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心元兄弟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赵天志小心翼翼的,像是要触碰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小心翼翼的撸起过肥的裤管到膝盖处。
十七、沉睡
岳心元早年为救双胞兄弟伤了腿,怨恨中了状元风光无限前途似锦的心凡,便与他换了身份,自己做了状元郎岳心凡,而让心怀愧疚的真正的岳心凡做了自己的管家岳心元。岳心元做了状元,无能却是改变不了的,他充其量只能是个冒牌货,偶尔现身,工作文会,多还是真正的岳心凡出场。
所以在赵天志的眼中,才华横溢却清越淡泊的一直是真正的岳心凡既是现如今的岳心元,无聊的总是用着眷恋的目光看着自己贪图虚荣的才是岳心元,那么大庭广众之下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出口成章的“岳心凡”,他的残腿,必然是装的。
伸手为岳心凡盖上被子,赵天志的手有些抖。
刚刚正是这人,在宴会上与人斗酒正酣,随口便以某位大人说的趣事引用典故写了一首诗引得满堂彩,这不是一般人可以冒充的了的才华。
可是这个本该是有才、双腿却完好、只是出于愧疚才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拱手让与双胞兄弟的人,此刻躺在床榻上,一条腿,却是残的。
看得出是积年的旧伤,却是明显变得畸形。听说他们遇到这祸事时才六岁,赵天志难以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如何能忍受被马车巨轮生生碾断腿脚的痛楚。
只是这些却是一晃而过的,如今他心中只是迷茫,他已经分不清牵动自己心神的,到底是哪一个。
钏儿久久没有回来,赵天志便一直坐在床边,失神的望着那张可以有着截然不同两种神色的脸,不知看了多久。
双生子本就是相似的,赵天志却坚信自己心仪的人,这份哪怕是睡着了仍不改变的淡然与安逸是任何人都模仿不了的。
那么,到底是谁冒充了谁?他一直看在眼里的,又是谁?
岳心凡一直睡着,十分安宁,与那个冬雨日子里赵天志在自己府邸客房里看到的别无二致,更与某个暖阳天里就在这屋子里见到的分毫不差,还与皇宫府库里间书桌上趴伏在袖间露出一半的一模一样。
只是似乎……睡得稍嫌久了些、太沉了些。就算不胜酒力,说睡就睡过去,都这回儿了,怎么还没醒来?
“心……秀良,秀良。”赵天志轻轻推了推睡梦中的人,那人却一动不动,赵天志有些急了,手心也有些冒汗,“秀良——!你醒醒,秀良!”
不对,太不对了。
就算是睡得深沉,被这么折腾,也早该醒了。正常人,哪有睡到这个地步的?这哪里是睡,分明是昏迷——
“秀良……来人!”
久不见主子回到宴会上被众位大人差遣来寻赵天志的小厮与恰好去寻岳心元无获而归的钏儿听到呼唤急忙进来。
“大人,怎么了?”问的是小厮,钏儿在见到至今还沉睡的岳心凡后只是动作顿了顿,却并未表示出什么。
“大夫、快去找大夫——”
“我去把。”这时钏儿才开口,“这位哥儿,烦劳你去请一下我们老妇人,请她主持一下向众位大人解释。”
不愧是岳心元贴身的丫头,此刻冷静得让赵天志不得不刮目相看。
“心元呢?”
“管家……他手上的事有些麻烦,一时半会回不来,交代奴婢安排……大人放心,奴婢有分寸,不会给大人添麻烦的。”
一场宴席就这么在主人不在的情况下草草结束,众人却并未感到太多不快,见识了宝贝,巴结了状元,喝了好酒,对于这些人来说已是足够,纷纷挺着涨的鼓鼓的肚子离去。
相较前厅,后堂却是凝重。
“任大夫,我儿——可是得了什么病症吗?”受不了老大夫的沉默,岳夫人先开口问。
“这……”任大夫语气里满是疑惑,“从脉象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有些气血不足体质虚弱……怎么会昏迷不醒呢?”
“因为醉了啊……”不知何时岳心凡已醒转,少了些血色的脸上是浅淡的笑意,是赵天志在所谓岳心元脸上见的最多的笑。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任谁都听得出所谓“醉酒”不过是个借口,却同样轻的任谁都不忍拆穿。
“秀良……”赵天志忍不住向前一步。
“赵相。”岳心凡微微颔首,“给您添麻烦了。先前……是心凡失礼,还望赵相大人海涵。”
看他这样子,分明是什么都不打算说了。
“无妨,为兄也只是担心,如今见你无恙也就放心了。如今天色已晚,也该回去了,秀良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登门造访。”
“我送赵相。”
赵天志笑出声来:“意思意思就免了吧,你我兄弟,哪需客套这许多。”说罢拱拱手,“留步。”
岳心凡见状,也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眼见赵天志离去,岳心凡这才长长嘘一口气,放松全是重重倒回床上。
疲惫至极,却是毫无睡意。
“是因方才睡得多了么……”
十八、天灾人祸
天朗气清,阳光明媚,阿东走在路上,只觉得浑身都无比舒坦,这舒坦是十多年前他根本不敢想象的。
阿东并不是当地人,十三岁那年,他的家乡爆发了瘟疫,全乡人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与他一起逃难出来的伙伴也不慎跌入河里淹死,只留下他一个人流浪,四处乞讨为生。
阿东并不是一个懒惰的人,他没有想过不劳而获,只是有心卖身为仆求一安宁生活,一个来自瘟乡的人又有谁敢留?他就一直这么餐风露宿潦倒街头,直到遇到如今的主人,岳心元。
一个伤了一条腿,被家人百般疼爱却一点也不骄纵的小少爷,总是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抿起薄唇的样子让小小年纪的他有一种阿东学不来的威仪。就是这份威仪成功说服了老管家,收留了阿东作为仆人,给他冬衣热食,屋檐下一炉热火。
从此阿东便将命给了岳心元,不论他要自己做什么,哪怕是去死,他都不会犹豫半分。
“管家,爷差我将今天新到的香料给您送来。”
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阿东走进管家的书房。
这个时间管家一般都在书房。阿东是不识字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所以特别羡慕有学问的人,故而每次看到他桌子上摆的满满的卷宗史册都佩服万分。同时他又十分得意,出于对自己主子的,这样好学问的管家,还不是在替自己主子做事。才学不如他又如何?只要风光的那个是自己的主子就对了。阿东是个粗人,只知道风光便是好的。
岳心元全然不知到自己在这个低眉顺眼的老实人心目中是个与他差不多身份的存在,笑着道谢:“每次都要麻烦你送来。”
“这是小的应该做的。”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房间里袅袅冉冉的是一种对阿东而言十分高雅的香,他不习惯,很快便离开了,书房里又是岳心元一个人,独自一人查史校今。如果有知文识字的人看到,就会发现,岳心元手下密密麻麻的字迹内容,正是如今皇宫府库一干史官编撰的《六朝政史》内容。而如果这个人恰巧还知道一些《六朝政史》编撰的进度,便会发现,这个文弱书生一个人笔下的进度生生比皇宫一干文官快了一个朝代。
分明没有人催促——甚至没有人知道,偏偏岳心元心里是有些急的。
越急,便越赶,越赶,便越乏。乏了便睡,而睡了,何时醒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嗜睡并非是病症,可是嗜睡至此,倒像是顽疾了。
岳心元有些不安,下意识的握住了放在左手边的平安符,心思便又有些乱。
“少爷……少爷?”恍惚间,听见钏儿的声音,岳心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撑着头,竟险些又睡过去。而看到自己回神,钏儿也松了口气。
“少爷,夫人来了。”
岳心元匆匆站起来,险些撞翻了桌子,带倒了笔洗。
“元儿,看你平时温尔,想不到也如此莽撞。”进自己儿子书房是不必通报的,钏儿不过是来叫醒心元,岳夫人此时已经迈步进来,见儿子的狼狈模样不由打趣。
岳心元闻言,摸了摸头,颇有些尴尬。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在自己娘亲面前还……”说到这里,岳夫人忽而住了口。
这些年岳心元过得什么日子,她这个做娘的,却是没有说的资格。
“娘…… ”似乎知道了她在想什么,岳心元拉住她的手,却讷讷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好在这时,阿东去而复返,打破了空气中微妙的僵硬气氛。
“管家,爷请您去一趟。”
慌慌回神,岳心元应了一声,与岳夫人交代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这书房,岳心凡似是从不屑来的,每每要他背的《六朝政史》的内容,也是岳心元送到他的房间。
看着香炉里升起的缭绕青烟,岳夫人有些难过,为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是为自己。
“什么?!”
岳心凡带来的消息太过令人震惊,岳心元有些站不住脚,堪堪坐回椅子上,似乎从未想到过这样天大的灾祸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陛下已经下旨,暂停《六朝政史》的编撰,由……你,暂替吏部尚书兼礼部侍郎,命题一份,任主考官。过会圣旨就要下达了。”
“怎么会揽下如此重的责任……”
任他再如何恃才傲物,岳心元也毕竟只是一介书生,又不过弱冠年纪,初入官场,甚至为人处世之道还不甚了解,却忽然从天而降如此重担,若说不会不安,怕是没人会相信。
“不是我……”想来岳心凡也是极端不安的,这一下变故,对二人来说未知更多,将来会如何,已经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的了。
本以为可以安安分分编史读书,却偏就叫他们遇到了几位大官出差公干、却路遇风暴葬身运河这样荒唐的事情。可笑偌大□□,一时竟然找不到可以顶替的人——或者说,这几个职位对于朝中帮派而言,无疑成了从天而降的肥缺,只要借机抓住了,没准以后就可以坐稳,便有了稳固的地位。对于圣上而言,不论哪一派势力大了,都不是好事。幸运的是,赵天志是他的人,赵天志推荐的,自然也是毫无疑问的“自己人”。
这个人,正是岳心凡。
朝中几位重臣的损失,是天灾,那么朝堂中波涛暗涌以至于夹杂在中间的小鱼儿不得不随波逐流,便是人祸了。
岳心元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十九、一隅苏杭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脚边炸开,这是钏儿这天打碎的第三个碗。
她有些心神不宁的匆匆收拾了,手指却不小心划过锋利的碎片边缘,于是浓浓的药香里混了淡淡血腥。
这是给岳心元的药粥,她专门去向任大夫讨来的方法做的。
自打上次朝中几位重臣意外出事,岳心元以岳心凡的名义临危受命担任要职,因为职务需要,除了四处奔波,便是住在宫里,一年来回府里待的日子十个手指头都可以数的完。又是自强惯了的,连钏儿也没带在身边。好不容易急招人才的大考结束,审完了卷子忙完了吏部礼部的事,皇帝才恩准其在放榜这几日告假回府稍作休息。
这一回来却着实吓坏了府里的人。
岳心元本就瘦弱,肤白齿皓,罩着一身浅色宽袖长衫衣带当风,蝉衫竹架,淡雅脱俗。而如今,虽然容颜不改,却是形销骨立,苍白憔悴得好像病入膏肓之人,回府不久便又睡得昏天黑地,问过这些日子一直在为他打下手的文官才知道,这一年来他的嗜睡之症竟是愈发严重。不是没找大夫看过,甚至几次还被赵天志押着不许工作等人去请太医,只是连为太后治好了多年顽疾有神医之誉的太医院首都诊不出端倪,一套说辞与一年前的任大夫不谋而合。
时隔一年,房间里又燃起了岳心元惯用的香。想来在宫里也没离去,让人总觉得这独特的清香已渗入骨子里。过去钏儿觉得那是清高遗世,如今看着袅袅青烟里岳心元苍白的脸和瘦的仿佛只剩皮包骨的身形,她却觉得可怖。一种生怕眼前人随时都会驾着这烟云乘风而去的恐惧感。
“钏儿,你没事吧?”听见响声,阿东匆匆走进来,看见她冒血的手指头,心疼的皱起了眉头,“啊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来,我来收拾,你去找点药膏包一下手!”
“没事……我没事……”钏儿摇摇头,紧蹙的眉却是丝毫没有放松。
“你怎么了?心神不宁的样子……”阿东见她这站也站不住的样子,只觉得十分担忧。
“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看少爷那个样子……我……我……”说着,竟急的掉下泪来,“阿东……你说、你说少爷他会不会……”
“别胡说,”阿东严肃的制止他,“管家是爷的兄长,爷怎么会让他有个什么呢?一定会想办法的——你就别在这里胡思乱想了,你看、这厨房还要收拾……”
一边说着,阿东一边弯腰去收拾。钏儿看着他,心不在焉的道着谢,也不顾手上正冒着血,重新倒了一碗粥,匆匆出了厨房。
“对了,钏儿!”阿东却在这时追了出来,“昨儿个霖烟坊的老板将管家的香料送了来,我给放在了你们外间暖阁的橱子里,你记得拿给他。”说着又憨厚的笑了起来,“我是不太懂,不过感觉管家那么妙的人物,跟这些香啊烟啊的,还真不是一般的衬。”
钏儿知他在安慰自己,感激的笑笑,端着托盘转身离去。
回到院子里,正巧岳心元醒着。
岳心元并不是个奢侈浪费之徒,只是能享受的时候绝不含糊。初入状元府的时候,岳心元便将自己住的小院彻底改造了一番——命人运来了山石草木,引水作塘,搭了亭台楼阁,住在其中,如临画里。赵天志第一次来便称赞为“一隅纳苏杭”。
而此时岳心元便坐在临水的一块平整石板上,靠着假山,神情慵懒,一身青色衣衫几乎要与满园翠绿融为一体。
听他那个在吏部的副手说,因为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睡过去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醒,所以醒着的时候,他工作的卖命程度“就像发狂了一般”,这是那个副手的原话。
好在大考结束,只要有新官上任,他就可以好好休息调养了。
想到这里,钏儿的心神定了定,这才走到岳心元身边。
“少爷……”
“嗯?”岳心元闻声回过头,看到钏儿这副样子不觉苦笑起来,“又让你担心了。”
钏儿不语,眼泪却是不停的掉。
“别哭了,与其哭的什么也看不清,倒不如再看看我们这小院子,回头……可就见不着啦。”
这话里的意思,钏儿不敢去猜,也不敢猜。
“少爷你——你要走么?”
岳心元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我们’——左右我说我要离开,你也不会让我一个人走,不是么?”
“钏儿曾立誓,愿终生侍奉少爷左右!”
岳心元叹口气,并非劝解,只是无奈:“可是你分明知道,我也并不希望你为了我牺牲本该属于自己的幸福。岳心元此生注定孤身,而你……”
“少爷请不要说了,若不是少爷,钏儿现在早已不知身在何处!”钏儿急急打断他的话,“能伺候少爷就是钏儿这辈子最大的福气……钏儿什么都不要,只求跟在少爷身边伺候少爷!”
又是一声长叹,岳心元发现自从自己考下这状元来,叹息的次数快要赶上过去二十余年。
“只是少爷……您要去哪?”虽然自幼担负起照顾岳心元饮食起居的责任,却也一直被岳心元当做胞妹照料的钏儿毕竟还是少女心性,何况她不满岳心凡已久,对于岳心元要离开一事,反而是比他还要期待。
“这个么……还是要看天意。”
“天意?”钏儿觉得好笑,“您莫不是打算做个竹筏子,随着大江而下,漂到哪算哪?”
此时岳心元正在喝钏儿端来的粥,一听这话,险些没有被她呛死。
“少爷!”钏儿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为他顺气。
“我没事……”一边咳着,岳心元好歹是没有笑得岔气,点了点钏儿的鼻子,“你啊……”
钏儿吐了吐舌头,也不敢狡辩。
倒是岳心元坦然开口:“此番大考,心凡也是参加了的。以他的才学……若是好运,兴许能中个进士……”说着摇了摇头,“也不尽然,他满心尽是那人,一心想证明自己,反倒会弄不好,估计是要名落孙山。”
“那……”
“那时,这世上便只有一个状元岳心凡,一个草莽之夫岳心元了。”岳心元笑道,笑容却没有保持太久,只因这小院中凭空出现的第三人声。
“堂堂状元郎远离朝堂去做个乡野草民,是否有些大材小用?”
另一袭青衣从郁郁葱葱的矮树边走了出来,却不是赵天志是谁?
二十、深山含笑
“贤弟好兴致,耍了圣上与满朝文武一通,如今玩儿够了便要走了?”说着笑语,口气却是冷得厉害,更何况赵天志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赵天志向来是笑脸待人,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朝中对头私下提起,无不怒骂“笑面虎”,却只有熟识的人才知道,他脸上越是看不出感情,才越是怒的厉害。
这一年之内,岳心元恰巧成了这熟识之一。
有次钦命要案,牵涉众多,宰相赵天志主审,岳心元作为代吏部尚书旁听作辅,只见他面无表情,口中逼问却是字字狠戾,只把那买凶烧了京城三条街、灭了几户大家的主犯逼得跪在堂前连头也抬不起,一个贪生怕死之辈生生起了自刎谢罪的念头,却又被及时制止——而后,判了凌迟之刑,株连九族。
那一次,让岳心元明白这个男人的狠绝,也让他领教了惹怒他的下场。
而如今,他这般怒视着自己,是说,满门抄斩的命运,终究是躲不过了?
岳心元感到有些悲哀,只因自己一时私心,连累岳家上下数十口。
似乎还有一丝怒气,对赵天志,却不知因何。
“赵相这话可是冤枉了岳某,区区草民,纵使食了熊心豹胆,又怎敢欺瞒圣上。”挥挥手示意钏儿先行离去,岳心元开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谦卑,眉头却是紧蹙。
“草民?你堂堂金科状元,代吏部尚书同礼部侍郎,见我不称下官也就罢了,何时又成了草民?”
“赵相怕是认错人了。草民心元,乃是状元府的管家。”
赵天志狠狠一甩袖子:“这里就你我二人,方才是我亲耳所闻,你还不承认,是不是?!”
“承认什么,草民不知。”岳心元垂眸。
方才在场只有三人,钏儿是岳心元的贴身侍女,自是向着自家主子,若要拿到公堂上,无凭无据赵天志也只会讨个没趣。
岳心元就是料定了这点,才敢这么死不认账,一心赖也要赖过去。
“岳心元,你、你当我赵天志是什么人?!”
“大人是一国之相,草民岂敢欺瞒。”
“一国之相?岂敢欺瞒?连圣上都被你蒙在鼓里!”赵天志一把扣住岳心元过于消瘦的手臂,强迫他抬头看自己,“你就以为我当真分不清你们兄弟二人,就可以这么由着你们胡来是不是?!岳心元,你当我是瞎的么?”
“草民不敢,草民斗胆请问赵相,因何在此质问草民?若是怀疑草民有欺君之嫌,何不将草民带进大堂上去审讯?”
“你以为我不敢?”
看着眼前气得眼睛里恨不能喷出火的男人,岳心元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赵相,”他轻唤,“您失态了。”
“失态,呵……”赵天志忽而怪笑一声,松了抓红了岳心元手腕的手,“连心都失了,还有什么必要惺惺作态?”
岳心元愣住。
他万万没有想到赵天志会这么轻而易举的吐露心声,让他毫无防备。
“别躲!”察觉到岳心元本能的逃避,赵天志猛地抓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眼睛,那里面太过强烈的感情,藏也藏不住,“你分明知道我在想什么的!你分明一直知道!”
岳心元看着眼前几近疯狂的男人,谈笑如风的他,何曾有过这种神情?不是不知道他为谁,只是这份感情太过沉重,他岳心元,受不起。
“心元不知。心元卑微,见过赵相几次?能称得上是‘点头之交’已是大人抬爱,又岂敢妄猜大人心思?”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看着眼前人冷静的近乎冷漠的眸子,赵天志感觉自己就要崩溃,“你——到底还是不承认?”
“心元不懂赵相所言。”
“好……好!”赵天志气得咬牙切齿,狠狠甩开抓在手里的岳心元的手,“你既无情,便休怪我无义!我今日就是赌上这颗头,也要证明你就是岳心凡!”
“……”岳心元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头脑有些晕眩,他不觉苦笑。
这些时候来的经验,若是急了怒了,便会头晕目眩,然后……就会昏迷不醒。
“怎么?”
“您证明不了的……”淡淡叹口气,岳心元背对赵天志,面向水塘,水塘不深,却也不浅,刚好是水浅绿将蓝的最好看的颜色,潋滟清波刚好能将岸上人一脸愁容扭曲成三分笑意,“因为我就是岳心元,而非岳心凡……”
回答他的,是赵天志冷哼一声,和决然而去的脚步。
头突突的疼,眼中已是黑云罩顶,什么都看不清,他摸索着抓住之前依靠的假山石,想借此维持住站立的状态。
然,只是一时。
赵天志负气而去,出了岳心元的院子却又后悔起来。两人相识也已近两年,要不是自己总是做出这副正人君子刚正不阿的嘴脸,怕是换了谁都不信。总以为是心意相通,或许只是他自作多情也未必?毕竟这世上……退一步说,就算原本如他所求,自己摆出这么一副判案求证的面孔,他心中有怨也是理所当然。
想到这里,赵天志更加觉得自己混蛋之极,当下也顾不得什么面子,转身便回到了岳心元的小院。
便看到了让他的心跳生生一滞的一幕。
令他想都没想都跟着一步跳进水塘的一幕。
“心元!心元!”死命将人托出水面放到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轻拍着他的脸。
好在岳心元刚掉进水便被他救了上来,并未喝多少水,咳了一会,呼吸便渐渐恢复顺畅,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一身薄衫被水湿透变成深色贴在身上,更显得人面白如纸瘦弱不堪,赵天志慌忙将他打横抱起来要带回房。
一缕异香却在此时飘入鼻翼。
深山含笑……?
二十一、毒
赵天志手肘支着桌面,拇指和中指用力捏着两边太阳穴,却仍是展不开眉心。
“大人。”坐在一边研究手中物事半天没有说话的人这时终于出声,引得赵天志急忙抬头看他,“不会有错,这香料里面确实被人掺了东西。”
“是什么?!”
“这是一种叫做‘梦浮生’的迷药,用于安神香中,少量可起到静气安神的作用,而过多则会使人昏然嗜睡,长时间过量使用,便会昏迷不醒,最终不知不觉间丧生。”老大夫不愧为太医院首,博闻强识,连这种世人鲜知的药都认得,也省去了他的一番麻烦,“这种药一般都调在普通香料中,无色无臭,极难察觉,只是沾了水汽便会有较为明显的类似于松脂焚烧之味。”
赵天志抖了抖,复又开口:“那这香料里的药量……”
“实不相瞒,以赵相您带来这香料中混的‘梦浮生’之量夺人命,恐怕用不了两年。”
赵天志身形一晃,险些向后倒去。
“可有——可有方法救治?”
老太医摇了摇头:“这……若是只用了几个月,倒还好说,只是超过了一年……”顿了顿,才敢说下去,“恐怕就是再不用,也为时已晚。”
继续了刚刚没能完成的动作,赵天志跌坐进椅子里。
岳心元用这毒香……用了多久?一个月?半年?还是……
他不敢再想,却还是不得不想起一件事。岳心元被岳心凡赶出府淋雨重病之后,他对岳心凡实在没有好感,忍不住冷眼相待。
结果不久后便又相见,刚想着他居然还有脸见自己、正准备对其不理不睬的时候,却发现那其实是岳心元。想来岳心元心善,轻易便原谅了胞弟,还要替他挽回,不由得有些心疼,便禁不住凑了上去,却嗅到飘入鼻翼的香有些许不同。
也怪那时鬼迷心窍,竟然没有发现,不然……
算起来,最少,也过了大半年了。
赵天志暗暗咬牙。
记得那时问过他“换香了?”那人虽一脸奇怪却还是否认,恐怕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
是谁?还能是谁?让岳心元毫不防备的人,明知岳氏兄弟二人区别却针对岳心元一人的人。
复又想起前些日子岳心元在宫中当值,那时大考将近,岳心元作为主考官忙的不可开交,自己忙完了手头工作进宫帮忙遇上了状元府的家丁,说是来为岳心元送换洗衣物和香料的,那时还觉得那老实人模样的家丁口中“爷习惯了这玩意儿,要是少了,怕是睡觉都不安稳”亲切,现在想来,只觉字字阴险。
“好——很好……”赵天志双手紧紧握成拳,狠狠砸在桌面上,“备轿!我要即可进宫面圣!”
“既是要面圣,不若带下官一同前往,赵相以为如何?”沉静的声音,淡然的神情,如水的眸子,是岳心元。
“你……”赵天志却说不出话来。
只见岳心元披散着头发,穿了一身麻布囚服,怕不是只有赵天志一半粗的手腕上,拷着两副黑色的镣铐。
“你这是做什么?”赵天志沉下脸,明知故问,无比阴险。
“赵相不是要拿草民去圣上面前问罪吗?”
“你何罪……”
“欺君之罪。”岳心元双膝跪下。
“你——”赵天志气结,这人,到这个时候还想着给自己找麻烦是不是?好,你无情待我,就休怪我将你那无义兄弟的罪行揭露,“好,你要面圣,我就带你去!看你还如何维护你那铁石心肠的兄弟!”
岳心元闻言,却笑了一下。
极轻,却极凄惨,让赵天志一下子忘了自己本要说什么。
“你只道我是文韬武略,尽忠尽孝,却不想若有朝一日你明白了我心中何想,定是恨不得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的罢……”
这话说的很小声,却还是飘进经过他身边的赵天志的耳中。
赵天志愣了一愣,还是冷哼一声。
“什么?!心元他进宫了?!”状元府还是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状元郎犹自威风,只是少了个不大不小的管家,状元的脾气,又大了一些。
“还不是因为你!”向来随了岳心元性子淡漠平和的钏儿哭红了一双杏眼,若不是阿东拉着,没准她还会扑上去同岳心凡拼命。
“我?关我屁事?他进宫,做他威风的吏部尚书,不正好威风着呢?”
“啪”得一声,被打的还是岳心凡,打人的却不是钏儿,而是岳夫人。
“娘……?”
“别喊我娘!你这个不仁不义不孝不悌的东西!”岳夫人同样红了眼眶,却没哭出来,看着眼前这个与另一个儿子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这么多年连她这个做娘的都没有分清的儿子,满心的悔、恨,满满的痛和无奈,“你可知道,他是去替你送死?!”
“送死?他不是正——”刚要说“威风着”,被面前两个女人的目光所震慑,岳心凡临时改口,“他因何事送死?”
“因何事!”钏儿也顾不得礼数,指着他的鼻子哭骂道,“还不是少爷替你考状元、和你丧尽天良在给少爷的香里掺毒的事被赵相爷发现了!”
二十二、牢
正如老太医所言,长时间用“梦浮生”,使岳心元产生了严重的依赖,用香会困乏嗜睡,少了香,更是会一睡不醒。
赵天志再来到天牢的时候,岳心元还在睡,连姿势都和三天前他离开时没有一样。因为这桩掉包状元的案件还有诸多疑点,天子只是把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的岳心元下到天牢,软禁了状元府中的岳心凡,命赵天志调查清楚。至于岳心元的嗜睡,在赵天志“此时案情未明,他是唯一一个清楚此事始末的人,如果他死了,则大多真相就要石沉海底”的劝说下,圣上开恩,派了太医院首李太医亲自看顾,每日灌了人参汤药,虽然久睡,却是性命无虞——当然,这也只是赵天志天真的希望。至于他能否从香毒中解脱,老太医说,还要看天意。
天意。
赵天志想笑,他堂堂一品宰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子最得力的臣子,几度气得那几个霍乱朝纲的奸臣贼子吐血,何曾仰赖过天意?
却不想为了一个岳心元,真是神也求了,佛也拜了,就差出家明志抵消前世罪孽换他平安了。
更何况,这个岳心元,还不领情。
“草民岳心元。”
“岳心元……你是状元岳心凡的什么人?”
“回万岁,草民是状元爷的双胞兄长。” 御书房里坚持跪在地上,且跪得笔挺的人,让人很难相信他是残了一条腿的。
“可是赵卿家说,你才是真正的状元岳心凡。”
岳心元淡淡一笑。
“想必赵相也听闻碧珂姑娘所说,残了腿的那个,是岳心元。”
而他的腿,在座两人都见过,如此可怕的形状,是伪造不来的,太医也曾检验过,是多年的旧伤。
“草民知道赵相爷的意思,还请圣上、相爷听草民交代。”
皇帝与赵天志对视一眼,由他开口:“你说。”
“草民幼时顽劣,伤了腿脚,一直对兄弟心怀怨怼,觉得天道不公,什么好事都让他抢去了。”岳心元淡淡地讲,仿佛说的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心凡有才学,腿脚又好,我却只是个一事无成的瘸子。人都有虚荣之心,那日开榜,几波报信的来家里,好不热闹,草民……自然是嫉妒万分,便求他,拿出往日情义要挟他,将这见百官扬名的赴琼林宴的机会让与了我,这才有了‘瘸腿状元’一说。”
“你虽腿残,却分明可以好好走路!”赵天志忍耐不住开口叱道。
那日岳心元掉进水塘,赵天志待他回房。路上还奇怪,因何这人身形愈发瘦弱,身体反而比以往要沉,那时还道是衣衫吸水,到了房里为他更换湿衣才发现,这个人竟然在一条残腿上捆了几斤沉的铁砂袋。靠着铁砂的重量维持身体平衡,难怪他平日里可以和一般人一样走得平稳。
岳心元垂下眼睑:“那是在‘状元残了一条腿’的事情人尽皆知之后才练会的。心凡为我装瘸子,我岂能让人发现状元府兄弟两个都是瘸子?这才听了一个铁匠的建议,学着绑沙袋来维持平衡。”
好一套说辞,饶是赵天志竟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那那日生辰宴你又如何说?那日你分明——”
“相爷莫不是忘了,在此之前心凡是送家母回房休息。”截住赵天志的话,岳心元脸上仍然是浅的几乎让人看不出的笑,“那之后,心凡便一直没出来。你之前遇到的是心凡,之后遇到的,是我。与你说的那番话,也确是心元的肺腑之言,只是碍于假冒了心凡的身份,反而给他蒙羞了。”
确实,那般激动,那般歇斯底里,若是演戏,恐怕不会那么逼真。
——如果我不是个瘸子,如果我有他那般好才学,你是不是,就会把我当我好好看一眼?
“那你的香毒……”
“草民惶恐,草民自知累赘,又怕疼怕苦,故而想出这种法子想了却这罪孽一生,却不想竟连累心元遭受误会,每每思及此处良心难安,故上大殿阐明,只求速死。”
赵天志手指轻轻扫开岳心元颊边长发,看着那安详的睡颜,耳边却是他那句“只求速死”。
要不是圣上英明同样看出疑点,恐怕他现在已经是身首异处了吧?
欺君之罪何其重大,他居然妄想一个人承担?这岂是一个贪生怕死、爱慕虚荣的人所为?
“岳心元,你是不是太小看陛下……和我赵天志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苦笑。
这天牢锁住的是跑不掉也不会跑的岳心元的人,还有本可以全身而退却甘愿沦陷的他赵天志的心。
心,早已锁在了这岳心元的身上,万劫不复。
甘愿画地为牢,只求他真心一笑,奈何,此心遥遥。
二十三、血泪
岳氏的出现,是赵天志早有预料的,所以并未表现出惊讶,反倒像这屋子的主人一样客气的请她坐下。
“罪妇不敢。”
其时她已封为诰命,却因认定有罪在身,因而如此自称。
赵天志顿时明白岳心元这倔脾气是从何而来的了。
“我与秀良向来亲如兄弟,此刻他背负疑案在身,我理应全力相助,又怎会为难老夫人。还请坐,勿要折煞下官。”
闻言,岳氏抬头看他,一双慧眼如炬,险些让赵天志以为她看出了什么。然而她只是谢了恩,坐在椅子上。
主人不在,屋里不再燃香,余熏未散,新烟未生,倒平添了几分凄凉。赵天志有些怅然若失,在岳心元生母面又不好表现,便装模作样的在岳心元桌子上翻找。
“夫人可是为心元之事而来?”
岳氏不答,赵天志也不追问,只是仍然在书桌上翻着,似是坚信定能找到什么稀世宝物。
一本《资治通鉴》放在一摞书的最上面,一片干竹叶仿佛是作为书签之用夹在“孝灵皇帝上之下光和元年”一页,前后翻阅,只见每一页都有蝇头小楷注释,或疑或解,无不精妙。再看下面书本,都是些寻常书生学子案前必备,皆保存良好,密密麻麻挤满了感悟解读。
心念一动,每本都翻到扉页,下角均是他熟悉的字迹题名:岳式书生吾之。
“吾之……”
“那是吾儿心元的字。”
“心元的字?”
这么说的话,之前仿佛听碧珂提过。
忽又记起一事,在琼林玉宇,觥筹交错里。
——爱卿人中龙凤,名满天下,不知可有字啊?
——回陛下,臣生在乡野,自幼只是随西席念书识字,况早年家门不幸,冠礼也未曾行过,故而无字。
——不可惜、不可惜,朕如今便辞你一字,便作……秀良,爱卿看可好?
“老夫人,下官着实糊涂,还请老夫人明示。”
岳氏却又陷入沉默,垂下头。
赵天志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手指拂过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书桌,沿着桌上的纹络,想象着一盏青光中,岳心元唇边是带着怎样的浅笑,读诗作赋。
摞得整整齐齐的书是普通的书,架上是一般店里都可以买到的湖笔,镇纸是不知哪里捡来的一方圆滑的山石,只有井字装饰的方砚,香炉似铜非金,铸成了千瓣莲样式,莲心镂空,精巧无比。
赵天志对莲,也是情有独钟,此刻见了这香炉,更加觉得岳心元就像这莲,美而不骄,濯涟不妖。
若他没有来过岳心元的房间,定是不会发现任何不妥。
然而他非但来过,还来过不止一次,他此时非常确定,岳心元惯用的香炉,并不是桌子上这一个。
记起此处,便忽而觉得,这个香炉的存在变得格外突兀。
赵天志忍不住伸手去取。
“赵相。”岳氏却在这时出声。
“老夫人请讲。”
岳氏直直的看着他,目光如炬,忽而道:“赵相对我儿,可是存了些什么别的念头?”
这话问的直接又干脆,饶是赵天志也一时应对不过来,讷讷了半天,忽而撩起衣摆,单膝跪在她面前。
“相爷……您这是……”岳氏显然也没有想到他会这般,顿时乱了阵脚,慌慌起来就要去扶他。
“下官自知有愧岳氏,有悖天里伦常,理应诛灭,只请老夫人明鉴,情谊一事,本难捉摸,却无半分险恶。若夫人帮我救得心元,赵天志愿立誓从此不出现在岳氏面前,绝不令府上为难!”他说的字字恳切,倒让老夫人愣了一愣。
“赵相……民妇一介女流,您相爷都做不了主,民妇如何帮得?”
“只要您能向圣上证明——”话说一半忽而截住。
证明什么?证明牢里的那个岳心元是真正的状元岳心凡?用岳心凡将岳心元换出来?还是欺君大罪,满门抄斩?
赵天志忽而在心里嘲笑起自己的糊涂,毕竟也是凡人,遇上情之一字,连他也免不了鲁莽。不禁要问,那个凡事三思,思虑周全的赵天志,到哪里去了?
“赵相爷……您的意思,民妇明白,可是……这手心手背,他都是肉啊……”岳氏还是伸手扶起了赵天志,“这家国天下的,我不懂,只求两个儿子能平平淡淡的过了这一生,幸福终老就够了……”
只是话虽如此,她却分明知道,这两个儿子,终归是要牺牲一个的。
赵天志不语,手在袖中攒成了拳,倍感无力。
“赵相,如今岳家上下的命可以说都在您手里,民妇也不怕什么,就与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吧……”
“您说……”
“民妇这辈子,虽不说一心向善吃斋念佛,扪心自问好歹也是没有做过亏心事的,只这一件,这辈子,唯一一件事,民妇知道它错了,错的离谱,而我非但未曾阻止,反而眼睁睁看着它一步一步成了现在这样……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