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什么气味?”祖天戈指着他背过的包,那是付荣泽的遗物。
文睿看了看,道,“他们从北京带来了特制喷雾消毒液,都给消了毒,不知道有没效果,寻求一个心理安慰罢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换身衣服啊,要是有条件,洗个澡更好。”祖天戈开起玩笑。
文睿望过去,对方挂在颈间的钥匙泛起哑光,心骤然变得很柔软。
“文睿?”
“睡觉,不要辜负他们的好意。”
“喂!”
文睿拿起搁在帐篷边的透明PET塑料瓶,里面装有乳白色的消毒液,据说对皮肤无害,可以直接进行消毒杀菌。“不是要洗澡吗?”他戏谑地笑,“这里有水。”人体消毒过程是必须的,谁知他们惹回什么样的病毒。
祖天戈说:“不够呀。”
文睿扯了截绷带,卷起来扔给他,“擦一下行了,在这里没那么多讲究。如果死了就是为国捐躯,你害怕吗?”
“说笑呢。”祖天戈眯起眼睛。
如果能死在一起也是种幸福吧?同死焉能两相见,一双白骨荒山里。
文睿走到祖天戈身边,将消毒液塞进他手中,“世界人口六十多亿,中国就占了十三亿,如今世界人口仅剩四十亿,瘫痪荒芜的城市一座接一座,中国……”
“中国怎么了?”祖天戈神情严肃。
文睿有些自嘲,“离老挝太近,一疫回到解放前,四万万同胞相依为命。我觉得,我们必须为他们做点事。”这个话题很沉重,在人口锐减的背后,是整个民族的灾难。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可也有零下十几度。祖天戈赤裸上身,往文睿给的绷带上倒了些消毒液,仔细认真地擦起身体。
不能死,现在还不能死,必须为人民多做点事。
文睿站在远处看他,这个男人一如既往的健硕性感,明明一年没有训练,臂膀依旧强健,腰间毫无赘肉,身材匀称,充满力量。文睿不自然地撇过脑袋,反观自己好像还单薄了点。
“文睿,后面擦不到,帮把手。”祖天戈侧脸说。
文睿脱下战术手套,慢慢走过去。祖天戈背后有伤痕,却不是原来那些,他成为祖少游时背后干净得要命,现在这些应该是从高处跌落摔伤的。
祖天戈笑着催促,“快快快!感冒就冤枉了。”
文睿的手指柔韧干燥,手掌布满枪茧,还是凉的,可是祖天戈却很享受这种若有似无的触碰。文睿捏着纱布,首先在他背后沿着某个特定轨迹划了一条线,祖天戈有些奇怪,但他什么也没说。这轨迹,正是文睿当年验证过多次的疤痕所在,如今人回来了,却再也找不到那条疤痕。
祖天戈沉默了一会儿,笑道,“文睿同志,我能投诉吗?你这是性骚扰啊。”
文睿用力在他背后搓了两下,“那你自己来,其实我裸视都在5.0以上。”
“哈哈哈,我知道你没认错性别。”祖天戈勾起嘴角。
那之后,文睿没有多余的动作,认真替他擦完,然后叫他穿起衣服,免得真感冒了。
祖天戈说:“下面也要擦。”
文睿无语,片刻后道,“跟我讲是什么意思?”
祖天戈又笑,“你能转过去吗?我害臊。”文睿转身,耳边传来祖天戈压抑的低笑,“逗你呢,你转过去我才不好意思。”
不,不是这样。文睿盯着帐篷门口。不转身,他确实会不好意思。
祖天戈若有所思,看了一会文睿的背影,接着下面的消毒过程。大约过了五分钟,他起身,背脊挺直,“行了,换你了。”
文睿怔了怔,这才想起他也是要消毒的。
“要不我出去?我看你很害羞。”祖天戈的话语里透着善意的嘲讽。
文睿望着帐篷顶,缓慢而清晰地说:“害羞你妹!”
祖天戈又扯了截纱布,倒上消毒液,凑过去,在文睿耳边轻轻道:“你帮我,我帮你。”
文睿被他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反应过来就要往旁边闪。祖天戈哪里肯放过他,
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随后几招技术动作异常标准。
文睿哭笑不得,“祖天戈,谢谢你的好意。”
祖天戈微笑着摇头,在他脸颊上拧了一下,拧完后,两人皆是一愣。那刻,帐篷里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好在祖天戈先反应过来,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哎,手感不错,我喜欢这么戏弄你。你不骚扰我,换我骚扰你总可以吧?”
这解释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然而文睿很配合他,挑了挑眉,直接转移话题,“打过我再说。”。
“不要吧,浪费这力气干嘛?”
“你以为谁想跟你打?还不如睡觉。”文睿默默地想。
祖天戈略一沉吟,扬起手中的纱布,眼睛明亮生动,“好,总是要较量一次的,上回不是说输了有惩罚,你等着瞧吧。”
作者有话要说:
☆、出发
在他俩正式较量前,祖天戈问了个问题。
“文睿,按照我的性格,开裆裤这种照片应该会被秘密藏起来,你是怎么看到的?”
文睿眉头微锁,不想告诉他是在祖少将走后,自己送他母亲回家时看到的。作为一个母亲,接连丧子丧父,丈夫工作忙常年不着家,她一人坐在房间里翻看儿子小时候的照片,那种心情谁都能体会出来。
“我就是看到了,怎么,不能看?”文睿没有正面回答,还颇为挑衅的反问一句。
祖天戈眼神深邃,嘴边露出笑容,“我隐私都没了,丢人。”
“那你丢人丢大了,泪眼婆娑,挂着鼻涕,全身只围了个小白兜的照片我也看过。还有吃手指,流口水,没穿裤子的,一览无遗。”文睿表情淡然。
祖天戈的笑容僵在脸上,似乎不太相信。下一秒他动手了,如猛虎下山般扑向文睿,“这怎么行,好尴尬,我要杀人灭口。”
文睿没想到祖天戈会突然袭击,先机尽失,本身格斗就不如他,外加一年没有系统训练,渐渐落了下风。其实帐篷里才多大的地儿,文睿害怕这种“愚蠢”的对抗惊动罗子山等人,一边后退,一边对祖天戈说:“算了吧,改天再比过。”
祖天戈明白他的想法,趁其分心挡住他的退路,顺便将他禁锢在怀中,得意地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你格斗技谁教的?”
“你。”文睿很快答道。
祖天戈瘪嘴,“不是吧?”
当然不是,应该说不完全是。可文睿觉得现在死咬一种答案会令祖天戈郁闷,也就不愿改口了。祖天戈肯定没那么好糊弄,如今找了个理由抱住文睿,心里暗爽,脸上笑容灿烂,就默认了当年训练不到位才导致文睿“弱”成这样。
文睿弱吗?想想黎星宇,强将手下无弱兵,能进烛龙的文睿能弱到哪儿去?
祖天戈快活地说:“你输了。”
文睿哼了声,下巴紧挨祖天戈的肩膀,身体颀长挺拔,年轻富有朝气,只不过一股忧郁的气质始终围绕着他。祖天戈抱着这样的文睿,心底莫名对他的身体产生了异样之情,好像曾几何时完全拥有过这具身体,里里外外,每一根毛发,每一寸肌肤。文睿安静下来,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刻的亲密。祖天戈的气息干净温暖,没有过去淡淡的烟草味儿,想来这一年他是被强制戒烟了,也算好事。
祖天戈在他耳边问道,“服不服?”
“服什么?放开我。”文睿其实不想挣扎,可不挣扎会显得奇怪。
祖天戈见他还要动手,连忙说:“你不服?”文睿的身体有着致命的魔力,他想抱着他,相互交缠,彼此相融,既然永远得不到回应,偶尔揩下油,占个小便宜可不可以?蓦地,祖天戈唾弃起自己,实在是产生了太猥琐的想法。
文睿轻叹一声,闭上眼睛,“惩罚是什么?”
祖天戈笑了,“别说惩罚,其实是服务,你输了我还要为你服务。来,擦背吧。”
分开后,两人皆感到一阵寒冷,明明不可能畏惧零下十几度的严寒,说出去会被人笑死,那为什么会觉得冷?
约莫是留恋对方的温度吧。
文睿坐好,脱掉上衣,露出比脸庞略白的后背。
“你真白。”祖天戈低头拿起纱布,脱口而出。
文睿自嘲地摇了摇脑袋,“每天坐办公室,哪有不养白的,你回去看大队长,比我还白。”
“噗!”祖天戈笑了。
世界城市大面积荒芜导致工厂、工地废弃,雾霾没了,天空蓝得透明,一簇簇野花开在原本被钢筋水泥填满的路面、街角,清香扑鼻,婀娜多姿,沐浴着和煦的阳光。其实,大自然舍弃的只是人类,不包括其他物种。在这种天气下训练,哪怕到了冬日,烛龙一个个晒得像块黑碳,绝对与白皙不沾边。
祖天戈的动作异常轻柔,片刻后觉得这么干不像个男人,便用力擦起文睿的后背。“我有种感觉,以前也做过这事。”他道。
文睿侧过脸,嘴角轻弯,“是,托你的福,那次全身肿得都没人形了。”
“这么夸张,我做什么了?”祖天戈好奇地问。
文睿又把头转回去,“做了混蛋该做的事。”
祖天戈悻悻的,失忆可真难受,特别想不起与文睿的点点滴滴尤其难受。“算了算了,以后总会想起来的。咦?”他明显感到文睿后背僵硬了一下。
祖天戈要是全想起来会有什么后果?不,他想不起来,属于他俩最重要的一段记忆,他永远都想不起来。
“你怎么了?”
“没事。”文睿声音平淡,心却自然而然痛起来。痛吧,痛着痛着就习惯了。人已经在身边,还能奢求什么?儿女私情不算事,发端升华成大爱,大爱无疆,爱战友,爱人民,爱国家。
文睿被自己逗笑了。
祖天戈轻拍他的后脑勺,“傻乐什么?”
“你觉得我乐?”是啊,你见我在笑,殊不知我用阿Q精神蒙骗自己多长时间。
“行了,剩下的自己来,我还是出去,脸皮薄到这地步怎么在部队里混。”
“快滚。”
祖天戈的背影在帐篷门口闪了一下,不见了。文睿站起来擦拭前面,然后穿衣服,依次给身体的每个部位消毒。
同一时间,中国北京某军用机场,黎星宇望着一群即将登机的军人和夹杂其中的文弱身影,对旁人说道,“那就是几只会下蛋的老母鸡,为了母鸡和蛋,这些孩子又要出生入死了。”
“大队长同志,确切说是为了全中国四亿老母鸡。我知道你们军人不怕死,我见识过,当然我们特工也不怕,都是国家的脊梁嘛。”
黎星宇笑了笑,“你是祖天戈跟文睿的朋友,又是心理催眠小组的成员,这次行动你当仁不让,作为专家帮我检查下祖天戈的精神情况,文睿说他又失忆了。”
“领导放心,一定完成组织上交代的任务!”说话人脸上绽放出一个热情的微笑,“老专家们都走不动了,自然我出马,难得这次的身份不是特工而是心理学家。”
作者有话要说:
☆、营地
文睿叫祖天戈进来。这帐篷是专门为特种小队准备的,再有一个小时,第一班轮值人员下哨,便会进来休息。祖天戈拿起水壶慢慢咽了口水,饮用水来自北京,朝鲜的水源,特别是这附近的水源已经排除在饮用范围之外。
祖天戈放下水壶,嘴角挂了颗水珠,“他们可真辛苦,我们不用帮忙吗?”
文睿摇头,“他们有他们的部署。”
“他们现在是一个整体。”祖天戈歪着头笑,“好羡慕。”
文睿瞥了他一眼,自顾自钻进睡袋,“不用羡慕,很快你也是其中一员。”
祖天戈将睡袋踢到文睿身边,“那你呢?”
祖天戈?他以后会进入烛龙吗?好吧,以他的能力绝不是问题。
“我想和你呆在一个部队。”祖天戈坐下来。
文睿很高兴,可这会儿他不愿表现出来。祖天戈见他面无波澜,有些纳闷,难道文睿的想法跟自己不一样?地面铺着防潮垫,睡袋并排列在一起,两个人静静躺了十几分钟,谁都没有睡意。
“我说。”祖天戈盯着由帐篷门口钻进的灯光,“你再仔细讲讲我以前的事情,包括你的,我和你在苍狼的那些日子。”
“这个……一时半会讲不清楚,回去慢慢给你说。”文睿应道。
祖天戈翻了个身,面对文睿,“说说吧,朴少校牺牲那晚你说得太简洁,挑重点说嘛。”
“你想听什么内容?”文睿的嘴角弯出弧度,“编成评书段子讲你听怎么样,就叫《灰太狼传奇》。”
“灰太狼?”祖天戈有些模糊的印象,“你多讲讲以前的事,每次你说,我脑子里都会产生共鸣。”
“那你怎么没想起我。”
祖天戈一怔,文睿也一怔,这不是废话么,祖天戈如何想得起来?
祖天戈的语气十分抱歉,“对不起啊,文睿。”
“没事。”文睿将脑袋缩进睡袋里,“不是你的问题。有话休息够了再说,先睡觉吧。”
“文睿。”
“睡觉。”
祖天戈不觉得文睿是个总惦记睡觉的军人,他明明比自己还精神,黑夜里眸光闪烁,一直盯着自己的脸,虽然现在闭上了。几乎立刻,之前占据脑海的某种想法蹦了出来,那就是文睿有事瞒着自己,他故意不说,隐瞒真相,令自己云里雾里,抓不住消失的过去。况且,心中仿佛还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自己——他骗你。
文睿,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愈是想,愈是睡不着,奚文浩和他的轮值搭档走进来时,祖天戈才假装阖上眼皮。很快,一夜过去了。来自北京的运-9再次降落于先前的空地,舱门打开,下来一群军人。罗子山领着叶耀扬站在飞机前面,与领队的少尉进行接洽,这次来的不是特种兵,而是一个普通的排。
“首长好!”少尉排长敬礼。
罗子山回礼,瞧着叶耀扬走到舱门前帮忙科研人员往下搬运设备。
排长报告,“我们这次来了三十六个人,全权听您指挥。科研队那边一共五人,陆续还会有人过来。”
“搞科研的?”罗子山扬眉。
排长点头,“没错,上头的意思是在这里长期驻扎,建立一个科研站。”
“可是报告上说……”
“首长。”排长凑过来,在罗子山耳边悄悄地道,“大家都知道,全部立了军令状,延吉那边的情况十分棘手,为祖国做出这点牺牲,值得!”
“好!”罗子山大力拍打排长的肩膀,“兄弟,在这地界,我们就穿一条裤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别说得像结拜了占山为王啊。”叶耀扬领着一个英俊的男人走过来,“这位专家同志说要找文睿。”
雪又大了,漫舞飞扬,短时间内降雪量超过6.0毫米,遮住这片土地上的许多瑕疵。
文睿睁开眼睛,就见祖天戈放大的脸出现于面前,鼻口间温热的呼吸喷薄到眼皮上,惹得他胸口一阵悸动。
“做什么?二氧化碳污染。”文睿推开他。
祖天戈笑着挑刺,“你警惕性差。”
文睿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早饭是罐头,味道比巧克力棒好,奚文浩说上头照顾专家,来了就在营地里开伙,食材跟随设备一起空运过来了。
“那不错嘛,”祖天戈扬起手中的罐头,“我都不想回去了,这个红烧猪肉罐头味道就很好。”
奚文浩白了祖天戈一眼,“队长你够了,回家吃你妈亲手烧的菜不好吗?”
“说得对。”文睿朝奚文浩竖起大拇指,“他脑子摔坏了,别跟他计较。”
最初,文睿将祖天戈失忆的消息告诉苍狼等人时,他们皆是一副惊讶沉重的表情,不过后来纷纷表示人没事就好,记忆可以慢慢找回来。祖天戈在老挝的经历是国家机密,苍狼里除了原大队长与政委,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文睿不说,祖天戈也不会说,这点保密性,失忆人士意识得到。
早晨八点左右,罗子山带着几十个人前往营地,运-9功成身退,再次腾空而起,飞向北京。
“给。”文睿将加热好的罐头递给祖天戈,“这次是回锅肉,刚才的红烧肉太油,应该放些蔬菜小炖会儿。”
奚文浩又翻了个白眼,“穷讲究,你以为咱在这幕天席地吃满汉全席呐。”
“呵呵。”文睿笑了,“我这是给他介绍吃法,估计他都忘记了。”
“不用介绍吧,没蔬菜。”奚文浩嘀咕。
祖天戈笑嘻嘻地接过,刚夹起一块递到嘴边,远处跑来一人,穿着迷彩服,领章的位置是空的,深一脚浅一脚,边挥手边喊,“等等!我还没吃早餐。”
文睿突然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看向前方。
“黄泉?”
祖天戈一手拿罐头,一手指着对面,“黄什么?”
文睿的表情相当复杂,脸上五彩纷呈,他从未想过会再次见到这位特工先生,更没想过是在如此诡异的环境下。黄泉就像一个符号,时时让他忆起那次揪心的任务。
黄泉终于跑到跟前,插着腰,气息微微紊乱,“二十分钟五公里山路,还有这么厚的积雪,成绩怎么样?”
“你没负重啊,这位同志。”祖天戈把罐头递到黄泉腿边,“是不是要这个?”
黄泉一把夺过去,“祖天戈,不是因为你,我来这干嘛?”说罢他瞥了眼文睿,意味深长。
“哎,敢情你认识我?”祖天戈拍拍裤腿上的雪沫,站了起来。
黄泉往嘴里倒回锅肉,烫得龇牙咧嘴,“嗯,认识。”
祖天戈侧头找文睿,“文睿?”既然文睿认识对方,对方又认识自己,那么八成是他俩共同的熟人。
文睿已经恢复正常,也扭头望向祖天戈,不过其刚才的表情早就像一颗打破心湖的石子,在祖天戈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他是黄泉,你的老熟人,心理学专家。”文睿介绍。
祖天戈哦了声,马上会意过来。文睿说起老挝任务时没有交代过黄泉的名字,只说是心理医生,现在想来,肯定就是眼前这位“老熟人”,所以文睿见到他才会这么惊讶。
也是,特工先生千里迢迢跑来朝鲜做什么?给营地里的军人做心理辅导?
“我是专为你来的,也算你们大队长徇私。”黄泉笑道,“还有你爸爸,他已经知道了,很担心你。”
“哦。”祖天戈看着黄泉的脸,想在脑海中调出关于他的记忆。黄泉啊,这名字真够晦气,不过来得好嘛,父亲跟大队长专门为他派来的心理学家,还是当年参与催眠自己的人,看来找出文睿隐瞒的真相指日可待。
祖天戈的眼睛熠熠发亮,在黄泉与文睿身上不断游移。
奚文浩觉得这三人间的气场有些奇怪,本着不打扰别人叙旧的心态,早就急急地走开了。
文睿脸上泛起浅淡的笑意,黄泉瞥了他一眼,道,“别假笑。”
祖天戈马上附和,“文睿你这笑容真难看。”
文睿瞪着祖天戈,“放屁。”
“为什么只骂我,他也说了。”祖天戈挺委屈。
黄泉哈哈了半天,“行了,吃完办正事,我给你做个检查,看你是摔成失忆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祖天戈大力点头,“最好想办法让我全记起来,文睿根本不告诉我过去,憋死人了。”
“人的大脑不会真正抹去记忆,只会尘封在某个角落。”黄泉的笑容十分有深意,这让祖天戈更加肯定他是打开记忆之门的关键人物。
然而此时的文睿说不出什么心态,他既想祖天戈恢复记忆,又害怕他恢复记忆。恢复了,必然忆起他拒绝自己的那刻,时至今日,他忘记自己的这份感情也是好事,至少没有心理负担,以后可以开开心心娶妻生子,否则以祖天戈的性格,估计会内疚一辈子。
这有什么好内疚呢?可是他俩关系不一般啊,精神上,肉体上……
祖天戈最核心的记忆永远无法恢复,这就注定他俩没有结果,其实恢复了,他俩也没有结果。每次想到这,文睿的头就疼,尤其现在特别疼。祖天戈,你最后一层暗示到底是什么?
祖天戈盯着文睿渐渐苍白的脸,还有他眉间不曾见过的疲惫,胸口觉得很难受。同时,他下定决心,这隐藏在记忆中的真相他是找定了,谁都不可以阻止他!
黄泉莫名感觉到了压力,作为一个知情者,他判断替祖天戈检查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先跟文睿谈一谈。
作者有话要说:
☆、破解
检查的地方是在新竖起的医疗帐篷里,除了黄泉,还配备了一名军医,一名卫生员。军医跟卫生员不在,正接受上级命为营地内的所有人检查身体。
“来,躺这儿。”黄泉指着行军床,“条件艰苦,凑合着用。”
祖天戈看着那床直笑,“还有床呢,我以为要打地铺。”
“不至于,对待病人必须温柔。”黄泉摘下帽子,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温柔?祖天戈脸上笑意更浓,黄泉可不像一个温柔的人。
黄泉准备了几分钟,这医疗帐篷虽然简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见上头十分重视营地人员的健康问题。
祖天戈躺下来,双手交叉放于胸前,眼睛盯着军绿色的帐篷顶。
黄泉说:“我先给你检查,军医排我后面,现在可以闭起眼睛了。”
祖天戈的眼睛没闭上,反而还眨了几下。
“怎么,不配合?”黄泉坐到祖天戈身边,似笑非笑地问。
“黄医生,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标准是什么?”祖天戈突然开口道。
黄泉没回答,只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什么意思?”
祖天戈瞄向黄泉的脸,笑道,“我没什么意思,别多想。”
黄泉往后挪了挪,翘起二郎腿,也笑,“找心理医生的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希望别人替自己保密,你是吗?”
祖天戈摇头。
“那是什么?”
“既然是职业道德标准,第一条自然是诚信了。诚实信用,诚实还排在信用前面。”祖天戈的眼睛炯炯有神。
黄泉突然松了口气,本来以为祖天戈会给他出难题,说不上为什么,可能难缠的祖少游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
祖天戈勾起嘴角,“黄医生,我希望你不要帮助文睿隐瞒真相。无论你在我记忆中发现什么,或是你原本就知道些什么,我都希望你如实相告,因为这是我本人的记忆。”
刚松口气的黄泉心中一个咯噔,看向祖天戈的眼神隐藏着窥探,好奇,以及淡淡的伤感。他也算一个见证者,见证过一段不容于世的爱情,或者说两段?他看过祖天戈的心理报告,其核心记忆没有恢复,其他人都想起来了,唯独想不起文睿,也没有祖少游的记忆。现在,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要表达什么,把真相告诉我,对我们都有好处。”
“我们?”
“我跟文睿。”
“祖天戈……”
“我很认真,黄医生,我是你的病人,你要对我负责。”
今天是个好天气——据说,因为飞机可以起飞、降落,这是专家的意见。罗子山与这位动物专家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让步。
“同志,在这里,听我的。”罗子山用大拇指指自己的脸。
“我说了,这里离地下核设施太远,不利于取样。”专家有些生气,“天气这么好,赶快搬家吧。”
叶耀扬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空,密密麻麻的雪花,小声重复,“天气这么好。”
文睿走过来,站在叶耀扬背后,就听那位专家接着说:“你们选的营址太奇怪,武大队长说,我们有意见可以随便提。”
“报告都读过了吧,你们不怕吗?”罗子山没好气地问。
谁知专家轻蔑地笑了,“亏你还是军人,怕就回北京。”
这地方离地下核设施的地上部分确实比较远。一开始选择这里,主要原因是为了避忌会走动的死人,还有一个原因是卫星通讯。来这里的专家见过延吉的影像资料,但没见过实例,心中比较急,想早些开展研究。
“对不起,专家同志,你想近距离观察它们,它们也想近距离吃掉你们。这里我最大,有意见向上头打报告!”罗子山撂下这句话后转身走了。
文睿说:“真牛。”
叶耀扬听到声音扭过脑袋,见是文睿,便笑道,“以前有没这么牛?”
“没。”文睿微微一笑,“一段时间不见,越来越牛。”
专家气呼呼往文睿这边瞥来,叶耀扬一看不对劲,立马拉着文睿进了信息帐篷。在叶耀扬这里混了几个小时,文睿不断看着手表,叶耀扬知道他有心事,也不吵他,一个人埋头捣鼓仪器。过了会儿,军医带着卫生员过来给他俩体检,一项一项检查,一项一项打钩,再报回北京。终于,黄泉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我说,你们谁看到文睿了?”
文睿站起来,对叶耀扬说:“有人找我。”
叶耀扬点头,“你去吧。”
黄泉立在风雪中,也不嫌冷,非要等到文睿出现才肯挪位。文睿将他领到一个刚扎好的帐篷里,估计是专家们的宿舍,里面堆满了私人行李。
“这里不好,换个位置。”文睿就要出去。
黄泉一把拉住他,“不用,我也住这,避什么嫌,还怕你堂堂少校偷东西不成?坐。”
两人一人一个小马扎,面对面坐下。
“他怎么样?”文睿比较着急,也不想在黄泉面前伪装。黄泉未说话先叹气,文睿的脸色难看起来,“很糟糕?”
黄泉摇头。
“记忆怎么样?还是身体有毛病?”
“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文睿怔了怔,“你说。”随即脸上浮现苦笑,“思想准备早就做好了,只要他不死,我什么都可以接受。”
“没那么严重,哈哈哈,军医给他检查了,头是摔过,但淤血早散了,没大碍。身体各项指标棒棒的,比记录中还好,也不知道他在朝鲜怎么练的。”
“那你还说做好思想准备?”文睿奇怪地问。
黄泉又笑了半天,笑到文睿以为这人神经了才轻轻挤出一句,“他的核心记忆已经破解了。”
文睿耳边嗡了一声,有些转不过来。
“已经破解了,我问他怎么破解的,他说不知道。”黄泉望着文睿。
对此结果,文睿难以置信。破解了?也就是说关于自己的一切,祖天戈全都想起来了?不对呀。
“他不记得我。”文睿的脸色相当难看,“怎么会破解?”
“这个嘛,通俗点讲,因为不是按照正确步骤引导破解,他的脑子在短时间内涌入大量记忆,就像一个城市里忽然开进许多汽车造成交通拥挤,然后连环撞车,最后一起爆炸。摔了脑袋也是外部因素,具体的还要等我下次给他做详细检查才能知道。”
文睿闭起眼睛,笑得极为苦涩,心情矛盾复杂。最初听到这消息,心中确有一丝狂喜,他爱的人终于有了爱他的记忆,谁能不开心?然后,狂喜转瞬即逝,祖天戈再次失去这段记忆才是事实。好的是,虽然没有记忆,可是记得他的脸。
文睿深吸一口气,努力用平静的口吻说:“你告诉他没有?”
“有。”
“他没疑问?”
“有啊,问了一堆。”
“那你……你告诉他……”
“没有,你们的事我没说。”黄泉大力摇头,“我才不想多事。”
文睿叹了口气,“别告诉他。”后来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说了些祖天戈的近况,确定他的身体没事后,文睿起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帐篷。
黄泉追出去,文睿已经走远了。
“哎,”黄泉微扬眉毛,自言自语道,“本来还想提醒你,现在看来还是算了。不管哪个祖天戈都不是善茬,他质疑我的职业道德标准,我如实相告也没做错,反正特工的十句话里有九句不能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
☆、誓言
祖天戈走出去透气,脸被北风刮得生疼,气是透了,再这么迎风站下去,该喘不上气了。
“祖天戈。”文睿老远地跟他打招呼,“站外面做什么?”
祖天戈比划出一个V字造型,“抗寒训练。”
“神经。”文睿跑过来把他推进帐篷。
营地里很热闹,帐篷外全是晃动的人影,专家同志与军人同志的唇枪舌剑尚未结束,不得不说专家就是有耐心。祖天戈看了片刻,觉得没趣,回过头找文睿。
“我做完检查了,”祖天戈笑眯眯地说:“身体没事,情况良好。黄医生是不是都跟你说了?”
文睿点头,神色如常。
祖天戈望了他一会儿,不禁笑了笑,“我的核心记忆已经破解,却还是不记得内容。”
“没事,慢慢来。”文睿安慰道。
祖天戈无法忽视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轻松,心道你这家伙好得狠嘛,这么重要的事情也敢瞒着我,好,很好。他原本以为这是始自自己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他原本以为会有很长时间不能明白这感情来源于哪里。现在,他不说全知道,至少最重要的一点已经知道,那就是在感情上他并不孤独。黄泉与他的谈话进行了两个小时,期间黄泉挑了些重点细细说明,那时的黄医生不像心理医生,倒像个爱情辅导大师。
“有条件的话,我继续给你催眠,将你沉睡在大脑深处的记忆引导出来。”黄泉掏了包烟扔给祖天戈,“只要你不继续质疑我的专业性。合作愉快,战友,以后别威胁我了。”
祖天戈眼睛一亮,将香烟塞进兜里,“成交,这事儿你不能跟文睿说,我自己处理。”现在,祖天戈在文睿面前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愉快地拿出万次火柴点燃,吐出一个烟圈。
“我活过来了。”他说。
文睿微微皱眉,盯着祖天戈,“你好不容易戒了,还抽?”
“这可是粮食,哪能轻易戒啊,记忆慢慢回来,烟瘾也回来了。”祖天戈表情严肃。
文睿觉得祖天戈有些异样,但说不出哪里异样。其刚做过检查,估计黄泉又给了什么暗示,有异样也正常,殊不知黄泉根本就“出卖”了他。
祖天戈走过去,亲热地揽住文睿的肩膀,将抽了小半截的烟强行塞进他嘴里,“你也试试?”
文睿蹙起眉头,准备扔掉这烟,想了想,又给塞回祖天戈的嘴巴,“敬谢不敏,自己享受!”随后飞快地离开了帐篷。
他又去找黄泉了,黄泉正抱着笔记本写东西,见他进来,怔了一怔。
“还有事?”
“你确定他没有恢复记忆?”文睿站在门口问。
黄泉想笑,忍住了,“确定。”
“真的?”
“文睿同志,我知道你心思缜密,多疑,可你要相信我,我们是共同经过生死洗礼的革命战友。”
文睿没话了,他能说什么呢?再次默默地往回走,路上遇到罗子山,罗子山对他发牢骚,说那个专家真给上头打了报告,并且意见被采纳了。
文睿抿起嘴,这是很危险的做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罗子山气鼓鼓地道,“等他哭都来不及的时候,我看就不会这么想了。”
“什么时候搬?”文睿问。
罗子山答非所问,“文睿,你跟队长要帮我一个忙。”
山峦上建设了卫星干扰站,既然要重新选择靠近发源地的营址,通讯问题不得不解决。目前,朝鲜这片土地极度危险,苍狼就那么几个,人手不足,于是罗子山想让文睿他们帮忙破坏卫星干扰站。说是破坏,其实是关掉里面的干扰设备,以防真有损失,朝鲜方面来索赔。
“准备准备,出发吧。”罗子山表情凝重地说:“万事小心,我这也是情非得已,看好队长。”
“行了。”文睿拍拍他的肩膀,“反正我是他保姆。”
“保姆同志,你任重而道远。”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后面省略,出发前向你报道。”文睿朝罗子山笑了笑。
文睿赶回去找祖天戈,后者已经换了身衣服,终于不再穿着针法稀疏的旧毛衣,还有那件可笑的大衣。
“祖天戈?”
祖天戈应声抬头,“哟,怎么哥太帅,你看傻了?”罗子山为祖天戈准备了一身雪地迷彩,臂膀上有苍狼的标识。
文睿缄默无语,直直盯着他。那个人站在那里,眼神温柔,笑容美好,恍如隔世。
“文睿?”
文睿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是的,很帅气。”
“那当然。”祖天戈将付荣泽的包提起来背到肩上,“我是谁啊?”
文睿点头。真的,这一刻很幸福,没有什么能胜过跟他比肩而立。
祖天戈笑着说:“你刚才出去干嘛了?”
文睿走到另一边,垂下脑袋整理自己的装备。祖天戈移到他身后,眼神落到他的肩膀,背脊,修长的双腿。
“要开始了。”祖天戈想。
这次绝不会错失任何人,失去的爱情与记忆他要一并找回。
作者有话要说:
☆、关闭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金太阳为了核大国梦想可谓下了血本,在地下核设施附近安排了几个卫星干扰站,不仅能阻止敌人的卫星通讯,还能凭借电子信号查出敌人的位置。文睿第一次受到干扰时采取常规跳频处理,利用频率的随机跳变性来实现躲避干扰,然而没有用,因此得知这里相当大的范围都被/干扰源覆盖。
“一定时间内,降雪量超过7.0毫米。”祖天戈戴着护目镜,仰起下巴看向天空。
文睿摊开朝鲜方面提供的军事地图,这东西是某位朝鲜军人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无数活死人堆送到营地的,此人现在正被军医泡在消毒液里死命搓洗身体。
“有三个站点,半掩埋式,干扰源在顶端,我们必须进入地下,再上去关掉设备。”文睿点了点地图上的黑点。这黑点表示军事设施,现在他们所处的范围内有三个这样的黑点。
祖天戈撇嘴,笑起来有几分邪气,“真麻烦,要是能从上面炸掉就省事了。”
“这是任务。”文睿收起地图。
祖天戈嗯了声,忽然说:“我这状态不错吧?”
文睿认真打量他一番,点点头,“进入角色了。”
“好像是本能。”祖天戈笑。
本能吗?
文睿的语气有些欣慰,“你属于军队,这应该感谢你的爷爷。”
记得尚在苍狼时,他俩面对面讨论过当初为什么进入军队,两人皆不是发自本意,却找到了一辈子的归属。
风很大,视野不清,对面数十米宽的河里飘来细碎的浮冰,雪落下,很快与它们融为一体。
文睿走到河边,朝左边望去,“这里应该有座桥。”
“你是指那个吗?”祖天戈抬手引导文睿的视线,“坏了,哈哈。”
深山老林里,年久失修的木质桥体经受不住积雪重压,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断为两截。
“这是要让我们游过去。”祖天戈道。
文睿摇头,再次摊开地图,可惜上面没有标记第二座桥。
祖天戈摸鼻子,“这温度,游过去够呛。”
这温度并非不能游,只是游过去后如何取暖,上哪里烘干衣服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还会延误他们的行程。
文睿说:“因为对面的干扰站最近,原计划首先关掉它,现在看来要换另一个方案,先解决其它两个吧。”
祖天戈对此不置可否,与文睿一起往第二个稍远的卫星干扰站走去。这一路,他们什么都没碰到,文睿猜测山势陡峭,再加上酷冷严寒,所以不见活死人的踪影。不过,这也不是能让他们闲庭信步的环境,干扰站地下入口被积雪掩埋,他俩清理了五分钟才勉强容一人先行通过。
“四十平米,两层,没有光源,没有活物。”文睿一手打开战术手电,一手提枪,祖天戈替他掩护。干扰设备在头顶,对面有个金属螺旋梯,旁边全是杂物。“这里是无人站,桥对面那个比这里大,有人守着。”文睿解释。就算这样,祖天戈依然神色严峻,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文睿很快上去掐断电源,所有还在运转的设备全部停止工作。
祖天戈靠着螺旋梯等他,思索为什么有电却没有光源,后来发现这里的灯泡早就被人打碎了。他走到碎片前面,弯腰拾起一片,打开战术手电,发现上面沾有血迹。
“怎么了?”文睿的手电光扫了过来。
“你来看看,这里有血迹。”
文睿凑到近前,发现灯泡碎片上真有几滴发黑的干涸血渍,“难道有人进来过?”
“刚才清理入口的时候像不像有人进来过?”祖天戈将碎片扔到地上,“灯泡是子弹打碎的,找找抛出的弹壳。”
最终,他们在黑暗的角落里找到几粒弹壳。
文睿蹲下去,手在地面摸了一把,片刻后道,“五点八毫米步枪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