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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落珠语 当前章节:149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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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明唐)光阴黯

作者:落珠语

文案

情节简单的虐渣攻故事

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无渊,陆柯,唐无霆 ┃ 配角:程墨白,唐蓝,陆欣 ┃ 其它:

1

唐无渊坐在一根很高的树枝上,晃晃悠悠的垂着腿,怀里抱着他的千机匣,快要睡着了。

树底下经过的同门都对他熟视无睹,这小子半个月来天天这样,刚开始还有人喊他,发现他掉不下来以后就没人管了。

所以唐无渊在树枝上半睡半醒晃来晃去一直到了半夜,天色变得很快,忽然开始下雨,下雨倒是没什么,重点是开始刮大风了。夏天的风,啧,别说他只是坐在树枝上,就是用胶粘在树枝上也得给他吹下去。

唐无渊脸朝下“啪叽”糊在灌木丛里的时候,脑子里还不太清醒,所以他就那么趴在这儿,思考起了自己为什么趴在这儿。

想了足足有一柱香的功夫,才想起来今天他不仅是发呆,而且还喝了酒,所以没能在落地前使出轻功,所以,嘶,照这个情况来看,可能是摔断了腿。

他试图自己站起来,但是身体有点不听使唤,用心爱的千机匣撑一下地本来是个不错的办法,不过唐无渊没想起来,他脑子里一片混沌,被酒冲的。试了两次没站起来以后,他干脆翻了个身躺在草丛里,四肢摊开,千机匣不知道甩到了哪儿。

竹叶飒飒的响,真好。

不知名的野花开在脑袋旁边,真好。

蜀中潮湿的空气,真好。

没有讨厌的沙子,没有讨厌的驼铃,没有无处不在的,讨厌的大月亮。

唐无渊的意识又模糊了过去,胃里烧灼的痛苦没能阻挡酒精对神经的麻痹,他迷迷糊糊地想到如果不站起来找个避雨的地方,明天就要糟糕了,风寒,断骨,内伤,搞不好会把命送在这一场雨里。

可他一点都不想动。

唐无渊从来没想过要去死,他只是累,很累,累得简直想一副毒药吃下去变成傻子。

再醒来时是在干爽温暖的床上,他师兄坐在旁边,一副“卧槽我床上躺的这傻逼是谁我真不想认识他谁快来把他带走吧!”的表情,手甲的末端敲在桌子面上,一点也不像是面对重伤的师弟醒了过来之后应该有的惊喜感人场面。

“醒了?”

唐无渊哑哑地笑了一声:“师兄,你真没新意。”

“那你再晕一会儿?”师兄的手指好像有点控制不住想往他脖子上掐的趋势,唐无渊是识时务的好汉,连忙笑道:“哪能继续赖着师兄的床呢?!”说着坐起来,“嘶”了一声看向了自己被裹得大了三圈的右腿。

“倒霉啊,又是右腿。”他不太在意的“啧”了一声,眼睛一扫看到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药,自觉自动的伸手端过来一口喝干净,舔了舔唇,又看到药碗旁边放着的糖糕,也老实不客气地捻了一块就往嘴里扔。

“吃吃吃,就知道吃。”唐无霆话是这么说,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起来。师兄弟两个好像十年前一样,对坐着啃糖糕,一时都没有说话。

“没以前好吃了。”一个人吃了大半盘子以后,唐无渊往里稍微动了动,给他师兄让了点地方,眼疾手快抢到最后一块糖糕的师兄拍了拍一身沫子,手撑在脑袋后面躺下了。

“糖价涨了。”唐无霆解释了一句,他师弟眨了眨眼睛,理解的叹了口气,道:“师兄的手艺还是挺好。”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一会儿闲话,唐无霆忽然转过脸来,严肃道:“还走吗?”

唐无渊挑了挑右边眉毛,指了指腿:“走不了了。”

“好了以后呢。”

“也不走了。”

唐无霆露出一点欣慰的神色,揉了揉他师弟睡得有点乱的头发,非常没有眼色的加了一句:“早知道那姓陆的小子不是好鸟。”

唐无渊眼皮都没有动一下,懒懒的顺手把师兄的手垫在脑袋底下,挑了个舒服的角度闭上眼睛随口答道:“嗯,不是好鸟。”

“师兄给你挑个又漂亮又温柔的妹子,啊。”

“你开什么玩笑,碰到这样的妹子还轮得到我?”唐无渊斜过来一眼,“肯定都被你这张脸拐走了。”

唐无霆长了一张堡里的女性除了唐老太太几乎没人把持得住的脸,这一点自小跟在师兄后面被忽视成习惯了的唐无渊一点也不想解释,反正早就绝了在这上面跟他争长短的心思,自己只是勉强算得上英挺,唐无霆那根本就是妖怪。

“那你就跟师兄过罢。”唐无霆想装作随口一说,但有点小心翼翼的语气暴露了他,装的不太像。

唐无渊笑了笑,“嗯”了一声,没说话。

唐无霆觉得挺满足,手被师弟压麻了也没抽回来,两个人并排躺着,过了一会儿,唐无渊忽然道:“我不去明教了,再也不去了。”

“嗯。”

“这几年没回堡里,不知道幺儿还好不。”

“好着呢,回头我给你抱回来看看。”

“老太太找我了吗?”

“找过,后来就没找了。”

“等腿好了,我还去接任务吧。”

“行。”

“师兄。”

“嗯?”

“师……师父呢?”唐无渊问的有点艰难。

“师父想你的紧,昨天晚上还来看你。”

“那就好……”唐无渊终于问完了问题,慢慢睡着了。

唐无霆轻轻抽出手,望了一会儿天花板,也睡着了。

唐无渊这个伤养了三个月好全乎了,他收拾一回东西,到管接任务的师兄那走了一遭,接了个不大不小,不算太难也不算太容易的活儿,跟师兄道了别,就上路去往长安。

他是唐门顶级的杀手,以前从来只接最难的那种任务,这些任务十个有九个都是冲着朝廷命官去的,光长安他就杀过六个大官,这次要杀的不过是个郎中,要不是腿伤刚好,太久没动手需要找找状态,这个级别的任务他是看不上的。

任务虽然算不上难,但是准备还是要的,唐无渊溜达着在集市上转了转,看似有心看似无意地转了几个弯,确定没人跟着他之后,迅速买了易容要用的粉膏颜料,轻功一展,在几个房顶上兔起鹘落,身形轻飘飘落进了一间客栈的二层。

再出来时已是个满脸横肉,身板至少比他本人大两圈的臃肿胖子,十个肉呼呼手指上戴了数不清的戒指,腰里挂着四五个玉佩,一副典型的暴发户模样,乓乓乓下了楼,店小二一看,连忙凑上来殷勤道:“厉爷,可要备马?”

“厉爷”粗声粗气道:“要。”挥了挥手,压低声音问道:“可知道哪儿能买着郑都知爱的文字儿?”

店小二心里嗤笑了一声:这乡汉果然是个暴发的,还想讨郑都知欢喜,嘴上却恭恭敬敬道:“这小的哪儿知道啊,厉爷您家财万贯,还用专门去讨个风尘女子欢喜?随手一赏,不什么都有了么?”

唐无渊皱眉道:“多嘴!郑都知是什么身份,也轮得到你胡说!”

店小二连忙轻轻在自己脸上扇了一下:“说的是说的是,瞅着天儿也不早了,厉爷今儿去了平康坊,晚上可还回来?”

“不回来了。”唐无渊摆摆手,出了门上了马。

郑都知家中,几个男人正围着一名丰腴妖娆的女子坐着,女子执着酒壶,时不时为某人斟满,妙语连珠巧笑倩兮,把几个男人迷的神魂颠倒。

“仇郎中~轮到你了~”

被称作仇郎中的男人一脸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病容,穿着从五品的服色,正冥思苦想一首诗,好去和上郑都知的韵,忽听得门外侍女惊慌的声音:

“诶,厉爷!您不能进去!”

“怎么的,我凭什么不能进去?”厉爷怒气冲冲的声音回答道,拨开侍女,踏着重重的步子掀开珠帘闯了进来。

“厉爷?!”郑都知站起来,倒还不如何惊慌,微皱了眉头道:“仇郎中今日……”

“哎呦这不是北边来的大富豪厉爷吗,怎么样,今儿个问哪个穷酸书生买的诗啊,能读下来不?”仇郎中出言讥讽道。

“厉爷”的脸色一瞬间涨成猪肝,大喝一声从腰带上抽出佩剑就朝仇郎中刺去,那仇郎中不过是个文官,哪里躲得过去暗含了好几路后招变化的这一击?唐无渊的目光早已不在他身上,而是判断着一击得手之后从哪个方向能迅速逃离。

“呛啷”,不想长剑却忽然脱手,虽然唐无渊是唐门弟子不惯用剑,但身为顶尖杀手,剑术却也不比一般江湖人士差,这般轻易脱手是第一次,一道灰色身影从仇郎中背后缓缓浮现,明教弟子兜帽遮脸,手里握着他的长剑,另一只手随意一弹,剑身便碎成几节,当当当落在地上。

唐无渊根本没去看那明教的脸,一个倒翻已经跃出了他的攻击范围,随后只见墨色木鸢临风展翼,那身形臃肿的胖子忽然软塌塌倒地,一个精干修长的人影脱衣服般从里面跳出,下一刻已经在数十尺高空,转眼间便化作一个黑点不见了。

仇郎中惊魂未定,朝那明教弟子吼道:“为什么不追!他要杀我!”

戴着兜帽的人自从唐无渊露出真身就仿佛被定在原地一样,动都没动一下,此时忽然暴起发难,弯刀从背后拔出,刀光一闪,仇郎中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就无声无息地变作了一具无头尸体,明教弟子扯了他头发扫视了一圈已经吓得不能动弹的郑都知和其他几个宾客,似乎在权衡要不要杀人灭口,随后他望了一眼那唐门消失的方向,沉吟了一下,带着仇郎中的头颅原地隐去身形,席上的烛火扑闪了一下,便再无一丝动静。

2

距城门不到三里的落月溪中,一个人“噗”地冒出水面,湿淋淋的从远离城门的一侧上了岸,湿透的衣衫精炼出他一身强悍肌肉线条,正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陆柯。

与戍卫纠缠的功夫其实很短,但足够让唐无渊从这里跑过天都镇了,想要找到经过城镇,有补给和接应的唐门弟子,难度无异于从大漠中找出一粒银沙。

说白了,若是唐无渊不想见他,他恐怕得一直追到唐家堡才有希望。

而唐无渊必定是不想见他的。

向后摸了一下仇郎中的人头还在,陆柯先去找了天都镇的接应点。唐门有自己的任务系统,明教自然也有。接应的师姐莫名其妙的看着本来应该守在仇郎中身边保护他安全的陆柯浑不在意的拎着保护对象的人头进了门,往地上一扔,坦坦荡荡地说:

“任务失败了,回头我认罚。”

“……”明教女弟子沉默了一会儿,抄起一本书劈头盖脸的朝陆柯扇了过来:“我就不该让你接这个任务!你压根就不靠谱!这次又得被上面骂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陆柯你一个人就毁了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的成果!有脸回来!给我滚出去!”

“师姐……师姐!”陆柯追丢了唐无渊正失落,遇到暴怒的师姐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硬挨了一顿狂风暴雨,然后指了指自己湿透的衣服无奈道:“至少给件干衣服穿。”

女弟子打累了,转进后面看也没看随便抄起几件衣服扔给他,然后砰的砸上了门。

陆柯换好了衣服,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会儿,问道:“师姐,你认识唐门管任务的上层么?”

“唐门?你问这个干吗?要跟他们抢生意吗?我警告你不要再给我惹事了要不然我——”

“不,我只是有点私事。”

“街角药店那个老郎中。”

“谢谢师姐。”陆柯随意擦了一把还没干的头发,看了看夜色还浓就出门了。

做他们这一行的,喜欢黑夜远过白天。

天都镇规模算不上大,一共只有一家药铺,陆柯轻易就找到了那个老郎中,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明教弟子身份,一进门便感觉到一股森然的杀气——

明教和唐门的关系,互不相扰就算是极限了。

“我没有恶意。”陆柯将双刀扔在地下,双手坦诚伸出来,他那一身定国套也实在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老郎中抬起头扫了他一眼,一根弩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射出,将他背后的头颅射落在地,包袱散开,露出仇郎中血污的脸。

陆柯以为这样足够说明他没有恶意了,谁知老郎中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在听到不知什么意义的一阵铃声之后,忽然变得严肃僵硬,随即陆柯感到胸腹部传来一阵巨力,整个人猝不及防的飞了出去,门“啪”一声关上,机械“咔咔”声传来,竟是锁死了。

陆柯方才从城墙那里脱出虽然没受什么重伤,毕竟是从十数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的夹击中逃出,外伤多多少少还是受了一些,这一下又是依靠机械力量的一击,远非常人可比,当场便嗓子一甜几乎喷出一口血来,还好他多少也修习过明尊琉璃体,才没有断上几根肋骨。

右手揉了揉前胸稍微散去那种闷疼的感觉,陆柯苦笑着爬起来,不抱什么希望的试着推了推门,不出所料门纹丝不动,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回去了。

门内老郎中抹了易容,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唐门弟子,扒在门上确定陆柯确实走了不会再杀个回马枪之后,转进后堂喊了唐无渊一声:

“无渊师叔,那人走了!”

唐无渊脸上的易容还没卸,硕大的一张脸配着他修长精干身形颇有几分惊悚,唐真看着实在别扭,又多说了一句:

“师叔,这里安全,快把易容卸了吧。”

唐无渊没理他,走到前堂看了看,将方才击飞陆柯的机关复位,又捡起摔得不成样子的仇郎中脑袋扔给唐真,说了声:

“算我交了任务。”

然后走到陆柯扔下的双刀前面,站住沉吟了一会儿,俯身捡起来也递给唐真,淡淡道:“回头找个人送到明教那儿去,别自己个儿去。”

做完这一切才要了一盆清水,从衣袋里掏出一袋粉末扔进去化开,右手五指沾了药水慢慢将脸上易容揭去,露出一张二十七八岁的英挺面容,左眼下方有浅浅一道红痕,似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

唐真在任务簿子上勾了红圈,又将双刀收起来,出神的唐无渊在镜子里看见,挑了挑眉:“别私吞了啊。”

“师叔怎么能这么说我!”唐真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他比唐无渊只小四五岁,名分上是叔侄实际上像是兄弟,平日里玩笑开多了,唐无渊才不会信他。

“我是为了你好,那玩意儿在明教内部地位也不低,你少跟它牵扯点,对你好。”

唐无渊说完掀开帘子进了后堂,这一单任务算是结了,收拾收拾他该回唐家堡了。

“什么啊……”唐真拿着那双刀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看都只是一双很普通的弯刀,装饰不多,只在刀背上做了八轮月相,是常见的明教弯刀形制,他意兴阑珊地准备将之收起,却不小心手滑了一下,左手刀的刀刃在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唐真只觉一股冰寒之意侵入骨髓,仔细看时手背已经裂开了长长一道口子,却不觉得疼痛。

唐真惊呼一声掏出金疮药糊了一层,惊魂未定地看了看被他顺手扔在桌上的双刀,忽然发现刀柄上缠的棉绳松开了一些,露出两个錾字。

无渊。

唐真一下瞪大了眼睛,就要拿着双刀去找唐无渊,还没等他进去他师叔就拎着个包袱出来了,没做易容,简单在脸上扣了个银质面具,看见他捧着手,皱眉道:“划伤了吧?让你不小心。”说着放下包袱走过来看了看,一眼也瞥见了那两个錾字。

脸色迅速变得阴晴不定,又很快固定下来,唐无渊没说什么,嘱咐了唐真几句闲话,从马厩里牵出踏炎乌骓上马走了。

唐真没再敢拿着弯刀玩,天亮了以后托了邻居送到了明教的据点。陆柯昨夜回来才想起来弯刀丢在了唐门那边,心里倒也猜到了那老郎中必然是受了唐无渊的指令将他打出门的,没什么脾气,还有几分觉得幸运,这下有理由继续跟着唐无渊了。

武器丢了么,还不让我去找?

他心安理得地对师姐解释道,明教女弟子刚勉强要点头,他的弯刀就被送了回来,陆柯那一瞬间的脸色堪称精彩。

有借口就用,没借口创造借口也要用,陆欣是知道陆柯的,挥了挥手:

“滚吧。”

陆柯对师姐行了个礼道别,从包袱皮中抽出双刀,发现其中一把刀的缠线脱开了些,正好露出了“无渊”两个字,顿时僵在了原地。

唐无渊就算本来不打算走,看到这个也一定会连夜走了。

陆柯有些丧气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还是翻身上了马,朝南边走去。

3

枫华谷。

一出了长安的范围唐无渊便将包袱中的千机匣取了出来,上好了弩弦,单手握着踏炎乌骓的缰绳疾驰,想要尽快通过这个是非之地,作为一个唐门弟子,他对这里实在是没有半分好感。

枫华谷之战,唐门和丐帮联军被明教重创,自此也结下了血海深仇,而唐无渊的身份过往之尴尬,想到自己站在堡中前辈用血染透的土地上便觉得既是羞愧又是自责。

五年间恍若一梦,这一场糊涂到几乎要忘却自己身份处境的梦境,如今总算是可以醒了。

唐无渊在经过枫华谷最红的那一片枫树时,默默垂头道了一句:

“不肖弟子唐无渊路经此地,望前辈英灵安息。”

一路快马加鞭赶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柯转过一个山脚,望见了唐无渊垂头致哀的样子,顿时心里发冷,本来纵情飞驰的白马被牢牢勒住,他忽然想起了这里是枫华谷。

门派之争本来无谓对错,唐无渊又是自己一定要挽回的人,可他的身份,两人相识之经过,映照此地漫天血似红叶,唯有情何以堪可以描述。

陆柯望着唐无渊甩了甩头继续疾驰远去的背影,一时只剩苦笑,胯下白马不耐烦的喷了喷鼻息,陆柯忽然惊醒,也打马飞奔起来,过了枫华谷便是洛道,那才是个真正不太平,遍地都是致人死地毒尸的地方。

果然唐无渊的速度一过了枫华谷就慢了下来,他本来也不着急。弩弦扣紧,三支弩箭随时可以发出的情况下,以唐无渊的武功并不需要太在意洛道这里没有什么神智的毒人。

远远看到一丛赤红如火的奇异花卉,唐无渊勒住马缰想了想,下马戴上皮质手套摘了一朵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种少见的毒花,想起唐无霆最近正致力于改进毒刹上的淬毒,便取出皮囊采了许多打算带回去给师兄。

唐无霆专修天罗诡道,唐无渊想起他师兄见了稀有的毒药就两眼发绿光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陆柯躲在一根断柱之后,看着唐无渊下马对着一丛花莫名其妙的笑,然后耳朵稍微动了动,看也不看手中弩机一抬,幽蓝弩箭带起飒飒风声直朝他藏身之处而来,陆柯脑中霎时转过千百个念头,躲还是不躲?若是躲开唐无渊必定起疑,说不定便要莫名其妙的动上手,若是不躲,且不说这一箭上淬了什么毒,自己是必然要暴露了,他虽然是尾随唐无渊想要寻机相见,却不是这种情况啊。

转念间弩箭已到眼前,陆柯来不及再想,让开胸腹关键部位,用肩膀硬受了一箭。锋利箭头破开血肉带来的痛苦让陆柯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即硬生生忍住,内力流转化解毒素,不想唐无渊一击得手后回头一看,方才还带三分笑意的表情凝固,慢慢化成无奈,手一扬将一个小瓷瓶扔了过来,自己却再也没有回头看,上马,踏炎乌骓四蹄如风,转眼间已消失在路的尽头。

陆柯意识有些模糊,手臂不太受控制,险些没有接住瓷瓶,眼皮一阵一阵沉重下垂,勉强支撑着拔开瓶口布塞倒出一颗赤红丸药吞下,眼神却追随着唐无渊渐渐消失背影,直到再也看不清为止。

待得麻药效力彻底过去,陆柯从马脖子上抬起身子,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肩,发现唐无渊对没确定身份的尾随者倒还手下留情,毒素去尽后不会有什么影响。

只是这却是陆柯想象中,最坏的一种情况。

唐无渊的态度正常地近似淡漠,似乎只是失手伤了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解药给的及时,人也走的潇洒,若是旁人见了,多半也会如此认为。

陆柯不觉得委屈,只觉得有些懊丧,撕了块布裹住伤,重新顺着唐无渊走的那条路追了下去。

这一追却再也没有见到唐无渊,陆柯越走越觉得惶急,洛道就这一条路,他究竟是去了哪儿?

陆柯满心烦乱,走过一座废弃已久的屋子时甚至没有听到屋顶上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声音,他纵马朝着巴陵县的方向疾驰,心想或许唐无渊会在巴陵停下过夜,就算不是,那里也是回唐门的必经之路。

唐无渊蹲在房顶上看着陆柯慌慌张张的过去,吹了声口哨把远处的踏炎乌骓召回来,也不上马,牵着缰绳慢慢顺着大路走,千机匣系在腰后,随着步子敲着腿,神骏的黑马不时蹭蹭他的肩膀,唐无渊平静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走了一段路后,忽然望着洛道似乎从未散去过的阴云叹了口气。

无奈,决绝,甚至还有几分卸去负担之后的轻松又茫然,叹息中成分之复杂,或许连唐无渊本人都未曾察觉。他只知道自己并不怨恨陆柯,也不觉得委屈或是不甘,这许多年发生的许多事,说到底都是出于自愿罢了。

只是没想到追逐与被追逐角色的转换,却是在自己足足喝光了一地窖的酒终于把自己喝清醒,决定放手之后啊。

世上之事,何等讽刺?

唐家堡顶尖的杀手用冰冷的手甲末端轻轻触了触眼下红痕,没有再浪费时间,翻身上马,心中默默算了算盘缠,似乎绕道南屏山一带倒是也能顺利回到唐家堡。计较已定,呼出一口缠绵在胸膛中太久的浊气,唐无渊振作精神拍了拍黑马的脖子,一声唿哨,飒沓马蹄声惊起栖鸟无数。

自巴陵而瞿塘,由白龙到成都,数千里路程上陆柯始终绷着心里那根弦,怕始终追不上唐无渊,而唐家堡对于他们这些明教弟子来说,并不比堂而皇之的走进敌人堆里更安全。

而在心底深处,他也怕唐无渊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抱有的却还是面对陌生人的态度,虽然他知道这几乎是一定的事,唐无渊的性子说潇洒却执拗,若是他打定主意不肯回头,自己怕是死在他面前也不会得到一个眼神。

这种心情下的陆柯在踏上成都去往唐门的官道上时退缩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想好了再去找唐无渊,何况想要在不惊动唐门高层的情况下潜入唐家堡找人,就算陆柯对自己的武功颇有信心也需要好好规划。

他在成都耽搁了这几天,唐无渊绕道南屏,无量,借道五毒却也已经到了。

重新回到蜀中熟悉的环境中,唐无渊放松了许多,长安虽然还远远算不上西边,但龙门荒漠带来的风沙还是让他十分不舒服,或者说,自从上一次离开明教后,他对一切跟沙子,骆驼,看不到一点遮挡孤零零挂在空中的大月亮有关系的东西都有一种本能的排斥,还是蜀地潮湿的空气,遍地青翠的竹林让人觉得愉快,唐无渊跳下马打算在成都歇一晚,顺便在唐无霆最喜欢的那家酒楼定个位置,算算日期,明天师兄应该正好不用轮守。

心情放松的唐无渊把缰绳扔给客栈小二,对掌柜熟悉的招呼了一声便径自上了二楼,唐门在成都势力之大自然远过长安,唐门弟子是商人首要不能得罪的人,何况出任务的弟子着实也给他们带来不少收益。

唐无渊一点压力都没有的开始盘算这次的任务报酬要怎么花,似乎有意识的遗忘了这个任务他是怎么交的,唐无渊不是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连在洛道那一箭都已经随着一声叹息被他彻彻底底的忘到了脑后,所以当他推开门招呼店小二要热水的时候,对迎面撞上的陆柯几乎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陆柯比他还震惊,两个人维持着一个把玩着一枚化血镖另一个将手里弯刀还鞘的姿势,一时都好像不知道能说什么。

店小二对这个情况的误解很大,他着急忙慌的通知了掌柜说有一对仇人在楼上狭路相逢了,看起来马上就要动手,掌柜的一听小二的描述立刻训练有素的召集所有客人退出客栈范围。

江湖人士动上手来,谁会管你旁边人的死活。掌柜深知这个道理。

还有点转不过来弯的唐无渊迟钝的发现刚才还热闹万分的大堂忽然间寂静无声,再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缘由,虽然明知这不是笑得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的笑了一声,然后眼睫翕动数回,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将目光转回了陆柯身上。

“借过。”他说。

陆柯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难以形容,握着刀柄的手迅速将刀放下,唐无渊敏锐地发现缠线已经被他彻底拆掉,无渊两个錾字明明白白的露在外面,想起这是走在街上一炷香功夫能碰上四个同门的成都,唐无渊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不再那般平稳。

“借过。”他又说了一遍。

陆柯惶急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握住唐无渊的手腕,但又顿在了刚刚接触到他皮肤的一瞬,因为唐门弟子转过了似笑非笑的一眼,指间捏着的化血镖准确无误地按在了他手腕的动脉上。

他毫不怀疑再进一步,他就能看到自己的血染红客栈二层的地板。

曾经为他取过无数个敌人性命的化血镖,竟有一日会对自己用出,陆柯觉得眩晕,晕的几乎要站立不住,这时候他听见了唐无渊的第三句话。

“我说,借过。”

“不。”陆柯竭尽全力也只说出了这么一个字,他感到化血镖压在血脉上几乎阻断了他的血流,恍惚想起当年死在唐无渊手下的那些人,是不是也曾有过同样的感觉?

“陆柯。”唐无渊忽然低声道,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指尖的化血镖收了回来,举到眼前,陆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凝聚到那枚细小的暗器上,然后唐无渊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看着镖尖的一点寒芒,声音压成了细细的一线:

“杀威一动,化血为水,昔日我倚之杀过多少人,你记得吗?”

他的情绪似乎终于不稳定起来,声音越来越低,像极了陆柯记忆中他动了杀机前的样子,唐无渊细细数道:

“那些宵小不论,长安城里,朱紫之辈,便至少有四人死在唐门武学之下。”

“你明教东归之路,可还顺么?”

陆柯踉跄退了一步,攥紧了拳头,想说话却不知道能说什么,道歉太轻,愧疚太重,对不起这三个字若说出了口,简直像是嘲讽,本就不擅言辞的陆柯望着根本没等他回答,自顾自从他方才让出的空当出了门招呼小二的唐无渊,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了无法控制的痛苦表情,终于促使他不管不顾的拉住了唐无渊的手腕。

“要动手么?”唐无渊一瞬间杀气爆开,专修近身战的焚影圣诀确实让很多唐门弟子头痛,但武功到了他们这个境界,那一点优势实在已经算不上什么,唐无渊手腕一抖脱出控制,下一瞬一个倒翻站在了栏杆上,本来挂在腰间的千机匣咔咔变形,黑漆漆的弩机口已经对准了陆柯的额头。

“不,不是。”陆柯完全无视了散发着金铁寒气的弩机,努力组织语言,碧蓝的眸子中涌动的是他自十五岁成为杀手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极度不安——

包括唐无渊某日清晨忽然自大漠不告而别之时也不曾有过。

“呵,我自作多情了。”唐无渊松懈下来,随口道。

陆柯本来已经绷紧到极致的神经好像忽然被触发了什么似的,一瞬间便失去了理智,武功自然而然的使出,身形一闪躲过千机匣,已然欺近了唐无渊身侧,后者反应也极是迅速,右手弩机横挥迫退陆柯一步,左手已有数根细小银针如漫天花雨打出,同时弩机重重轰鸣,没有朝着陆柯发射,闪着黝黯颜色的弩箭深入地板几达一尺,唐无渊借着这一箭的后座力向后飘出,在空中调转了弩机,仍然稳稳的指着陆柯。

陆柯闪身避过,银针扑簌簌落在地下,情急之中唐无渊用的是淬过毒的那一把,这让陆柯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们在大漠的时候了,唐无渊方才对他,确实起过杀心。

他是如何把一个曾经肯为他血战一昼夜不退一步的人,逼到连被靠近身周都会控制不住情绪的呢?

陆柯恍惚的想着,大概是因为自己着实醒得太晚罢。

情势却不再允许他继续恍惚,唐无渊落到一层地面之后没有放松警惕,眼神中再无一丝对旧情的怀念,似乎彻彻底底把他当成了一个狭路相逢的敌人。

陆柯从“自作多情”四个字中惊醒过来,面对着戒备的唐无渊只能低声道:“你……你不要这样。”

“我并非有意……我只是想……想挽回你……”字句的选择前所未有的艰难,陆柯觉得疼痛的心脏直接联系着他的声带,每一个字都牵扯着无法抑制的刺痛,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粘稠,窒息的感觉让思维愈加迟钝。

“呵。”唐无渊摇了摇头,弩机低垂但没有松开弩弦:“我留给你的信里说过的话,我再说一遍。”

“往日种种皆我自愿,自作多情而已,如今幡然悔悟,唯有远走。望君大计可成,寻得——”

他说到这里时语气并没太多起伏,陆柯却仿佛能从其中听到浓浓感慨,唐无渊说他不恨,不怨,不后悔,只是可笑自己醒的太晚,陆柯从前不信,觉得他在赌气,现在看来,唐无渊终究从头到尾,连最后一封信都没骗过他一个字。

“寻得佳偶,一世平安。”

相对于不到而立的年龄而言显得过于成熟沧桑的声音渐转低沉,续道:“而我以前辜负师父的,辜负师兄的,辜负唐门的,我也要还。今日言尽于此。”

他顿了顿:“往后,江湖不见罢。”

说完他转身向着店外喊了一嗓子:“小二呢!”

小二连滚带爬的进来,哆哆嗦嗦地问:“客官怎么了?”

“把我的马牵过来。”唐无渊扔了一小锭金子过去,“结账。”

他也没有定什么酒席的心思了,决定连夜赶回唐家堡,小二自然巴不得煞星赶快走,脚不点地牵来踏炎乌骓,主动上楼帮唐无渊收拾东西,经过僵在原地的陆柯身边时抖了一下,几乎从楼梯上摔下来,唐无渊接过包袱略微查看了一下,上马绝尘而去,终究没再回头看一眼。

陆柯的手忽然握住了胸前垂挂的一个寸许大小的金盒,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拨开金盒机簧时耗时良久,盒子里是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来有寥寥两行字,落款正是唐无渊。

字体无甚特点,只能算是端正,内容却与方才唐无渊所说不差分毫。

陆柯:

往日种种皆我自愿,自作多情而已,如今幡然悔悟,唯有远走。望君大计可成,寻得佳偶,一世平安。

唐无渊

陆柯攥着信纸的手末端发白,用力极大却极小心,似是害怕将这薄薄纸张损坏,他读着这三十八个字,一字一顿,睚眦欲裂。

小二不敢来打扰他,但陆续回来的客人们造成的嘈杂声音终于还是惊醒了陆柯,他忽的喃喃道:

“若你真能绝情至此,三十八字怎会一字不差?怎会一字不差?”碧蓝瞳孔中的情绪从极低落忽然跳荡至极兴奋,明暗变化间如同朽木生发蓬勃火焰——

瞬间燎原。

陆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几乎是屏住呼吸又重头看了一遍那封信,本来是看一遍心痛一遍的东西此时却仿佛成了虚幻人生唯一的真实所在,陆柯忘记了自己所处之地,近乎虔诚的用唇触了触信尾的那个名字。

纸张的触感粗糙单薄,陆柯想要通过这个举动来找回往日好时光里的回忆,却忽然发现,温柔,缠绵,愉悦,这些词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在他和唐无渊的关系中过,记忆中有无数肢体交缠,炽热的身体温度,沉沦于情欲的眼神,甚至高潮时忘情的呼喊,但从来没有过吻,无论是多么意乱情迷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试图去用亲吻表达过感情——

尽管那时他以为自己对唐无渊只有欲,没有爱。

亟待证明唐无渊对他尚有情的心情成为了折磨,他忽然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方才的自己,或许还有过去的自己。

要有何等冷酷残忍的心肠才能用单纯的欲望来评价两人的关系,而他在漫长的五年中,一直都在这么做。

唐无渊不恨他,已经算是少见的宽宏潇洒了。

4

唐无渊回到唐家堡时已是深夜,唐无霆已经睡下了,幺儿却还没有睡,在师兄弟俩的房间桌子旁坐着,盯着一根竹子,隔一会儿深沉的咬一口,唐无渊蹑手蹑脚的走到幺儿身后,忽然伸手把它面前的竹子拿走了。

“你也改吃竹子了?”唐无霆却是在他进门的时候就醒了,眯缝着眼看他欺负自家熊猫,闲闲嘲讽了一句,唐无渊扔了竹子撇撇嘴,摘了一身叮叮当当的暗器打了个哈欠就往里间自己的床挪动,唐无霆往里动动,忽然道:

“心情不好?”

试图用逗弄幺儿的举动掩盖烦躁心情的企图失败了,唐无渊倒也不扭捏,拖着步子到了他师兄床边,慢腾腾的爬上去,脸埋在枕头里闷闷道:

“运气忒不好。”

“失手了?”

“嗯……也不算。”唐无渊想了想,这个任务还真是难以界定成功还是失败。

“……”唐无霆看到他师弟头发整齐就手贱,伸出手把一头乌黑长发弄得乱七八糟,淡淡道:“你又碰到陆柯了。”

“师兄,你别摆弄机关了,改行算命去吧。”枕头里传来唐无渊无奈的声音。

“难为你了。”唐无霆没理他这句话,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又一绺一绺把他刚弄乱的头发梳顺,过了半晌才道:

“阿渊,别难受,师兄在。”

陆柯潜入唐家堡外围时是个黄昏,身为与唐无渊同一层次的顶尖杀手,陆柯知道唐门这样的世家,夜晚的守卫几乎是无法突破的,而白天热闹的唐家集对他来说更是天然屏障,唯有黄昏,人群散去,巡逻还没开始时才有一线机会。

唐无渊这时正蹲在唐无霆身边看他师兄制毒,他天罗诡道修的很差,只会配制一些简单的迷药,弩箭暗器上喂的毒多年来都是唐无霆一手包办,有时一把迷神钉撒出去连唐无渊自己都不知道是会毒死对方还是仅仅造成几个时辰的麻痹。

唐无霆——不出所料的——两眼冒着绿光,正小心翼翼的将他师弟带回来的毒花捣烂滤汁,俊极而妖的面容配着狂热的表情足以让大部分痴迷他的妹子望而却步,唐无渊却是看习惯了的,他拿了任务赏金,算了算足够支撑三四个月之后,就彻底开始了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生活,幺儿啃着一根竹子在后面扯他的衣角,竹子吃完了就顺手把他的衣服往嘴里送,等唐无渊发现时已经啃烂了大半,想往它脑袋上呼一巴掌又不舍得,只能作势把屋角堆的竹枝抱起来要扔,幺儿顺着他大腿挠,把唐无渊逗得手一抖,都扔进了唐无霆的毒药锅里。

两个人一只熊猫,还有一口疑似从五毒教来的锅,和谐的莫名其妙。

陆柯找到师兄弟俩的屋子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

上次见到唐无渊笑是什么时候呢?陆柯模模糊糊的想,大概有一两年了吧,他原来以为唐无渊真如他自己所说是某日幡然悔悟,却没有发现其实断情哪有那么容易,必然曾经过痛苦而漫长的过程——

而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漫长的时光里慢慢消磨了无悔的爱,自己却妄图用一两句轻飘飘的话来挽回,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又有何资格来打扰他现下平静的生活?他以为唐无渊已经习惯了在他身边的生活,忽然离开至少会有一些不适应,如今看来,却是自己妄想了啊。

唐无霆成功配出了他想要的毒药,拍了拍手,把幺儿从被扑倒按住挠的唐无渊身上抱走,后者跳起来在张牙舞爪的熊猫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换来师兄带着笑意的一瞪,师弟抓回幺儿抱着揉了半天,一人一熊猫同时闹着要吃宵夜。

唐无渊的生活习惯糟糕的令人发指,东西随手乱放,衣服破了就扔,做饭能把隔壁五毒教那群毒虫毒的口吐白沫,不能不说全是他师兄的功劳。

“这么晚了,别吃了,对肠胃不好。”

“师兄都不给我做饭吃了,日子没法过了,师父在哪里快请她老人家来看我最后一——”只有在师兄面前会幼稚地像个孩子的唐无渊和幺儿做抱头痛哭状,心里笃定得很,他师兄绝对撑不过一炷香功夫。

“多大的人了……眼看都满二十七了……”

“幺儿我们都被师兄嫌弃了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殉情了吧!”

“好吧!”唐无霆扶着额头进了厨房。

幺儿嫌弃地一掌把唐无渊推开了。

陆柯隐着身形在窗外静静看着,越来越不确定是否该现身相见,如今自己再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究竟对他是好是坏?

是否不打扰,才是如今自己能对他做的最好的事?

唐无渊顶尖杀手的名声,并不是靠运气得来的。

若是真有人能潜在他窗外如此之久而他一无所觉,恐怕早死了不止十次了,陆柯第一次悄悄矮下身度过两次暗沉弥散的调息时间时他便已然觉察了。

逗弄幺儿,在师兄面前耍赖,一半是见着唐无霆自然而然的反应,另一半却是做给陆柯看的。

情断义绝,报复心都被磨得不剩分毫,他是真的希望陆柯能够忘记他,无论是明教和唐门弟子的身份,还是同为杀手一行的翘楚,两人之间不怀有太多敌意便已足够,跟感情有关的过去无论是两情相悦还是苦苦单恋,于他们而言都只是负担。

你执着的太晚了,唐无渊抱着幺儿时想,我这一生只求能再不入情障,唐门,师父,师兄安好就足够,你有事关明教东归的大计,何必苦苦纠缠不放呢?

只是对不起师兄,拿他做挡箭牌了。

唐无渊并不傻,年已二十九的男人早该孩子满地跑了,唐无霆又是那般容貌性子,至今未成亲是因为什么两人心照不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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