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叹不记得他后来是怎么回到床上去的,也不记得他是怎么睡着的,只是这一夜睡得分外不安稳,半梦半醒的,难受极了。
艰难的睁开眼睛,屋里依旧是一片昏暗,却有一线白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告诉金叹时候已经不早了。他侧耳倾听,身旁并没有呼吸声。在并不十分宽敞的房间里逡巡一圈,亦没有发现有第二个活物存在的迹象。
崔英道去哪儿了?
金叹支起无故有些酸痛的身子下床,“哗”的一声拉开窗帘,刺目的白光倏然扑面而来。
习惯性地眯起眼睛,隐约看到酒店对面的爱情广场上已经人潮汹涌。待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广场上汇聚着的是一干身穿传统韩服的青年男女,正排着整齐的队伍,手舞足蹈的,好像在跳着什么舞。恍然想起今天是春香祭的第二天,这样的春香游行看来还得持续一阵子。
兀自正看得津津有味,身后忽然响起开门声。
金叹在光影里转过身,正撞上崔英道笑意弥漫的一张脸。
“怎么连鞋子都不穿就下床了?当心着凉。”崔英道放下手里提着的早餐袋子,从床边拿起一双布拖鞋朝他走过来。
金叹茫然的低下头,看见自己果然光着脚踩在灰褐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却也不觉得凉。
崔英道在他跟前儿蹲下来,一手微微用力握住他的脚腕,一手在他的脚底板来回轻轻擦拭。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哪里会有什么灰呢?微凉的脚面贴着他温热的掌心,暖暖的,痒痒的,似乎一直痒到了心里去。
视线落在崔英道的脸上,便再也移不开。原本就十分出众的一张脸在日光的掩映下显得愈发耀眼,有柔和的笑意点缀在上面,让金叹的心也跟着变得柔和起来,仿佛是秋日暖阳下的一泓湖水,微风拂过,漾起一层一层的细小波澜,荡荡悠悠蔓延开去。
“阿叹的脚长得真可爱。”崔英道一个脚趾一个脚趾的摩挲过去,无比的耐心细致,似在把玩着什么奇珍异宝一般。
许是被太阳照着的缘故,金叹的脸上蓦地有些发热,下意识地便要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
崔英道哪里会给他逃脱的机会,更紧的握住,暖声说:“别动,还没擦干净呢。”
这一抽一握的,金叹的身子便有些不稳,晃动间弯腰按上他的肩膀,才勉强立定,“我腿麻了……”
崔英道抬起头,笑得又暖和又宠溺,“要不我一会儿再给你捶捶腿捏捏肩,来个全套服务?”
因为弯着腰的缘故,崔英道的笑脸近在咫尺,晃得金叹眼睛有些发疼。他应该要避开的,整个人却有些愣愣的,眼神晶晶亮的望着他,不意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崔英道脸上的笑意更盛,探身在金叹的唇角印下轻轻的一个吻,说:“我在你眼里看到了我。”
直到崔英道把布拖鞋套到了他的脚上,金叹才从恍惚中惊醒,在他握住自己的另一只脚之前火速后退了两步,用手随便拨拉了两下,便套进了拖鞋里。
崔英道拍拍手,愉悦的站起身,拿过一旁的早餐袋递给他,说:“喏,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家的早餐汉堡,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怕是有些凉了,味道不会那么好,你将就着吃点吧。”
金叹接过来,望着汉堡包装纸上的品牌标识,心下五味杂陈。
他已经快要不记得自己曾钟情于这款汉堡了。小时候,妈妈在他的饮食方面管得格外严,从不许他吃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像汉堡这种垃圾食品更是沾也不能沾的。可是,小孩子哪里抵挡得住洋快餐的诱惑,总是会在送他上学的司机离开后,偷偷溜到学校对面的快餐店去。远远的,就能看到崔英道坐在快餐店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托着两份新鲜出炉的汉堡套餐,呲牙咧嘴的朝他笑。
那时候,他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自己的那份,便会眼巴巴的看着崔英道手中刚咬了两口的汉堡,也不吱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崔英道总会无奈地笑笑,然后把汉堡举到他嘴边,顺带着骂一句“贪吃鬼”。
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味道,崔英道却牢牢地记着。
而美好的记忆总是极易被唤醒。只消一口,往日的那些画面便像幻灯片一样从金叹脑海里一一闪过,单纯而美好。
“好吃吗?”崔英道在他身边坐下来,低声问。
“嗯。”金叹重重的点头,因为嘴里有食物的关系,声音便有些含混不清,“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崔英道淡淡的笑笑,把一杯还带着余温的咖啡递给他,有些叹息的说:“怎么可能一模一样呢?终归比不上小时候的味道罢。”
金叹把手中的汉堡凑到他嘴边,说:“不信你尝尝,真的一模一样。”
崔英道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嚼,笑着点点头,说:“似乎比小时候的味道还要好呢,或许是因为有你的味道。”
金叹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这个“你的味道”指的是什么,有些赧然的别过脸去,却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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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两个人和大部队汇合的时候,免不了受教官一顿责骂。
崔英道得偿所愿,少有的温良谦顺,不管教官指责他什么脸上都是笑笑的,笑得教官心里有些发慌。而金叹却觉得有些委屈,他是被胁迫的啊。可是,他又辩解不出口,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教官丢下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之后,走到前面带队去了。
赵明秀立即靠过来,把手中的两个背包分别扔进二人怀里,一脸的愤愤不平,语气不善的问:“你们两个昨天晚上是不是来看烟花汇演了?”
崔英道打马虎眼:“我们要是来看烟花汇演的话,怎么可能不叫上你呢?”
金叹敷衍的笑笑,习惯性地从包里拿出手机查看,看到手机上一长串来自金元的未接电话之后,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见他脸色不对,崔英道关切的问。
“没什么。”金叹摇摇头,神色却并不像“没什么”的样子。
他拿着手机退到队伍的末尾,有些忐忑地回拨过去。
手机很快被接起来,可耳边响起的却不是金元迷人的中低音,而是一把有些陌生的女声:“喂?”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让金叹瞬间不安到了极点,“你是哪位?”
女人似乎是打了一个哈欠,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有些懒懒地说:“金元正在洗澡,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什么需要我转告的吗?”
洗澡?难怪手机里隐约传来一些哗啦啦的声响。
今天的阳光很好,气温也很适中,金叹却觉得冷,如墜冰窖一般,手脚凉得发麻。
举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来,依稀听到话筒里传来几声辽远的“喂”,之后就是一段长长的忙音。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边怔怔发呆。
身边走过游行的队伍,穿着花花绿绿的韩服,演奏着呜呜咽咽的乐器,好不欢喜热闹。
可金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脑子里全是那个陌生女人懒懒的声音,以及那片哗啦啦的声响。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金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幸福大概已经开始走向末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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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英道一直远远地注视着他,见他突然停了下来,表情也有些不对,便丢下一直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的赵明秀,朝后方的金叹跑了过去。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崔英道在他跟前站定,气儿还没喘匀呢就关切地问道。
金叹抬起头,眼神飘飘忽忽的,像在看着他,却又像什么也没看在眼里。蓦地在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也不回答他的话,绕过他就要往前走。
崔英道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触手却冰凉一片,手心里沁着一层薄汗,湿滑又黏腻。
心下既不安又疑惑,稍稍用力就把金叹给拽了回来。
金叹脚下原就有些虚浮,一拽之下便有些趔趄,跌跌撞撞落进崔英道怀里。
若是四下无人,崔英道的两只手早就缠上他的腰了。可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就算不顾忌他自己,也要顾忌金叹。他抬起手,想要把金叹从怀里捞出来。
不成想,原本对他避之如洪水猛兽的人却一反常态,紧紧环住了他的腰,顺势将整张脸都埋进他颈间,声音里满是茫然失措:“英道,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好怕……”
“怕什么?”崔英道再不顾忌,将手绕到他背后,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他的背,嗓音是少有的温柔和煦。
金叹却只是更紧的抱住他,脸也埋得更深。温热的呼吸洒在微凉的皮肤上,痒痒的,麻麻的,很舒服。
但是,崔英道知道,能够让金叹变得如此惊惶无措的人,永远都只可能是金元。
崔英道低头,附在他耳边,温柔的说:“别怕,你还有我。”
在洒满橙黄色光线的秋日街道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两个身材高挑、相貌英俊的少年紧紧的拥抱在一起,泰然自若。
作者有话要说:
在文案里放了通知,怕有的妹子看不到,在这里再啰嗦一遍。
因为工作的关系,文文的更新频率有些变动,从日更暂时调整为隔日更。
当然了,落下的章节蝴蝶一定会不定期地补上。
希望妹子们不要抛弃蝴蝶,蝴蝶也会更加努力,给你们带来更好的故事。
我爱你们。
此致,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