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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落珠语 当前章节:1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8:24

“这里是白龙口。那边,是阴山城。”

陆柯一怔,忽然想起了这是明教曾经的地盘,一瞬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牙齿不自觉颤抖起来。

唐无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一直觉得在陆柯心中,他和明教东归没有半分可比性,陆柯一旦遇到与明教有关的事便不会再考虑他分毫。

原来你一直都并不相信我真的喜欢你啊,陆柯忽然意识到。原来我最大的悲哀,是我心心念念的人,根本不相信我的心意。

语言是无力的,世上之事因果轮回,往日种因,今日结果,唐无渊的态度再正常不过。

可就算你再也不信我,这颗心我也要捧到你面前,结果如何我不会去想,至少……我不会因为后悔而痛苦绝望的度过下半生。陆柯咬牙,更何况,我不信你真能绝情至此。

三十八个字,字字都是浸着毒药的刀刃,字字也都是勒入肌肤痛彻骨髓,却挽救我于悬崖之下的绳索。

“从前我确实觉得……圣教东归重于一切,我可以为了回到中原做任何事,从暗杀朝廷官员,到伤害……伤害你。”陆柯低声道,唐无渊本已走开几步,却在听到这句话时背脊一僵,停在了原地,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痛苦意味:

“陆柯,你一定要把局面弄到不可收拾的境界吗?你一定要逼着我像那些被抛弃的妇人一样哭闹切齿,恨不能因我一人之不如意便要叫天下不太平吗?你究竟视我为何人?”

“事到如今,为何你就是不肯放过我呢?”唐无渊从齿缝里吐出几个字,“爱恨皆已幡然,何必苦苦相逼?”

陆柯听着他从未听过的,唐无渊那么低沉痛苦的语气,心中有如滚油沥过,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硬撑着又一次强迫唇齿继续运动,声音断续如同裂帛:

“是我错了。”他望着唐无渊黑暗中仍然强自挺直的腰背,略略提高了一点声音,“我被自己的愚蠢蒙蔽了感情,我妄图利用我最珍贵的东西,我对你犯了难以饶恕的错,现在我尝到了后果。”

唐无渊没有转过身来,也没有打断陆柯的话。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可我……可我不想到死都是一个混蛋。”

“别说了。”唐无渊烦躁的摇了摇头,陆柯却没有住口,他继续道: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在做过那样的事后还敢出现在你面前,还想求得你的原谅,可我终究太自私,没有办法背着我本来应该背负的后悔和痛苦活下——”

“别说了!”唐无渊霍然转身,五指箕张掐住了陆柯的喉咙,将他抵在了一棵树上,陆柯没有反抗,脸上逐渐泛起窒息的青色,唐无渊的气息在两次深呼吸之后渐渐稳定下来,手指一根一根松开,随即转身低低道:“我原谅你——”

陆柯蓝色的眸子腾起了几乎可以灼伤人的热度——

“你走罢。”

唐无渊再不停留,走到唐无霆身边,忽然抬起弩机,往他与陆柯之间的地面上连续发射了一排弩箭,声音隔着这壁垒一样的兵戈之丛传来:

“其实我不曾怨过你,如果这样你能够良心得安,那么我再说一次。”

“我原谅你。”

“你走罢。”

陆柯意识到他不能再逼唐无渊了,至少现在不能,他越过弩箭最后看了一眼唐无渊,转身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唐无渊确认他确实走了以后,忽然紧紧地握了一下拳,唐无霆什么也不敢说,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心里一阵一阵泛苦。

还是低估了陆柯啊,只是几句话就能将唐无渊的情绪刺激失控,莫说旁人,便是唐无霆自己,恐怕也很难做到。

可你伤我一生挚爱,利用他五年,留伤七十四处,害他痛苦彷徨,间接致使他几乎死亡,我二十年来视若珍宝之人你视他有如草芥——

阿渊不在意,我却不能原谅。

为了不再见到陆柯,在到达下一个城镇之后唐无渊立刻为两人易了容,客栈老板稀里糊涂地看着两个年轻男子进了房间,出来时却是一个虬髯大汉和一个佝偻老人,不过只要钱给够,管他的呢?

老板很快发现他这么想是大错特错了,因为在那大汉和老人离开之后,他揣着银子往柜台后面遛,刚转过去就被一个戴着兜帽的高大男子挡住了去路,那男人稍微抬眼看了看他,一双碧蓝的瞳孔里却仿佛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方才走的那两个人,是从哪个房间出来的?”

客栈老板在这条路上经营多年,深知武林人士绝不能惹的道理,立刻就把唐无渊二人卖了:

“天字四号房。”

“他们住下时就是这般形貌么?”

“说来可奇了!四号房本来住的是两个年轻小哥儿,一个长得可俊,你没听现在大堂里坐着的那几个苗家妹子还在说他?结果过了一晚上,两个小哥儿都不见了!我听说这江湖上有种易容术,敢不是那两个小哥儿易了容?哎呀要真的是的话我可也是第一次——”

老板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一大串,没发现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抬头发现那双碧蓝眸子如被烧灼一般,露出的痛苦神色之浓几乎快要凝成实体,他顿时就误解了,敢不是有仇?哎呀惹祸上身了,若是那两个小哥儿返回来知道自己把他们的行踪卖了——

陆柯顾不上管客栈老板来回变化的脸色,他知道唐无渊易容之术高超,但毕竟不曾想过他会为了甩掉自己下这么大功夫,亲眼见过他无数次易容的陆柯知道这是项何等繁琐细致的工作,更何况效果并不持久,普遍只能维持一日左右。

他宁可花上大把时间每日改变形貌,也不肯再见我一面了。陆柯想到。

从前我怎么会做出伤你至此的事情?那时候我究竟是怎么想的?陆柯食指揉了揉太阳穴,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他害怕如果想得再深一些,再透彻一些,就会发现自己在唐无渊面前实在没有半分立足之地。那时就算唐无渊不赶他,他也没有再出现的勇气了。

陆柯失魂落魄的走出客栈,迎面忽然来了一个佝偻老人,他的目光瞬间清明,因为那老人的样子与方才唐无渊和唐无霆两人易容的模样如出一辙!

会是唐无渊吗?

陆柯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希望这个老人是唐无渊,哪怕他会装作没看见自己,哪怕自己没有再与他搭话的理由,哪怕……哪怕其实这只是个路人,与他没有半分关系,只要能感觉与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就是天意垂怜了。

老人的腰背佝偻,走路的姿态却端正,皱纹横生的脸上,眼睛却冷肃中暗含光芒,他显然也看到了陆柯,因为在距客栈门口的陆柯尚有三十步距离时他忽然挺直了腰,原本驼着的背在挺直的一瞬间变得修长劲节,枯树皮般粗糙的手向后一摸,千机匣轰然变形,与陆柯熟悉的,惊羽诀一脉常用的弩机不同,它藏有更多不同的机关,杀伤力也更大,陆柯心狠狠一沉。

来的是唐无霆。

他并不畏惧天罗诡道,而唐无霆算是他的情敌,但这本身是一场他绝不能动手的比武,因为无论是唐无霆与唐无渊师出同门的情谊,还是目前唐无渊心中的天平倾向,都决定了不管谁输谁赢,但凡唐无霆受一点伤,唐无渊就会毫不犹豫地跟他彻底划清界限,甚至可能跟他动手。

这是陆柯绝对不能承担的风险。

在他心思急转的时候唐无霆已经放置好了千机变机关,幽蓝的颜色昭示着这绝不是唐无渊从前偶然展示给他看着玩的那些东西,这是真正的杀人利器,见血封喉,绝不空回。

陆柯知道自己只有一个选择了。

他可以为唐无渊赌上性命尊严,但在唐无霆面前让步,他宁可重伤垂危。

动静随心,身化琉璃。肌肉经脉的承伤能力成倍增长,分持的双刀刀柄相接,日系心法的光芒流耀刀刃,渡厄力的内劲则在唐无霆手指重重扳下千机变启动机关后笼罩全身。

显化妙法无尽藏,明尊肉身琉璃相。

9

唐无霆没有理会陆柯这边的变化,他只是启动了千机变机关,然后上紧了弩弦,缓缓站直了身体。

就算陆柯在他眼中被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武林中人过招,不该占的便宜他不会占,唐门弟子虽然是生意人,这几根傲骨尚有。

两人的目光交汇于中点,唐无霆没有刻意改变声线,用本声清晰而缓慢道:“唐门,唐无霆。”

而陆柯稳定了强行切换并不熟练的内功带来的气息紊乱,也低声而坚定道:“明教,阿托亚。”他没有用汉名,因为唐无渊在他伤愈后第一次见他,他便从这个名字开始骗了他。

“得罪。”

两人同时道,唐无霆脚下千机变机关发出喀拉的声响,无数蜂针小箭几乎是瞬间撒出,唐无霆完全抛却了以唐门心法面对明教的被动,在陆柯刀舞成盾抵挡带毒小箭的空当抢先进攻。

陆柯刀盾飞旋,将毒箭尽数挡了开去,也防住了其他可能出现的机关和攻击,他在一对双刀上的功夫极深,虽还没到了能以内力带动旁人兵刃反攻对方的境界,但唐无霆同样不能指望依靠千机变机关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唐门弟子嘴角噙起一丝冷笑,右臂弩机抬起,目光锁死陆柯双刀刀柄所接区域,也是他刀盾的圆心,一枚钢制弩箭破空而出,间不容发之际钉入刀盾,机关之力何等强悍,当即便发出“当”一声将右手刀刀柄击的颤抖,陆柯双臂急震卸去这股力道,弩箭钉中刀柄后掉落在地,对他没造成一丝伤害,但刀盾已破,陆柯全身都笼罩在了唐无霆机关之下。

他本就没有什么战意,此刻微微苦笑,双刀反持,只是摆出了一个基本的防御姿态,唐无霆那边的攻击却停了。

即便明尊琉璃体以防御为主,也不至于毫无攻击能力,陆柯完全可以用更好的应对方式来防备毒箭,不需要采用刀盾这种费力而不持久的办法,更何况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在一念之间,彼此之间对战意心态的感觉更是至关紧要。

唐无霆没有从陆柯那里感觉到丝毫杀意。

若说陆柯起了轻生的念头,唐无霆是不信的,他虽恨极厌极了这明教弟子,却并不否认陆柯无论心智武功都不逊于自己,更兼意志坚定之极,这样的人若是轻易便起了轻生之念,唐无霆倒要觉得诧异。说到底,唐无渊当年看上陆柯,唐无霆虽然伤心愤怒,倒并不觉得师弟眼光不好。

若非如此关系,倒也可以当个朋友。

可话虽如此,唐无霆一顿之下怒意再起,哪怕之后在江湖上留下仗势欺人的恶名,唐无渊身上的伤他也要一一都讨回来。

目光一闪,弩机咔咔变回原状挂在腰后,反手抽出腰间一柄短刀,身形暴涨,转眼已到了陆柯身侧,膝盖自腿弯一撞,右手拿住了陆柯手腕,左腿蓄力千钧,正正压在了陆柯右腿腿骨中段。

唐无渊自树枝跌落不慎摔断的那个部位。

骨骼碎裂的脆响令人心悸,陆柯不闪不避,全身内力都用在了维持经脉流转,化解伤势之上,断骨之伤让他眼前一黑,但强化过的身体尚能承受,唐无霆一击之后再不停手,短刀换了刀背朝外,每一击都携着雷霆之力,连续击在陆柯肩胛,后腰,右臂上端,胯骨等处,每一道伤都与唐无渊身上那些,他曾在那个雷雨之夜一一抚摸过的伤疤对应,七十四处,不,加上断骨七十五处刀痕自刀剑至毒蛊,纵横重叠,有些已经收拢仅仅留下红痕,有些还是勉强愈合,显出蜈蚣般的伤口。

唐无霆再无一丝其他念头,只是一道一道的数着,他无法将师弟身上的伤完全复制,也不会在对手毫不反抗的情况下杀人,只能用刀背重重击打,力道逐渐失控。

“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最后一击让陆柯再也站不住,血腥的味道早已蔓延口腔,牙齿咬的没有知觉,意识更是模糊,唐无霆数够七十五之后立即停手,一脚踹开客栈大门,将老板吓得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给他找个大夫。死了唯你是问。”唐无霆指了指陆柯,扔给老板一锭金子,然后转过身道:“这是你欠阿渊的,他不要,我替他取回来。”

声音中带着一丝奇异,方才他下手丝毫没有留情,陆柯受的伤至少要养半年才能好转,身为师兄的已经做完,剩下的就是身为情敌的了。

“一年后,长安天都镇,你不必再当我是阿渊的师兄。”

他终究不肯以情敌身份占陆柯半分便宜,话音一落,唐无霆当即转身,再也不看被客栈老板小心翼翼扶进去的陆柯,重新理了理易容,恢复了佝偻老人的形貌,蹒跚走了。

唐无渊被他找了个理由拖在了前面,算算时间也该脱身出来了。

意识在烧灼。

全身没有一块好地方的陆柯没有任何意外的发烧了,他年纪轻武功高,很少生病,这次伤后却是病来如山倒,几乎爬都爬不起来。

客栈老板比他还难受,天知道这两个煞星是怎么回事,先是莫名其妙打了一架,然后又给了一大笔钱非要让治好,若是治不好恐怕还有麻烦,他在这条路上做了五十多年生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

一天一夜还没有退烧之后,老板彻底慌了神,且不说那易容成老人的唐门弟子会不会回来找麻烦,若是客栈里死了人,以后这生意便再不用想做,老板看着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眼珠颤动,口中还模模糊糊叫着听不太清楚,有些类似于“无缘”之类的话的明教弟子,心惊胆战的等着小伙计从市集请回大夫来。

小伙计跌跌撞撞地闯进门来,喊了一嗓子:“大夫找到了!”

老板跳起来冲出门去,丝毫不像一个年过六十的老人,门外一把温润好听的年轻男声“哎呦”了一声,伸手在老板胳膊上扶了一把,避免了被撞出去的厄运。

“大夫,大夫快进来。”

年轻男人扶了扶背后的药匣,安抚道:“别着急,别着急。”

“来不及啦!大夫快进来,等救命啊!”

“好好,别喊,吓着病人。”大夫说着跨入了房门,一看床上躺着的陆柯,先“啧”了一声,却也没废话,解下药匣挽起长袖,随口吩咐道:“去拿冰块,热水,绷带。”语气熟练地跟在自己家一样,老板稍稍一愣,马上吼道:

“三子!去拿冰块热水绷带!”

“哎哎,我说你别喊,这点伤也值得大惊小怪。”大夫解开了陆柯的衣服,看了看,从药匣里抽出一大把明晃晃的银器,从刀箭到长针,齐全的足够把一个人剖成片,老板抖了一抖,没敢说话。

年轻大夫面色轻松,拿纱布裹了冰块置于陆柯额头,然后捻起一根极细的银针,扎了扎陆柯左右膝盖,问:

“有感觉吗?”

陆柯模模糊糊答道:“有……”

大夫满意道:“那就只是断腿而已,没什么大事。”

说着便开始处理伤口,药匣里找出一大罐伤药,打开便满室生香,伤口从断腿到胸口断骨,再到背后瘀伤,大大小小的青紫刀痕,一处一处包扎仔细,缝合之时手法轻巧之极,仿佛已经至少给上百个人缝过伤口一般,陆柯甚至没感觉到什么疼痛,大夫一边处理一边啧啧称奇,问道:

“这是谁弄得啊?手法很巧啊,又疼又不伤筋骨,要是稍微没点准头,你早断了十七八根骨头了,啧,但也不像是长期用刀的人啊,角度怪怪的,身高没你高吧?右腿断的这里,不像是被踢断的,倒像是摔断的?”

“是……摔断……的?”陆柯模模糊糊的问,他知道他受的每一处伤都在唐无渊身上有对应,原以为断骨之痛是唐无霆一时没掌握好力道,却不曾想……唐无渊什么时候受过这么重的伤?

是……为了……我吗?

陆柯在意识的极度烧灼间感到了无法忍受的心痛,痛得他眼角发烫,一颗泪珠从碧蓝的瞳孔间滑落,吓得那大夫停了手,问道:“有这么痛吗?”

“无渊……”陆柯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反复喃喃道,年轻大夫听了半天听不太懂,撇撇嘴继续处理伤口,还絮絮叨叨:“太久没缝人了都不熟练了,还是得回花海捡几个人来缝一缝,啧,也不知道谁揍得他成这样,对人体倒是蛮了解的,要是有志于医术是个好苗子……”

半个时辰后大夫拍了拍手,将染血的针刀和双手洗净,然后扳开陆柯的嘴扔了一大把药进去,合上下颌在咽喉处连点几指,陆柯便觉得一大推有甜有酸有苦的药丸哗的冲过食道,几乎没噎死他。

客栈老板轻声道:“治好了?”

年轻大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这人,方才咋咋呼呼,现在治完了你倒害怕了?”将工具伤药都收入药匣,“好啦,好好休养个半个月就能起床了,方子我开一个,每天三副,十天内喝点稀粥,过了十天就能受得住补了,到时候再来市集找我换方子。”

老板将信将疑地走到陆柯床前,摸了摸他额头,惊觉请了七八个大夫都没能降下去的烧就这么轻轻巧巧的没了,顿时对那大夫五体投地,几乎没扑上去拥抱他。

大夫甩了甩长发,飘然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嘟囔:“这个打人的何方神圣,要是没投过师门就勉强收到门下好了,省的师父絮絮叨叨……”

10

陆柯的伤好得很快,那万花大夫每十天来一次,区区两个月就连外伤带内伤好了个七七八八,陆柯不是多话的人,但那年轻万花好像也不怎么在意旁人听不听,只是唠唠叨叨地说,陆柯有时听着听着走了神,会想想唐无渊走到了哪里。

这条路景致好得很,白龙的瀑布,瞿塘的白帝城,巴陵的桃花,然后……然后是洛道。

这一趟他随唐无渊千里南下,正是从洛道便没了他的踪迹,当时满心惶急,竟丝毫未觉唐无渊悄然改变了路线,再然后他见着了唐无霆,眼里是再也没有自己半分位置了。

陆柯听着那万花喋喋不休的问到底是谁打伤了他,手指不自觉摸到了颈中垂着的金盒,顿了顿,又伸手进腰间,摩挲着在洛道时唐无渊扔给他的解药瓶子,那是唐门的制式丹药,没有半分唐无渊的个人痕迹,只是陆柯找遍了唐无渊在明教的屋子,除了诀别信没找到任何一件属于他的东西,颈间金盒里的信和这个药瓶,是唐无渊留给他的,经过他的手触摸的唯一两件东西。

年轻万花换完了药,敲了敲他的断腿问:“还疼不?”

陆柯摇摇头,万花喜道:“再养个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到时候你就带着我去找那个揍你的人,我不要你药钱,如何?”

陆柯满脑子烦杂,根本没注意听他说什么,胡乱点了点头,万花自顾自喜滋滋的收拾了东西,喊了一声店老板。

“哎哎程大夫,要走了?”

“嗯,这是最后一次换药,我已跟他说了,药钱不要他的,你帮我寻一匹好马,我也要离开白龙口了。”

“哎哎好的,程大夫慢走。”

半个月后陆柯看着恢复了一身万花高阶弟子装束的程墨白,皱了皱眉,这段时间他精神恍惚,程墨白又常穿便装,他竟不知道这大夫出身万花谷,他对中原武林着实并无好感,却也不能对这救了他命的话唠大夫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走在前面。

程墨白在耳边只是问唐无霆的情况,这让陆柯实在不知以什么身份口吻回答,只能闭嘴,他尾随唐无渊两人时曾听到他们要去扬州,这时候也无法确定他们到底在哪,只能一路寻到扬州去。

陆柯虽厌烦程墨白对唐无霆日渐浓厚的好奇,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万花是个好旅伴,他身为西域人在中原行走多有不便,有程墨白同行便顺遂许多,最后也能搭上几句话了。

就这么零零碎碎的几句话,也足够程墨白拼凑出陆柯和揍了他的人之间的关系。

第一次出万花谷的年轻大夫表示,人啊,不作死就不会死。

陆柯听了,只剩下苦笑。

待得到了扬州,正是一年间景致最好的时候,烟柳如雾桃杏如霞,映着些江南女子薄红淡绿的衫子,显出陆柯一生中从未见过的南国如画景致,程墨白出身万花却是个想不起风雅的,一进了扬州便急吼吼的抓这陆柯问唐无霆在哪。

陆柯心道,我比你还想知道。

两个人在扬州城里找了一圈没见着半个唐门弟子,只得暂时住下,程墨白放下行李又拉着陆柯出门蹲守,明教弟子垂眼叹口气,却发现自己竟是近乡情怯一般,极是想见唐无渊,又不知见了之后能说什么。

他实在拙于言辞,有心为他做些什么,想遍了都想不出来,论武功唐无渊不下于他,论体贴周到他拍马也赶不上唐无霆,论旧情论关系远近,怎么看都是他们师兄弟近的太多,陆柯问自己,若是他不再出现,唐无渊是不是能过的更好?他有疼爱他的师父,全心恋慕他的师兄,熟悉的生活环境,更不必再背负家族的压力,答案呼之欲出。

陆柯抱着刻着唐无渊名字的弯刀站在扬州街头,路人川流不息,每一张脸由模糊到清晰再到模糊,却都不是他想见的那一个。

可是我是这么的自私,就算有种种种种你不该再回顾于我的理由,却还是希望你能回头看我一眼啊。

陆柯近乎偏执,带着绝望地想到。

然后他便在夜色渐浓的扬州城楼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几乎刻进灵魂里的身影。

那个人长发高高束起,深蓝劲装顺着身体流畅曲线包裹下来,隐藏在阴影里时是致命的杀机,腰后没有了千机匣,指间常常把玩的化血镖换做了一支含苞欲放的桃花。

懒散从容这种极少出现在唐门弟子身上的气质,竟然能给唐无渊镀上一层致命的吸引力,陆柯眼睛刺痛,弯刀柄上的錾字一瞬间仿佛滚烫,连呼吸都要不记得了。

上天终究肯厚待于我,陆柯在那一瞬唯有这一个想法。

跟在陆柯身后出来的程墨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上就明白了那人是谁,然后他转了转头,看到一个与城墙上那人同样装束的男人从街角客栈急匆匆转出来,看方向正是要去找他。

那唐门弟子戴着银质面具,自满城风絮中匆匆行来,竟带出了一种极不和谐却意外引人的气质,程墨白先是惊艳,然后恍然惊喜,猛摇了陆柯一把急道:

“那就是你说的唐无霆?”

陆柯哪顾得上管唐无霆在哪,他甩脱了程墨白,一步一步朝唐无渊走去,程墨白甩了一下头发现陆柯不见了,眨了眨眼,也不去管他,径自朝唐无霆走了过去。

陆柯越走越快,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一般,夜色里晶蓝瞳孔映不出这一城景致,唯一清晰的只有那个斜斜靠在檐角上,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人。

待得陆柯翻上了足有三丈高的城墙,走到离唐无渊区区三步距离时,唐门弟子才后知后觉的转头看了一眼,一句“师兄”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唐无渊愣了一愣,眉心困惑的蹙起,桃花瓣拈在指尖转了一圈,忽然携了内力激射而出。

陆柯也是一愣,想都没想起要躲,桃花瓣打在他□□胸膛上没有一丝感觉,他这才发现唐无渊醉得很严重,若依他平日武学功底,哪怕是柔软的桃花瓣也足以让人破皮见血。

“你!”唐无渊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望着陆柯语无伦次地说:“……骗我……你!不喜欢……”说着举起手中不足一尺长的柔嫩桃花枝,劈头盖脸的打过来,没用半分内力,一时间花瓣如星雨落,光秃秃的枝干打在陆柯身上,没有痛感却让他心如刀绞。

“你……骗我!好多……好多年……我……我等了你好多……好多年……等你喜……喜欢我……”唐无渊一个踉跄几乎摔下去,陆柯一把抱住他醉酒后软绵绵的身体,却被唐无渊使力挣脱,桃花枝还拿在手里,指着陆柯的鼻子犹自喃喃:

“我不想……喜欢你了……好冷的……风……沙漠里……没有……人……”

“别说了……阿渊别说了……我送你回去。”陆柯无法面对这样软弱无依模样的唐无渊,心里痛的血肉模糊,他拉住站在城墙边摇摇晃晃的唐门弟子,那人却受惊似的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瓦片上,望着刚刚升起的皎然明月,声音里萧索的几乎没有生气。

“我在这里……等了你一个……晚上……不……我等了你……好多……好多个晚上……你都……没有来……你没有……来啊!”陆柯僵在原地,他忽然知道了唐无渊不告而别的前一日晚上去了哪里,也想起了自己当时在做什么。后悔让每寸皮肤都发痛。

可还是比不上阿渊当时的心情吧?陆柯缓缓蹲在唐无渊身边,低声道:“阿渊……阿渊……我错了,我来找你了,我来找你了。”

唐无渊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视线被烫伤了似的离开月亮,扫过陆柯的脸,往地下街道看去,忽然看到了唐无霆,他笑了笑,一根指头竖在唇间,小声道:“我跟你说啊……你不要告诉别人……”

“师兄说我三岁以后……就没有哭过了呀,可是去年……我从西域走的时候……”话没说完,他便猛地朝右一栽,身体瞬间失衡,瓦片碎裂的声音中夹着唐无渊坠落时的风声,陆柯根本想不起什么轻功什么武学,纵身扑出城墙,右臂伸长到极致揽住了唐无渊的腰,用力将他按在怀里,用尽一切腾挪的极致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便听到了自己脊柱与地面重重撞击的声音。

他的伤其实没有好全,新伤叠着旧伤,这一下让他的意识模糊的很远,唐无渊趴在他怀里眨了眨眼,酒似乎被吓醒了一些,他的眼神终于汇聚在陆柯脸上,然后讶道:“陆柯?!”

“阿渊……”陆柯的意识已经快要保持不住了,但唐无渊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他太渴望,竟然生生吊住了一线清明。

“别昏过去!坚持住!我去找大夫!”唐无渊跳起来张皇四顾,看到自己的师兄正朝这边飞奔,后面还跟着一个黑衣长发的万花弟子。

他第一次没有理会唐无霆的呼喊,绕过他师兄拉住程墨白,后者语速极快的说:“我都看见了你们快闪开!”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遍陆柯的伤势,然后转头对着两个唐门弟子说了句:“去客栈二楼天字十七号房把我的药匣拿来,快!”便开始挽袖准备,唐无渊仓皇的看了一眼唐无霆,那一眼让唐无霆的心如坠冰窟。

他知道师弟的意思是什么。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唐无霆运起飞鸢泛月,身形倏忽去得远了。

唐无渊在程墨白和陆柯旁边呆愣愣站着,好像没有发现唐无霆的离去。

11

再醒来时看到的仍然只有程墨白。

陆柯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并没真的以为唐无渊会坐在他床前等他醒来,但人啊,生为人,便总是脱不了妄想二字。

可终究只是妄想么?

程墨白的心情看上去也不是很好,表现在他的话少了很多,但看到陆柯醒来,他仍是闷闷道:“那个唐无渊去买药了,我药匣里不全。”

陆柯发现仅仅是旁人转述的这么一句平淡到了极点的话,便能让他浑身兴奋地战栗,买药就意味着他还会来,还会来就意味着……他至少还能好好的见他一面。

他并没觉得他救了唐无渊一次就能怎样,对于他来讲,每一次能见唐无渊都是好的,所以陆柯破天荒的问了程墨白一句:

“你与唐无霆说了些什么?”

“我说这位少侠,有没有兴趣嫁来我大万花谷。”

陆柯一口药喷了出去。

“什么?”

“他说我有病,让我走开。”

陆柯默默心道,我也觉得你有病。

“但是我有预感,他最后一定会嫁来我万花谷!”

程墨白攥紧了拳,情绪好像高了一些:“我对他是一见钟情!话本上说了,凡是一见钟情都能终成眷属!”

“谁告诉你……”陆柯说了一半,忽然想起若说一见钟情,唐无渊从前对他才是真正的一见钟情,这么一想,反驳程墨白的话顿时说不出口,而终成眷属这四个字在舌尖徘徊的感觉那么令人向往,便是他也想要一厢情愿的相信。

唐无渊提着药进门来的时候,程墨白刚刚出去,陆柯拥着被子望着他,线条坚毅分明的脸上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平静,唐无渊一瞬间有些恍惚,当年在长安将军府他对陆柯动心的一刹那是惊艳于他不可灭不可杀不可逆的悍然杀心,烈然风骨,而这一刻……陆柯的温柔竟让他不自觉的想起了当年一念生发而后燎原的怦然心动。

还真是……与当年一模一样啊,唐无渊想到。

两人对望一会儿,唐无渊垂眼咳了一声,忽然道:“你的伤……”

“不要紧的。”陆柯柔声道,他记得唐无渊醉酒后的样子,心里又软又酸又疼,几乎忘了受伤的是自己,只想抱他在怀里柔声安慰,唐无渊静了一会儿才道:“我说的是你几个月前的那些伤。

“是我师兄伤的吧。”唐无渊神色歉然,“师兄只是习惯了护着我,我代他陪个不是。”

“阿渊……”陆柯一滞,胸口气息一塞顿时带起几分痛苦,他在咳嗽声中勉力道:“这些伤,原是我该受的。”

“陆柯……你不欠我什么,不需如此。”唐无渊低声道,“前天夜里那些醉话……”他话说一半又停下,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说一般,顿了顿又道:“多谢你救我。”

“若不是我,你也不会掉下去。”陆柯摇了摇头,并未因唐无渊有些疏远的口气而灰心,酒后吐真言,唐无渊对他并未真正断情——这就足够了。

唐无渊似是十分犹豫,陆柯看他站在床边的样子,浅浅叹了一口气,终于决定要问出那一句话:

“阿渊,我的心意,若原来是我自作自受蒙蔽了双眼不肯直视,那么现在,它可昭天地日月。

“你……肯不肯……肯不肯……”被子下的手攥得太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唐无渊一抖,打断了他的话:“并非我不愿信你,我只是……”他的声音不知因为什么微微颤抖起来,眼神有些放空,似是想到了十分痛苦无法释怀的事情:

“只是我……不敢信你。”

“这样的事……这样的事若是再发生一次,我也绝不可能再次全身而退了。”唐无渊似是有些迷茫一般抬头看了一眼陆柯,后者顿觉那一眼中如同含着化骨蚀肌的毒,让他全身都痛的战栗。

“身份立场……家族师门……前尘过往,这些东西……件件都是悬在我头顶的剑啊……陆柯,你懂不懂?”唐无渊低低道,“我不可能再一次无视唐门和明教的旧怨,辜负师父师兄——

“就算没有这些,你说的话,我也实在没有勇气再相信了。”他微微苦笑起来,“我原以为自己是个足够坚强洒脱之人,哪怕心意一生得不到回报也无怨无悔,可我终究是个凡人,若是明知饮鸩止渴,便是不敢再试的。”

他说“饮鸩止渴”四字时声音尤其低沉,陆柯直直坐在床上,像是被这句话迎面刺中了似的,微微摇晃起来。

“我竟不知有这一日……我在这世上最恨的人,是六年前的自己。”陆柯轻轻道,唐无渊又苦笑了一下:

“这一年来我常常觉得自己清醒的太晚,可现在想想,或许是我清醒的太早,若是晚些,再晚些,哪怕是蒙昧无知的幸福,或许也要比清醒的痛苦好些吧。”

“可我若不醒,你又怎么会醒呢,这终究是个悖论,而错过,终究是过了。”

陆柯想反驳,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唐无渊说得半点没错,若非他不告而别,自己或者仍然活在自欺欺人的梦中,一辈子都不会醒来。

人心是流水啊,今日与明日之间仿若没有半点差别,可已经变了的,便再也不会回来。

唐无渊叹了口气,似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从衣襟中取出一个瓷瓶道:“万花的医术虽然高妙,外伤上少了灵药总是好的慢些,程墨白药匣差不多空了,唐门的医术虽比不上万花,东西倒还可以用用,你收着吧。”

说着将瓷瓶放在桌上,转身欲走,陆柯再按捺不住,忍着背部钻心的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语声惶然有如迷路的孩童:

“阿渊……我只想听你一句真话,你对我究竟是否断情——只要这一句话,伤愈我便离开扬州。”

唐无渊萧索道:“我说真话,是误了你,我说假话……怕也是误了你。”说完抽出手,道了句“好好养伤”便匆匆走了。

陆柯维持着攥着唐无渊手腕的姿势,久久没动一下。

一个月后没等伤愈陆柯便逼着程墨白松了口,让他坐马车离开了扬州,唐无渊没有来,但陆柯最后一次回头望向扬州城的时候,仿佛看到了城楼房檐后藏着一片深蓝衣角。

唐无霆发誓若不是看在唐门与万花的关系还不错的份上,他一定糊程墨白一脸蚀肌弹,这个年轻万花弟子是他生平所见的人中唯一能在他三番五次赶人后又五次三番跑回来骚扰他的存在,回忆一下从前那些来唐家堡交流机关术的万花弟子,唐无霆就十分怀疑程墨白是不是假冒伪劣的。

可那一手的确出自万花绝技太素九针的疗伤手段,又好像确实能够证明程墨白的身份。陆柯差点把脊柱摔断,在他口中连大伤都算不上,虽说没有好彻底,但陆柯离开扬州的时候,着实是可以起身行动了的。

万花谷究竟是怎么教出这样的弟子的,唐无霆百思不得其解。

若非唐无渊这段时间不想离开扬州,唐无霆恨不能一下就飞回唐家堡去,开启全部防御机关,再也别看见那张能跟他相媲美的俊脸。

唐无渊与程墨白倒是相谈甚欢,只是陆柯走了以后他常常有些精神恍惚,说着说着便会走神,幸好程墨白与人说话是不需要对方听的,唐无霆路过时,常能看到程墨白喋喋不休的在说,而唐无渊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柯虽走,不知唐无渊又要多久才能缓过来。

唐无霆心下苦涩,对着总是会时不时出现在他面前的程墨白便尤其不耐烦,几次说了重话,万花弟子有时怔怔望着他,表情晦涩不明,仿佛是有些受伤,却又不太像,待到下一次还是会百折不挠的继续出现,唐无霆终究不能对这比他小了快十岁又单修离经易道的人动手,想要回唐门去的心思便越发急迫起来。

到扬州的第十日,春色好到了极致,程墨白叼着一块唐无霆特制给他师弟的糖糕趴在窗棂上,回头问唐无渊:“你师兄是不是有什么心上人啊?”

后者哑然,心道这让我怎么说,正无措时唐无霆推门进来,一眼看到他做給唐无渊的糖糕在程墨白嘴里,顿时有些恼火,但也不好因为几块点心发作,唐无渊却是背对着门,没有听到他进来。

“我师兄啊……”

唐无霆刚要出声叫他,生生卡住,屏息听他下文。

“我师兄有很多仰慕者,堡里有很多师姐妹都喜欢他。”

“那么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呢?”程墨白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唐无霆的眼睛,声音认真,唐无渊没看到他的视线,刚要说话便听得身后他师兄的声音:

“有。”

唐无渊霍然回头,眼神竟有一瞬间惊慌,唐无霆一眼都没有看程墨白,一字一句道:

“我倾心一人,屈指数到如今,二十三年。”

程墨白一滞,而唐无渊微微摇了摇头,带着些求恳意味看向唐无霆,后者深吸了口气,缓慢道:

“程墨白,我喜欢他的时间,比你活着的时间还久。”

“怪不得……”程墨白神情并未变得灰心或痛苦,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唐无渊然后道:“怪不得陆柯提起你们总是言辞闪烁,原来……”

你居然还敢在阿渊面前提陆柯!唐无霆本就有些恼火,此时更是怒气直冲上头,咬牙道:

“所以,请你离我远一点,更不要再提什么去万花谷的鬼话!”

“师兄!”唐无渊皱眉,或许是因着想起了曾经求而不得的自己,他对这个年轻万花总有些类似同病相怜的感觉,此刻不赞同道。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你师弟很久了,不会喜欢我,是吗?”程墨白认真的问。

“正是!”

程墨白却微微笑起来,他本就生的比之唐无霆都不差,睫扇下黑的耀眼的瞳孔明亮到能够炫出光来,眉目在这一笑之下骤然生动,连窗外春色都要生生逊色三分——

“那又如何?”

“什么?”唐无霆皱眉问道,他不知道这个万花为什么会笑,说的话更是难以理解,他本已想好,若是程墨白极力剖白心迹想要打动于他,他便以严词厉语拒绝,然后便可以此为借口说动唐无渊回唐门,可这个万花竟然问他“那又如何?”

万花谷的弟子究竟是怎么教出来的?

“你喜欢无渊,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而无渊也不喜欢你,我们本就境遇相似,你既不放弃,我又为何要放弃?”程墨白理所当然道。

“墨白!”唐无渊尴尬到了极点,虽然是以师兄弟的身份,但他已然打算一辈子留在唐门与唐无霆为伴,也不曾明确拒绝过师兄的心意,这时让程墨白直口道出,顿时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一时僵住。

唐无霆几乎给他气炸,眼神情不自禁便求助一般扫向唐无渊,却看到他师弟一脸尴尬,仿佛正是被人当面道出了不可说的隐衷——

反驳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师兄弟之间那些不能道出口的,太难堪的真相,就这么被程墨白有意无意地扯了开来,偏偏他还一副毫无知觉的样子,唐无霆勉力控制住自己,忽略掉心里隐隐升起的,似乎代表不祥的恐慌,无力的斥责了一句:

“这不同。”便匆匆离去。

他既不想唐无渊为了安抚他而说谎,也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师弟当面的拒绝,左右皆是死路,唯有转身逃避。

唐无渊脚步一动,就要跟上去,程墨白拉住他衣袖摇了摇头:“莫去逼他。”

“什么?”

“毒已深入脏腑,唯有破骨放血才有生机。”程墨白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又自嘲一般道:“可我还是舍不得一次就把他的伤都揭开呢。”

唐无渊皱眉,这世上恐怕最了解唐无霆的人便是他,程墨白所说固然有理,但以唐无霆平日洒脱,遇到执念之人事便格外偏执的性子,恐怕是要适得其反的。

这个万花若是真能让唐无霆放下对自己的执念,也算他们师兄弟之间至少有一个能有个好结局。唐无渊想到,便是出于这点,他也愿意帮程墨白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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