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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落珠语 当前章节:148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8:24

12

两月后。

程墨白从未来过扬州,他出生在北方,长在万花,不曾见过这般温软的江南美景,见唐无霆暂时也不会回蜀中,干脆便开市接诊,一方面完成万花弟子的游历,另一方面也找点事做。

大唐数十年盛世走到如今,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年代,扬州又是数一数二的富庶,城中哪怕到了傍晚也是繁华热闹的,程墨白收拾了东西穿过大半个扬州城慢慢悠悠往他和那两个唐门弟子临时找的住处走,却忽然觉得今日城中尤其热闹,他本□□静,不禁蹙眉加快步伐,走着走着被一个忽然从街角转出的女子撞了一下,手里提着的成药险些撒了。

那女子连忙道歉,口音奇特,程墨白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生气,仔细打量一下那女子容貌穿着,忽然皱眉道:

“明教?”

那女子也是一愣,随即笑道:“是万花谷的弟子啊,在下陆欣,明教妙火弟子。”

程墨白心中奇怪,口中却不露痕迹,微一点头风度翩然:“万花谷杏林弟子程墨白。”

“程墨白?你可是救了我师弟的那个万花弟子?”陆欣眼睛一亮,问道。

“你是……陆柯的师姐?”程墨白讶然,陆柯孤身离开扬州已有数十日,莫说是他,连唐无渊都再没听到过半点消息,程墨白知道唐无渊面上不显,心里早猜了不知多少回陆柯究竟去了哪里,如今看来,竟是回明教去了?

若说陆柯是心灰意冷回大漠去了,程墨白是不信的。

陆欣却是个自来熟,笑吟吟道:“我在长安住过数年,一直不曾有机会拜访万花谷,此次圣教东归,若有机会,真想去万花看看啊。”

程墨白心中千万个念头转过,最后问道:“我却听说你们右使曾到过万花,回去之后便明令禁止明教弟子踏入万花谷?”

“那是开元二十四年的事,如今都天宝四年了。何况我圣教东归,正要与中原各门派修好,万花虽然是隐世之地,可七艺冠绝天下,哪有断绝来往的道理。”

程墨白不动声色,脑中盘算,陆柯与唐无渊之事本以为尘埃落定,恐怕又要因为明教东归再起波澜,而无论如何上次事情过后,唐无渊不可能继续装作无知无觉与唐无霆回返唐家堡,之后——

便是自己的机会了。

想定之后心情顿时轻快,面对着陆欣也和缓客气许多,笑道:“昔日第一大教重返中原,只要是抱着和平修好的态度,万花自是十分期待,早就听说圣墓山景色幽美,若有机会,倒也真想去看上一看。”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便道了别,程墨白满腹心思,待得回到住处,进了门才发现多了个人。

而这个人是他一个倒翻躲过了一发暗器才发现的,程墨白虽单修离经易道,但并不是只会治病的大夫,武学虽伤不了人,自保却是绰绰有余。

里面一个中年女声“咦”了一声,道:“无渊,你们这里还住着别人?”

“嗯,在扬州认识的朋友。”唐无渊的声音答道。

“哦,那是为师大惊小怪了。”女子说着转出门来,面具没戴着,发上孔雀羽状的簪子少了一枚,看样子正是方才随手抽出攻击程墨白去了,万花弟子却咦了一声,讶道:

“蓝姨?”

唐蓝也是一惊:“墨白?”

唐无霆和唐无渊两人随在身后出来,此时对视一眼失声道:“什么?”

四人进了门坐下,唐蓝才说清楚其中缘由,她与程墨白的师父乃是生死之交,出任务几次踏入死地,都是程墨白之师拼尽全力救回来的,几年前她还常愿意出堡的时候,每年都是要去万花的。

程墨白是他师父一手带大,唐蓝还给他带过蜀中的新奇玩意儿,只是每次他师父去见唐蓝都不会带着他,所以他竟然也不知道唐蓝收过两个徒弟。

程墨白笑吟吟望了一眼唐无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唐无渊抬头看见,笑叹了口气,继而正色道:

“师父,这次明教东归,门主和长老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蓝微微蹙眉看了一眼程墨白,又看了一眼唐无霆才答道:“静观其变,若是明教还如十几年前一般要压缩我们的利益,那——”她没有说完,眼神中显出一点点杀意,却并不是为了门派纠葛。

她这是想起了陆柯。

唐无渊自然明白,默默垂了眼,想说什么却听程墨白若有所思道:“方才我见了一名明教女弟子,听她口气,这次明教却是抱着与各大门派修好的想法回来的,不过恐怕难得很啊,细细数一圈,中原除了万花和七秀,几乎个个与明教有仇——”

“呵,至少唐门和丐帮,绝不可能坐视明教再次做大。”唐无霆冷冷道,其实在座四人除了唐蓝都不曾亲身经历过枫华谷之战,他这是迁怒。

唐蓝微微苦笑:“无霆,你眼见都要而立了,怎的还是如此意气用事。”

“在利益面前,这世上没有不能消解的仇恨——哪怕是血仇。”年长的女子声音平淡,“而我……认识阿檀之后,连我都快要忘了那场战争。”

程墨白之师芳名殷檀,年轻万花弟子听着“阿檀”这个称呼稍微眨了眨眼,想起自家师父传授太素九针时往自己身上落针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顿觉有点坐立不安。

“大唐江山看着繁华,实则风雨飘摇,明教这时大举东归,居心实在叵测。”唐无霆对明教实在提不起半分好感,避开了唐无渊的目光继续道。

“总之上面的意思是暂时不作任何行动,待明教显露出真正的意图再说。”唐蓝似是忽然没了说话的心情,草草用一句话结束了讨论,她平日懒散随性,对待徒弟像是个长姐,但凡是她真正表露情绪的时候,莫说唐无霆,便是幼时最调皮的唐无渊也大气不敢出一口。

程墨白眸光流转,扯开了话题:“蓝姨,师父想你的紧,过些日子这边没事了,我陪你回万花望望她吧。”

“也好,上次见阿檀还是三年前的事了……”两人说着出了门,也不知道大晚上的去了哪里。屋中师兄弟两人对视了一眼,唐无霆终于是没忍住,有些担心的问了一句:

“若是……”

“师兄,挡在我和陆柯之间的,从来都不是唐门,是陆柯这个人。”唐无渊苦笑,“这些年,我哪里还有折腾的力气?”他语声平淡,却连自己都没有听出其中一丝动摇意味,若非常常想着陆柯,又怎么会唐无霆一问便急于否认?

“阿渊……”唐无霆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像小时候那样摸着他头顶抱了抱唐无渊,后者叹了口气,轻轻挣开来,意有所指地用下颌朝外指了指。

唐无霆以为他说的是唐蓝,想了想也着实不敢在唐蓝面前做什么,默默放了手,转身点起了灯。

他误解了师弟的意思,程墨白安排唐蓝住下后转了回来,刚刚到了门外,明净月色里年少的万花弟子长发垂腰,微微侧头透过敞开的门望进来,背着光的面上表情淡淡,读不出太多情绪,可就是生生带出一股让人不忍伤他分毫的气质,连唐无霆转头望了一眼之后,都没露出他见到程墨白时常有的厌烦来,只是迅速移开了视线,点起了床头的蜡烛。

夜色四合,门里门外三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并不太远的城门外隐隐亮着一丝火光,似还有西域来的晦涩语言在唱着歌。

陆柯听陆欣说着傍晚碰到程墨白的事,有些心不在焉,程墨白没走,也就是唐无霆没走,唐无霆没走,也就是唐无渊没走。他这次回返明教一路上累死了七八匹马,总算是赶上了。

唐无渊以为他是心灰意冷离开,其实是错了,陆柯是看到了明教内部的联络信号,涂成赤色的火焰标记代表着教内最高等级的事务——除了东归还有什么?

陆欣不满道:“你有没有在听?”

“师姐,你只看到了程墨白?”

“呵,现在后悔啦?当年干嘛去了?”陆欣一瞬间放下了脸色,毫不留情道:“自作孽,不可活,现在巴巴的跟在人家后面,看谁还理你?”

“不管阿渊会不会理我,我总是离不开他的,若是他始终不肯接受,我也只好……”陆柯声音渐低,膝上弯刀并排横放,他修长手指缓缓抚过刀柄上“唐无渊”三字,陆欣一转眼瞥见,登时一顿,又摇头无奈道:

“只好怎样?当年铸了这对刀,拿到你眼前,这等机会你都抓不住,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陆柯似是没听见,低低续道:“只好……尾生抱柱罢了。”

陆欣满腹话卡在喉中,末了忽然道:“你的汉话倒是越学越精了。”

“阿渊说过的。”陆柯收起弯刀出了门。

月色正明,陆欣望着从小一手带大的师弟,忽然眼睛有些酸。虽说常常恨铁不成钢,可若这个师弟真的一辈子求不得……她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想法了,说来说去,倒像是少室山那些和尚常常叹道的一声冤孽。

可是既然已成了冤孽,诸般苦楚一一受过,明尊慈悲,或许还是肯稍降福祉,庇佑于这个虔诚的信徒的吧?

13

偌大的扬州城里想找到一个人,哪怕是精于暗杀的明教弟子也花了不少时间,次日半夜他才终于确定了唐无渊的住处,站在了大门外。

不知出于直觉还是什么,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悄悄隐去了身形,过了片刻,唐蓝踱步出来,像是半夜睡不着随便披了件衣服出门的样子,陆柯抿了抿唇,他没有料到唐蓝这时候会在扬州,虽然他从未正式见过唐蓝,但毫无疑问她对自己绝不会有什么好感,那跟唐无霆对他的恶感不同,为人师者考虑的更多,态度也更容易无法转圜,唐无渊当年抛下门派家族千里迢迢来到大漠,唐蓝本就并不支持——

可那又怎么样呢?

陆柯晶蓝瞳孔沉了沉,他既然敢受唐无霆毫不留情的七十五刀,也就不会畏惧唐蓝的态度,说到底,无论是唐无霆还是唐蓝,哪怕唐门的态度都不重要,唯一有意义的只有唐无渊自己的想法罢了。

唐蓝走到院中,轻缓步伐忽然一顿,接着身形拔地而起在空中没有任何借力点的情况下轻巧一翻,人便立在了檐角上,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陆柯藏身之处,中年女子面上时光痕迹掩盖不住,但二十余年行走在光暗血火之间形成的,无论如何都带着森寒兵戈杀气的风度,却并非年轻女子可以媲美分毫。

而陆柯从唐蓝足尖点地跃起的一瞬间就仿佛被扼住了脉门,莫说潜入去找唐无渊,连动都不能轻易动,背后冷汗涔涔而下,年长女子打了个哈欠,冲着他藏身的角落扬了扬下颌懒懒道:

“我们修惊羽诀的对着明教还真有点忐忑,用了点手段别介意。说吧,你来干什么?”

“来找无渊。”陆柯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最终老老实实答道,若想求得唐无渊回头,他的师父莫说得罪,便是她要打要骂都得受着。

“倒是有点胆色,那你再说说,你找无渊做什么?”

“求他原谅。”陆柯答道,“希望他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再给你一次骗他五年的机会?再让你把他从头到脚利用个干干净净然后灰头土脸的回唐门去?再给他添一身数都数不清的伤?”唐蓝语气陡急,本来有些不屑慵懒意味的表情险恶起来,秀眉拧起,眼眸变狭,陆柯便觉她眼神中有汹涌的杀意,直要用刀剑才挡得住。

“我……从前我的确亏负他良多,所以我想要补偿。”陆柯自己都觉得这话实在无力,果然唐蓝压根没信,而是带着浓浓讽刺意味道:“就算你是真的有心悔改,明教和唐门的梁子你也不可能不知道吧,再退一步,就算没有旧怨,大家都靠杀人换赏这点事混口饭吃,将来难免再起冲突,你又要怎么处理?”

“再退一万步,这些说穿其实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无渊会接受你么?我这个徒弟这些日子我也见了,他压根就不信你,你要怎么让他相信你?”

“别无他法……见血,见骨,见心,他要看什么,我都给他看。”

“好!”唐蓝忽然出声赞道,接着又带着一丝近乎是恶意的笑低声问道:“那么阿渊,和你的圣教,哪个更重要?”声音里没有胁迫之意,但陆柯心下一寒,他知道唐蓝不会允许他回避这个问题,可是……

“我……我不知道。”陆柯最后如实答道。

出乎意料的是唐蓝并没生气,反而略略舒展开了眉目,语声竟然带了一丝赞赏:“这么说的话,我倒有三分能够信你是真心。”

“我可以为了圣教赴死,但如果是阿渊,我无论如何都要活到他肯原谅我那一天。”

“很好……很好。”唐蓝如临风展翼的鹤自房檐落下,逼近陆柯身侧,他本来颇高,女子要微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神色,可陆柯被她剖骨见血一般的目光震慑,竟连禁制解了都不知道,唐蓝看了许久,忽然摇了摇头负手行出几步,挥了挥手:“进去吧。”

陆柯一惊,他不知道唐蓝的态度为什么变得这么快,但这不是问的时候,算上今天,他已经整整两个半月没有见到唐无渊了。

思念堆积如山,如密密编织的丝线,刚开始时不觉疼痛,时日一久便觉心脏之上蚀骨之毒蔓蔓,几乎让人没有呼吸的余地。

“无霆,站住。”陆柯缓缓推开门的一瞬间,唐无霆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唐蓝没有回头,却忽然出声叫住了唐无霆,后者惊讶扭头,问道:“师父?”

“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唐蓝淡淡道。

唐无霆垂了眼,过了片刻忽然道:“若是弟子说,这不仅是他们的事呢?”

唐蓝的声音中奇异的出现了一丝怜悯:“我知道。”

“您知道?那您——”

“那是他们的事。”唐蓝在说到他们两个字时着意咬重了音,唐无霆的表情由惊讶迷茫慢慢变得无法置信,又变得略略带出一丝不管不顾的疯狂。

“为何伤人者可以得到原谅,而我却始终只能旁观?”

“因为,无渊爱的,”唐蓝毫不留情道,“不是你啊!”年长女子极少对人用这般口气,更别说是她最宠爱的弟子,但唐蓝知道伤口唯有撕开好的才快,模糊酿成希望,而唐无霆的希望只是绝望的外皮罢了。

唐无霆愣在原地,眼瞳由情绪翻涌的墨色慢慢变作死寂的深灰,他忽然低低苦笑起来:“我知道啊……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唐蓝微微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人是这样矛盾的存在,明知没有结果,却还是执着。”唐无霆口气中并没什么萧索,只是深深空洞。

陆柯进了门,唐无渊正打坐调息,他的武学在与人动手时能够极度激发五感,但在调息时却会封闭,否则他不可能注意不到唐蓝和陆柯的对话。

从前陆柯再忽略唐无渊也是记得这一点的,他默默立在门口等待,敏锐的听到了唐无霆的那句话,忽而一震。

他也曾这么想过,在唐无渊如同对待陌生人般对待他时。可这一刻,从唐无霆口中听到几乎一样的话时,他却只觉得庆幸,庆幸那个明明有无数的时间可以陪伴唐无渊的人,却从未走进过他的心的人,不是自己。

而唐蓝那句“不是你啊!”让陆柯空前振奋起来,他知道唐蓝的意思并不是唐无渊仍然爱他,但自己要的也只不过是一个机会,仅仅一个机会罢了。

“陆柯?”唐无渊皱眉道,他调息完毕一睁眼便看到了站在门边的陆柯,心跳忽的加速,但表情却丝毫不显,眸光自陆柯面上一扫而过,透过窗户看到了负手而立的唐蓝和不知因为什么垂着头,肩膀微微有些颤抖的唐无霆。

“你还来干什么?我记得我说过我不会再信你。”

“我……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机会。”陆柯低声道,“我回了教中,帮圣女大人说服了教中一些人,教主的态度也有改变……明教这次东归,不会再与中原门派起冲突,更不会……更不会再次妨碍到唐门……”

唐无渊一下愣住,陆柯对明教东归是什么态度,他的爹娘是怎么死的,他再清楚不过,若不是面前这个人是活生生的站在那里,他几乎要以为是什么魑魅魍魉假扮的了,许久之后唐无渊忽然道:

“那么你脖子里的那个盒子,可以给我看吗?”

这个问题唐无渊不是第一次问,他们认识大约半年后他就问过,陆柯那时找了许多理由回避,只说那是他母亲的遗物,不能给别人看,唐无渊一个人坐在房顶上看月亮时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陆柯根本没有把他当成家人,所以母亲的遗物自然不能给一个外人看。

但是如今,陆柯点了点头,从颈后打开机簧,将盒子托在掌心里递了过来。

哪怕唐无渊还在震惊当中,他还是对这个他连碰都没有碰过的东西起了一丝好奇。

会是他母亲戴过的首饰?还是别的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金盒不过一寸大小,装不下太大的东西……

机簧打开的声音清脆,而唐无渊的表情一瞬间固定,他对里面的东西太熟悉了——那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用几乎是心底最后一丝温情热血写下的三十八个字。

信的底下压着金丝束着的一束金色发丝,并不太多,却绕的整整齐齐,唐无渊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向陆柯,后者声音低哑:

“是我母亲的头发,她只留给我这么一件东西。”

唐无渊说不出话来,盒子攥在掌心,本应锋利的边角却已磨得圆润,显然是常常有人摩挲之故。

陆柯叹了口气,走上几步,手笼着唐无渊的手将盒子盖上,后者没来得及躲,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握住了,陆柯慢慢道: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死在大光明寺,我被同门从母亲的尸体上强拉起来带走,没来得及为他们收敛遗骨,甚至没有时间带走一件他们的遗物,除了只有当时攥在掌心里的这绺头发,我一直觉得是中原人害死了我的父母,等我长大,一定要回来为他们报仇。”

“后来我接受了教中的训练,我以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圣教的光复,而圣教的光复能够让我回到中原报父母之仇,十几年来,我觉得我活着的目的就是这一件事,别的都不重要。”

“我并不是想辩解什么——我做的那些事无法原谅,认识你的时候,我怀着利用你的心思,这是事实,就算我再后悔也无法抹去——”

“这样的想法肮脏又龌龊,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觉得哪怕身心都被黑暗吞噬玷污,只要能够达成所愿,我愿意为之付出一切,若我一人的罪恶可以对圣教有所帮助,那么我可以做任何事。”

“但是阿渊,在认识你之后,我发现这种近乎愚蠢的信仰动摇了,越是动摇,我越是不敢去想,越是不敢去想,便越是看不清楚,最终成了循环。”

“直到你离开。我才发现我脑子里原本以为烙上去一般的那些仇恨竟然模糊的有些想不起来了,我终于被迫使着直面事实,然而你却已经离开了。”

“我知道在那些事之后我已经失去了站在你身边的资格,更或许你的性子更适合像你师兄那样的人来照顾,我自私又愚蠢,把我们本来应该美好的人生搞得从相遇开始就错了,可是人是这么的贪婪,我还是忍不住想请求你给我一个纠正错误的机会,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但我绝不会再次置你于痛苦,伤痕和孤独之中。”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年轻的明教弟子握着一心恋慕之人的手,晶蓝的瞳孔中唯有面前这个人的身影是清晰的,他单膝半跪在床边,虔诚的一如跪在明尊面前,而这个仿佛被点了穴一般愣愣的由他握着手没有抽回的人的一个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决定他整个后半生的命运。

唐无渊心乱如麻,理智让他远离这个曾毫不犹豫利用他感情的人,而情感则早就溃败千里,几乎是在呐喊着:

他说的是真的,他说的是真的。

他愣愣的低头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试图从中分辨真相和谎言,可那双眼睛里只映着他自己不知所措的影子,再读不出半分其他东西。

理智喋喋不休:“他是这世上最好的戏子,伪装感情和善意是他的强项,你赔过心赔过时间赔过身体,这次还想把灵魂也赔上吗?”

而情感的声音则低沉却坚定绵长:“如果一个人可以表露出这样的情感,那么他既不是戏子也没有伪装,只是把心捧出来给你看罢了。”

唐无渊几乎是有些仓皇的说:“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我……我不知道……”

“我没有可以利用的其他东西了,你为什么还要来逼我……”

“因为……”陆柯攥着他手的力道微微加重,却又害怕弄疼他似的急忙放开:

“因为我爱你。”

唐无渊忽然便是一抖,陆柯不知道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等的都不记得自己在等什么了,他曾以为陆柯对他再也造不成任何影响,快乐或是痛苦,从此都与这个人毫无关系——

可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满脑子满心再也想不起来别的东西,只有好像是用尽了一生所有的认真要对说出来的这句话负责的这个人,他在他的瞳孔里只看到自己,而他忽然惊觉对方也是这样。

唐无渊脱力般垂下了肩膀和胳膊,疲劳的像是狂奔了整整一天,陆柯的心忽的提高到喉咙,擂鼓般的心跳从天际直接敲进鼓膜,震得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还是……不肯回头吗?

“我答应你。”唐无渊疲倦之极地答道。

陆柯眼前忽然便是一花,他感觉脸颊滚烫而眼睛酸胀疼痛的睁不开,心脏像是炸开的烟花,每一下跳动都将狂喜输送到每一根血管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肤——世间再无别的声音,再无别的颜色,再无别的存在。

“我给你机会。”唐无渊抽出手来,跳下床,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江湖人士初次见面一般抱拳为礼:

“唐门,唐无渊。”

陆柯的表情由狂喜变得惊诧,又从惊诧变得有些恐慌,最后却慢慢定格成温柔。

他柔声道:“明教,阿托亚。”

尾声

三年后,扬州。

唐无渊屈起手指用尖利的手甲末端扣了扣桌面,寻思着已经满三十岁的人去买糖糕吃会不会显得有些怪异。

师兄在万花谷,便是不在也不肯再做糖糕来吃了,唐无渊觉得程墨白用万花机关术拖住唐无霆的举动可耻到了极点,可惜他师兄就吃这一套,也不知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唐无霆每月寄回的书信中提到他的频率是越来越高了,称呼也从程墨白慢慢变成了墨白,虽说看不出他有什么动心的迹象,总之貌似过的还不错。

万花谷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地方……唐门弟子眼巴巴的看着街上叫卖的热腾腾的糖糕,心里默默想。

也许可以冒充是给女儿买的?可上哪找一个小姑娘当幌子?还是直接去买算了管他别人怎么想……?

唐无渊忽然看到他盯了很久的,糖色上的最好的那一块糖糕被卖糕的小哥儿用刀子切了下来,熟练地用粗纸包好,然后系上麻绳,他的目光随着包装好的糖糕转移,从小哥儿的手转到另一双修长的,带着皮手套的手上,再转过去一点,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蓝眸柔和,一手拎着足足有五斤的糖糕,另一手掏出一把铜板付了钱。

阿托亚转过身来,走进茶馆上了二楼,走到还愣愣的看着街角的唐门弟子桌边,柔声道:

“阿渊。”

唐无渊一惊,转过头来,看着明教弟子眨了眨眼睛,然后视线迅速下移到桌上热腾腾的糖糕,明教弟子一边坐下来一边解开麻绳打开粗纸包,右手从背后抽出弯刀,手腕均匀的抖动将粉红的糕点切成一片一片,整齐的码在桌上的空盘中,待得装满了一盘便推向对面,剩下的则又包起来,系好绳子推到一边。

唐无渊摘掉手甲,也不用筷子,直接下手捻了一块送进嘴里,表情变得很满意,阿托亚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专注温柔,被他注视着的人毫无自觉,一块接着一块,用了没多久就吃掉了整整一盘糖糕,手又控制不住的伸向了还在纸包里的那些。

阿托亚笑起来,按住他的手笑道:“你还想让程墨白再给你看一次牙么?”

唐无渊不满道:“几个月才吃一次的东西……”说着舔了舔食指,阿托亚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舔着最后一点糖浆,忽然站起来,高大的身躯跨过整张桌面俯下叼住了唐无渊的食指,舌尖勾了甲缝里的糖,送进有点发愣的唇瓣中。

下次趁阿渊不注意,一定要学会糖糕的做法。阿托亚心想。

唐无渊自己一个人驾着机关木鸢从窗口跑了,阿托亚收拾起他忘带的手甲,放在椅子上咔咔咔制造弩箭的机关小猪,这才慢悠悠的运起金虹击殿回了家。

看了一眼陆欣来的信上没什么合适的任务,阿托亚放下糖糕,手甲,小猪,转进后院砍了些嫩竹子喂给幺儿,再进屋时看到了唐无渊急匆匆的到处找他的手甲。

递上精钢所指的利爪,阿托亚心里有点痒痒的,想把刚才没完的那个吻继续下去,但唐无渊接过手甲戴上以后,忽然叹了口气:

“怎的我这记性是越来越不行了。”

“没事,我替你记得。”

“都是你惯得,我原来没有这么邋遢。”

“两个人里有一个想的起来收拾就行了,啊。”

“你以前还不如我。屋子乱的一比,进去能绊人几个跟头。”

“那是以前嘛。”阿托亚笑着从背后拿出机关小猪。

唐无渊眨了眨眼,从他手里拿过小猪看了看,不可思议道:“我竟然连猪也忘在茶馆了?”

“是啊。”阿托亚心情好的飘起来。

“等等,其实是你的错吧。”

阿托亚大笑着低头亲过去,唐无渊咬了他一口,两个人从桌边亲着亲着不知怎么就到了床上。

第二天唐无渊又找不到机关小猪了。

15

“我不喜欢你。”蓝衣的唐门弟子皱着眉头。

“我喜欢你。”黑衣的万花弟子则用那种病人一听便会奇异的安静下来的语调回答,声音又慢又暖,像一杯温吞水。

这样的对话在晴昼海,仙迹岩,逍遥林,三星望月,发生了无数回,万花弟子们总能看到程师弟笑眯眯的缓步跟在唐无霆身后,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一边随手做些其他事,好像根本没在意唐门弟子有没有听,有没有听进去。

无论唐无霆是好言好语的跟他说“我喜欢的是我师弟,不会喜欢别人,你放弃吧。”还是干脆怒叱“离我远点!”都只会得到万花弟子带着笑意的回应:

“我喜欢你呀。”

然后又是“不喜欢”“喜欢”的循环,程墨白好像把这句话变成了一句口头禅,只要见到唐无霆便絮絮地说,仿佛只要说得够多,唐无霆就会听进去似的。

唐无霆试着跟他讲道理,但是年轻的大夫永远都比他更振振有词:“你喜欢你的,我喜欢我的,天下太平。”

也曾经故意在他面前提起唐无渊来刺激他放弃,但程墨白会用一种温柔又带着怜悯心疼的神色看他,唐无霆便会想起他的师弟已经跟姓陆的混蛋跑了。

哪怕是举起千机匣来恐吓他,万花弟子也会毫不畏惧的冲他笑着,手指慢慢压低弩机,语气一点都不像被致命的威胁恐吓着:“你不会打我。”

“你怎么知道。”

“我喜欢你呀。”

唐无霆快要崩溃了。

他急切地想要回到唐门去,但是唐蓝好像忘了要回家这码事,在万花谷一住下来就不走了,每天也见不着人影,不知道跟殷檀去了哪里,唐无霆几次三番想跟她提回唐门,都被她支支吾吾糊弄过去了。

而殷檀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甚至默许程墨白不上早课,每天就是跟着他到处闲逛。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万花谷的机关术着实太诱人了。

唐无霆第一次进万花谷天工一脉的库房时,在里面足足呆了一天一夜没舍得出来,程墨白那时端着杯茶倚在门框上,难得的闭嘴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他,最后搞得他如芒在背才急匆匆带了些殷檀说可以借给他看的典籍出了库房。

更别说医毒不分家,习学用毒的人进了万花谷有如守财奴掉进了国库,岂有不动心的道理。

这么耽搁来耽搁去,唐无霆在万花将将住了大半年了。

程墨白跟中了邪似的,万般事务一概不管,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九个跟在他后面,从早晨醒来吃早饭到晚上沐浴之前,几乎是寸步不离。

唐无霆恨恨的想,这是万花谷他不好动手,若是在唐门,早把程墨白挂在房檐上风干了。

直到有一天早上,唐无霆起了床,习惯性的把门打开,准备把应该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房门外锲而不舍的敲门的程墨白放进来,忽然发现门外没人。

他一下有点错愕,接着惊喜想到这闹心的人总算是放弃了。想着连步子都轻快起来,出了房门往三星望月上的库房走去,速度足足有平日的两倍。

直到中午程墨白都没有出现,唐无霆惊喜到想驾着机关翼从摘星楼上跳下去。

他抱着些卷轴零件往他的客房走,推开门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转头看见一堆木料金属之类的堆在书架下,他皱眉想了想那是什么东西,忽然听到底下一声微弱的:

“无霆……”

声音没了往日的温吞,倒透露出些无奈和气急败坏。

唐无霆震惊,拔开东西把程墨白拉出来,看着他一身狼狈痕迹,破军套整齐的领子都皱了,眉头不禁又皱了起来。

“你在我房间里干什么?”

16

“给你看这个!”程墨白顾不上整理仪容,举起手里的一只机关鸟,唐无霆本来不想理他,但对机关术的执着差不多快化进他血液里了,一看到机关就控制不住想要拿过来仔细研究,一时竟然忘了追究程墨白擅自进他房间的事。

他想程墨白是万花弟子,虽然好像是单修医术的,但大概机关术也不错,便伸手拿过机关鸟仔细看了一遍。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唐无霆觉得有点震惊。

因为这只机关鸟,着实是……一无是处啊。

不说外形长得怎么样,就说里面的结构,乱七八糟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如果只是乱,应有的功能不少的话倒也没什么,可这只鸟……大概连飞都飞不起来吧?

“这种东西你拿给我看干什么?”唐无霆自打七岁开始学机关术,有快二十年没见过做得这么糟糕的东西了。

程墨白的脸色黯淡了一瞬间,又鲜活明亮起来,他眨了眨眼笑道:“做的很糟糕?我做了整整一个晚上呢,不过好像是飞不起来。”

他眼睛里有些血丝,眼眶下也有淡淡的阴影,唐无霆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只皱着眉头道:“何止糟糕,没有留着的价值了,扔了吧。”

“果然我没什么天赋啊,这还是我这段时间做得最好的一只呢。”程墨白依旧温温笑着,拿回了机关鸟,看了看脚下堆着的东西道:“不好意思,我本来想进来放在你桌子上给你个惊喜的,不过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他理了理衣领,手指上有刻刀留下的细长伤口:“而且也没有什么惊喜的样子。”

他蹲下将那堆东西一一整理好,放回架子上,然后不自觉的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低头而僵硬的脖颈,攥着机关鸟温和的道了个别出门走了。

唐无霆摇了摇头坐下了,他再不注意程墨白也能感觉到他明显的不对,但是——

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呢,这世上跟他有关系的人,就只有唐蓝和唐无渊而已。

唐无霆知道自己看似从容,其实远比无渊容易囿于执念,无渊能够把爱和恨都坦荡的表达,然后忘记,而他却是做不到的。

下午出门去库房时又在路上碰到了程墨白。

上午那些不对好像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程墨白依旧笑眯眯的跟在他身后,有话没话都要絮絮地说,从前天他发现花海深处的某种药草长得不好就挖开看了看原来底下竟然是硫磺矿,到纯阳宫天策府七秀坊藏剑山庄等等等等又派人来啦那个道士穿的像个妖道那个将军胸口扣了个行军锅那个姑娘头上有两斤珠翠那个少爷从头到脚的衣服都是用金线绣的要活活闪瞎了,再到你饿不饿渴不渴累不累。

简直烦死个人。

唐无霆根本没听,把他当个背景,一心钻进典籍里想着他的机关术。

自从唐无渊带着些内疚惭愧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他要离开唐门去扬州定居开始,唐无霆就像掉了魂似的,每天只是看那些看不完的书,画那些画不完的图纸,脸上看不出一丝伤心。

程墨白却知道他是真伤心了的。

因为除了他没人见过唐无霆读书读到某个地方时会忽然顿住,轻轻的晃一晃头,想要苦笑却笑不出来。也没人见过唐无霆一个人做了十几斤糖糕,粉红的糖色上的均匀诱人,他切一盘推到桌子对面,再切一盘留在自己面前。更不会有人看到唐无霆提着一坛万花谷特产的酒仙萝在屋顶一坐就是一天,明明喝多了却不肯露出来,一步一步迈的端正。

他都看到了,可他都不能说。

他只能在他苦笑时插科打诨,发呆时跳出来硬拉他出门,醉酒时把茶壶里的茶换成煎的正好的醒酒药。

年少的万花弟子对问他“他不喜欢你,你值不值得”的师兄温温的笑,只回答一句:“这是我的事。那是他的事。”

唐无霆抱着又一大堆卷轴出了库房,抬头看去已经是繁星满天。

程墨白坐在离库房大门不远的一棵柳树下,修长的手指间不知道拿着些什么,唐无霆没太注意他,一眼扫过却看到那仿佛是又一只机关鸟的模样。

17

万花弟子却还没看到他,摆弄了几下手里的东西,轻轻叹了口气将它收进袖中,然后理了理因低头而散乱的长发,站了起来。

唐无霆微微皱着眉在远处看着他,他看到程墨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脸颊,慢慢调整出他平日里常见的那种温温的,毫无侵略意味的笑,然后看过来。

他忽然想起唐无渊小时候受了委屈也是这个样子,不管脸上身上的青肿瘀伤多么明显,总是笑嘻嘻的回来,跟他闲扯一些琐碎小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甚至在从明教刚刚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那么难看却还是笑着,而程墨白现在的年纪,比唐无渊离开唐门时还要小些。惯于照顾人,体贴人的唐门弟子这才忽然想起,原来程墨白还这么小,这么年轻。

可唐无渊虽不说,若是他问起也不会隐瞒,但程墨白却不同,唐无霆第一次开始思考起这个忽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万花弟子的性格。

如果是程墨白的话,大概怎么都不会说的吧?

程墨白看到了抱着一堆卷轴默默看过来的唐无霆,稍稍一惊,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消失不见,然而随着他快步走过来,那种温柔包容的笑重新出现在他脸上,唐无霆不禁低低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总在笑?”

年少的万花弟子笑容加深,从他满满的怀里抽出一些卷轴自己抱着,答道:

“因为我开心呀。”

唐无霆问:“为何开心?”

“因为看到你了呀。”回答太坦荡,让唐门弟子也不禁一怔。

“哪怕我没有在看你?”

“你若是能看到我,我当然更开心。可就算你永远也不会看我,我看到你的时候也一样开心。”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呀。”容貌出众的年轻人忽然停住脚步,宽大的衣袖随着转身飞扬起来,如一只翩然的鹤。

“无霆,你我其实都很幸运,不止你我,包括陆柯,唐无渊,还有我师父,都很幸运,你不知道要何等运气,才能在茫茫尘世中遇到一个值得喜欢的人。”

“遇到已经足够,我不奢求太多,能够好好地喜欢一个人,上天待我,何等温柔。”他还是那样温和宽容的笑着,眉眼弯弯,语气不像是个得不到心上人回应的年轻男人,倒像个与唐无霆相交多年彼此了解的老朋友。

唐无霆愣住,半晌怔怔问道:“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可以是你?”

“萍水相逢,一面之缘,情从何起?”

“没有来处,想喜欢就喜欢了。”

对话便进行不下去,唐无霆仍有些愣怔,程墨白的答案太出乎意料,过了很久他忽然问道:

“如果是其他人呢?”

“哪里来的如果啊。”程墨白重新转过身向唐无渊的客房走去,“遇到你之前我没想过要喜欢一个人,遇到你之后我没心思想喜欢其他人。”

第二天再见面,唐无霆有些尴尬,昨日其实是他有些失态,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那些问题会让程墨白误认为有希望吧?其实他从来都觉得这个万花弟子是个很好的人,也会是个很好的爱人,不该耽误在他这颗已经死去的心上,希望断绝的越早,对他就越好。

可他又想,程墨白回答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可以切金断玉,毫无回转不可商量。这样的心意大概是不会消亡的吧?这世上,究竟能有多少东西恒久不变,多少年后再捧出来依旧如同新硎之剑一般光耀执剑之人?

程墨白说就算你永远也不会看我,我看到你的时候也一样开心。

唐无霆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散,听到程墨白笑道:“今天不去看那些书卷好不好?我有东西给你看。”

“又是机关鸟?”唐无霆皱眉道。

“不是。”程墨白不管他情不情愿,拉着他就往自己房间跑,唐无霆一时不妨已经跑了起来,这时再甩开未免太不近人情,只好僵硬着一张脸跟他去了花海深处的弟子房。

进了门程墨白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跑进后厨,小心翼翼的端着一叠东西出来,盘子上扣着一只碗,唐无霆闻到了一种淡淡的熟悉味道,却又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程墨白眉飞色舞地将盘子放下,挽起衣袖小心地揭开那只碗,修长的手指将盘子推到唐无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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