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别墅。
崔英道醒来的时候,身边空空如也,早已没有了金叹的影子。
心下一惊,急忙翻身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大声喊:“阿叹!阿叹!”
“哐”的一声推开洗手间的门,就看见一身黑色西装的金叹正站在洗手间门口,似乎正打算出来。
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下来,脸上的焦急之色稍缓,哑着嗓子说:“我还以为……”剩下的半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金叹笑一笑,说:“以为什么?以为我一声不响消失了呀?怎么会呢,我还得去操办妈妈的葬礼。”他展开手臂,问:“这件衣服怎么样?去参加葬礼应该挺合适的吧?”
崔英道被他脸上的笑扎的心疼,却也强扯出一个笑,点点头,说:“嗯,合适。”
其实,他也没有参加过葬礼,哪里知道穿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不过,这些事情哪有什么紧要。只要金叹还好好的在这里,便什么都是好的。
金叹绕过他走出来,说:“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先走了。”
崔英道急忙拽住他,“你哪里都不准去!乖乖等着我,我和你一起去。”
金叹笑着说:“好,我等着你。”
崔英道半信半疑的望着他。他越是温顺平静,崔英道就越是提心吊胆。现在的金叹有点儿让他捉摸不透,还有点儿陌生。他原以为他会逃避,可是他没有。他也不哭不闹,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要去操办妈妈的葬礼。崔英道突然意识到,金叹已经不是原来的金叹了。以一种残忍的方式,金叹长大了。
再没说什么,崔英道先是吩咐保姆张氏给两个人做上一桌丰盛的早餐,然后快速的洗漱,准备参加葬礼的衣服。
在他忙碌的这段时间里,金叹就站在卧室的窗户边上,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初冬的阳光有些发白,撒在金叹雪白色的脸上,让他看起来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一般。
崔英道间或看他两眼,心中的不安始终吊在那儿,而且越来越浓厚。他有一种预感,金叹就要离开他了,而且他抓不住他。
等一切收拾停当,早饭也已经准备好了。
崔英道拉他在餐桌旁坐下来,一边往他碗里夹菜一边说:“来,多吃点儿,估计这几天你都没办法好好吃上一顿饭了。”
金叹笑着说:“好。”然后,埋头吃起来。一口一口,吃的又缓慢又精细。
崔英道也埋头苦吃。要想帮金叹的忙,他就必须有充沛的体力。
两个人风卷残云,把七八个菜吃了个精光。
又跟张氏交代了几句,崔英道带着金叹赶赴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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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大学附属医院,灵堂。
花圈,桌案,灵位,都已经准备妥当。
灵位上摆放着的黑白照片里,韩琦爱是笑着的。金叹跪在灵前,看着妈妈的笑脸,也分外灿烂的笑起来。
崔英道站在灵堂门口,担当着迎接前来吊唁宾客的职责。
可是,没有人来。
韩琦爱作为金南允见不得光的女人,在金家生活了将近二十年,早已断了所有的社会联系。父母,亲戚,同学,朋友,同事,什么都没有。
偌大的灵堂里,只有金叹和崔英道两个人,安静的可怕。
崔英道远远的观察着金叹的神色,却并不见他脸上有什么失望气馁的神色,依旧诡异的浅笑着。
他为什么要这样一直笑呢?笑得崔英道心里发毛。
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就这么安静的呆了一整天。后来,意识到不会有人来吊唁,崔英道也不守在灵堂门口了,干脆来到金叹身边,陪他一齐跪着。
崔英道打量了一下金叹的神色,迟疑着问道:“你爸爸和哥哥……为什么没有来?”
“因为今天有股东大会啊,说是要选举新会长呢。”金叹不在意的笑笑,说:“和这么重要的事情相比,一个不相干女人的葬礼又有什么要紧?”
崔英道无言以对,只得去握住他的手,让他知道,他还有他,他会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
金叹看着韩琦爱的笑脸,喃喃道:“不过,我想妈妈也不会在意的。她被忽视了一辈子,被践踏了一辈子,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她一定想安安静静的呆着,不再被那些人打扰。”
那些人?如此陌生和疏离的口吻。
崔英道几乎已经可以断定,金叹和金南允、金元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这件事情必定和金叹妈妈的死有关。
可是,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就是把金叹的妈妈好好的送走。
崔英道犹豫了一瞬,迟疑着说:“葬礼上太过冷清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要不我去叫些人来?也好撑撑场面。”
金叹摇摇头,说:“不用了。要那些虚情假意干什么呢?有我,有你,就够了。”
崔英道不再说什么,握着他的手静静的跪在那里。
到了第二天,才终于有人来。
上午的时候,朴姬南和车恩尚相携而来。祭拜过故人,二人默默的留了下来,想要帮忙做点儿事情。可是葬礼太过冷清,并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事情。母女俩呆到下午,便告辞了。
在吊唁即将结束的时候,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宾客。
当尹载镐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出现在灵堂的时候,金叹着实吃了一惊,“尹室长?!”
尹载镐走到灵位前,将手中的玫瑰花轻轻的放在韩琦爱的遗像前,在心里无声的说:“对不起,琦爱,真的对不起,永远都不要原谅我……”当转到金叹面前时,眼底的愧悔已经悉数隐去,只剩了一个普通吊唁者该有的寡淡安慰,“阿叹,节哀顺变。”
金叹心中感动,“谢谢你,尹室长。”
尹载镐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灵堂,隐去的愧悔之意蠢蠢欲动又要浮上来。他抱了抱金叹,在他耳边说了句“保重身体”,就转身走了。
他不能再呆下去,他怕自己会崩溃。他不能在金叹面前失态,引他怀疑。他的身份只能是一个关系淡薄的普通同事,绝不可能是其它。
斯人已逝,尹载镐决定将所有的往事静静的埋葬在心底,永不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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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的吊唁结束之后,是火葬。
金叹捧着那个带着些微余温的骨灰坛,脸上的笑再也撑不住。
妈妈活了一辈子,最后却只化成了一捧灰,被关在一只狭小的瓷坛里。
金叹把骨灰坛紧抱在怀里,问一旁的崔英道:“英道,你说人活一世,意义在哪里?”
崔英道答不上来,他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是不十分努力也不十分颓废的活着。可是,他还是极力想回答他:“人活一世,不可避免要经受苦难。可是,也会有幸福快乐的时候,是不是?有爱你的人,有你爱的人,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金叹不置可否的笑笑,说:“英道,带我去海边吧。妈妈活着的时候被困了一辈子,我不想她死了还被困在这个小坛子里。”
崔英道点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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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翎岛。
崔英道想,既然是金叹妈妈的安息之地,自然是钟灵毓秀之地为佳。所以,他带着金叹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又坐了四个小时的轮船,来到了黄海道附近的白翎岛。
白翎岛风景秀美,可是距离海岸太远,所以游人稀少,可以让金叹妈妈享受美景的同时又免于被打扰。
金叹站在料峭的礁石上,遥望着远处碧蓝碧蓝的海面,低声呢喃:“妈妈,你看到了吧?这个地方真的很美,海风,碧浪,飞鸟,绿树,你以后住在这里,绝不会感到孤单。”
崔英道和他并肩站在风头上,说:“等我以后有了钱,就把这座岛买下来送给阿姨,让她做这座岛的主人。”
金叹笑起来,说:“你送这么大的礼,妈妈该怎么感谢你呢?”
“就当做是阿叹的聘礼吧。”崔英道在心里这样说着,嘴上说的却是:“如果阿姨真的要谢我,就请她在天之灵保佑你,保佑你一生平安健康,保佑你一生幸福快乐。”
金叹侧头看他,崔英道也正侧头看他,四目交接,五味杂陈。
金叹浅浅一笑,回过头,打开骨灰坛的盖子,小心翼翼的掬起一捧,一点一点的迎风扬起。细小的飞灰被海风托着,飘飘荡荡,落在海水里,落在石缝间,落在树叶上,落在金叹的眼底心上。
“妈妈,我不知道你这辈子后不后悔,但是下辈子,绝不要再这样活。”
只不过五六捧,坛子就空了。
曾经那么鲜活的生命,到最后,只化成了五六捧飞灰。
金叹怔了一会儿,抬手将骨灰坛投进了海水里。“扑通”一声,坛子在海面上飘荡了一会儿,咕噜咕噜沉了下去。
“韩琦爱女士!!我爱你!!”金叹把手拢在嘴边,冲着翻滚的海面大声呼喊着,然后转为低声呢喃:“韩琦爱女士,再见……”
崔英道抬手搂上金叹的肩膀,无声的安慰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叽叽叽叽~~~~呼呼呼呼~~~~喵喵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