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心元敢说,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庆幸过。
却不料赵天志一直在关注着他的反应,此时话音一转,却又道:“——本应如此,不过,这些日子忙,兄弟间倒是冷落了许多,让你这么劳累,你家中兄长定然也是担心责备,我就稍作打扰,可否?”
这话其实着实唐突,只是心里有鬼的人才想推辞又推辞不得,饶是岳心元一时也想不出应对。
“这……”
“玩笑而已,贤弟疲惫至此,愚兄若还多做叨扰,怕是要遭雷劈的。贤弟先好生休息,愚兄晚些再去拜访。”
岳心元松了一口气,又生怕他再变卦,不敢全部放下心来,讷讷应着,休息不足的头脑一片混乱。
至于赵天志看去了多少,他是不得而知了。
九、暖阳寒雨
赵天志的到来是超出了岳心元预料的,他本以为赵天志只是说说,饶是如此也提前交代了岳心凡——对于这个兄弟,他似乎从来没有什么隐瞒。
然而赵天志的到来却是有“预谋”的,与期待已久的岳心凡寒暄一会,突然道:“这次到来,其实是与心元有约。贤弟不必费神,差个下人与我带路便是了。”
“心元?”岳心凡一愣,他与赵天志有约,却是从未想到的。
“是啊,”赵天志笑的十分开心,看在岳心凡眼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前些日子在街上偶遇,与心元交谈几句,竟也是志趣相投,因此上约好了。他说我到府上直接去找他便是,但毕竟是贤弟你的府邸,我怎能不先来与贤弟打声招呼。”
听这话虽然客气,竟是摆明了不把岳心凡放在眼里。而且“直接去找而不必通报”,实在是熟络,在岳心凡听来,真不知是如何刺耳。
对于岳心元而言,赵天志此举无疑是一奇招,毫无防范,被打得措手不及。
赵天志来到岳心元房间的时候,他恰恰一反管家应有的严谨尽职形象,大白天里沐浴过后正靠在椅子上休息。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隔窗照进屋里,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十分惬意。长久疲劳之后好好洗个热水澡,在这样的阳光里坐一会,很容易产生睡意。而事实上,岳心元也确实睡了过去。
由着墨色的长发犹在滴水,就这么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赵天志从半掩的门里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岳心元。
五官虽是一般,岳心元给人的感觉却与岳心凡不同,一样的秀美,岳心元却少了那几份嚣张与凌厉,多的是温润与平静。
就是这份气质,使得赵天志自信可以一眼分辨出兄弟二人。
这时钏儿拿了干净布巾进来,见到站在门口的赵天志愣了一下,本能的要出声询问。好在赵天志早发现了动静,示意她不要出声,也不知是怎样的突发奇想,竟接过了钏儿手中的手巾径自悄声走进岳心元房里,轻撩起他的长发擦拭起来。
这实在是一副极美的画面,午后暖阳,香炉中是深山含笑特有的袅袅青烟,笼着一坐一立两男子,安静的仿佛时间都为之停留。
心有不甘的岳心凡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足以让他付出一生的恨去对待孪生兄弟的一幕。
岳心元才是真正的“状元岳心凡”,对与赵天志而言这已经是不可否认的了。问题就在于如何……说服他们神鬼不知的换回来。
欺君是重罪,岳心凡担不起,岳心元更担不起。
许是惜才,许是有别的情愫,赵天志并不希望岳心元受到责备。这是公正的他过去从不会想的。
“岳心元……”
盖过了他低念的不是这场不知什么时候会停的雨,而是马夫的惊呼声。
“怎么了?”
“爷,那边有个人看着不太对劲。”车夫老实的回答。
“不太对劲?”好奇心人皆有之,赵天志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冬季的阴云格外湿重,雨幕里一切都看不真切。只见着一个浅色的人影摇摇晃晃的在路上走着,那姿势看上去随时都会摔倒,也难怪随着他看惯大风大浪的车夫会忍不住惊呼出声。
“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秀良?”说话间马车已接近了那人,待看清了背影,赵天志吃了一惊。
堂堂状元,又怎会如此落魄的走在雨中?
虽然尽可能的走在屋檐下,还是难免透湿了一身并不算厚的冬衣,看得出来他已这样淋了许久,浑身冻得发抖,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虚软无力的。岳心凡腿残,在这样阴寒的天气难以正常行走,这也难为他的手里分明拿着伞,却用来当作拐杖支撑着身体。
“秀良!”赵天志高声呼道,吩咐车夫靠近。
那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喊声,脚步顿了顿,微微回了回头。
就是这一回眸,令赵天志心头一震。
“心元……心元!”赵天志想都没想就从马车中跳了出去,一把拉住他。
冬雨淋在身上的滋味太不好受,赵天志简直不能想象这样的雨透湿全身是怎样的感受,只是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和上面发紫的嘴唇,以及虚弱萎靡却依旧浅淡仿佛这一切痛苦都不放在心上的神情,让他觉得冻僵了再接受一点点刺激就会碎掉的是自己的心。
此时岳心元的意识已经模糊,似乎是感到有人拉住自己,抬起了头,不知是发抖还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是手最先无力松开了竹伞把柄。少了支持,整个人虚软的倒了下去。
赵天志急忙抱住他。
“爷……”在赵天志跳下马车之后立刻拿了伞追上来的忠仆小心翼翼的开口。
“大夫,快去找大夫!”
当事人中,诚惶诚恐的车夫和奴仆无心注意,紧紧搂住岳心元的赵天志没有注意,已然陷入昏迷的岳心元更不会注意,赵天志的这声音,分明是惶恐得有些撕心的。
十、造化
日子似乎还是那么过着,只是有什么不太一样了,想抓,却又抓不住。
岳心元是个聪明人,选择了一如既往,却并不遗忘。赵天志同样是,可惜岳心凡不是。
“哥,那天你到底……怎么——”做出一副担心且满怀着愧疚的面容,也只有向来看人奇准的岳心元看不出其中的虚伪,还真当他那日不过是一时抑郁而非积怨已深。
“真的没什么,不过是不小心摔了,被人捡回家去罢了。”岳心元笑的云淡风轻。
“那人……可是……可是赵相?”
岳心元顿了顿,还是点点头。
“哥——我、我真的是昏了头——我……我不是故意的……”看着双生兄弟,岳心元无论如何也没有自信学出那上面泫然欲泣的神情,他微微有些恼。
“男子汉大丈夫,做的什么这委屈模样。我还没有说什么呢——”看他马上就要给自己跪下的模样,长长又叹一声,“你啊,我知你不是故意的,这不也没有什么么?我是你兄弟,怎会怪你?”
他就这样淡淡笑着,仿佛面前的不是前些日子红着眼睛抡起凳子要将自己砸成“和他一样的瘸子”并且将自己赶出去的人,依旧是那个骄傲蛮横却不失良善的兄弟。
在街上游荡的时候是赵天志救了自己,然而把自己接回来却是岳心凡主动。他不是完全的傻子,知道自己兄弟的心思,只是缘分可求不可强求,人心难测,覆水难收。
那日受了伤又淋了雨,足足昏迷了两三日。若不是恰好被赵天志捡回去,这种天气,恐怕这会他还躺在衙门里等着被认尸。自己一直看重的后辈让自己的亲生哥哥遭遇这些,仁义礼智孝悌一样不落的赵天志如何接受得了?
况且……
每每回忆起来,岳心元总是有些困扰的。那时高热烧的他神志不清,什么也记不真切,只隐隐有印象赵天志要为他换下身上的湿衣——应是阻止了吧,不然就算是试探,这会也早该问了。
因为打定主意要装傻,病好之后岳心元仍然替心凡供职,赶上了养病期间岳心凡敷衍了事拖延的进度,又加紧了一些,繁忙之中倒是可以不去想一些有的没的。所幸赵天志这些日子因故一直没有来,才让他自在了几天。
也只是几天而已。
“什么?明天要我替你去书库?!”岳心凡发出一声任谁听来都不觉得是读书人该发出的怪叫。
“什么叫替我去,分明就是你的职责。”岳心元淡淡叹了口气,病未痊愈便是接连几日的劳顿,饶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此时多种事故烦心,一向清淡的他也难免面露疲惫之色,“明日赵相就回来了,你不是一直想见他?”
“我……”说不期待,是骗人的,可是一想到赵天志看的并不是自己,又极其怨恨,个中滋味,恐怕就是岳心元也难以描述,更何况本就才学平庸的岳心凡。
“如若他要问答,你也不必担心,我大约可以预料他会问些什么,只要提早准备着便是了。”
孰料岳心凡却皱起眉头,神色俱是嘲讽:“你与他倒是心意相通,情投意合。”
岳心元淡淡望他一眼,摇了摇头,并不说什么。确定了自己并不恨他之后,岳心凡仿佛忘了自己还伤过兄长的事实,甚至比起开始态度更是恶劣,有时连岳心元都有些难以忍受。
岳心凡的心思没有人比岳心元更明白,无奈何聪明如他又如何看不出赵天志的心思,那正是岳心凡最想要,却最得不到的。
这一事,说不清,道不明,不过是为人平添烦恼,如香烟缭绕不散,久了却又觉得缺之不可。
“总之,你若还惦记着你那赵相,就照我说的去做,若觉难堪重任,便做完这一茬,趁早辞官,趁着你我兄弟还年轻,再去别处谋生。”
“辞官?怎么,哥,你——你不打算做官么?”
岳心元摇摇头。
本就是一时兴起去参加了乡试,乡试过了再会试,会试完了再殿试,似乎就是这样,自己,对官场倒是没有什么留恋。
尔虞我诈,人心诡谲,本就不是他参得透的。
“能否挽回他的心思,就端看明日……你的造化了。”
十一、红颜
深山含笑,空谷幽兰,古墓清舍,悠然樊香。
身处这样的环境中,无疑会使来人心神宁静,常居此处的主人更是心情愉悦。
这是一位老先生的隐居之处,盛年时在文坛闯下一翻名气,而后归隐教书十余载,眼下来的,正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书生有一张俊俏的脸,尖颌凤目,偏又一身白衣,神色浅淡,此人此情景,只让人觉如离世之高人。
“说的什么高人,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也就你们抬举我。”他摇头苦笑一下,对这些侍奉先生的童子始终没辙,今日夸他丰神俊朗钟林毓秀,明日赞他文采飞扬博古通今,淡薄如他也难免自得。
“你这孩子,高兴就高兴,做什么藏着掖着。”老先生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神情里却泄露了对得意门生的偏宠。
听先生这么说,清淡的人这才讪讪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老先生摇摇头:“你啊,不熟悉的人觉得你平易近人,其实真正知道你的,总共不过那两三个人。吾之啊,不是先生说些什么,只是这样……真的不寂寞么?”
听闻先生这样问,那人只是淡淡的垂下眼,却什么也没说。
“也该找个人陪陪自己了,老是这么一个人……”
听的人却反而不着急,只摇了摇头:“我早就习惯了……况且,我这样的……誰配了都是糟蹋。”
“吾之。”老先生的神色严肃起来,“怎可如此菲薄自己。”
他摇首不语。
老先生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来都是这幅样子,实际上,真真是倔的紧。你这样我又怎么能放心?”说着似是想起什么,单纯的学生却注意不到他眼底闪过的一抹算计,“说起来,碧珂那丫头打小儿便对你有意……你……”
“先生三思。”听的人抬头,神情里是少见的慌张,“碧珂是个好姑娘,不该受这般委屈。况且——况且……”
明白了他没有说出的话的意思,老先生又急又气:“你呀你,什么时候能放下?你家的人……”
“这是学生的选择,还望先生成全。”
还想说些什么,看着他低垂的双眼和轻颤的睫也说不出来,生生住口。半晌,老先生长叹一声:“你啊……”
这边二人的交谈,却丝毫没有传入那个他们提及的女子耳中。
有太多的事情不只是碧珂,连天下人都不甚明了。
身份对换了,过去却是不变的,只是旁人只道人飞黄腾达了可以不念旧情,却不知还有隐情一说。
“岳心凡!我真是看错你了!”朱雀大街的热闹永远不会因为一两个女子的哭诉而受到影响,女子的哭诉却会因为朱雀大街的热闹而显得更加微弱无助。
被她指名道姓骂的是当今状元公,本朝出名的青年才俊,不知有多少女儿对他芳心暗许,这样一个小小女子的难过,自然不会放在他的心上。
所以他此刻的不耐与烦躁完完全全表现在了脸上。
“都说了本官并不认识你,还不快快走开!”
“‘本官’……呵,”碧珂惨笑一声,“岳心凡,你好大的架子……当了状元郎,有了轿子,就忘了我碧珂了是不是!”
听闻青梅竹马的小哥哥如今做了威风八面的状元郎,她何尝不为他欣喜?兴冲冲的来到他下朝的必经之路,只想着再像从前那样聊两句也好,小哥哥人好,也许会送她回山上私塾,这样便又可以有些相处时候……
这般女儿心思,可惜老天爷似乎从来都听不到。
给她的,是一个冷眼冷言的朝廷大员。
那些美好的只有两个人的过往,真的只成了过往。
“你不认我……好……我们从此恩断义绝……再不相见便是了。”
心碎如尘,碧珂默默转身。
岳心凡看着那身影,哼的冷笑一声。
他并不蠢,猜得出那是心元的旧交。只是完美如他,怎么能有一个“旧情”拖累?
今日见了赵天志,按照心元交代的从容应答,赵相果然十分满意。虽然难免客气疏离,可是他已十分开心。只是后来一想,心元与赵相的交谈比自己与其相处的零头都不如,却可以准确猜出赵相欲问何事,心情又难免郁闷。诸此种种,本就不爽,恰逢这女子当街拦住上来就喊什么“小哥哥”,没把她直接拖开已经是慈悲。
想到这里,岳心凡眉头又紧几分,挥挥手:“走……”
“出什么事了?”
一个不大的声音在热闹的街上并不会引起反应,却如同一块大石头砸在岳心凡心上,狂跳几下,每一下都带着恐慌。
十二、佳人才子
“你……”二十年来,岳心元第一次恨不得给自己兄弟一拳,“一个无辜的女子,你何苦伤她!说句‘久违’能毁了你翩翩状元风度?‘到府一叙’请回来由我解释一下会毁了你的锦绣前程?!你——”
话说得急,头脑有些发懵,岳心元按住额角扶着一旁的书架站稳,喘的也有些急。
“哥……”
“别喊我哥!”
岳心凡皱起眉头:“哥……你是心疼那个女人么?”
“我……!我是气你不会顾全大局,还恰好被赵相遇着!”岳心元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仁义礼智孝悌一样不懂,居然还妄想得到他的青睐!你……”
“是!我就是不如你!不如你有学问,不如你能看懂赵相的心!”岳心凡一把抓住岳心元的衣领,用力太大拉的他一个踉跄,“凭什么你好好地我是瘸子!凭什么你文采斐然我才学平庸!凭什么你们情投意合我却只能被他冷眼相待!你说!你说为什么!现在你居然要我心疼你的小情人——凭什么什么都是你的,你什么都能得……”
一声脆响,销金断玉般生生截住岳心凡的疯言。
打人的有些愣怔,被打的却一脸了然。
“心、心凡……我……”
“好……你……好……”愤怒使岳心凡只能说出这几个单字了一半,他狠狠推开岳心元,大步而去。
“少爷!”恰好在这个时候进来的钏儿急忙上前,一个娇小的身子堪堪扶住岳心元,阻止他后仰的趋势。
“我没事。”岳心元浅浅吁出一口气,慢慢站直。
钏儿见他疲惫的样子,心中万分担心,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不必担心我,只是这些日子累了而已。”
“少爷,你……”
“嗯?”
岳心元淡笑着望她,在那笑容之下,一句“何苦”终究是没有问出来。
“这么说……姑娘是当今状元郎的故交?”
清茶半盏,丝竹曲毕,才子佳人。相对于梨花带雨的碧珂,赵天志一脸怡然甚至是有些自得的笑意无疑是惹人恼怒的。只是碧珂伤在心上,哪还有意去挑别人的茬?
“什么故交,无非是碧珂自作多情罢了!”哼一声,忍不住泪又扑簌簌下落,“合该是我一厢情愿,活该遭受羞辱!”复又愤然,“都说官场如泥沼,果然不错,这才不过几日?竟似变了个人似的……我、算我看走眼!”
“在下冒昧,倒是好奇岳兄以前是什么样子,相较此时,让姑娘如此失望。”赵天志假惺惺道,“姑娘也许不知,放榜至今也已半年,状元郎的风评在各家可都是好得很啊。”
“好得很?他?那个样子?”碧珂瞪大一双通红的眼睛,发出相对于这个温婉女子而言已是“怪叫”的声音,“你……你们……你们都是……”
赵天志毫不怀疑,她没敢说出口的话是“瞎的么”。
“他……他以前很好……真的……”提及过往,碧珂脸有些红,听那语气,却像再说已不在世的情郎,满满的柔情和怀念,“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永远笑的那么好看,是我们学堂里最有学问的,先生都夸他……性子也好好,从不与人争辩。先生说他将来是能做大事的,他却说羡慕先生,乐于逍遥原野……谁知——谁知如今……”
——高冠何幸,匹夫何辜?生不过春夏,死不过子丑。闲云野鹤,古刹长汀,琴书相伴,天之厚矣……
“姑娘,你既与岳心凡相识,定是也识得岳心元了?”
“岳心元?”碧珂却摇头,“我不认得他。”
赵天志愣了愣。
见他不解,碧珂便解释:“心元因为心凡的缘故伤了腿,所以岳家人待心凡并不好,让他日日往学堂求学,心元却是在家中请了西席教课的。”
“伤了腿的……是心元?”
“是啊。”
赵天志怔了半晌,忽而笑出声来。
“大人……?”
“咳,是在下失礼,还请姑娘勿要怪罪。”
“小女不敢……”
“作为赔礼……看姑娘也是颇有才学的,在下……可有幸邀请姑娘参与文会?”赵天志笑的十分恳切,“也许在会上……可以遇到熟人也未可知?”
十三、永诀
沈碧珂是个女子,颇有才气的女子。
在这个时代,有才情的女人并不多,大多数人还是认为,女人,就该安分的待在绣楼后院,刺绣缝衣,相夫教子。
所以碧珂出现在才子云集的文会上时,虽然众人因她是随赵相而来十分客气,但大多数人的目光是不友善的。
碧珂是个女子,而且是个满腹经纶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多少是有一些傲骨的。虽然前些日子见到岳心凡难免伤感,伤感过后,她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挑衅似的露出了轻蔑的神色。
岳心元有些尴尬的低头,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儿。
“岳大人,小女子有礼了。”
这个骄傲的女子,气在头上礼节还是这么到位,也只有知情的人听得出每个字儿里的恨意,恨里,却还有绵绵的情谊。
“姑娘……姑娘太过客气。”强压下心头难以抑制的情感,岳心元客气的回礼,“前些日子是心凡得罪了,还望——还望姑娘不计前嫌,我……”
话未说完,先被一滴泪打断。
“小哥哥……”碧珂愣愣的喊。
岳心元没有回答。
“你是小哥哥,我认得出来……前些日子,那不是你,是不是?”顾不得什么体面,碧珂拉住岳心元的袖子,声音神色俱是哀戚。
“我……”
岳心元是个聪明人,从一见碧珂与赵天志一同出现便明白这是个圈套。不管应了碧珂与否,这欺君的罪名,都算是落实了。
心里,说不怨是骗人的。
“心凡……谢姑娘不忘之恩。人各有命,还望姑娘体谅……”弹起经天纬地滔滔不绝的岳心元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词穷,心下黯然苦笑,前几日先生还欲撮合他与碧珂,今日就不得不江湖不见。
碧珂的情谊,他早就知道,只是他认定了自己配不上这美好的女子,此时早早断了她的情思,也是好事。
说着便要离去。
赵天志默默注视着他的动作。
抬出去的一步,没有迈出去,而是非常流畅的转了个圈——岳心元只是转了个身。
因他忽然想起,碧珂是晓得的,岳心凡的腿,没有任何问题。
“你——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看了是不是?”
“姑娘既是赵相的贵客,自然是座上宾的待遇。心凡——心凡卑微,怎……”
“秀良!”出声制止的,是赵天志,“你怎么能对沈姑娘这么说话!你——”
岳心元抿紧了嘴,梗着脖子,头也不回:“我是如何想的,赵相……你焉能不知?”
满室寂静,众文人纷纷猜测这句话是什么涵义,赵天志是最不明白的。
他知道眼前的并不是琼林宴上的状元郎,而是曾为他挑灯引路的岳心元,他说的话,他也懂。只是他不懂,岳心元是作为“岳心凡”说的这话……还是作为他自己?
沉默,沉默里连碧珂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有人知道,除了岳心元。
待她出了屋子,这才扫了满屋的人一眼,冷淡却不失礼的道声抱歉,一瘸一拐的追了出去。
“碧珂!”
出了屋里人的视线,瘸腿立时好了似的,岳心元追了上去。
碧珂不是无理取闹只会逃避的女子,所以她停住了,只是没有回头。
也许她这一生都不会再用那种含着爱慕与憧憬的目光看着他了。
“你追来干什么?还嫌我丢的人不够,再来补一刀么?”
“碧珂……我,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只是请相信,我……”
“他们说,状元郎岳心元人中龙凤,只可惜残了一条腿。你什么时候残了腿?”
“我……”
“刚刚也是,你那是不想让我说出来,是么?”
岳心元垂眸。正如他了解碧珂,他想瞒碧珂什么,也几乎是没有可能。
“为什么?”碧珂倏然回身,“只因你觉对不住心元?”
“他……毕竟是我兄弟。”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碧珂含泪后退,“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对我说,满心只有你那兄弟!你是不是还打算照顾他一辈子!”
“……碧珂,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只是此生——终究是有缘无分。”
“好,好一个有缘无分,算是我沈碧珂瞎了眼!岳心凡!岳吾之!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自此——永诀!”
十四、苦相思
仿佛从没有过什么不快,《六朝政史》的进度也有五成,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书库內间里一如既往的缭绕着深山含笑的青烟,俊秀的状元郎也一刻不闲的提笔疾书,思路之广,学识之渊博,无不令人称赞。
只是不知为何,每每听到赞赏他才思的话,状元郎的神色……总是不那么愉快。
这不愉快甚至牵连到了许多天才来一次的赵天志身上。
“秀良……我夸你,你还瞪我,这是什么道理?”赵天志微微摇头,脸上是一如既往莫测高深的笑容。
“左右你——”夸的不是我。险些脱口而出,岳心凡急忙住口。
“嗯?”
“没什么。”草草应着,岳心凡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秀良。”察觉到他离开的意图,赵天志急忙拉住他。
“怎么?”
就算不是心元刻意交代,岳心凡也难以对他摆出好的脸色。为他那天街上为了那个女人对自己的冷眼,为他口口声声称赞的学才……都不过是心元提前做好,他照本背来的。
想他称赞自己,又恨他实际赞的是心元;分明恨他,却又止不住思念。
像个小女儿似的,连岳心凡自己都忍不住苦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妈。
只是恰如心元所说,人心……岂是他们这些凡人可以控制的。
“你最近——”
岳心凡忍不住看赵天志,又在他专注的神色中偏过头去:“怎么?”
“不——”察觉到自己还拉着对方的袖子,赵天志急忙松开。
失去了手腕上的重量,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又在听到赵天志下句话后狠狠地一沉。
“许多日子不见心元了,他怎么样?”
赌气一般的,岳心凡狠狠背过身:“他好得很。”
岳心元自然是好得很,腿没有残,学问又是顶尖的,性子也好,阖府上下简直把他当成了主子,连赵天志也对他心心念念记挂着难以忘怀。
可他——他岳心凡,就当真什么都不是么?
思及此恨由心生又悲从中来,岳心凡一瘸一拐的离开了书库。
外面阳光正好。已是午后,岳心元才从房里出来,披散着头发,只在中衣外套了一件外衣,迎着日光眯起眼睛,整个人都万分慵懒,似乎随时还会再睡过去。
看到他这样子,钏儿有些激动。
“少爷,您醒了?”
岳心元看她神色,微微一笑:“怎么了,作这副要哭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睡得久了,他的脸色白的有些透明之感,钏儿望着那张脸,觉得在阳光下就像一缕魂儿似的,飘渺的仿佛随时都会散去,就像深山含笑的香雾,看着美,想聚在掌心,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刚刚阿东来过,见您还睡着,便交给了我。”钏儿说着将手里精致的盒子交过去。
最近岳家兄弟关系明显缓和,每日岳心凡将工作进度带回来,岳心元就指导他开拓思路,然后为他将接下来数日的安排做好,由岳心凡习记。兄弟间少了许多冷言冷语,偶尔甚至能说笑,岳心元高兴的简直要飘飘然,更不用提岳心凡隔三差五便差人送来的东西,尤其是他病了之后,更是殷勤,像是怀着歉意的补偿。饶是这样,岳心元也是十分感动的。
打开,微微一笑:“难为心凡有心,这些日子的香料都替我备好,省的——”话未说完,忽然头脑一阵眩晕,岳心元几乎要摔倒在地。
“少爷!”
“我没事,”挥挥手示意钏儿放心,岳心元努力看着某一个点,等着视线中的黑雾散去,一边笑道,“睡得多了,头脑有些发懵。”
“少爷……”
“我知道你怪我什么……”由钏儿扶着坐到椅子上,岳心元幽幽地道,声音轻的好似叹息。
“钏儿不敢。”
“你怪我不懂爱惜自己,不听你的话,是么?”岳心元看着抿起嘴唇的钏儿,不禁会心一笑。
十多年的感情哪里有假?钏儿虽总是以下人自居,可是情感上,二人比与岳心凡更像兄妹,她对岳心元的关心甚至远超岳心凡。毕竟岳心凡是个男儿,如果说有天岳心元不在了,他最放不下的其实就是钏儿。
如果能在那之前将他托付给一个好人家就好了。
视线落到盛香料的盒子上,岳心元想到了阿东。他知道阿东喜欢钏儿,也知道钏儿对阿东有好感。因为阿东看钏儿的表情像极了提起赵天志时岳心凡的表情,而钏儿面对阿东时的目光……恰如与自己一起时迎面撞上的赵天志的眼神。
“只求你们能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有个好生活了……”嘴角噙着一抹苦,话就轻的像是笑。
毕竟,他是一个没有结局的人——或者,开始就是结局。
十五、千秋岁
状元郎的生辰不知怎么就流传了出去,一群人嚷嚷着要给岳心凡庆贺,有些心急的一心巴结的,甚至早早先送来了贺礼,叫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无奈,岳心元与岳心凡商议了一下,便在状元府中大宴宾客。
百善孝为先,家中的老母是一定要接过来的,岳心凡腿脚不便,岳心元便带了钏儿亲自将老太太接了过来。
岳家老爷子生前是一方员外,但毕竟是小地方的人,进了京城,见了无比华丽的状元府,老妇人有些感叹,看着岳心元的神情,似乎也不像过去那么……怀着恨意,似乎还带了一些愧疚。
读懂了母亲眼里的信息,岳心元微微一笑,搀着她走向一早就为她准备好的最好的一间厢房。
“心……”小心翼翼的开口,岳夫人似乎分不清自己的儿子。
“元。”用手指为她梳理鬓边的发,岳心元笑的风轻云淡,“娘,我是心元。”
头发已是花白的岳夫人浑身抖了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天色已不早,宾客陆续来了,岳心凡与岳心元并肩立着,与众人寒暄。
毕竟岳氏兄弟是双生子,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都没有无视岳心元的道理。只是毕竟岳心凡是状元,岳心元却是个管家,宴会进行少不了他的操持,众人劝了一巡酒,才“勉强”答应他离席去安排。恰巧这时提早安排下的节目开始,岳心元才得以不引人注目的悄悄离开。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熏熏然,看节目看的进行,俱是满面红光,这时都纷纷招呼下人随从,将贺礼展示出来。
工部钱大人送了一方玉石镇纸,顺着纹路刻成了一座山的形状,亭台流水无不细腻;刑部孙大人送了一套孤本藏书,前代才子手抄,如今或许天下仅此一份;兵部李大人送了一对人参,俱是拇指粗细,形态如真人一般……
每有一位大人展示自己的礼物,就引得一群人喝彩惊叹。大多是文人喜爱的玩意儿,又都是价值难以估量的,岳心凡的兴奋自然是难以言喻的,颜色红润的面容映在人眼中明艳不可方物。
惊叹了一路,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聚集到非要最后一个展示的赵天志身上,不知道他带来了怎样的礼物。
位于上座的赵天志对着岳心凡微微一笑:“秀良,你猜……我带了什么贺礼与你?”
岳心凡愣了愣。刚刚只顾着欣赏评估这文武官员为了巴结拉拢自己这状元送的各种各样的礼品,还真没有想过赵天志会送什么。
彼此都是文人,最有可能的,无非还是字画古玩、文房四宝,可是这算不得稀奇,就算年代久远一些珍贵一些,也不过是这当朝最有权势的宰相举手之劳;珠宝金银……岳心凡不由笑了起来,怎么想赵天志都不像会送得出这类东西的人。
“既然是宴上相赠,又非要留到最后,赵相送的……莫非是酒?”
只消看一眼,岳心元就明白自己没有猜错。
“看来是学生猜对了。”
赵天志哈哈大笑:“知我者莫若你也!”说着击了下掌。
两个小厮抬着不大的一个坛子走上来,几乎所有人都伸直了脖子去看,只有岳心凡镇定的坐在位子上,闭目轻嗅空气中与酒菜和先前舞女胭脂的混在一起的香,而后莞尔。
“醉春坊的‘千秋岁’……还是陈年老酿,这酒恐怕比学生的年岁还要大。赵相好本事,居然能让那老板将这看的比命还重的宝贝交予你。”
此言一出,区区一坛酒竟引来了比古董字画更多的惊叹。
谁不知道醉春坊善酿佳品?尤其是所谓“千秋岁”,据说是醉春坊几代单传的法子,几十年才酿出几小坛,越久越香醇,只是闻香便能醉人。这醉春坊的老板又个个性格古怪,说是好酒要赠适合它的人,连皇帝都未曾喝过一口,如今竟然在这状元府上见到,没准还能有幸品尝,谁还能保持平静心绪,那倒是奇人了。
“多年前我曾帮过老板一点小忙,今日我去醉春坊求好酒,他想都没想便拿了出来。”赵天志笑的十分得意,“我想着,我与你倾心,相交相知,一般金钱可求的礼品自然是太薄了,老板惠赠是我之德福,吾愿与君有福同当。千秋岁,我与你之情,万世不竭。”
几句话说的铿锵,掷地有声,全然没了二人一贯带笑的意思,岳心凡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话里的意思,旁人可以当他二人情同手足兄弟情深,而作为当事人,又焉能不知似海情深?
千秋岁,我与你之情,万世不竭。
这句话,没有秀良,没有吾之,赵天志,你当着百官之面说的这话,眼里看的,是谁?
十六、疑云
“良久不见你回来,竟然独自一人在这里享受清净。”身后响起脚步声,岳心凡回头,正是一年来阴魂不散的赵天志。
岳母年纪大了,经不住困乏,岳心凡送她回房休息却久久未归,赵天志明知他躲着自己却还是寻了出来。一是着实不明白自己明示暗示多回为何他却总是不明白,二来也确实担心。
旁人看不出来,他赵天志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岳心凡的脸色,分明是不太好的。特意穿了件大红袍子,不是为了喜庆,只是为了烛光映下掩饰满脸的苍白倦容。
“享受谈不上,只是一晌贪杯,有些头昏脑涨的,出来醒醒酒。”
“你啊……”赵天志摇头,声音轻的像是叹息。
“不知赵相此番来寻学生,可是有什么事么?”
“没事便不能找你了么?”
这语气,活活一个登徒浪子一般,哪里还像一国之相?听着岳心凡直愣愣说不出话来。
“好了……不逗你了。”摇头苦笑一番,赵天志自袖中摸出一样物事,也不征求岳心凡的同意便径自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怔怔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平安符,材料是上乘,做工是精细。
“这是……”
“贺礼。”赵天志笑得十分得意,“我专门为你去庙里求的,开过光,大师说,定能保你一世平安的。”
平安符上还留着身边那人的体温,岳心凡仍是愣怔,不知该作何反应。
“先前的酒,是摆在台面上送给‘状元岳心凡’的,此刻这平安符,则是作为我赵天志送给你——”
“岳心元的,是吧?”没有期待中的欣喜,只有冰冷的语气接下话头。
赵天志有些惊讶的看着面前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恐怕赵相到现在还以为那个敢在人前展露才能的是如今的岳心元假充的,爱慕虚荣的才是我岳心凡,是么?”握住平安符的手抖得有些厉害,“贪杯的是岳心凡,浅酌的是岳心元;平庸的是岳心凡,才子是岳心元;瘸子是岳心凡,两腿好好的是岳心元!”
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近嘶吼。
“岳心元有什么好?不就是会写几篇文章、能两腿好好走路吗?他连自己的心意都不知道、他根本不如我岳心凡!!!”
“你……”眼看着眼前的人星眸中已泛起水汽,赵天志开始怀疑自己“绝对可以一眼分辨出兄弟二人”的自信是否合理。
你到底是谁?
他想问,却问不出口。
“你说——如果我不是个瘸子,如果我两条腿都好好地,你是不是就会喜欢我?是不是……就相信、我从来不是别人假冒的?你说……你说……”
声音越来越低,抓住赵天志领口的力道渐渐松开,岳心凡贴着赵天志顺势滑坐到地上。
“心……”脱口欲出的名字被生生阻止在唇齿间,赵天志急忙扶住岳心凡,却发现他呼吸轻浅,竟显然已是昏睡了过去。
鼻翼间填满的,是深山含笑特有的香。
赵天志当下不再犹豫,打横抱起人,依着记忆向岳心元的小院走去。
“少爷……爷?”听到院子里有声音,钏儿立刻迎了出来,见到赵天志和他怀里的人,不由得一愣,定了定心神,这才又开口,“大人,爷……爷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到这里来?”
赵天志犹豫了一下,才问:“这不正是你主子么?”之前来见岳心元时,他见过这小丫头,知道她是岳心元的贴身侍女,此时更是打定主意从她身上套出些事情来。
钏儿又忘了赵天志怀里的人一眼,脸上是忧虑:“方才听说荣庆班那边的账目需要核对,少爷……管家一刻前便已出府,这——恕奴婢冒昧,我跟了主子这些年,怎么会认错?这是……哎呀,”说到这里她似乎才反应过来,“爷这是怎么了?您、您先让他躺在里间,我……奴婢这就去请管家回来。”
赵天志一直在细细观察这丫头的神色,却并未发现什么破绽。莫非……当真是自己猜错?
只是怀里抱着个人实在不轻快,赵天志只得接受钏儿的提议,大步走进岳心元的房间,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到床上。
眼见钏儿一转眼已跑的没影,赵天志心下疑虑更重,已不知是该相信自己,还是相信钏儿。
眼见岳心凡睡得正熟,赵天志弯下腰来,亲自为他褪去外衣,脱去布靴。
手下,是一双细长的腿,以往总是遮在飘逸的衣摆下,倒是没注意他竟然这般瘦,腿似乎还不如自己的手臂粗,几乎一只手就能握过来。
这么说起来……赵天志愣了一愣。
去年冬天,有一次他在路上救回了淋了雨烧的神志不清的岳心元。要为他换下湿衣的时候,他似乎百般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