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北推开门走进教室。他看见唐宛正帮他收拾东西。
黑色的辫子垂在她肩上,发梢轻盈的晃动着。
“我来吧。”他的手轻抚过她的腰侧。不意外的看见她飞红的脸颊。
女孩子,他想。
美丽的,柔软的,温顺的,善良的。
他把散落在桌子上的笔收进抽屉,合好。抽出要用的课本、资料,放在书摞的最上面。
“今天中午吃什么?”唐宛凑过来小声问。
她发觉顾云北像是没听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放在桌角的一盆绿植。芭蕉形的叶子,绿的很好看,只不过现在叶片上长满了黄斑。
“还能救活吗?”她觉得有些可惜。
顾云北没回答。他透过打开的窗户,看见正弯腰开锁的卫小二抱着头蹲在布告栏前面。
突然很想看他的脸。顾云北想。
唐宛小心翼翼的抬眼注视着他,形状舒展的眉峰下,一双沉静的眼眸。
总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太阳神。”顾云北突然回头说道,眼神很温和。
唐宛下意识的说,“阿波罗?”
顾云北愣了一下,笑了,“对。”
唐宛这才意识到顾云北说的应该是盆栽。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回味着刚才顾云北脸上的笑容。
她惊讶的看见顾云北拿起盆栽从她身边经过,扔进教室门后的废纸堆里。
“不要了?”
顾云北走过来拉起她的手。
“他已经死了。”
乏味的。
顾云北下了结论。
“铃——”
下课了,卫小二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逐渐密集。他听见女生叽叽喳喳的说着“好饿好饿”,他听见有人说“你讨厌”,他听见经过自己的男生一边开锁一边跟旁边的朋友夸耀着昨晚通宵又一口气练了几级。他闻到校园里弥漫的迎春花香,混着肉包子和煎饼果子的气味。
他置身其中,又觉得疏离。
错位感。
卫小二感到迷茫。
顾云北搂着唐宛从拥挤的大门走出来,他看见卫小二蹲在原地。
他知道他昨晚喝酒了。他喝完酒的第二天,眼睛会比往常更水润,情绪会显得更急躁。就比如,他刚才扼住自己的脖子。
顾云北下意识的抚摸着自己依然发烫的脖颈。下手不知轻重的小孩,他轻笑了一下。
他越走近他,就越想看他藏在胳膊下的脸。
顾云北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是个怎样龌龊的人。他知道什么样的身体对自己充满诱惑,他知道自己喜欢怎样的气味。但他不允许自己这样,因为他还有那么多需要和想要的东西。
就像身边依偎着自己的漂亮女友,手中拿的学生会会议记录,不断簇拥到面前的挂着甜腻笑容的脸。
当然,这只是开始。顾云北想着。
他收回伸出的手。指尖从卫小二发顶无声的掠过。
自己是虚伪的,顾云北很清楚。他目不斜视的走开。
“那人怎么了?”唐宛好奇的扭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顾云北轻轻掰回女朋友的肩膀,目光没变的看着前方,语气依然温和,他说,“不知道。”
卫小二猛的站起来,嘈杂的人群中,他清晰的听到顾云北的声音。
巴普洛夫的狗。谁对自己摇了铃?
他无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卫小二背对人群站着,他看见扫地阿姨推出的垃圾桶上,一盆熟悉的绿植。他觉得酸涩的眼睛有些刺痛。
他痛恨自己骤然紧缩的心脏。
“我只是需要时间。”
卫小二低下头,自言自语。
“咚!”
不知道什么东西击中了自己的后脑勺。掉在地上,一弹,又一弹,滚了很远。
卫小二揉着脑袋诧异的回头,只看见几个正站在大厅门口聊天的女生。他使劲揉揉眼睛,没发现熟悉的面孔。
低级的恶作剧。卫小二并不打算理会掉在地上的东西,他跨上车座。
正在这时。
“嘿!上面!”二楼彩色的玻璃花窗被推的大开,高昂探出半个身子。红色的砖墙和他红扑扑的老脸相映成趣。老花镜架在半秃的脑门上,他老人家正笑的一脸得意。
“哼!逃课被我抓包了吧!”
看着他的脸,卫小二突然非常恨大一“天真懵懂”的自己,怎么那么容易就被高昂一手从管理学院诱拐过来了。
“你这个披着狼皮的老山羊。”卫小二不满的嘟囔了一句。不过,今天实在是没心情跟他老人家斗嘴。
高昂正觉得寂寞,看见低着头的卫小二默默对自己竖起一根中指。
这精神头不是还不错嘛。
高昂眯起他那双昏花但依然犀利的老眼,捋了把胡子。
刚才看他那样子,吓了一跳。
“真是年轻啊。”
他托着下巴趴在窗台上,趾高气扬,居高临下的对卫小二挥了挥胳膊。
“那东西给你的。”
卫小二抬头正想问是什么。迎面走来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卫小二的视线忍不住跟随。他浑身着黑色,劲瘦的眉峰下乌黑的眼瞳让卫小二印象深刻。对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冷硬的气质,与这个季节如此的格格不入。
他向着卫小二走来,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场,卫小二忍住了往一边让让的冲动。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原本直视前方的眼睛突然看向卫小二。
卫小二奇怪的感到,这场面怎么似曾相识?
他困惑的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
“奇怪。”
“什么奇怪?”一会儿功夫,高昂从楼上下来了。他边说边狠狠的敲了一下卫小二的脑门。
“让你迟到!”
“唉!老师,不带这样玩儿的,你体罚啊!”
“让你翘课!”又一下。卫小二愣是没躲开。
“让你辱没为师。”第三下。卫小二这次连躲都懒的躲了。今天战斗力实在不行。
高昂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突然仰天“哈哈哈”笑了起来。
“还是你最好玩。感谢为师吧,把你从高数,线代和概率论的深渊中解救了出来。”
“是,是,是。”卫小二转身骑车就要走。他使劲一蹬------没走成?
回头一看,高昂一屁股坐在后车座上。
他笑眯眯的捋着胡子说,“乖徒儿,载为师回家。”
见卫小二不满的皱起眉,高昂摊开两手,无奈的说,“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载为师回家,为师有要事相商。二、载为师回家,师母今天给我们师徒二人包皮薄馅儿大的饺子。”
他忽略卫小二若有所思的的表情,指着前方慢悠悠喊了一声,“驾!”
“------旧作都存放在学院地下资料室------”
“------周末给你结果------”
刑天挂了电话,双手插进大衣兜里。他没有告诉刑驰风自己昨晚见过他描述的那幅画。虽然今天上午去找的时候被替换了。
绝对不会看错。特别在出了那么多意料之外的事后。
他抬眼看见席木雪正站在花园前面等他,手上拿着一支鹅黄的迎春花。
“刑天!”她看见自己了,高兴的跑过来。大红色的围巾从肩膀上滑落。
他伸手帮她把围巾系好。
席木雪羞涩的笑着,她把长发别到耳后,扫过刑天的手。刑天闻到一股甜腻的香,分不出是她头发的香味还是她身后园子里的花香。
她露出清澈的眼睛,目光温柔,皮肤白皙。
她把手里的迎春花递到刑天面前。
“你闻,很香。”
刑天侧过头,推开她的手。
“对不起,我花粉过敏。”
其实不过是他不喜欢花,连那香味也是。
脆弱而又美丽的东西。
刑天根本不在意席木雪脸上的尴尬表情。他看见她身后一辆自行车疾驰而过,高昂在后座上对自己摆了摆手。
刑天略微点点头。
卫小二。
刑天看了一眼骑车的人。
昨晚那个撒泼难缠的醉鬼。拜他所赐,自己手腕上还留着一排深深的牙印。
刑天推测是有人为了避嫌把画收起来了,于是过来问见过几次面的高昂。
没想到又遇见他。
刑天那会儿站在走廊里,透过二楼的花窗看见卫小二蹲在布告栏前面,他突然觉得那家伙跟昨天晚上一样,没穿衣服。
为了同样的事,同一个人。
可悲。愚蠢。
“你在看什么?”席木雪鼓起勇气转移话题。
“咦?高老师和,卫小二?”看着两人的背影,席木雪吃惊的说。
“你知道他?”刑天淡淡的瞥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看向席木雪的眼睛。
“也不是,”她理理头发,“高昂玩世不恭是出了名的。我认识一些上他课的学生,说他上课不是看报就是喝茶,很少有实质内容的指导------”
刑天耐着性子等待对话里的重点。席木雪抬眼察觉到他的不耐,连忙将话收回来。
“上学期听说他竟然特意从别的学院挖来了一个学生。大家都很好奇,能让高昂如此中意的人是什么样子。原来就是这个卫小二-------”
原来如此。刚才高昂对待他的态度,的确不同。
“我知道了。”刑天打断席木雪的话,“走吧。”
他拿过她手里的花,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席木雪愣住了。她咬住嘴唇,挣扎了几秒,快步跟上刑天。
那幅画,脚步匆匆的刑天想着。一直忙于生意,以作风狠辣著称的刑驰风什么时候开始对画感兴趣了。
刑天决定先想办法去一趟艺术学院的地下室。
作者有话要说:
come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