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便这样一辈子也好。
唐无渊这么想着,忽然觉察窗外陆柯的气息变得浊重起来,似乎情绪极其激动,他担忧的望了一眼厨房方向,唐无霆虽然不是杀手出身,武功底子在那摆着,若是一会儿他出来发现了陆柯,恐怕事情就要闹得不可收拾。
转眼之间计较已定,唐无渊算好了陆柯暗沉弥散的调息时间,在他不得不矮身藏匿时,忽然向反方向窗外嗖的射出了带着响铃的一箭。
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夜晚中传得很远,几乎一瞬间方圆三里灯火通明,守卫机甲启动的声音立时随着铃声划破黑夜,大批巡逻弟子训练有素的包围了唐无渊的屋子。
在包围圈合拢前,唐无渊听到陆柯的气息悄然远遁,最后失去了踪影,他默默叹了口气,把千机弩放在幺儿脚下,对着从厨房冲出来的唐无霆无奈的笑了一下,指了指幺儿。
幺儿翻了个白眼,一脚踩在弩机上,又一支响箭嗖的射了出去。
门外一个中年女声道:“无渊,你又把错儿往幺儿脑袋上推。”
“师父饶命!”
唐蓝推门进来,一把就揪住了唐无渊的耳朵,她比唐无渊整整矮了一头,这个动作却做得纯熟无比,唐无渊面对着师父一声儿不敢反抗,只大呼小叫着让唐蓝轻点轻点。
“为师刚准备睡就被你吵醒了,你说罢,怎么办。”人到中年仍然眉目如画英气勃发的唐门女子一手叉腰一手拎着二徒弟的耳朵阴阴道。
“幺儿……幺儿给师父养……两……三个月!”
“乖。”唐蓝放了唐无渊,抱起幺儿出了门,过了片刻又转了进来,门外的巡逻弟子已经散去,她坐在桌边梳着幺儿的毛玩,沉吟一会儿看了一眼唐无霆,忽然道:
“无渊,你出来。”
唐无霆皱了皱眉,唐蓝是不会掩饰情绪的人,她既然如此说,必然是有什么事,她要跟唐无渊说,却不能让自己听到。
这件事跟谁有关,若是他猜不出来可真是白瞎了这么多年的师兄弟。
“你老实跟为师说,方才从你屋外遁走的那个人,是不是陆柯。”
唐蓝与唐无渊走到了几丈开外,中年女子声音严肃,二十年前唐蓝就已在杀手一行威名赫赫,这些年武功更是臻至化境,旁人发现不了陆柯,却是瞒不过她的。
“……是。”唐无渊沉默良久,吐出一个字。
“无渊,半年前你从明教回来时,我跟你说过什么?”
“……活该。”
“那今日之事怎么说。”
“弟子……弟子不会再与他有半分牵扯。”
“你记住了。”唐蓝语气放缓,“当年你一意孤行,我和无霆都是反对的,但你那时太过执拗,我便想着若是如此你真能快乐,那管他什么明教不明教,上一辈的事牵扯不着你们小辈。”
“你可知半年前你回来时,看着你那个样子,我和你师兄有多难过。”年长女子看着一手带大的孩子,语气柔和悲悯:“但你走出迷障,我们又都十分欣慰。”
“师父……弟子不孝。”唐无渊视唐蓝如母,此时鼻子一酸,几乎想扑到她怀里哭一场。
“你要知道,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为着你好的。”唐蓝如同小时一般拍了拍他的头,“无渊,我们与大光明教的弟子,终究不是一路人。”
“是……弟子知道了。”唐无渊闭了闭眼,“师父不怪我,我必然不让师父失望。”
“好。”唐蓝望了一眼屋子,不出所料的看到了唐无霆站在窗前:“回去吧,老大不小的人了,也别老压榨你师兄,多少帮他点。”
“嗯。”唐无渊点了点头,唐蓝转身笑道:“幺儿我还是要抱走的。”说着竟连走路都等不及,一个蹑云逐月进了屋子,抱着幺儿欢欢喜喜的走了。
唐无霆什么也没说,他虽然不会去听师父和师弟的对话,但多少也能猜到,转身进厨房把宵夜拿了出来,悄悄背过身调整了一下情绪语气,微笑道:“好啦,闹腾这一回我也饿了,吃吧。”
唐无渊眼眶还是红的,默默坐下,两人相对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师兄,我们出去走走罢。”
“现在?”
“不……我是说,离开蜀中,去洛阳或者苏杭走走罢。”
“……好。”唐无霆想了想,出去散散心也好。
是夜两个人都没睡好,唐无渊在里间辗转反侧,唐无霆在外间辗转反侧,唐无渊听着他师兄比他还频繁的翻身声,叹了口气。
他知道陆柯还在唐门,他这个人,固执起来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单凭自己说几句话就想让他放弃是不现实的,既然如此,不如暂时离开,时日久了他自然会心灰意冷。
就如同自己半年前一般。
何况……陆柯那样的人,若说是对自己动了真心,唐无渊觉得简直是笑话。
大概不过是……不习惯罢了。
战斗中少了还比较默契的搭档,床上少了不会说不的伴侣,大概就是……这样吧。
唐无渊苦笑了一下,说恨说怨,他不屑为之,可说感慨,却是没有一日不觉荒唐至极。
5
唐无渊对陆柯是一见钟情。
而陆柯接近唐无渊,却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目的。
明教东归之路,因为十数年前枫华谷之战与天下第一大帮丐帮,西南豪门唐门结仇,光明寺之变又与天策府和少林寺结怨,非常不顺利。
更何况明教在中原之时树大招风,远远不止丐帮,唐门,天策,少林这几个仇家,中原门派,上至国教纯阳宫,下至被明教压制无法发展的小门小派,除了少数几个置身世外的不管之外,大多并不乐见明教的回归。
教内更是人心浮动,虽则圣女陆烟儿一力主张化解仇怨,仍是有大批经历过光明寺之变的高位弟子,是怀着杀回中原的心思东归的,为了控制这部分人,陆危楼和陆烟儿都已是殚精竭虑。
元气大伤的明教,绝对经历不起再一次受各大门派围攻之祸。
除了中原武林,朝廷也并不希望这曾经一度教众遍布天下的第一教再回来。种种困境之下,唯一对明教有利的条件,竟是如今坐大的红衣教。
朝廷和江湖,都需要一股势力来抗衡以恐怖速度发展的红衣教,他们更愿意看到明教与红衣教两败俱伤,之后便可相安无事。
“阿托亚,你想回到中原去吗?”陆危楼问跪在下方的年轻明教弟子。
“……想。”阿托亚想起了自己死在光明寺的父母,语气中带上了血腥杀意。
“可回归中原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弟子对明尊起誓,此生别无他求,只愿圣火东归,死亦无憾!”
“好!”陆危楼起身扶起阿托亚,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唐朝廷中一力主张遏制圣教东归的,有工部……”
语声减低,直到一个“杀”字吐出,戛然而止。
刚刚满二十岁的阿托亚离开大漠去往长安时,没有想太多,他生在明教,长在明教,陆危楼的意思就如同明尊的意思,只要执行就可以了。
天子脚下,朝廷正三品大员,大权在握,武将出身——
阿托亚对目标的了解,仅仅就这么多,他受过最严苛的训练,却还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陆危楼给他的目标其实仅仅是协助另一个明教弟子,吸引敌人部分注意力,但他们都低估了五十余岁老态龙钟将军的一战之力。
他亲眼见到武功比他高出不知多少的师伯,拼尽全力杀掉两个护卫之后,弯刀仅仅差了一分未能送进老人的胸膛,反而被顺势一带,撞在了迎面而来的枪戟尖阵之上。阿托亚并未觉得恐惧,死亡只不过是回到了明尊的怀抱,他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想到的仅仅是对方有了防备,之后不知要牺牲多少个明尊信徒才能杀掉他。
弯刀的刀脊窜起了内力激起的赤红火花,阿托亚再也没有时间顾及生死,勉力激发了不太熟练但杀伤力更大的日系心法,年轻的明教弟子以一对伤痕累累的弯刀和十数处深可见骨的刀剑伤痕为代价,孤身接近了目标。
只要一刀——阿托亚却已经没有了刀。
他恨不能抽出肋骨化作武器,却终究在一步一遥一刀之差之处筋疲力竭。
碧蓝眸子在满脸血污中尽力睁大,箕张的手指仍然不屈的抓向年迈者——
一支闪着幽蓝光芒的弩箭仿佛慢动作一般,幽幽自天际而至,洞穿了他拼尽全力也未能到达的距离。
树丛阴翳间悄然现身的唐门弟子居高临下望着他,他却已经不再知道了,大量失血带来的寒冷和眩晕使他昏迷,阿托亚因此没能看到那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唐门弟子复杂的目光。
同为杀手,唐门弟子是最守信的生意人,而明教弟子,则是明尊虔诚的信徒——这其中区别,除了他们本人,大约无人可以体会。
唐无渊后来想想,自己当时躲在树上一直未曾现身,到底是因为明智的思想告诉他待他们两败俱伤再收渔翁之利,还是因为撼然于不可逆不可杀不可灭的,独属于明教弟子的杀心?
若退一千万步,真是唐门十几年的训练让他做出了明智的判断,那么一箭得手之后,自己又为何没有立刻带走目标的头颅复命,反而带走了重伤昏迷的陌生人,尤其他还是个明教?
唐无渊迷茫了相当久,阿托亚醒来时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客栈房间,被告知付了半个月房钱,那人未曾留下姓名,只说江湖之大,若是有缘自有再见之时。
他们果真是有缘的。
唐无渊花了三个月,才发现自己是看上了那个明教弟子。
他去找了阿托亚。
“我喜欢你。”他说。
根本不知道两人有这段渊源的明教弟子刚开始觉得可笑,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了唐无渊是个唐门弟子。
唐门弟子啊……自上次任务之后迅速从少年成长为心机深沉的成年人的阿托亚,微笑道:“我的汉名叫做陆柯。”
唐无渊对他是有用的,阿托亚,或说陆柯在之后的五年里无数次发现这点。
唐无渊比他入行早,经验丰富,唐门那些机巧百变的机关更是威力巨大,与他执行任务永远是舒服的,唐无渊不会跟他抢夺最后一击,只是默默在他露出危险征兆时恰到好处的扔出一个机关,甚至……放弃弩机极远射程的优势用身体为他挡掉无法避免的攻击。
身为专攻近身战的明教弟子,他身上的伤痕数量不及唐无渊一半,陆柯甚至数不清多少次唐无渊身陷重围时沉默地递过一个让他先走的眼神,也数不清自己被包围时他扔出过多少个子母飞爪,他只知道每次回到大漠,唐无渊总是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爬起来找绷带伤药,抽气声都压得极低,似乎生怕吵醒了他一般。
相识一年后唐无渊问他能不能跟他回一趟蜀中,语气认真地让陆柯有些害怕,他感觉这一个头点下去就会将什么坐实,从此他对唐无渊就有了不可不负的责任。
所以他只能找了个借口拒绝,唐无渊没有很失望的样子,答道:
“那么我回去睡了。”
陆柯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的负疚有多重,他小心翼翼的维持着与唐无渊微妙的关系,既不给他希望,也不让他绝望,利用着唐无渊的身份,背景,武功甚至身体,对于这么做是何等残忍他不敢去想。
他不喜欢他,陆柯这么想,他反复告诉自己,他不曾强迫过唐无渊,两人一切行为都出于自愿,若是唐无渊不愿意随时可以离去。
以此来求得良心的略微安慰。
唐无渊对陆柯爱不爱他这件事没想过太多,他只知道他爱陆柯,爱他就要待他好,所以他从温暖湿润的蜀中来到大漠,顶着师父和师兄的压力隐姓埋名,在陆柯遇到危险时以身代之,予取予求,连一点回报都不敢奢望。
比如他从来没有问过陆柯爱不爱他,在生死边缘时从不想着陆柯会回来救他,甚至在情事过后一个人跑到冰冷的湖水中洗去满身痕迹,唐无渊在堡中训练时曾以天赋出众闻名,在这个问题上却单纯的近乎愚蠢。
他以为陆柯或许不爱他,但至少是喜欢他的,只要经过时间的发酵,自然能够酿成值得托付一生的深情。
他不懂并不是所有付出都能换得对等的回报。
陆柯着实是个很好的戏子,他完美地驾驭了自己的身份,控制着语言,表情,动作,让唐无渊花了整整五年才发现自己活在一场戏里。
大约是相识四年零七个月的时候,唐无渊偶然听到陆柯与陆欣对话。
“唐门最近有什么动作?”陆欣压低了声音问。
“不太清楚。回头我去查一下。”陆柯在说那个“我”字的时候语速极快而含混不清,陆欣皱了皱眉,道:
“不要让无渊去,太难为他了。”
“……”陆柯沉默了一下,道:“他比我合适。”
唐无渊听到这里时觉得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这个“合适”该如何理解,他原以为就算他和陆柯在一起不会对明教和唐门的关系有什么正面影响,至少陆柯本人是不会对唐门有不利的心思的,一个人不能够去伤害他所喜欢的人的家人。
唐无渊花了几乎和当年想明白他喜欢陆柯这个事实同样长的时间,想明白了陆柯并不爱他,他能够去算计唐门的原因是他从未将自己当成过是他的爱人,那么唐门自然也就不是他的家人,不仅不是,他还希望自己能够为了他去背叛唐门。
唐无渊真正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房顶上看着孤零零挂在大漠上空月亮。
为了理清自己日渐繁杂的心绪他已经有三天没有回家,这一夜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或许陆柯会着急的找他,习惯于保护他的唐无渊一下就有些焦躁,骆驼也来不及骑,一路轻功飞回了圣墓山。
然后他看到陆柯在灯下看目标名册,一个个名字被鲜红的叉划去,但更多的名字还在,陆柯喃喃道:
“若非中原武林,圣火何须西去……”
唐无渊垂下眼睛,摸了摸那道几乎划瞎自己眼睛的剑痕,没有敲门,悄悄远遁,找了个没人的房子爬了上去,顶着刺骨的寒风坐了一夜。
他想其实陆柯从来没有骗过他,他没有说过爱他,甚至也没有说过可能会爱他,陆柯所做的一切只是没有说他不爱她而已,是自己误会的太深,到今日地步,似乎也只是咎由自取。
他若无其事的在早上回到了家,陆柯见了他,露出了一个演练了无数次捏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问道:“你回来了?”
“嗯。”唐无渊没敢说太多,他觉得陆柯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可再仔细一看,陆柯的微笑连弧度都没有变,只是自己变了,以往会觉得陆柯在关心他,现在却从微笑中读出了敷衍。
该用豁然开朗,还是哀莫大于心死来形容自己呢?唐无渊走神了,连陆柯出门的声音都没听到,忽然惊醒时窗子里已经看不到陆柯的身影,唐无渊双手抱在脑后闭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找出纸笔写下了短短两行的诀别书。
回到蜀中以后,陆柯也没有来找他,唐无渊经常会嘲笑自己跟个娘们似的竟然还会在心里暗暗希望陆柯能够来找他,虽然他强迫自己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去向的线索,但日复一日,唐门平静的让人麻木,他坐在最高的树上也看不到一个不戴面具不用弩机的人。
半个月以后他倒霉催的摔断了腿,也终于摔断了心里对陆柯的最后一丝念想。
两世为人一般啊,唐无渊这么跟他师兄说,唐无霆手指的瞬间捏紧没有逃过他的眼神,唐无渊恍惚的想着,恐怕乱七八糟这么多年,倒是他们师兄弟,说不定还能当一辈子。
6
陆柯最开始对唐无渊的失踪没太在意,再怎样他们毕竟也有自己的事,以前唐无渊也不是没有这样忽然消失一段时间过,他按部就班的过了几天,忽然觉得不对。
具体不对在哪里,陆柯也说不出来,大概就是……不对了吧。
陆柯的生活习惯比唐无渊没好到哪里去,两个人的屋子都一样乱的令人发指,唐无渊留下的信压在砚台底下,足足压了半个多月才被陆柯无意中找到。
他走了。
陆柯从那短短三十八个字中花了很久很久才总结出来这个信息,他一度以为自己不认识那些字了,太忽然,太仓皇——以至于在读了十几遍之后,他还是觉得如在梦中。
如果这是梦,大概是他一生之中,做过的最糟糕的梦。
陆柯发现他以前不敢去想的那些事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他利用了唐无渊,从身到心,这个事实他从来以为自己非常清楚,但到了真正认清事实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对这个事实他认识的远远不够清楚——
唐无渊到现在才离去,对他是何等的执着。
强烈的负罪感和茫然第一次把明尊,圣火和东归挤出了脑海,他不知道自己对唐无渊究竟怀有的是怎样的感情,他曾经以为两个人的关系很简单,唐无渊爱他,他利用唐无渊。
这么罪孽的想法啊。
陆柯以前想待得圣教东归,若他还有命在,自当还唐无渊曾欠过他的东西,时间,伤痕,鲜血,名誉,除了感情,都可以还,哪怕是性命也在所不惜,因为他以为自己不爱他。
可独自漫无目的地跋涉在大漠中,忽然想起了不知是谁为明教写的一首诗的时候,他发现扯痛他心脏的不是负罪感,而是思念。
白沙大漠玉笛吹,一去三生渐忘谁?
陆柯发现自己想起了许多他以为早就忘记的细节,唐无渊曾经随口问过他三生树是什么样的,唐无渊曾经感叹西域人也有这样的浪漫,唐无渊曾经说过……想和他一起去看三生树。可唐无渊在明教住了五年,从来没来过三生树。
发现自己对唐无渊怀有的真正感情后,陆柯开始加倍无法忍受自己,若纯粹的利用还可以用明教东归大计来解释,那么利用自己的爱人——尽管自己的行为从未表露出唐无渊是他的爱人——就彻底令人无法接受。
他没有告诉唐无渊他在莫名其妙的力量驱使下放弃了对唐门的追踪,并成功说服了陆危楼将眼光只放在中原一带,与西南尽量保持互不相扰的关系。他当时并没有去想为何自己会打乱早已做好的安排,费尽力气说服精明的教主——当然现在他明白了。
人要糊涂到什么样的境界,才能不知道自己爱上了另一个人?
陆欣在大漠深处找到陆柯时,只一眼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陆柯当局者迷,她这个做旁观者的,却要比他看的清楚的多。她看到陆柯从刚开始的伪装温柔慢慢变成习惯,看到他一点一点由满心仇恨变得平和细致,甚至看到他在读文献时读到渊字会短暂的停顿一下,唇角带起一点点微笑的弧度。
可陆柯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
她也看到唐无渊一日比一日沉默,眼神越来越久的望着南边的方向,看到他日渐茫然,面对陆柯时会有短暂的走神又忽然惊醒。
两人之间缓慢的擦肩,总是让人觉得下一刻就会有希望却从来看不到。
陆欣很急,但两人之间太微妙的气氛她根本无法介入,所以她想了一个办法,搜集了教中积累多年的珍奇材料,为陆柯铸了一对刀,然后拿到他和唐无渊面前,当面问他要往刀柄上錾什么字。
陆柯明明都已经做出了“无”字的口型,却硬生生改口,说道:
“就錾日魂月魄吧。”
唐无渊在旁边抚摸着他的千机匣,未置一词。
陆欣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有一掌扇到陆柯那张什么都不知道的脸上去。
陆柯在唐无渊离去之后,将刀柄原錾字刮去,手刻了“无渊”二字。但刻好之后他又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有将唐无渊名字刻在武器上的资格了,想要刮去终究不忍,只好用棉线缠紧,饶是如此,每次拿起这对刀,仍是掌心不由刺痛。
唐无渊走后,陆柯花了三四天时间,慢慢把他的屋子整理清楚,倒不是说唐无渊真的每天生活在杂乱无章到如此地步的环境中,只是陆柯每拿起一件东西,都会出神想很久,就像望到三生树的时候,忽然想起此前觉得自己根本记不住的许多细节。
它们清晰的如同发生在昨日,却又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陆柯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够想起那么小那么小的事,从唐无渊说话时仍会不自觉带出些川音,到他闲坐时会将右腿叠在左腿上的样子,甚至唐无渊揭开银质面具时,会先活动一下有些僵的脸颊。
他是右手写字用弩,但习惯左手吃饭,其他许多精细动作也都习惯用左手,包括他某一年玩心忽起,仿照小时候唐无霆教他编竹条兔子小猪熊猫的方法用棘条编小动物玩的时候,也是主要用左手。
那只长得又像兔子又像猪又像熊猫的玩具已经风干脆了,孤零零站在窗台上,手里犹握着两根小树枝,陆柯拿起它时,才忽然发现它的动作像是笨拙的双手持刀的样子,现在看来那么明显的事实,为什么当初就没有注意到呢?
墙壁上唐无渊通常用来挂千机匣的地方离床很近,他们这样的行当,远离武器是会睡不着的。唐无渊常常枕着手臂望着对面墙上悬着的弩机,陆柯以前从来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可当他慢慢放平僵硬到仿佛一伸展都会听到“咔咔”声的身体躺在唐无渊的床上时,他发现只要把视线稍微往下挪一点,就能透过窗子看到他的书桌。
教中事务冗杂,陆柯睡得通常要比唐无渊晚一些。
或许无数个他以为唐无渊早早入睡的夜晚,都曾见证过这种默然无声的凝视。
陆柯闭上眼睛,觉得脸上被风沙干燥的皮肤一阵阵刺痛,那痛从眼角一路滑到耳后,所到之处疼得剜心刺骨,用手一触,几乎要疑心那不是微咸的泪水而是腥热的血液。
他终于确认自己的确是天下第一号蠢材,天下第一号骗子,天下第一号混蛋。也终于明白了自从找到唐无渊的信以后,心里越来越急迫越来越焦躁越来越惶惑却找不到突破口的情绪究竟是什么。陆柯痛的身体蜷成一团,大口呼吸却觉得内脏都纠结在了一起,空气的进入反而会带起刀绞一般的痛感,他再也无法思考任何问题,满心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要见到唐无渊。
哪怕一见面就收到一发迎面而来的追命箭,也总比被这种无法减轻无法消除的疼痛活活折磨死要强得多。
可是陆柯没有想过,他如今要以什么面目去见唐无渊呢?
爱人这个词说出来是亵渎,朋友则像是嘲讽,以什么来界定他们的关系都不合适,但陆柯已经顾及不了这些,他随手抓起几件衣服和钱袋便冲出房间,却迎面撞上了陆欣。
“陆柯站住。”陆欣看着他惶急的模样,心里有些欣慰,却又不得不叹了口气。
“教主找你。”
陆柯无法违背陆危楼的命令,那个仇姓郎中虽不是什么权贵,却有他在明教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作用,陆柯只得握紧了刻着唐无渊名字的弯刀,再忍耐三个月。
三个月中,他对仇郎中的怒气一日比一日大,并不仅仅是因为他阻碍了自己去寻找唐无渊的脚步,也因为——呵,圣教东归竟然要与这样禽兽不如的官员合作,明王暗母在上,简直是耻辱。
平康坊那一夜本就是三个月的最后一天,在听到子时的鼓声响起时,陆柯暴起出手的一瞬,同时发泄的是身为陆柯和身为阿托亚的怒火,但他也在那一刻发现,他有几分感激这个以搜刮民脂民膏为乐的官员。
若非你贡献了一颗头颅,一个悬赏,唐无渊怎会离开唐家堡来到长安,他又如何能够再次与唐无渊相遇?
陆柯是光明教徒,不信轮回转生,但第一眼就从唐无渊被夺去长剑之后的反应方式认出了他的陆柯,觉得那些讨厌的来到沙漠宣传信仰的佛教徒,至少曾经说对了一句话。
冥冥之中,前缘早定。
唐无霆和唐无渊师兄弟对于游历散心要去什么地方没有商量太久,唐无渊的意见是走到哪算哪,唐无霆的意见是师弟说去哪就去哪。
两人拜别了唐蓝便上了路,唐蓝对他们的远行表示了热烈的欢送之意,虽然她自己说是想让这两个徒弟出去好好玩玩也长长见识,但徒弟们都非常懂的望向了她身后咬着竹子,对原主人的到来爱理不理的幺儿。
“总感觉自从有了幺儿,我们就在师父那降到了第二位啊。”唐无渊若有所思的说。
唐无霆挑了挑眉,这个动作他做起来和唐无渊简直一模一样,残忍的击碎了他师弟的妄想:“不,我们跟幺儿压根就不在一个行列里,没法顺序排下来。”
“师兄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唐无渊掩面,“小时候我就排在你后面,一起闯的祸总是我一个人背黑锅,现在我已经连熊猫都不如了,你居然还这么对我,师兄弟情谊还能继续下去吗?”
唐无霆心想我早就不想跟你发展师兄弟情谊了,口中答道:“你在开玩笑吗亲爱的师弟,名声是你背了,可哪次被罚砍竹子搬石头挖沙子不是我去的?”
“呃……”唐无渊眨了眨眼睛被堵了回来,倒是唐无霆一眼看见他噎住的表情,又是可气又是可笑,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记,语气中有无法掩饰的纵容:“走罢,到成都师兄用砍竹子搬石头挖沙子换的零钱给你买好吃的。”
“我想吃师兄做的糖糕。”唐无渊懒懒散散的爬到马背上,抱着踏炎乌骓的脖子,也不策马加速,两个人晃晃悠悠往山外走,唐无霆答道:“多大的人了还吃小孩子吃的东西,嫌不嫌丢人?”
“上次还做过!”
“那是因为你个瓜娃子摔断了腿!”
“总之是做了!”
“出门在外将就一下好了……”唐无霆的语气又软了,他师弟平日在外人面前潇洒干练,在他面前却永远不讲理,这是二十多年形成的惯性,就像他也只会在唐无渊面前露出无奈好说话的一面。
要是那些想看无霆师兄笑一下都要等三年的姑娘听到唐无霆这样说话,堡里又要多几条摔断的腿了。
“我不吃买来的。”唐无渊揪着踏炎乌骓的鬃毛,语气幽怨:“我去执行任务还帮你采了堡里没有的毒草回来,你知道那个草多难保存吗我费了好大劲才没让它烂在路上……”
“好吧我做。”唐无霆投降了,其实他对唐无渊根本不存在答应还是拒绝的问题,只是挣扎时间长短有区别而已,他师弟简直是捏死了他的软肋。
“嗯。”唐无渊满足的趴在马背上哼出一声,两人出了唐门地界,很快就到了成都。
唐无霆去买糖糕的材料,唐无渊则漫无目的地在集市中溜达,随手买了几样易容用具,虽说这次出来不是执行任务,但身为杀手这样的谨慎还是需要的。
何况他对陆柯的追踪本事也很有底,那本来就有一部分是他教的。
唐无霆拎着一堆东西回到客栈时,推开门吓了一大跳,唐无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九尺的粗豪大汉,目若铜铃耳如蒲扇,正低头看着他,唐无霆定了定神,试探道:“无渊?”
“果然我的易容术还是有破绽啊。”粗豪大汉摸了摸下巴,让进唐无霆又坐到了镜前,凝视着那张足以止小儿夜啼的脸思考到底是哪儿不对。
唐无霆在背后一边拆糖包和面粉,一边摇头笑道:“我看你看了二十多年,莫说你变成个大汉,你就是变成个妹娃儿我也认得出来。”
唐无渊忽然站了起来,双掌一拍,把脸上身上的易容都卸了然后从绑在脚底的木足上跳下来就冲了出去,一会儿又旋风般冲了进来,将正打算去问老板借厨房的唐无霆推出去,砰的把门关上了。
唐无霆干干的站在门外,对过往人众疑惑的眼神只能选择当没看见。
过了足足有半个多时辰,门忽然开了,唐无霆几乎一个倒翻就从二楼摔了下去。
只见一个杏脸桃腮,乌发半拢的绝色美女微微弯了腰,倚在门框上,眼波盈盈欲流,对着他莞尔一笑。
唐无霆稳住了心神,闪身进门然后一把将门踢上,苦笑道:“无渊,你这是要干嘛?”
“美女”兴奋道:“师兄,我没易容成女人过,看,效果怎么样!”
“好极了。”唐无霆面无表情道。
“太好了,那我们就不用担心陆……”唐无渊差点说漏嘴,“以后我们就不用跟掌柜解释为什么只要一间房了。”
“但是无渊,”唐无霆有点凉凉道,“我们唐门弟子易容的目的是为了尽量不使人注目,不是走在路上让所有男人都走不动路。”
“美女”兴奋的动作戛然而止。
第二天出发时唐无渊仍然只戴了银质面具。
7
两人出了成都,仍旧是慢悠悠的,唐无霆虽然较少离开唐家堡,但毕竟也是经受过完整训练的唐门弟子,野外露宿之类自然不在话下。至于唐无渊,大漠那等地方都能活得下来,更别说湿润温暖的南方。两人遇得到城镇就住客栈,遇不到便露宿,走得十分随性。
到白龙口流云寺一带时,天色暗了下来,眼见城镇无望,唐无渊便不肯走了,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栓好了马,唐无霆忽然道:
“这里野兽多,我布置几个机关,无渊你去捡柴火吧。”
唐无渊不疑有他,放下包裹带了千机匣朝树林深处走去,他嘴馋,啃干粮早就不耐烦了,这里野猪羚羊之类的很多,唐无霆手艺又好,他早就盘算着要磨着他师兄再次出手了。
唐无霆垂着眉眼,手上动作不停,清理了一块地面,又在四周大树上挂了几个机关,然后拍了拍手,语声平淡:
“明教陆柯,久仰大名,出来吧。”
语气虽不带半分威胁,但树林中随着唐无霆这句话忽然无端出现一分肃杀气氛,树叶间森冷的金属光芒隐约可见,似乎若唐无霆一声令下就能将任何活物瞬间杀灭。
西南面一棵大树后面,空气微微扭曲,慢慢显出一个戴着兜帽的高大身影,蓝眸深邃低垂,身形劲节修长,弯刀负在背后,却并没有要进攻的模样。
“阁下不远万里追踪而来,不知意欲何为?”唐无霆指间把玩着一枚化血镖,食指和中指习惯的动作和唐无渊一模一样,陆柯遥遥望着,忽然想起在成都客栈时按在自己手腕动脉上的那一枚带着杀意的暗器,手情不自禁抖了一下,慢慢攥起,狭长眼眸微微一闪,痛苦神色却留在了脸上。
唐无霆却也并没有等他的回答,收了飞镖,蓦地抬头直视陆柯的眼睛,语气由平淡渐转锋利,几乎逼得陆柯向后倒退一步:
“或者说,阁下又还有什么颜面,再出现在我师弟面前?”
陆柯手指深深陷入掌中,牙齿死死咬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说他想见唐无渊,想道歉,想挽回,可唐无霆冷笑着继续问道:
“难不成阁下想一直尾随我们到杭州去?三年前我潜入明教时,倒不知西域有这等习俗爱好。”
陆柯听到“潜入”二字,终于忍不住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唐门弟子,唐无渊跟他说过他师父和师兄曾来过圣墓山看他,当时自己正被教中派出去执行一些不适于让唐无渊跟去的任务,所以并没有见过唐蓝和唐无霆,这段时间他虽然一直远远跟着两人,但因为害怕唐无渊发现根本不敢靠近,唐无霆的容貌,他是第一次看清楚。
偏偏唐无霆,是个很容易让人自惭形秽的人。
将至而立的男人面上并没有太多风霜之色,近乎完美的容貌融合了唐门弟子独有的诡秘飘渺气质,显出一种不分性别的杀伤力,陆柯看着唐无渊口中“从穿开裆裤时候起就一起长大”的师兄,心中微妙的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这个态度……虽然像极了一个爱护弟弟的兄长,但言辞口气中间带着的几乎是过分的回护和溺爱,却仿佛略微超过了一些兄弟的范畴。
陆柯眉头忽然一皱,心中随即泛起无法抑制的恐慌,震惊和嫉妒,脱口而出:
“你……对无渊——”
唐无霆一声断喝:“你有什么资格叫他无渊!”他看似平静其实内心早已是强自按捺,若非这段时间唐无渊能吃能睡,不仅没因为情伤憔悴反而胖了一点,他提不起打打杀杀的兴趣,唐无霆早就带着他那些能让人生不如死的毒药挨个在陆柯身上试试了,不见也就罢了,陆柯不仅出现,还敢直呼无渊二字,唐无霆心里那根弦“嚓”地绷断,想也不想便手指一引,树叶中那些本来朝着四面八方的机关齐刷刷地对准了陆柯。
陆柯知道自己不能跟唐无霆动手,但总也不能莫名其妙的被他杀了,只好摆出了完全的防御姿态,左右双刀正反分握,在身前形成了一道屏障。
一枚弩箭带着凌厉的风声从一个刁钻到无法防御的角度悄悄射出,饶是陆柯对唐门武学极是熟悉,也只是勉强在弩箭穿过双刀空隙时向后倒翻出去,同时心中骇然。
唐无渊修惊羽诀,唐无霆修天罗诡道,这他是知道的,但依他对唐门武功的了解,那枚弩箭分明是算好了角度的,以唐无霆所处的位置想要发出一枚这样的弩箭,只能是提前摆下了机关。
这个人的机关造诣和武功底子,究竟到了怎样一种深不可测的境界?
陆柯倒翻落地后看了唐无霆一眼,却发现他与自己一样惊讶,脚下的千机变机关根本还没有变形。
他心中猛地一沉,弯刀条件反射性的向内收刃,似乎是想掩饰什么,但唐无渊的声音已经近在耳边:
“陆柯,焚影圣诀对天罗诡道,这个便宜,未免占得大了一点。”
空中一道深蓝人影倏忽掠过,落到唐无霆身边,面具遮脸的唐门弟子右臂抬起,弩机口中一枚小小弩箭蓄势待发,唐无霆脸色瞬息三变,由惊诧而慌张,由慌张而舒展,又慢慢露出一点点遗憾。
唐无渊回来的时机实在太好,若是早一刻陆柯没有亮兵刃,他不会贸然出手,若是晚一刻两人已经动上了手,唐无渊很容易看出其实自己出手在先,虽然唐无霆本来计划在师弟没有回返前打发了陆柯,但眼下情况——
他悄然停下了操作千机变机关的动作,默默拍了拍唐无渊的肩,这个动作唐无渊解读成了“我不要紧”,顿时气氛不松反紧,弩机弦绷到极致,陆柯百口莫辩,只能又退让了一步,弯刀重新收回背后,随即空手向前走了一步。
那枚小箭正正钉在他靴尖前,随之而来的是唐无渊冷冷的一句话:
“我以为那天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他不想在唐无霆面前提起成都客栈之事,只含混地说了一个“那天”,陆柯显然听出了他的意图,对他们师兄弟之间的关系更加明了,眼下局面对他不利到了极点,唐无霆也不是什么易于之辈,再加上唐无渊明显的偏颇,陆柯万般无奈下只得道:
“无渊,我对令师兄并无敌意。”他低低道,“我从大漠一路来到这里,也只是想道歉。”
唐无渊眉梢微挑,短短叹出一口气道:“陆柯。”语气中不再有如冰冷漠,反而带上了一点点柔和:“不,阿托亚,你并不欠我什么。”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不曾恨过你,也不曾后悔喜欢过你。”
“那你为何……”陆柯望着相隔数十步却仿佛咫尺天涯的唐无渊,这句话说得很艰难,他知道如今无论是出于身份立场还是两人之间不堪回首的过往,他都没有资格要求唐无渊再做什么,甚至也没有资格再问得一个解释。
但人就是这样的啊,明知没有结果,却还是执着。
“有什么为何与不为何呢?”唐无渊几乎是柔声道,像是回忆起了从前在大漠,两人之间偶然会出现的那些可以与温柔产生联系的瞬间:“从前我喜欢你,现在我不喜欢你,如此而已。”
陆柯想过唐无渊的无数种回答,指责甚或是自伤,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么说。
他以为无论如何五年的时间中他们已经产生了一辈子都密不可分的联系,无论这种联系是什么,至少是与旁人不同的,至少对他来说是唯一的,重要的,可唐无渊的口气却仿佛在说一件并不太大的事,如同从前他喜欢吃糖糕现在不喜欢吃了一般,五年的时光弹指一挥,在他语气间消失不见。
陆柯觉得窒息,唐无渊说的每个字都如同一根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指,他在仓皇中握住了那个藏有唐无渊诀别信的金盒,茫茫然而又惶急地问道:“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为何你那日所说,与信中分毫不差?”
然后他第一次发现唐无渊的脸色变了。
“师兄,我们走。”他不再解释,唐无霆看了一眼陆柯,没说什么,陆柯却仿佛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一个幻光步越过了这短短数十步距离,抓住唐无渊手肘,不顾一切的想要看清他的表情。
唐无渊左臂急甩,挣脱出陆柯手掌,跟着一旋身弩机上弦,左手却挡住了唐无霆已经夹在指间的毒箭,怒道:
“既然要动手,在下就以惊羽诀来领教一下大光明教的不世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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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句话一是提醒唐无霆不要出手,二是提醒陆柯两人身份,果然话音一落,陆柯与唐无霆都是一顿。
局面一时僵持,本已近黄昏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唐无渊侧头与唐无霆对视了一眼,陆柯喉中泛起一阵苦涩,低声道:
“我怎么会跟你动手。”
唐无渊见过陆柯无数个表情,却很少见到他如此失魂落魄,甚至连在成都客栈时都不曾有过,他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对唐无霆道:
“天色晚了,也见不到市集的影子……”
唐无霆知道他的意思,勉强点了点头,收回掌中机关,走了开去。陆柯却有些不明所以,他注视着唐无渊,后者却不再看他,自顾转身,淡淡道:
“其实何必走到这一步,往事已矣,今日之事,就当江湖相逢罢了。”他望了望已经把火点起来的唐无霆,继续道:“无论怎样,今夜过后分道扬镳罢。”
“不。”陆柯几次张口,却只能说出这一个字,他不知道他想否认的是什么,只是直觉般的以为只要这样就能抹去或延缓唐无渊的拒绝,可那人轻笑了一声,道:
“陆柯。”他近乎是呢喃地吐出他的名字,气息靠近,陆柯看着他的眼神渴望却又小心翼翼,理智上他知道唐无渊的靠近绝对跟原谅或者心软没有任何关系,但时隔这么久,他又能靠近他,这个事实带来的愉悦和兴奋让陆柯甚至不曾听清他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