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氏的声音有些颤抖,赵天志心里一动,似乎有什么一晃而过,却终是什么也没抓住。
“赵相……民妇非为自己开脱,只是这事,它一无损于家国天下,二无伤于忠义道理,唯一对不住的,便是我儿心元……”提及伤心事,忍不住垂泪。
“夫人……”
“赵相,心元已受了太多苦,为娘的心里自然也是千万般的煎熬……只是,只是这是我儿最后一个心愿,我——我帮不了你!”
“岳夫人!您——”
岳氏却又一次打断他:“我知道,您是希望我证明,牢里的那个,是真状元,以往万岁面前的,都是另一个……真相如何,我无法言说,只是,牢里的……确实是民妇的次子心元!”说着猛然跪下,“赵相,我知我此番定是无理,但求你、求你让我再见我儿一次,待我娘儿两个去了,别为难心凡,他若有什么难处,帮衬着些……”
这话里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赵天志愣愣的扶着岳氏,却不知该不该应承。
且不提这母子情深,且不提手足之爱,单说岳氏兄弟能否有哪怕只是一个全身而退,便是未知。
而他,口口声声说着情义在心,却是亲手造成了这般局面。
此时此刻他甚至已经不知,当初是对是错。
二十四、平安符
自打太医检查出是阿东送来的香有问题后,钏儿便恨死了他和他的主子,别说听他们讲话了,若不是少爷教导铭刻在心,她简直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状元府。好在,只是想想,她也只是终日待在岳心元的小院子里,整理花草,清理居室,只是……再不燃香。
钏儿虽是未出阁的女儿,好歹也是年华正好,又一颗七窍玲珑心,如何看不出阿东是喜欢自己的?岳心元也知道,闲暇时半打趣半认真也说过要将自己托付给他。只是钏儿对阿东终究只是好感,记着他的百般好,愧着他的千般情,而今……终是烟消云散,化成刻骨的恨意。
只是恨归恨,少爷的书本还是要照料好的。钏儿将灰尘掸去,又拿抹布将书橱仔细擦了一遍,拿到盆里洗干净,晾在一边,端着盆子走出院子,将里面的脏水泼了出去。
没有泼到任何人身上,方向控制的正好,最近的水滴离门口柱子似的杵着的那人的布鞋仅有一寸。而钏儿却像没有看到他似的,傲然转身离去。
“钏儿——!”阿东却忍不住。他本是个直肠子,在这门口站立许久却未曾开口已是不易。
钏儿站住了,却不回头,更不要说看他一眼,说两句客套。
“钏儿,我知道你怪我,可是爷——那是爷的……”
一个“爷”,终究是引发了压抑多日的情绪。
钏儿猛地将手里的盆甩了出去:“爷!就是爷!什么都是你的爷!!!为了你的爷,你连人性都泯灭了,是不是?!”
盆子是铜的,不是很硬,却也不软,正正砸在那人额上,便是头破血流。
阿东自知理亏,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脸愧疚,反倒是钏儿仍然心善,看他血流了一脸,叹一口气:“你就在这里等我拿药香来给你包扎。”
岳心元的院子,她说什么也不会让这主仆二人踏足,免得污了少爷留下来的清香。
“钏儿,我知道你怪我,怪爷……我也知道爷做的不对,再怎样,管家毕竟是他的亲哥哥……”
钏儿没有说话,甚至手都没有抖一下。
“钏儿,你知道么……我曾经发过誓,为了爷,我什么都愿意做……”
钏儿这次倒是有了反应,“嗤”了一声,道:“爷大仁大义,可是给了你什么我们这等凡夫俗子狗眼看人的想不到的好处,竟让你为了他连这伤天害理的事儿都做了?”
岳心元在的时候,小丫头嘴巴像抹了蜜似的,如今岳心元不在了,恁的尖酸刻薄。
阿东何曾见过钏儿这样?只是此时愧疚于心,也没有反驳,却缓缓开口,给她讲自己的故事。讲自己的家乡,讲夺去了所有乡民性命的瘟疫,讲那个缺了一条腿,却救了自己一条命的小少爷。
“那时候我就决定,只要是二少爷说的,就是让我去死,我都愿意。”
其时钏儿也已处理好他的伤口,收拾起了药品,闻言动作一滞。
但是只是一瞬间,然后很快的直起了身子看着坐在自家院门口石板上的阿东,居高临下,目光似乎带着点怜悯。
“那时你可想过,若有一日你会害了你的二少爷,那你该如何?”岳心元离开已有半月,这时钏儿却是第一次放任自己去想象,想象岳心元在那说书人口中阴暗冰冷整日刑罚逼供的天牢里如何生存。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这般残忍,对自己,也是对别人。
“我怎么会——”
“我是说,万一。”钏儿觉得自己此时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少爷,只是少爷说的时候多是无奈,而她说的时候,满是森森寒意。
“我若背叛爷……”
“是二少爷。”钏儿不冷不热的打断。
“……二少爷,”阿东还想说什么,却被钏儿陌生的眼光震慑,硬是改了口,“我若背叛二少爷,定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这是你说的。”钏儿这时却落下泪来,一直苦苦支撑着的冷酷面具崩溃,她忍不住仰天哭喊,“老天爷!你听到了!这个忘恩负义的阿东,他说若背叛少爷将天打雷劈——!苍天,你为何还不降一道雷下来,劈死这些心狠手辣的禽兽!”
多日食难下咽,此时嘶声哭喊,虽只有几句,却也气力耗尽,钏儿靠着院墙跪坐下来,掩面痛哭。
阿东本是被她的行为吓着,这半晌才反应过来:“钏儿,你刚刚说什么?我说的是二少爷,就是爷……”
“你好糊涂!”钏儿红着一双眼,满面泪痕,看着阿东,咬牙切齿,“你就没有想过!你那心狠手辣的主子,连亲生兄弟都敢谋害,怎会是个不怕所谓瘟病救苦救难的人!”
阿东的脑子不慎灵光,所以这番话他想了很久,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想不明白,我告诉你!你那所谓的爷,是你初入岳府时候的大少爷,那救了你、给你饭吃、给你衣裳穿的二少爷,现在正关在牢里呢!”
“你说什么?!”
这话,却不是阿东问的。
钏儿愣愣的看着走到面前的男人,身材高大,背着光看不清神情,钏儿却知道他比阿东还要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男人,钏儿并不陌生。当朝宰相,赵天志。
钏儿忽然有些怕了,怕那男人浑身散发的压迫感。
“赵大人……”
赵天志看她一眼,又狠狠地瞪了阿东一眼——简直就像是要用目光将他凌迟了一般似的——然后背着手走进了岳心元的院子,来到他的书房。
钏儿这时才反应过来,也顾不得擦干脸上的泪痕,匆匆跟了进去。
“赵大人,赵大人!”
不理会钏儿急切的呼唤,赵天志径直走向岳心元的书桌。
书还是那些书,笔洗砚台也还是上次他来时见到的样子,连那盏香炉也仍旧盈盈绽放在案头。
赵天志目光扫过书桌的抽屉,却把手伸向了香炉。
“赵大人!”钏儿见他要碰那香炉,急的顾不得礼数,扑过去便抱了他的手臂。
赵天志冷冷的扫过钏儿急切的脸,向来温润的人脸上似结了霜一般,嘴唇嗡动,清晰的吐出两个字:“放开。”
“我不能放!”在这倔脾气上,钏儿和她的主子,也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了。
“你是要他死?”“死”这个字,放的极重,沉重的钏儿觉得他说出这个字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我不要少爷死!可我也不愿少爷难过!左右是一条命,若是如了他的愿,饶了岳家上下百十口,也省得他再在这世上受罪!”
赵天志闻言怔了一怔,手上力气不由放松。
“我也只是……想看他毫无掩饰的真正的样子……”
半晌,他才轻轻地道。
钏儿咬着下唇,仍然抱着他的手臂,却放弃了挣扎。又过了良久,缓缓放下了手。
赵天志看她一眼,得到默许,便伸手去打开那香炉。只见镂空莲心中,有一个小小的机括,似是莲子,这莲的精魄,是岳心元全部的苦心所在。
当下不再犹豫,赵天志伸手就要拨动机括。
“且慢!”钏儿却突然制止了他。
赵天志有些疑惑,却不问,只等她自己解释。
“这机括,看似拨动弹片,实则要向上拔起,若向一边拨动……”声音越来越小,主子毕生心血,就这么被她一点一点毁在了赵天志面前。
“多谢姑娘。”点点头,赵天志表示明了。
怕是如果他刚刚拨动了,他想看的东西,就要付之一炬了吧。这小丫头开始并未阻止自己,想来也是要顺着岳心元的意思,却不知是什么让她改了主意,及时出言提醒。
小丫头是个对这些事知根知底的人,赵天志却反而不急着问了。她既然肯告诉自己一件,就会有第三件、第四件……大约,就是在他看了这莲花香炉背后藏的东西之后吧。
思及此,赵天志不再犹豫,捏住机括弹片向上一提。
桌子里发出咔嗒一声,一块木板翘了起来,一半被那摞书压住了,赵天志只看到书下桌板翘起来一块。
他急忙半开那摞书,掀起木板。
一方不大的暗格,里面是不算整齐的一沓纸,看得出来删改了很多次,字字都是心血。赵天志一页一页的往下翻,越翻越是心惊,这一沓看上去平淡无奇的、无非是某个较真的读书人写的书稿的东西,竟俨然就是这些日子暂停了进度的《六朝政史》!编年,制体,政要,兵力,奇闻,无不尽善尽美。赵天志简直怀疑岳心元一个人是如何做到,他到底,还是不是人?
一页一页翻下去,看得出来这些东西本是摊开放在他的桌案上的,因为变故草草收了起来,放入暗格。
得知这一点,不是因为宣纸的折痕,也不是因为纸张的顺序,而是夹在白纸黑字中的一点亮色。看得出来,那人定是十分珍惜此物。他简直可以想象岳心元左手捏着这东西,右手握笔,微笑着伏在这案上通古博今尽展稀世才华的模样。
赵天志坐在岳心元的椅子上,左手摩挲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物什。
这是岳心元生辰那天,他亲手交到他手中的。
一个精致的平安符。
是赵天志,送给其时的岳心元,他心目中的“岳心凡”的。本是最触人心底柔情的一举,却因老天一念之差,啼笑皆非。
而今,这个平安符就好好地收在岳心元书桌上小小的暗盒里。
赵天志忽而觉得,岳心元到底是谁,于他,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二十五、公私
“爱卿,岳心凡一事……可有眉目了吗?”毕竟是当朝最有才学的一个状元,深的皇帝喜爱,如今出了这种“真假”的岔子,他自然关心。
赵天志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听到皇帝的话。
“赵卿。”提高了音量,皇帝无奈的笑了笑。
他这宰相,行政办公是一把好手,有的时候却也迷糊,连跟他这九五之尊博弈也敢走神发呆。
“啊……臣在。”
“赵卿,在想什么?”
自知瞒不过英明的圣上,赵天志将一直紧握在手机的棋子放回篓里——敢和皇帝下棋,敢赢皇帝,皇帝不说话便敢弃子中断棋局的,他恐怕是第一人:“臣在想……这桩真假状元的案子。”
皇帝含笑看他一眼,却不接话,只等他自己说下去。
赵天志却半晌没有开口,又恢复了有些愣怔的状态。
“赵卿。”皇帝好脾气的笑,又耐心喊了一声。
好在赵天志这次并没有神游太远,听得呼唤,却连眼都不抬,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赵卿因何发愁?”
闻言赵天志却苦笑了一下:“合该是臣庸人自扰,不说也罢,省得陛下心烦。”
“你怎知,朕就会心烦?”皇帝有些好笑。
他本也是未到不惑正值英年,赵天志与他算是难得交心的好友,此时二人暂脱了繁文缛节,不似君臣,倒像是平常人家的公子,谈的也是知心的话。
“满朝文武乃至全国,都知道你赵天志和他岳心凡是情同手足的好友,如今你亲自把他下到了狱里,还要你强颜欢笑,朕知道,是太勉强了。”
“情同手足么……”赵天志仍然低着头,却裂开了嘴。皇帝看见了,也陪他一起笑。
当真是好笑,御花园里,两个男人笑的有些喘。
“既然赵卿不愿聊私事,我们就谈谈国政罢。”
挥挥手,训练有素的宦官上来收走了棋盘,奉上了一个装满了书信文牒的碟子。方才起身的皇帝又走回到桌旁,随手拿起放在一边的一卷纸递给赵天志。
“这是这次大考的中榜名单,明日便可公布了,你不提前看看么?”皇帝饶有兴致的一个个名字看下来。
“有什么可看的?心……他是主考官,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你可真相信他,不是刚骗了你么?”
赵天志不置可否。
“呵……考前我也曾微服民间,看到京城几大酒楼开了局,赌这次参加考试的书生有谁会高中。你也知道,这次不比以往,层层选举做的全面,参加会试的人可谓是鱼龙混杂,这个时候,反而有不少在考前便小赚名气的真学士——可巧,也就让我打听来了一些。”手指顺着名单一个个的数下来,“这李义生是下注最高的,我也读过他的诗作,确实不俗,而且……他与主考官是同乡。”
“我也读过他的文章,只是用字遣词稍嫌浮夸,远不比兴州的洪森。”赵天志淡淡开口,关心这场科考的人可不止一两个人。
“不错,我正要说,这洪森恰在三甲之内,得了个探花之名,而这个李义生……哦,有了,第……十四名。”
赵天志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问:“那首甲是谁?”
“是个叫毛蔚的人,你可听说过?”
赵天志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曾。”
不过在“岳心凡”高中之前,他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朕派人查过,这个毛蔚是凉州人,家贫路远,一路上做工赚钱来的,等到了京城,考试早就结束了,他只得留在京城一家书肆,帮人抄书看店做活赚回乡的路费,竟给他阴差阳错等来了这次的机会。”
赵天志会心一笑:“这倒真是天意,人才终是不会被埋没。”
“有忠良之心的人才,若是就这么埋没了,我□□也是气数将尽了。”皇帝将名册放到一边,笑着摇头。
“是……啊……”话说一半,赵天志才明白皇帝话里的意思,瞪大眼睛抬起头来。
对方却又顾左右:“说起来……前些日子各地的官员调度你可审过了?”
“是。”
于是皇帝又笑:“扬州税收向来是国税一重大来源,今年也不例外,那府尹刘祝任期已到,政绩斐然按说该升半级,却不知为何,竟给吏部削去了半级,调到了扬州下辖的一个小县做了县令。”
“扬州前不久受了天灾发了水难,恐怕不会有好收成,而扬州上缴的税款竟然还占各地之首,恐怕是苛待乡民了。只是竟然削了他的官……呵呵,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干得如此干脆,都不像那个处处给人留三分颜面的少年郎了。
皇帝也笑得舒畅:“那刘祝被削了半级官也不算什么,只是扬州一脉换了贤良掌控,某些人可是坐不住了。拿一件小小的擅收苛税的罪名,倒是牵出来土豆儿似得一串人物,带的泥也不少,却都按了大大小小的罪名,不是发配到了偏远县镇,就是派给了清廉之士做了下手,一个官也没革,叫人说不出闲话来,却为我朝除了一大隐患。”不知为何,他的语气里满是自豪,“当初让他代吏部尚书,也只是想磨练一下在朝本领,将来作栋梁,却没想到……呵,这手段,当真是了不得……是谁说他不过是一文人,不知官场险恶,做不来阴谋计较?”
“是臣失察。”
“你啊,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有私心。”御花园景色正好,皇帝的心情也很愉快,“但凡是人都有私心,就像那少年状元郎,像你,也像朕。朕也是个凡人啊,于公舍不得一个忠义多谋的良臣;于私,也舍不得多年的好友痛失所爱……”
“陛下……”
“你我都是聪明人,但是聪明人也要会装糊涂,而且聪明人装的糊涂,也只有糊涂人能看出来。”说罢哈哈一笑,“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愿意承认自己是糊涂人呢?”
赵天志显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多日的阴郁顿时烟消云散,便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半晌,猛得跪在地上,郑重的对着多年的好友叩下第一个发自内心是对一代君主的礼。
“臣——谢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后一个字,已是哽咽不成声。
二十六、话别
偌大状元府,风光仍是无限,只是不过两年便已易主,不得不让人感叹物是人非。
状元府里住的状元,新科状元毛蔚,寒窗苦读数十载,孑然一身,对络绎不绝险些要将门槛踏平的来客视而不见,由得精明的管家去应对,独将自己关在一座小小院落里的小小书房中。
前一位主人的书是一本不落的带走了,只留下仿佛渗入桌椅书橱的清香,心,不由得便静下来了。
而前厅正堂,每个院落,都是干干净净,据一直在这府中的老家人说,就如两年前刚用作状元府之前一样。
岳家人,来的猖狂,走的时候,却是悄无声息,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岳家搬走的时候,是赵天志亲自来送的。
岳氏深知若没有此人,岳家还不知会如何,欲郑重三叩首,却被他阻拦,而后,反倒受了当朝宰相一拜。
“赵大人……”
“岳夫人,下官自知有愧,无颜受此大礼。这一拜,是晚辈私心,求夫人原谅。”
“……赵大人,你何苦?”岳氏看着赵天志坦诚的模样,忍不住为他摇头叹息,却说不出劝阻的话来。
月前在牢里,难得清醒的岳心元的态度虽然谦卑却也坚定。看着这个为了她、为了岳家牺牲这么多的次子,她还如何忍心拂逆他的心意?
罢了罢了,合该是天意——
岳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见赵天志也已了然,欠了欠身,转身坐上马车——这次,没有婉拒赵天志的搀扶。
“赵相。”
身后有人呼唤,熟悉的声音,却是不熟悉的语调,回头,对上一样的眸子,迎上不一样的目光。
忽然发觉,那人似乎也喜欢这么喊自己,只是总带三分戏谑。想来当日琼林宴上,应了自己“你我便如兄弟”的话的是眼前这人,真正当自己是知己的,却是另外一人。
赵天志点点头。
如同每一个心疼岳心元的人,赵天志无法不怪,甚至是无法不恨眼前这个人。
然而同样是想到岳心元,赵天志又无法对这个人进行哪怕是理所应当的伤害,甚至于诘责。
赵天志是宰相,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所以哪怕面对仇人,他还是可以端出一副客气的笑:“此一别,怕是再难相见,保重。”
岳心凡抬头看他,那一瞬间,眉目间的哀怨与惆怅,竟与岳心元出奇的相似,一时,他甚至难辨彼此。
“我与心元,我们自小便喜欢一样的东西。那时候家里人都不待见他,什么都是我的,他也只是笑笑,毫不相争。我原以为,会一辈子这样。什么东西,只要我想要,都是我的。”他惨淡一笑,“我是没有资格说情义的罢……竟然把你当做一个没有思想的,好像从小到大注定是属于我的一个物件那样看待。”
赵天志一怔,他倒是没有想到,居然是岳心凡先想明白了。
“是心元告诉我的。”看出了他的困惑,岳心凡开口解释,“他其实并不是从未骂过我,只是我从未放在心上,这次,竟险些酿成大错。”
想到自家兄弟第一次顾不得仪态抓住自己衣襟连声质问的样子,岳心凡不禁摇头苦笑。岳心元一直觉得有愧于岳心凡,这次若不是……他恐怕还是会独自隐忍罢……
“不是你没有选择我,而是我不配,我已然觉悟。”
想着是很轻巧,说出来,还是难免伤感。
“但是,我不后悔。”
赵天志了然,怅然,又倍感凄然。
终究,只是拱了拱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望君珍重。”
半晌,对面的人同样拱手一礼:“岳心凡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大步流星,毫无迟滞。
看着那离去的背影,赵天志垂首,回身坐进自己的轿子。
风尘徐徐,十里长亭,只剩杨柳依依。
二十七、天错
赵天志的宰相府,并不是京城中最大的,却是最讲究的,三进三出,主客分明。
而今明显是主人的书房里,一个小丫头正忙着将木箱里的书一本一本放入书架,按照分类次序与先前就在这房间里的书穿插放在一起。而她身后不远处,一个俊俏的年轻人正站在书橱前,手里捧着一本书正读的津津有味。
“吾之……”赵天志回来,正好看到这样一幕,愣了一下,而后不由得蹙起眉,音量也不由得提高了,“吾之,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书正看得入迷的岳心元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听说他要钏儿将自己带出来的书放进这里的书橱要来阻止,却意外发现了传奇孤本,好学心唆使下不由得拿过读了起来,竟然忘了正事。
“我……”这个时候再说是来阻止钏儿的显然有些底气不足,小丫头跟着岳心元看了不少书,手脚奇快,这会大半的书都在架上了,心中小小的腹诽着钏儿,岳心元讷讷的举起手中的书,“我在看书……”
赵天志又好气又好笑,拉着他坐到一边窗下的躺椅上:“你看书便看,一直站着是个什么道理?”
在老太医的调理下,岳心元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虽然很容易感到疲惫,睡得也比常人多,却不似以往那般睡着了便像死了一般。每每想起将他在天牢的那些日子,想起他卧在稻草上一睡便是数日毫无生气的样子,赵天志总是心痛如绞,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加倍补偿给他。反倒是岳心元像个没事人一般,常常让赵天志纳闷,这是不是自己命中一劫。
他甘心、并感谢上苍让他受的一劫。
“多亏了老太医的药,最近精神不错。”岳心元笑笑,将书放在案上。
早些时候赵天志还担心他的腿不舒服,被岳心元笑着告知自己“习惯了”后便再也不问。彼此都是倔强又要强的人,他又焉能不懂他的骄傲?
相惜且相知,不过分亲密,却难舍难分,这种感觉很好,所以自从坦诚相见,岳心元便不再抗拒,彼此相处起来,分明在人间,却偏偏轻松的好似神仙一般。
赵天志一挑眉,眼里的欣喜显而易见,一路印在岳心元心里,然后变成了笑映在岳心元眼里。
赵天志看到了,似是本能的相知让他也意识到岳心元想说话的意图,却恶意打断:“这么说来,很快就能回宫供职了?甚好、甚好!”
“供……职?”岳心元愣了,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不久前他醒来就发现自己被赵天志带回了府里,据说“他的”府邸已经被查封,稍作休整就会赐给了新科状元。而对于他以及岳家人的处分却一直没有下达,岳心元唯一知道的就是,在他醒之前他们就已经安全离京返乡,圣上似乎并没有为难,至于是如何做到,不管他怎么追问,总被赵天志顾左右而言他岔开了话题去,现在他主动提及,岳心元自然一心扑了上去。
只是没有想到,本以为是杀头、甚至灭门的罪过,居然就被这么轻描淡写的带过去了,而且还……供职?供什么职?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才是……他是岳心元,不是状元岳心凡啊。就算如今业已坦诚,可是天下人知道的状元名讳,确实是“心凡”而非“心元”,难道说让他岳家一家平安的法子,就是这样将错就错下去不成?
看着他这呆楞样子,赵天志心情大好,笑的自是阴险无比:“刚刚我刚出宫门,就被吏部那几个黏上了,缠着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你说奇怪不奇怪,某些人不是说……他一直是个管家吗?”
“你……!”不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种令人尴尬的往事,只是没想到他会提的这么干脆突然,岳心元顿时气得咬牙切齿。
赵天志这个人,大度的时候真的可以像神佛一样无欲无求,可偏偏又有的时候像个小孩子似的斤斤计较,尤其是对岳心元的时候——就像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让岳心元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怎么,我说错了?还是说到了现在你还敢说……”赵天志心怀恶意的凑到岳心元耳边,轻轻笑得他浑身发冷,“我爱惨了的那个人其实是你那同胞兄弟?”
“爱惨了”这三个字,平淡无奇,偏偏就在岳心元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醒后,钏儿将她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堂堂宰相,为了一介草民四处奔走,甚至不顾男儿膝下黄金无价跪求岳夫人,其中深情,说看不出来,那是骗人的。更何况,这分明是欺君的重罪,却连他这主谋都未受责罚,不知道眼前这个笑得好似街上无赖似的宰相费了多少苦心。
这样的人,你岂能负他?
岳心元叹了口气:“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眨眨眼,满是狡黠,真是半点亏也吃不得。
赵天志哭笑不得,却并未问是什么条件:“这个简单,你无非是想知道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么?”
岳心元殷切的看着他。
“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圣上向天下人承认了一个无伤大雅的错误。”
“圣上?承认?错误?”岳心元愣愣的听着。
“是这样的,”赵天志坐在他身边,理所当然的将人揽在怀里,满足的喟叹一声,这才娓娓道来,“这时还要从一年前科考说起……”
一年前,京畿学子岳心元进京,不负众望夺得榜首。皇帝读了状元郎的文章,忍不住喝彩,要亲自将这进士名单抄一份以示嘉奖。恰在此时,他一早派出去的暗卫带回了所有进士的全部资料,上至几代宗族,下至家佣出身,无不在案。尤其是关于岳心元幼时为救其兄受伤之事,圣上十分感动,每每想起都忍不住要慨叹一番,其结果就是不小心顺手将岳心元的名字写成了岳心凡,他兄长的名字。
天子怎容犯错?于是满朝上下知情的都将错就错,反正岳心元与岳心凡是双胞兄弟,本就是一体,互换姓名也无伤大雅,这才有了“状元岳心凡”。
谁知道最近竟有人得知岳心元与岳心凡之事,拿着“欺君”一说大做文章,圣上为了公正,向天下辩白坦诚,为岳心元正名,这才平定了一场纷争。
“所以,状元是岳心元,现吏部尚书也是岳心元,至于先前编撰六朝政史的那个岳心元,他的活已由新科状元毛蔚接替、‘岳管家’书房里的书稿我也交给他了,你就放心好了。”
听完这些话,岳心元不禁目瞪口呆。从来只有天子犯错臣子受灾,却没有想到会有臣子有错天子领过,这要他如何担待得起?
“你也不用想太多,陛下这是爱才,只要你不谋反,像之前那样做该做的事情,忠心为民,就是报答了陛下一片苦心。”赵天志满不在乎的说,“何况,陛下此举,虽然明着是‘坦诚过错’,反倒深得人心,他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岳心元抿紧了唇,重重点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好了,别感动了,有空去想那个只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你如此感动的天子,还不如想想我这个苦苦守在你身边只求一个回眸的宰相。”说完了正事赵天志又开始没个正经,“从今往后都要在一起了,有点什么感想没有?”
“就是这个!”一句话轻而易举的把岳心元从感动中拉了回来,岳心元在赵天志怀中一跳,险些把他的下巴撞平,“我为何会在你的府里?你为什么要钏儿将我的书放进你的书房?什么叫今后都要在一起了?你……”
“你不觉得现在问这些有点晚了吗?”赵天志揉着被撞疼的下巴,无奈笑道。
岳心元顿时红了脸。
自打醒来,他住的是赵天志的房间,睡的是赵天志的床,盖的是赵天志的被子,甚至好几次醒来恰是半夜发现他枕的是赵天志的胳膊!用赵天志没羞没臊的话来说,这个时候还想撇清关系,未免太不厚道。
赵天志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只是显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虽说天子金口玉言,可是直言进谏也是做臣子的本分,尤其是你这个当事人,竟然还咬着牙说自己从未‘饰演’过‘状元岳心凡’,这也算是欺君重罪了。只是圣上爱惜人才,只是罚了你三年的俸禄,收回了赐给你的宅子以示警告……也不止你一个人,就连我和几位老大人也都被扣了薪俸,多少而已。”
说着无奈,脸上的表情却着实无赖。岳心元自此明白,自己这是被皇帝打包送给赵天志了。
“荒唐”二字,到了口,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罢了罢了……合该是命,逃也逃不掉。”叹口气,岳心元终于认命,准备将一切和盘托出。
“等等,吾之。”赵天志却在此时打断他。
岳心元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赵天志半蹲下身与岳心元平视,脸上是难得的严肃正经。
“怎么了?”岳心元觉得好笑。
“吾之,我希望你明白,我并不是在逼你交代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不管什么都不要总是一个人承担,你的过去,你的心事……但是如果你不想说,我绝不再问,所以……”
他用心至此,你还如何仍然想要隐瞒。
哪怕……会被就此厌恶,从此再不相见。
想到此处,岳心元竟微微笑了起来。岳心元极少这样笑,毫无杂质,让人看了就很想跟着一起笑,从他的眼睛里,笑到看到的人心里。
岳心元就这么笑着,用一种怀旧的语调开口。
“这还要从……我与心凡六岁那年说起……”
二十八、真假状元郎
岳家员外年到五十才喜获麟儿,更是一对双胞兄弟,自是喜爱非常,倒不图将来成才光耀门楣了,只求他们本本分分做人,平平安安一世。所以哥哥取名叫心凡,弟弟就叫心元。
心凡与心元六岁那年上街,心元伤了腿,员外去请神医死在路上,老夫人年老体衰得了风寒一病不起。风水先生说,是因为小少爷伤了腿,坏了风水。唯有将他降为仆人不再受主子的待遇,才能结束这接连不断的灾难。
心疼次子的岳氏一介女流却不得不撑起偌大家业,痛失丈夫与婆婆的她直恨不得没有生过那个引起了这场灾难的长子,下令关在柴房里,与下人一同做工,做不好就是一顿毒打。
可怜小少爷吃不饱穿不暖,唯一关心他的祖母也因为他“破了风水”而丧命,毫无地位,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情,连一般的下人在他面前都是一派趾高气扬的模样。
就是过节,也过得比一般人凄惨。
“那天是冬至……冬至大于年,毕竟是亲子,娘还是把心凡喊来跟我们同桌吃饭……”岳心元微微阖上眼,记忆里,那是唯一一次吃的尴尬的团圆饭,分明是母子三人,明明有着与他一样的血脉、一样的面孔,那个瘦小的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却显得那么多余,“然后心凡他……他哭了……”
岳心元说着,语气仍然是平静的,赵天志却知道他的心在哭,为自己双生的兄弟,比岳心凡本人还要难过,因为他的善良,赵天志懂。
“心凡那天干了很多活,我后来听下人们说的。严寒天,又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他的手恐怕冻得早就没有知觉了。在暖和的屋子里,只那一会的功夫,估计正麻得厉害,怎么端得住碗?”
冬至团圆宴上,打碎餐具,是不吉利的。本就不受喜爱的孩子,在冬宴上打碎了碗,可想而知,少不掉的一顿毒打。打他的人,是他的亲娘。
“娘打他的时候,心凡一直在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问,为什么我不是你,为什么我要受这种待遇……”
似乎被回忆中的眼神吓到,岳心元的身子开始不自觉的发抖,赵天志长臂将他抱紧,一手安抚地轻拍他的后背,半晌才缓过来。
“那眼神看的我良心难安,是啊,我们是一样的,是兄弟,为什么我靠着火炉披着锦衣狐裘,他却只能穿着破布衣裳在风里干活?”
小小的孩子辗转反侧,终于耐不住,披了衣服跑出去,恰好见到自己那双生兄弟还跪在雪里,脸冻得青紫,已然神志不清。
岳心元吓坏了,忙将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拖着他冻得僵硬的身子往屋里去。
赵天志心念一动,忍不住出声打断:“等等……照日子算起来……那个时候你的腿伤应该还没好不是吗?”
“是啊……”岳心元苦笑了一下,“我当时见到心凡一动不动的跪在雪里吓坏了,就也跪在雪里喊他,发现他还活着,赶忙脱了衣服给他,等走到回廊下的时候才发现腿疼的厉害,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明知事已隔十余年,赵天志仍忍不住心痛,忍不住探下身,去帮他揉那畸形的腿。
岳心元向来隐忍,靠着铁砂的重量维持身体的平衡,是以拖着一条残腿亦可以走得似常人一般。而此时拨得云开见日出,一切都已明了,赵天志再也不愿他这样逞强。何况岳心元这些日子还是躺着坐着居多,铁砂袋也就许久没有缠,此时他轻易可以摸到那条细的不正常的腿扭曲的形状。
感受到赵天志的手的颤抖,岳心元微微苦笑了一下,按在他的手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在柴房里,只有钏儿在我身边,告诉我他们弄错了……”
“钏儿认得出你?”
岳心元点点头。
“钏儿本是心凡的丫头,与我们一起长大,当初也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玩的,所以心凡受了罚,她也没能逃脱。”
“你救了她?”
岳心元摇摇头:“我若能救得了她,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兄弟受苦至斯?”
“我想起来了,”赵天志忽而记起钏儿对他说的,若没有岳心元,也许不会有一个腿残至此的状元郎,只是多了一个断了双手的残丫头,“钏儿说过这事儿,你把自己的药给了她?”
“一半一半,”看着钏儿自发自觉坐在院子里喝茶休息的身影,岳心元微微笑了,“所以我如今与钏儿情同兄妹啊,我们打小就是喝一个碗里的药的。”
“连她都认得出来你,为何你娘他们却认不出来?”赵天志觉得气愤。
“连我娘都分不清楚我与心凡,为何你却能?”岳心元反问。
赵天志语塞:“这……”
“其实很简单,在长辈眼中,孩子就是孩子,只有顽劣与乖巧之分,并不会从根本去区分,而在同辈人眼中,你才是你自己。”岳心元淡淡道,“我娘就是这样,她只知道裹着狐裘伤了腿的那个惹人怜的是心元,而那个时候,我的腿又没有变成这个样子。任大夫医术很好,他说虽然我的腿还是残的,但是好歹可以看起来和常人一样。只是……”带着点狡猾的心虚顿了顿,“本就少吃了点药,那天之后又没能继续医治,渐渐就变回来了,甚至更难看。”
钏儿的手本就伤的轻,自然是没有大碍了,他的腿却落下了一辈子的缺陷。而这件事,是岳心元做的所有的事情中,觉得最值得的一件事。
赵天志懂,所以他适时地岔开话题:“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岳心元摇摇头,“心凡心里的不平让他在混沌之际仍然保留着‘如果我是岳心元就好了’这样的执念,大病一场后醒来,他把自己当做了岳心元。”
“就没有人发现吗?只是因为他说是,因为他穿着你的衣服?”赵天志有些难以置信。
“如果说腿残,他在雪里跪了那许久,没落下病就是好的了。就像我先前所说,本就是双生子,换了衣裳,娘自然是认不出来的。更何况在那之前我们整天处在一起,他既然认定了自己就是岳心元,自然行为举止都与我是一样的。”说到这里,岳心元看向赵天志,“你不觉得他其实很可怜吗?只是因为孩童天性好玩,只是因为无心之过,就被自己的血亲如此折磨,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作为那个人去爱去恨……”
赵天志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诚如岳心元所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更何况,那岳心凡分明就是把自己当做了岳心元,他并不是在作为“因为自己饱受虐待而兄弟却倍受疼爱因此心怀不满的岳心凡”在恨,而是作为“因为救兄长而变成了一个瘸子的岳心元”在怨。
赵天志忽然想到了什么:“为何不找任大夫为你证明?难道你……”
他曾经去找过任大夫求证,他与钏儿一样,心疼岳心元,将一切和盘托出,当年的孩子如何要求他隐瞒,如何作为“岳心凡”活了这十多年。
岳心元惨然一笑,点了点头:“其实……其实我心中有怨……”
被马车生生轧过腿骨,这种疼痛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可以忍受的,小小的年纪,他甚至连想象都不知道该如何解脱,只能生生挨着,哭到筋疲力尽,半夜又被高烧折磨得生不如死。
一个小小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大义无畏的年纪,救下兄长纯属本能,而本能过后面对这仿佛无尽的折磨,如何能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