶醉的舔了舔自己手指上沾染的血。 卫小二“嗷!”的一声大步后退,快速的移动到墙边。他一点儿也不明白,原本只是有些阴沉的陌生男子怎么突然就散发出一股嗜血成性的狂放气焰。他惊恐的看着对方苍白的脸,甚至觉得那人嘴上沾满了自己的血。卫小二不由自主拼命往墙上贴,短路的大脑让他想不到别的逃生方法。
“你是吸吸吸------别别,别------”
“‘过来’是吗?”刑天步步逼近,心里想着怎么让这个醉鬼老老实实的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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