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医院走廊像一个巨大的容器,装满了福尔马林溶液。隐隐呼痛的声音从每个门缝里流淌出来,躺在手术台上的不是生命,是标本。
卫小二哭了多久,刑天就陪他在地上坐了多久。他的脸色惨白,像在消毒水里浸泡了很长时间,眼脸肿胀的透明。
他疯狂的呼喊声一直回荡在刑天的耳边,他挣扎,他对刑天说自己的心好疼,他不相信这一切,他不相信。
而这一切对刑天何尝又不是一种折磨。他抚摸着卫小二沉睡的侧脸,指尖很快再次被泪水打湿。他像卫小二一样对这一切毫无准备。卫小二总带给他新的,包括这漫长的折磨。
亲爱的小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难过。
刑天发现,与亲自经历的痛苦相比,揣测他人到底有多痛苦才真正难熬。你害怕他无助,害怕他无措,你想把他揣在口袋里随身带着,你只想他好好的。
他祈求这一切赶快过去。
刑天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走廊的长椅上。他四处寻不到卫小二的身影,他感到惊慌。他赶忙打他的手机,却发现自己的衣兜在响。
“卫小二!”刑天在医院里四处寻找,他几乎找遍了每个角落,他甚至爬上了医院的楼顶。
“卫小二!”他在茫茫夜空中失控的大喊,他期待一个清亮亮的声音。然而他依然一无所获。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他飞快的转身下楼。他想到一个地方。
当刑天在冷寂的院子里看到卫小二枯瘦的身影,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他二话不说上前打了他。
响亮的一巴掌。
狠狠的抽在自己心里。
“你又打我!”卫小二的眼泪夺眶而出。“你走!你别管我!你走呀!”他推搡着刑天。
刑天抓住卫小二的双手,“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他的眼圈发红。
“人总会死的,可我是活的!我疯了一般的找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他紧紧抱住他。
“你说你难受,我会无动于衷吗?看到你哭成这样,我拼命克制自己不疯狂、不失去理智你知道这有多难吗?我刚才等红灯的时候有多想把前面的车撞翻你知道吗?你让我这么难过你不心疼吗?”
卫小二拼命摇头。
“对不起,对不起,”他仰起头使劲揉了一把脸,“可是怎么办呢刑天,我害怕呀。”
“姥姥突然就离开我了,明明我们前些天才刚通过电话。她躺在那里冰凉的,那只是个躯壳啊,里面的东西去哪儿了?活生生的热乎乎的东西去哪儿了?去哪儿了呢?谁拿走了?”
“刑天你知道吗,这世界上突然就剩下我一人了。我流口水的样子,我长牙的样子,我第一次拿起画笔的样子,我二十岁前的点点滴滴,不会再有人记得。”
“那个把我捧在手心里的人离开我了,她从来不要我的,她总是觉得给我的不够多,她说就算所有的人都不要我了她也会好好接着我的,但她消失了?‘嘭’的就没了。”
“我走在路上,我在想,这世界多么不公平啊。你看看周围,哪儿哪儿都跟昨天一样,但是有一个人消失了,不见了,谁知道呢?”
“我第一次憎恨这世界,这绝望感让我无法呼吸。它把这样一个结果砸向我,我为什么要接受,我!不!接!受!”卫小二歇斯底里的哭喊着,刑天收紧双臂。
“人总要死的,我也是,你也是。”刑天说。
卫小二把他搂的紧紧的。
“你想过你姥姥的感受吗?她死的时候害怕不害怕,有没有听谁唱一支好听的歌?”
两个人都淹没在卫小二连绵不断的泪水里,在这个寂静无人的秋夜浑身湿透,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我想她肯定不害怕,”刑天搂着卫小二轻轻摇晃着。
“她肯定想着你,有没有好好画画啊?有没有人欺负你啊?没有了她你会不会过的好。”刑天再次擦干他的眼泪。
“卫小二,任性有用吗?我即使再心疼你也无法替你去承担这一切。我刚才想,若是你这么痛苦就不要再想了,只看着我就好,我会一直好好待你,等你老了让你死在梦中,我一人承担失去的痛苦。但我又想,你自己的决定是什么呢?你的人生中,无论多么重要的人都是过客,能成为主角的只有你自己。”
他低沉缓缓的声音吐出他最美丽的话语,就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将卫小二层层包裹。
“真残忍啊。”卫小二把头埋在刑天肩膀上。他感到无能为力的疲惫。
“对。”刑天的拇指轻轻抚摩他的眼角。
金色的银杏叶从枝头飘落,像散落的光,渐渐浸润整个夜空。
当你习惯了生活的残忍,你才真正的长大。即使我不想让你遭遇这一切,但若有一天你身陷无助之时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怎么办?我怕你到时会受更大的伤。所以唯一的方法是让你自己学会接受这一切,美丽或残酷的馈赠。
能保护你的唯有你自己。
安静下来的卫小二沉沉睡去。刑天坐在床边看他入梦,轻抚他的脸,就像抚摸夜色中闭合的花。
清晨时刻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小二!小二在家吗?”
刑天看卫小二正睡的熟,出去把院门打开。门外站着四五个中年女人。她们看到刑天猛的一愣。疑惑的又看了一眼门牌。
“唉?这是小二的家啊,你是谁?”她们个个面露警惕之色,推开刑天直奔里屋。刑天心生不悦,绕到屋子门口半掩上门。
“他还在休息,不方便见你们。我是他朋友。”
“噢!我想起你是谁了,就是报纸上说的,小二勾搭上的人。”她们无视刑天的不满,当着刑天的面上下打量着他。
“嗯嗯,就是看着挺不赖的。他姥姥也说是个不错的小伙儿。”
刑天越听越不对味儿。其中一个瘦高个的女人趁他不注意溜进门里,把正睡的卫小二拽起来。
“你们!”他正要上前制止,桌上的手机响了。
“刑天。”卫小二叫他。
刑天拨通电话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
几个妇人七嘴八舌的说起来,个个神色激动。电话那边传来刑驰风的声音。
“他怎么样?”
“还好。”
“今早的新闻看了没,看来那伙人狗急跳墙了,可惜这步棋走的不够聪明,漏洞百出。”
刑天心生疑惑,他拿过一个妇人正挥动着的报纸,在桌上展开。
“飞宇集团雇凶恐吓拒迁居民,年过七旬老妇病发身亡------”
卫小二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紧盯着报纸头条,他突然抬头看着刑天。刑天从未见过他如此苍白。
“你们做的吗?”他的声音在颤抖。
“小二啊,你姥姥就是被几个壮汉推搡到地上才犯病的呀。”
“就是,就是,我们街坊几个都听到他们说自己是飞宇集团的,他们狂的很呢,把你家的门踹的‘砰砰’响。”
“好在你姥姥走的时候也没受什么大罪,你一定得给她讨个说法呦,她活着的时候那么疼你,我们唠的时候就听她说你好了------”几个女人围着他们两个,絮絮叨叨的说着。
“刑天,这是真的吗?你说话呀?说呀?”卫小二无力的晃动着刑天的肩膀。
刑天哑口无言。他同样对事情一无所知。
“你相信我吗?”他对卫小二说,“相信我就给我时间,我帮你找出真相。”
“我现在就给你真相。”低沉有力的声音破门而来,刑驰风出现在门口。他挂断手中的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原谅我啰嗦了,经历生死真的是必要的成长,对两个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