狎鸥亭,江南警察局。
金元和金叹坐上尹载镐的车,刚关了车门,就看到崔英道有些蹒跚的走出来。
虽然早就知道崔东旭对崔英道的管教甚为严厉,可他出手之重还是远远超出了金叹的想象。大庭广众之下,那一记耳光不止是扇在崔英道的脸上。他心上的疼痛,又岂是这区区皮肉之苦能够比拟的?
金叹的耳边至今还萦绕着崔英道方才在警察局里的那一阵狂笑,心上有微不可察的痛感。那笑里包含了太多东西:震惊,失望,自嘲,痛苦,悲凉。所有的负面情绪铺天盖地而来,吞噬了崔英道,也让作为旁观者的金叹极为震动。
金叹本想上前去扶他一把,却被金元拽住了。
看着金元脸上的伤,金叹才恍然想起,崔英道正是这起事件的罪魁祸首。
迈出的脚步生生收了回来,连目光也不再投注到崔英道身上。不论是谁,只要伤了金元,金叹都不能原谅。他呆呆的依偎在金元身边,却有一股子酸涩从某处蔓延开来,压也压不住。
如今,隔着不足二十米的距离,金叹透过车窗注视着孑孑而立的崔英道,那股刚刚淡下去的酸涩之意立即卷土重来,势头比刚才还要凶猛。
金元也看到了崔英道。
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之后,金元把视线调转到旁边的金叹身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金叹脸上的表情。
有困惑,有迷惘,还有一些不太分明的异样情绪。
这些“不太分明的异样情绪”让金元心里十分恼火,面上却跟结了层冰一样,冷峻的不像话。
“开车吧,尹室长。”金元的声音好似从冰河底层传出来的一般,带着瘆人的寒意。
尹载镐看着后视镜中金元冷峻的脸,低低的应了一声“是”,一脚油门驶离了江南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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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静极了,几乎可以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
“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金叹到底还是沉不住气,轻声问道。
现在想来,崔英道给出的解释实在太过荒唐。虽然他是骄纵跋扈惯了的,却绝不是那种无事生非、随意妄为的人。如果不是出于什么特别的原因,崔英道是不可能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来的。
而事件的另一个主人公——金元,沉稳、严谨、大气、有涵养,更是和打架斗殴这种事情不沾一点儿边的人。即使在最为叛逆的青少年时期,彼时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鼻涕孩儿金叹也从没见过金元跟谁动过手。他所受的教育、他所处的社会地位都不允许金元做出如此有失身份和体面的事情。
金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这件事实在有违常理,处处都透着诡异和扑朔迷离。
为了弄清楚事情的真相,金叹只能向当事人求证。
“怎么,崔英道的解释你不满意吗?”金元支着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淡淡的说。
金叹迟疑了一下,说:“虽然英道看起来很霸道,却不是无理取闹的人,绝不会因为看不顺眼就大打出手的。”
“呵!”金元冷笑一声,说:“你现在是在袒护他吗?”
“没……没有啊。”金叹嗫嚅着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很多地方都说不通。”
金元转头看着他,一脸的冷若冰霜:“不止你觉得蹊跷,我也觉得蹊跷。你如果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是去问崔英道吧。”
金叹被他甩了那么多年的冷脸,一看到他又摆出这样的冷淡表情,再也顾不得什么蹊跷不蹊跷,握住他搭在皮质座椅上的右手,既胆怯又讨好的笑着说:“生气啦?我只是随便问问,没旁的意思。”
金元本想甩开他的手,淡淡的扫了一眼前方目不斜视开着车的尹载镐,便没有动作,只是沉着声音说:“生气?不值得。”
金叹凑过去,问:“伤口还疼不疼?要不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再回家吧?”
金元的神色终于有所缓和,声音也带了点儿温度:“没什么大碍,回去用冰块敷一敷就好了。”
金叹微微仰头,对着他淤青的嘴角轻轻吹气,“我帮你吹一吹,吹吹就不疼了。”
带着体温的气体喷洒在金元的嘴角和鼻尖上,热热的,痒痒的,很舒服,把笼罩在心上的阴霾悉数吹散了。目光垂下来,衣领敞开处,昨夜留下的痕迹一览无遗。小巧的喉结在白皙的皮肤下小幅度的滚动,分外诱人。若是没有尹载镐在场,金元恨不得低头咬上一口。
他撇过头,假装看风景,冷声说:“不必了。”
金叹对他向来是惟命是从的,立即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把刚刚聚在嘴里的一口气给咽了下去。
车厢里再次恢复平静。
金元侧头看风景,金叹一瞬不瞬的盯着金元,尹载镐不时地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坐在后面的两个人。
尹载镐明显觉得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有点儿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怪。从不甚激烈的争吵到突兀的和好,都渗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诞氛围。而金叹望向金元的眼神,也绝不止弟弟对哥哥那么简单,悱恻缠-绵,倒有几分像是在看自己的……恋人!
尹载镐被自己荒诞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摇了摇头,收回神思,专心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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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岘洞,金家别墅。
回到家,简单的处理了伤口,又随便的吃了点午饭,金元便回房休息去了。
在韩琦爱的逼视下,金叹不好跟上去,便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和衣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崔英道的名字,手指却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顿了下来。
该和他说点儿什么呢?问他为什么要打金元吗?还是问他有没有受什么伤?
显然,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
金叹知道,自己今天在警察局的态度伤了崔英道的心。崔英道投过来的寒意涔涔的目光,就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透心凉。
在他被崔代表暴打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的时候,自己甚至没有伸出援手,就让他孤零零的躺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做了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金叹不知道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崔英道。冷静?平淡?抱歉?同情?似乎都不恰当。
犹豫了半晌,手指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
金叹点开SNS,写写删删,最终发了一条只有三个字的状态: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就盲目的责怪你。
对不起,没有伸手把你从地上拉起来。
对不起,崔英道。
金叹把手机扔到一边,烦躁的揉了揉头发,用被子蒙住了头。
也许是太累了,金叹迷迷糊糊的竟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头晕脑胀地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
门外适时响起韩琦爱的声音:“叹啊,赶紧下来,你爸爸回来了。”
金叹坐起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揉揉眼睛,不情不愿的起身下楼去了。
楼梯刚下到一半,金南允已经拄着拐杖进来了。
金元早已笔挺的站在玄关前,微微低着头,恭谨又疏离。
笃,笃,笃……拐杖敲打在铺着羊绒地毯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金南允在离金元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眯着眼睛,看着比自己还要高上一头的长子,一言不发。
金叹走到金元身侧,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爸爸。”
金南允冲金叹招手:“你过来,扶我一下。”
金叹刚睡醒,还有些迷糊,茫然的走过去,搀住了金南允的胳膊。
下一秒,金南允举起手中的紫檀木拐杖,朝着金元的膝盖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