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风雨前的平静

“警察的命运可真不让人高兴。

啊,当警察的职责必须履行, 必须履行时。

警察的命运可真不让人高兴。”注1

“华生!”

“什么”

“如果你不停止那该死的哼哼,我会尖叫得比那些歌舞队的合唱姑娘们还大声些!”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声音听起来烦躁之极,但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并不是说真的,至少对于他大声尖叫的可能性。

我冲着他生气的表情哈哈大笑, 服从地停止了我的哼歌声。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舒舒服服地挽住我的手臂。随着其他看演出的人潮,我们肩并肩漫步在煤气路灯照耀下的这个可爱的五月夜晚。

今晚的空气难得一次地摆脱了通常被标识为我们这座城市的特点的烟尘和浓雾,阵阵暖和的微风轻柔地吹抚,气温合适地几乎就是一个异常完美的春日夜晚。

在这里本文所提到的时间正是1894年的五月,歇洛克福尔摩斯以他’死而复生’的这一引人瞩目的震惊了全世界和我本人的举动刚好满一个月。 由于他的回归和积极展开的案件调查,我在他的坚持下卖掉了我的诊所, 搬回了我们在贝克街的那间公寓。

在最初的震惊和学着重新开始一起生活的笨拙感过后,我们很轻松地找回原来的生活,舒适一如从前。

事实上,在这么美好的夜晚,当我们沿着剧院区散步时,我不禁觉得我们之间的相处甚至比以前要更舒适。 我感到从福尔摩斯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在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这让他跟我们相处早期比起来稍微显得有些不那么”冷若机器”。我一直知道真正的福尔摩斯就躲在那具冷漠外表下的某个地方。但在我们相处的早期他那隐藏的自我几乎很少被发现。

然而自从他回归后,我注意到--这真是让我大为高兴,如果我可以多说一句的话--至少在我身旁他开始稍微地撤下了点他那个冷漠的面具, 放松了些。 在人前,他依然是那个警惕的漠不关心的侦探,但偶尔,比如说今晚,在我的陪伴下,福尔摩斯也会允许他自己松弛一下那严肃紧绷的外表,柔和一下他那冷淡的表情。

对于他今晚的举动,我可以说是喜出望外并被深深地打动。因为我知道他有多么讨厌Gilbert和Sullivan(某只:19世纪末英国著名通俗音乐剧作家, 八点档肥皂剧的类型。 开篇的《彭赞斯的海盗》和下面的《天皇》都是此二人的作品)。 比起我们当代的流行娱乐节目,他更加偏爱古典音乐和戏剧如瓦格钠和莎士比亚。

有一次,就在我们回到贝克街后不久,在吃早餐的时候我顺口提了下说我想去看新上演的音乐剧《彭赞斯的海盗》。那只不过是早餐桌上随意的一个话题,说过也就忘了。

结果今天上午让我大为惊讶又欢喜异常的是: 我发现在我那本记录我们的上一个案子即那桩令人反感的前总统穆利罗和他那些危险的文件的案子的记事本里福尔摩斯塞了两张该剧的包厢票。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当我飞快地转过身,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惊奇地瞪着他时他脸上的表情。

那个表情我以前很少看到过,它就像是那种当父母亲看着孩子拆开圣诞礼物,看着孩子的脸上的满足的喜悦远超过礼物本身的价值时的表情。 他冲着我满脸不敢相信的表情笑了笑,然后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他的卧室里, 把我的注视留在身后。

是的,的确,他改变了很多。我一边走一边想,走出伦敦娱乐区,脚步转向贝克街的方向。

福尔摩斯正在推理着我们前面一对年轻夫妇,很显然他们比历史上那个时期的大部分维多利亚时代年轻人在公众场合表现出的要更加享受对方的陪伴。 而我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因为我记起在过去的三年里我是多么地怀念这样的时光。

福尔摩斯的归来填满了我内心和意识里那道我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如此孤僻畏缩的空隙。就在今晚我意识到我是真的,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彻底完全的喜悦。

几分钟后,我们在一阵令人舒心的沉默中静静地走着,煤气路灯的光芒在我们身边温暖地跳跃,那些我们一路走过的房子上装饰着的彩旗在宜人的晚风吹抚下轻轻舞动。

“福尔摩斯” 最后我问。

“嗯,我亲爱的老伙计”

“谢谢你今晚能和我一起去。”

他薄薄的嘴唇弯成一个淡淡的微笑。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口味......”

他对我的那个轻描淡写的说法放声大笑。

“是的,可能真不是。” 他轻声笑着:” 但老实说,我亲爱的老伙计,我真高兴我去了。 你知道,在过去的三年里,我非常怀念我们一起的晚间散步。”

“那我们也可以只是去散个小步而不是去看一场音乐喜剧,福尔摩斯。” 我说,注视着他的反应,爱极了我们这场讨论的每分每秒。

“可你想去看那场戏剧。” 他抗议道,斜瞄了我一眼。 我在逗他玩,他知道, 而他在陪我玩下去。

不过他并不打算满足我,让我听到我想听的东西,至少现在还没有。

“是的,但是…”

“这给了我一个机会来逃避哈德森太太的没完没了的大惊小怪。” 他打断了我,” 才搬回到那间公寓一个月,那个女人居然已经想着需要更换窗帘了。 真是的! ”

我大笑。

“ 另外这给了我个机会来琢磨琢磨那个查尔斯顿谋杀案,就是那个上星期《泰晤士报》天天登的案子。” 他继续说着,鬼鬼祟祟地瞥了我一眼:” 你记得吗就是那个丈夫被控毒杀……”

“警察的命运真不让人高兴……” 我开始捣乱地又哼起了那段被诅咒的曲子,瞟了我的同伴一眼,等着他我早已心知肚明的大爆发。

他烦恼地呻吟了声,我冲着他幼稚地闷闷不乐的脸窃笑不已。

“在接下来的这个星期里我将会为此后悔莫及,不是吗” 他假装绝望地说。

“你觉得我们下次去看《天皇》怎么样,福尔摩斯”我故作无辜地问。

福尔摩斯一言不发,用一记” 没那么好玩”的肘击表明了他的态度,我连忙闪身避开.

然后我们同时哄堂大笑起来。 一伙年轻人站在街边的一个门口看着我们,指指点点并大声笑着。

“呃,” 福尔摩斯嘟囔着: ”他们在看什么”

“可能是这位本地已故名流。” 我笑着说:”可能他们还没听说你还活着”

他嘲弄地哼了声。

“可能更像是他们在纳闷那两个老家伙干嘛从剧院区一路走到这里而不是叫辆马车”他回答。

“老家伙我就喜欢这样! “ 我愤愤不平地说。

福尔摩斯甩了甩他的脑袋,大笑着。 他的笑声让我浑身洋溢在一中发自内心的我自己的喜悦。 我居然忘记了只要福尔摩斯忘掉他那冷面铁心大侦探的形象,忘掉他一只游荡在惩治犯罪领域的孤狼,只要偶尔让他自己做一个普通人,我们就能乐翻天。

这样的时刻在他那所谓的死亡之前几乎很少存在。 而现在的我则因为这种时刻如今更加经常出现的事实而狂喜不已。

“噢,我亲爱的华生,” 他最后喘了口气说着,还在对我一脸不满的表情(这可是真的,我是真的快发火了)哈哈大笑 :“ 我真怀念这些,如果你能相信像我这么样的一个计算机器也会有这样的感情!”

我笑着,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臂,回给他一个狡黠的表情。

“嗯,起先你跟我一起去看了《彭赞斯的海盗》,现在你告诉我你还挺喜欢我的陪伴你觉得还好吧,老伙计” 我这一口太多太假的医生口气几乎再次让福尔摩斯失去自制地闷声狂笑。

我敢肯定我们身旁路过的人们会以为我们完全疯了,可我们一点都不在乎。在这样一个夜晚,聊发少年狂又有何妨

所以当我们走过整条牛津街,看见贝克街就在我眼前时,我真心觉得挺遗憾。

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福尔摩斯停住了脚步打量了下,然后指了指他看到的一架新显微镜,接着就在这扇关闭着的橱窗前滔滔不绝细致入微地谈论起它的特点,迫使着过往行人绕道而行。 我得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对他情绪的善变笑出声来,这跟我记忆里的完全相同。

当他用一瘦骨嶙峋的手指猛戳着橱窗玻璃,列举出该仪器自身的特点时,我们年轻的街道小顽童中的一员正在人行道上猛冲着经过我们,几乎要把我直接撞到了福尔摩斯怀里。

一看到我们小男孩连忙飞快地脚跟打转,带着声凯旋的欢呼扑到了福尔摩斯身上。

“欧尔摩斯先生!我们从报纸上听说你没死,太好了!!”男孩大声喊道,声音响亮得让好几个路人都对我们侧目而视。

我咳嗽着,把笑声压了回去,福尔摩斯看起来太好笑了。 他一身正装,脖子上吊着个小孩,正无助地从男孩的头顶上看着我仿佛在问我他该怎么做。

我指了指他的零钱包。这个每次都有用。

“是的,那个,查理,你和全体小分队还好吗” 福尔摩斯说着,试图把男孩脏兮兮的小手从他的马甲上撬开。

“噢,我们都很好,欧尔摩斯先生。 雷好,医生!” 男孩说着,与此同时福尔摩斯终于被解脱出来了。

“你好,孩子。”我笑容可掬地说。

福尔摩斯在他的口袋里掏了掏,递给那孩子半克郎…这也是我们仅剩的零钱。(另一个走路回家而没叫车的原因)

“哎呀!” 男孩的眼睛瞪得大如圆碟。

“现在走吧,孩子。 不久以后就会再见。” 福指挥着那孩子,他点了点头,沿着马路跑了起来,为他新得的财富而兴奋地大呼小叫。

福尔摩斯试图掸平他那被弄得皱巴巴的马甲和外衣,然而徒劳无功。他脸上那郁闷的表情让我再次轻笑开来。

我的朋友给了我个严厉的眼神。按他喜欢做的,我连忙板起一张无动于衷的脸,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他再次大笑, 放弃继续整理他的衣服。 我们在友好的沉默里走完到贝克街的那小段路,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个夜晚。

我们绕过贝克街的街角,出于习惯,我抬头看了眼起居室,就像在过去的三年里每当我发现自己站在这条街上时我曾做过的那样。我看见窗子上倒印着一个身影,一个高个男性的身影而不是一片白色的百叶窗。

“看来有客户。” 我对我的朋友说,他也正看着那道身影。

“多么令人惊奇的观察啊,医生。” 福尔摩斯说:”你每时每刻都在进步。”

我瞥了眼他,半开玩笑地反驳道:” 那么,来,让我惊奇一下。”

“什么”

“告诉我从他的身影你可以口若悬河地推理出些什么来。”我说 。

“好吧,那是个人。”福尔摩斯开始说。

“我相信我本来也能告诉你这个观察结果。” 我一边掏出钥匙一边插嘴道。

福尔摩斯满怀深意地暗笑。

“是的,我挺相信那是你专业领域。”他回答,明显乐不可抑地看着我的脸在他的玩笑下变红了。

“真的,福尔摩斯!”我用开门的动作隐藏起我通红的脸,在他之前走进了门厅。

在我身后,我听到他轻声笑着。他关上了门, 把他的礼帽挂在我的帽子边上,从桌上捡起一张名片。

“候补少尉威廉勒卡兰朴次茅斯英格兰” 福尔摩斯读道。

我嘀咕了声:”这名字可真有点难念。”

“ 华生,嘲笑别人奇怪的名字可不是礼貌之举。” 当我们往楼上走的时候,福尔摩斯语带责备地说。

“是,我能想象在你的一生里你都会发现自己就是那个不礼貌举动的受害者,福尔摩斯。” 我面无表情地说着,尽管心里很想放声大笑。

听着我尖刻到家的嘲弄,他的下巴掉了一地。 接着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对我那古怪的表情笑出声来。这时我们已站到了起居室门口。

“我从来没有找到你的底限,华生。” 他嘟哝着,手握在门把手上,我咧嘴笑了笑。

“好吧,准备好接你回归后的第三个案子”

“紧随汝后。”

作者有话要说：

注1: 以上来自于19世纪末的音乐喜剧《彭赞斯的海盗》里众警察的合唱部分。 旋律很朗朗上口,故事狗血的很, 连这都能陪着看, 某只绝对相信是真爱了。彭赞斯是英国海滨城市,据说曾是海盗大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