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岘洞,金家别墅。
餐桌上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发。
金南允沉声说:“你刚才说你持有百分之多少的股份?我没有听清楚。”
金元淡定答道:“百分之三十五。”
金南允似乎极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说:“是你糊涂了还是我糊涂了?我只记得给过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什么时候……”他猛的顿住,震惊的看向一旁的金叹:“难道?”
金叹深深的低着头,心砰砰的跳着,不敢发一语。
纵使韩琦爱再不谙商道,此时此刻也回过味儿来,目光在父子三人脸上来回逡巡了两遍,兀的尖叫出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阿叹,你不会这么对妈妈的,对吗?”
金叹绝望的闭上眼,身体簌簌发着抖。
“你说话呀!”韩琦爱疯了一般的冲过来,把金叹从椅子上揪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儿子,告诉妈妈,你没有把股份转让给金元,是不是?”
金叹看着韩琦爱脸上近乎癫狂的神情,又是害怕又是担忧:“妈妈,你冷静一点儿,医生说……”
不再需要他的正面回答,韩琦爱心中已然明镜一般。
冰凉,彻头彻尾的冰凉。
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模糊了面前金叹的脸,“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明明知道我有多么想结束现在的生活,你明明知道我只能依靠你。阿叹,不该是你……不该是你亲手断送我所有的希望。”
一字一句,就像一把刀,当胸而过,鲜血淋漓。
金叹痛的难以呼吸,“妈妈,你别这样。即使没有股份,我们一样可以过得很好。你不喜欢住在这个大房子里对不对?我们可以一起搬出去啊。我可以像恩尚那样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我们母子两个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
韩琦爱拼命的摇着头:“不,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冷眼旁观了许久的金元对着一样沉默不语的金南允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缓缓站了起来。
这一刻终于来了。
他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以为这一刻永远都不会到来了。
金元在金叹身边停下来,一手搭上他的肩,浅笑着说:“阿叹,身为一个儿子,竟然这么不了解自己的母亲,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金叹第一次对金元产生了抑制不住的愤怒,紧着嗓子问:“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明明拜托过你……”
承受着他的怒意,金元的脸上却依旧云淡风轻的笑着,自顾自说道:“你妈妈在金家辛苦经营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你继承帝国集团的这一天。现在,你把股份给了我,她二十年的步步为营都化成了泡影,怎么能不绝望伤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你母亲最清楚。你说呢,韩琦爱女士?”
韩琦爱后退两步,扶住桌沿才堪堪站稳,泪痕纵横的脸上惨白一片,“金元,你好卑鄙,竟然利用我儿子。”
“卑鄙?”金元冷笑一声,嗤笑道:“你还真没有资格说我卑鄙。你做的那些龌龊事,不知道要比我卑鄙肮脏多少倍。”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我妈妈!”愤怒终于爆发出来,金叹瞪视着金元,大声说:“不管你怎么轻视我、冷待我,我都不会怪你。可是,哥哥,不要伤害我妈妈。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原谅你。”
金元眼中有隐匿的痛。
“金元,停止吧。趁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立即收手吧!”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停的告诫他:“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话,你和阿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可能。”
“金元,不要听他的。”又有一个声音说道:“你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母爱被断送,父爱被掠夺,你所经受的一切孤独和痛苦,终于可以在今天讨回公道。不就是一个金叹嘛,有什么大不了,你一定可以找到比他优秀百倍千倍的人。金元,不要再犹豫了,出击吧!”
复仇的欲望太过强烈,终于还是占了上风,“哥哥?我怎么会是你的哥哥?我今天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是一个野种,一个你妈和别的男人生的野种。”
“金元!”韩琦爱声嘶力竭,扶住桌沿也站不稳了,无力的跌坐在地上。
金叹愣住,半晌,蓦的笑起来:“哥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他望向坐在主位上一语不发的金南允,笑着问:“爸爸,你有没有听清哥哥在说什么?”
金南允脸上一派沉静,视线落在委顿在地的韩琦爱身上,没有一丝波澜。
韩琦爱浑身发抖的坐在地上,愤恨欲死。强撑着抬起头,迎上金元嘲弄的目光,牵起一个恍惚的笑:“金元,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知道你一直很讨厌我,也一直把阿叹当作最大的威胁,可是你也不能这样往我们母子两个身上泼脏水吧?这么荒唐的话,你以为别人会信吗?”
似乎早已料到韩琦爱会负隅顽抗,金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到她面前,说:“我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这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书,打开看看吧。”
那张纸轻飘飘的落到韩琦爱面前,却犹如一张死刑判决书,让她脸上强撑起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颤抖着伸出手,却在触到那张纸的瞬间被另一只抢走了。猛的抬起头,便看到那张纸正躺在金叹的手上。
“不要!儿子,不要看!”韩琦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一点儿力气,只得匍匐着爬到金叹脚边,哭道:“儿子,快把它给我,求求你了……”
金叹恍若未闻,颤抖着展开了手中的纸。
“……经计算,累积亲权指数为2617.6634,亲权概率为0.05%……依据DNA检测结果,不支持待测父系样本是待测子女样本亲生父系的可能……“
虽然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是什么意思,但是金叹大抵已经明白,金元并不是信口胡诌。原来,他真的不是金南允的亲生儿子,而金元也不是他的哥哥。
可是,如果他不再是金叹,那他到底是谁?他从哪里来,又能去往哪里?他不明白,前一刻还好好的,为什么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所有的人和事都变得不一样了?
手中的纸突然变得有千斤重,金叹拿不稳,纸张又轻飘飘的落下来,落到韩琦爱眼前,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望向依旧自若的坐在一旁的金南允,突然扯出一个冶丽的笑:“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要不然,他怎么能够这么镇定,仿佛是一个局外人,这所有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似的?
金元心上一震。
金南允的态度的确引人生疑,平静的有点儿诡异。可是,如果他早就知道韩琦爱给他戴了绿帽子,又为什么要隐忍至今?没有道理啊。
见众人的目光都投在自己身上,金南允终于不再沉默,慢慢说道:“是的,我知道。”
韩琦爱心念电转,兀的大笑出声:“金南允,你好歹毒的心肠!你好……”
“狠”字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便被心脏上突如其来的绞痛给堵死了。
倒下去的那一刻,韩琦爱听到她儿子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妈!!”
******
首尔大学附属医院。
金南允,金元,金叹,父子三人或坐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神色各异。
“手术中”的灯牌一直亮着。
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来回穿梭着,都紧绷着一张脸,神色冷峻。手术室的推拉门倏忽打开,倏忽合上,刺啦,刺啦,就像是有一把刀,在金叹心上一下一下的划拉着,血肉模糊成一片。
这一次,他却不再感到慌乱。他很镇定,镇定的有些莫名其妙。金叹隐约有些知道,此时此刻,一切的不安、失措、茫然、惊慌都不再有任何意义。他只能等待,等待着命运之神的宣判。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陷进了回忆里。
他是从几岁开始有记忆的呢?似乎从是三四岁的时候吧。
那时候,妈妈的脸上还有可以用“鲜活”来形容的笑,她还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女人;那时候,爸爸的身体还很硬朗,成日里忙于集团的事务,十天半月也难得见到他一面;那时候,哥哥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葱少年,帅气又干净,清冷又温暖。
那时候,他不会在意妈妈脸上不时浮现的失落和怅惘,他也从不把爸爸的冷淡疏离放在心上,因为追逐金元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心力。从那么小的时候,他满心满眼就全是金元,不懈的追逐着金元的身影和脚步。
等到他渐渐长大,妈妈脸上的惆怅也越来越明显,就算涂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可是,他依旧选择性的忽视了。因为那时候金元正把他捧在手心里,疼他宠他爱他,让他无暇去顾及其它。
再后来,金元的所有疼宠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把他送到了千里之外的美国。他沉浸在不甘和痛苦里,连妈妈的电话都很少接,根本不知道妈妈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现在,终于回国,回到了妈妈身边,他却依旧在围着金元打转,卑微的乞求着金元的爱和施舍。
自始至终,他都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疼痛着他的疼痛,快乐着他的快乐,从来没有给妈妈带去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抚慰,任她在那座大房子里渐渐枯萎下去。
她倒下了,这最后一刀,竟还是他亲手捅进去的。
他被利用了。
他早就应该知道的。从金元对他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他和他谈恋爱的时候开始,他就该知道的。
可是,十几年的热望把他吞噬了。他对金元的渴求太过强烈,就好像一把火,焚尽了他的理智和思想,让他选择性的忽略了所有的疑惑和猜忌。
最终,他幻化成了金元手中的复仇之剑,刺向了自己的妈妈。
如果今天妈妈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罪魁祸首。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中”的灯牌终于熄灭了。上次为韩琦爱主刀的金教授推门走出来,一脸疲惫和颓败。
结果,似乎已经很明显。
“对不起,会长。我们已经尽了全力,可是病人的求生意志实在太过薄弱,所以……请节哀吧。”
金南允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死了?她竟然……就这么死了么?
其实,他从没有想过让她死的。
曾经的曾经,她是多么漂亮生动的一个女孩子,笑起来比玫瑰花还要娇艳美丽。他甚至还清晰的记得,那年夏天的午后,她第一次坐进他怀里,脸上的表情既勇敢又羞涩。他虽然不动声色,却被疯狂的迷住了。
后来,发现了她的背叛,他恨的几乎想杀了她。可是,他依旧不动声色,把她留在了身边。他告诉自己,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只是想要看看,当所有的希望都被摧毁时,她该有多绝望。到时候,她一定会像条狗一样匍匐在他的脚边,乞求他的原谅吧?
他本打算原谅她的。
可是,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原谅她了。
她死了。
他,她,以及他的儿子们,联手杀死了这个可恨的、可怜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