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无霆一下子愣住,熟悉的甜腻气味在碗揭开之后迅速充溢了整个房间,自六岁与唐无渊一同拜入唐蓝门下起,二十多年的光阴仿佛都化在了这甜腻的香气中,他看到粉团子一样的唐无渊在集市上看到糖糕就走不动路,看到还是个少年的自己偷偷去求卖糖糕的小哥教他,攒零钱买了食料站在高高的灶台前费力的搅拌,看到自己第一次做的那些面目模糊的东西,看到唐无渊舔着吃完糖糕之后黏糊糊的手指,看到那个雨夜后清醒过来的师弟拈起一块糕点后由痛苦慢慢变成一片空茫的神情,也看到唐无渊去扬州定居后陆柯偷偷一个人在厨房里满头大汗的应付那些他从来没碰过的厨具。
所以唐无渊的生命里,终究是慢慢的没有他了啊。
程墨白拈起一块粉红色的糕点咬了一口,貌似毫无所觉一般笑道:“这个我做的比机关鸟好多了,真的。”
唐无霆一下惊醒,年少的万花弟子又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他神差鬼使一般吃了一块。
他说的没错,唐无霆无意识的舔了舔手指,对面的万花又笑起来了。
“以后我来给你做。”
唐无霆眼前的幻象在这句话后疏忽消失,他第一次在程墨白面前露出了脆弱的神色。
原来在心死过后,还是能够有以后的么?
。
18
程墨白在机关上的天赋着实不高,机关鸟来来回回做了几十只,没有一只能在空中停留超过一炷香。但年少的万花弟子摸着那堆又一次摔成零件的机关,笑容温柔中带着几分得意。
因为唐无霆在第二十二次目睹他的机关摔得惨不忍睹之后终于忍不住揉了揉额头,对程墨白道了句:“过来。”
他熟练地将零件分门别类的拆开放好,一件一件指着教程墨白怎么用,又一件一件组装起来,直至那只翅膀有些摔歪了的机关鸟嘎吱嘎吱地飞了起来,盘旋一圈轻盈的落在程墨白肩上。
唐无霆一碰到机关术就会全神贯注地忽略外界一切,甚至没有感到那有些灼热的目光在他脸上眷恋不去,万花弟子含着一丝笑看着他手指上下翻飞,精巧的机关渐渐成形,机关鸟落在肩上时他侧头看了看,叹道:
“我还是太笨了啊。”食指屈起像是有些尴尬的揉了揉眉心,挡住了唇角得意的笑。
唐无霆微微摇了摇头,道:“术业有专攻而已。你……不必勉强。”
“可是我想学机关术。”程墨白的眼神太专注,太认真,让唐门弟子一时也有些恍惚。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呀。”理所当然堂而皇之的回答,程墨白抚摸着肩上的机关鸟,如同抚摸一只真正的幼鸟那般温柔。
唐无霆语塞,半晌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来扔下一句:“我回去了。”匆匆走了。
程墨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屈指逗了逗机关鸟的喙,木头雕成的雀鸟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透明石子镶嵌的眼睛里映出一张温和从容的笑脸。
唐无霆很快发现,凡是他亲手指点过的机关,程墨白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做的有模有样,而有些他觉得很简单的东西程墨白却怎么都做不好,已经不知不觉把自己带入师父这一角色的唐门弟子带着些怒气去问程墨白,后者眨眨眼笑笑:
“因为做那些东西的时候会想着你啊。”
“你!”唐无霆怒道,“你就不能专心一点?”
“好好~”
再拿过来的东西便整体提升了一个水准,唐无霆一口气憋在胸口:“其实你是故意的?”
“只是多花了些时间。”程墨白微微打了个哈欠,睫羽一扇又是一个太温柔的笑:“做得好的话可不可以要个奖励?”
“什么?”唐无霆警惕起来,完全忘了程墨白的机关术根本就跟他没有什么必然关系。
“一天的时间。一天的时间不看书不摆弄机关,一天的时间……开心一点,哪怕是表面上的。”
天下这么大,人世这么繁杂,只有我看到了你所有的情绪,哪怕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那些情绪几乎没有与我有关的,我也很想——
“我从来没有见到你笑过。很想看你对我笑一下。”
唐无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的节奏一下停了,他转开了目光闭了闭眼,叹了口气道:“那又值得了什么呢?”
“对我来说,意味很多。”
“……”
“若是勉强就算了。”万花弟子并没什么失望神色,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唐无霆,第一次试探着握住了戴着冰冷利爪的手。
“可是阿霆,世上并非只有唐无渊。”
19
唐无霆摇头苦笑,没说什么,程墨白注视着他,也很久未发一言,直到苦笑渐渐消失他才忽然伸手,似乎是想要触碰唐无霆的脸颊,却又在半途生生顿住。
他低声道:“阿霆,我不该迫你,你这样笑,对我来说有如利刃加身。”
唐无霆还是只能苦笑。
万花谷是个很容易让人忘却时间的地方。
葱茏翠色似乎亘古不变,连雨雪风霜也温柔,终年无酷阳,无淫雨,无狂风,无暴雪,日子过得轻忽,时光便越发抓不住。
唯有唐无霆觉得度日如年,他根本看不到什么世间独有一处的景色,只是终日惶惶,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唯有一头扎进机关术中才能暂时忘却,可深夜独自一人辗转反侧之时,终究还是忘不了的。
二十多年的光阴早就将深情酿成习惯,将习惯化入骨髓,唐无霆并非不豁达,只是……忘记这种习惯就如同切去了身体的一部分,哪怕是已经受伤化脓的一部分,一想到要忘记依旧切肤蚀骨。
程墨白比他更明白。
“我不奢求你看我,我只想你能够把目光稍微从过去移开一些,看看这个世界吧。”
“第一次来万花谷的人都觉得这里是堪比瑶池的仙境,很多人出谷之后一生都对万花念念不忘,可你来了这么久,可曾真的看到过万花是什么样子?”
“除了唐无渊和机关术,世间尚有无数值得珍视之物,无霆……阿霆,放过自己吧。”
万花弟子拉着唐无霆爬上了云景台左侧的山路,一面巨大的日晷下遥遥望见三星望月,高耸入云的石峰被云雾拦腰截断,云中影影绰绰的亭台有如蜃楼,饶是唐无霆心中烦乱也不禁看的一呆。
“相比天下,万花不过弹丸之地尚有如此景致,世界之大,只要你稍微转转头就看得到。”
“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唐无霆不明白程墨白的想法,若说追求自己,何必说这些毫不相干的东西?
万花弟子温和如水地笑:“因为想看到你开心。”
“可世上就算再有多少值得珍视之物,所求者不得,又怎么能开心。”
“若说求不得,阿霆我问你。”程墨白忽然敛去笑容,正色道:“你对唐无渊的求不得,和我对你的求不得,何者更深,两者孰痛?”
唐无霆语塞,他想说这怎么能比较,我从蒙童之年就倾心无渊,你我认识才多久?可转念再想,自己和无渊有二十年朝夕相对,有师出同门的手足之情,哪怕有缘无分,彼此依旧将对方视为不可缺少重逾生命的存在。
程墨白有什么呢。
不过是一腔近乎荒唐的执念。
“你在想这怎么能比,我的执念莫名其妙的几乎是荒唐对吗?”程墨白淡淡问道,在唐无霆惊讶扭头的时候他叹了口气,低低道了一句:“说再多也是无用。”忽然转开了话题:
“阿霆,明日我出发去扬州,我会在日出之后等你一个时辰,来与不来……我不强求。”
20
程墨白站在云景台上望着三星望月。
他衣衫浸露,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唯有脸上神色温柔,三星望月上的黑白长幡在远处默默招展起来,一个一个的年轻万花弟子拾阶而上,这是他们早课的时辰。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看着晴昼海从墨色中渐渐苏醒,麋鹿涉过浅溪,强迫自己不去看客房那边有没有转出一个深蓝的人影。
现在,时辰已到。
程墨白轻轻叹了一口气,从马厩中牵出白蹄乌,也不着急上马,慢慢的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山外走去。
出了青岩,便是长安。程墨白走的不快,却也不算慢,从长安到扬州,不多不少花了二十日,暮春已过,初夏里小荷初见,望见扬州城的时候,也同时闻到了脉脉荷香。
他重新开了一年多前在扬州落脚时住的那间医馆,他年轻,医术高,人又长得俊,附近的姑娘在他离开扬州后都有些失魂落魄,如今见他忽然回返,不禁都喜上眉梢,三三两两挽着胳膊带着自家做的点心米酒来医馆看他,程墨白言笑温和,却什么都不肯收,只是在邻家少女揭开一层麻纸小心又羞涩地说这是我做的糖糕,扬州城里人人都说好吃时微微一愣,有些不受控制的拈起一块尝了尝。
扬州水土好,姑娘十指春葱,确实是比他做的好吃。
程墨白便忽然一揖,言辞诚恳:
“请姑娘教我。”
少女愣怔,不太明白为何程大夫会对做糖糕感兴趣,但还是答应了下来,挽袖束发,轻声软语指点他如何和面,如何化糖,如何看火候,程墨白学的认真,长长黑发有几缕垂至眼角也顾不上管,只是坐在灶旁看着炉火,等待糖糕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糖糕做了一炉又一炉,时间也走到盛夏,程墨白终于做成了一炉完美的糖糕,他吃了一块之后愣愣的坐在一蒸笼糕点旁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
敲门声拉回了他的神智,门外一把微带着西域口音的男声问道:“有人吗?”
程墨白皱起了眉,到前屋一开门,里外两个人都愣住了。
“程大夫?”阿托亚一双蓝眸睁大,往常在附近卖糖糕的小哥今天不知为何没有出门,他本来以为今天必定是买不到唐无渊要的东西了,却在回家的路上闻到了熟悉的甜腻气息,踌躇再三还是敲响了门,想着必是人家自己做来吃的,说些好话也许能买上一些,却不成想在这里遇到程墨白。
“陆柯?”程墨白也是一愣,侧身把他让进来,忽然想起糖糕还在蒸笼里怕一会儿黏住拿不出来,急匆匆说了句你稍等就转进后厨,过了一会儿端着盘糕点出来,一边随意往桌上一放一边问道:
“你是来有什么事?”
“这……这是你做的?”阿托亚眼睛都直了,他知道程墨白医术高明,却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手绝技。
“……”程墨白看了看他,大概猜出了事情经过,微微苦笑了一下把盘子往阿托亚那边推了推,道:“给你家那位来买零嘴的吧。正好做了一大堆,还愁吃不了。”
阿托亚不习惯他这个样子,在他印象里程墨白是个絮叨地让人有些无奈的人,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其实程墨白根本没变,因为他顿了顿,马上就继续道:
“真是不知道你为何这么好命,不过挨了几刀就抱得美人归,简直让人不眼红都不行,你说为何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你家那个说两句好话就搞的定,我……”他斟酌了一下,“而你这个大舅子就跟块石头似的,任你风吹雨打刀劈斧凿就是死不回头。”
阿托亚根本不跟他客气,抽了他包药材的黄纸熟练地将糖糕包成一份,然后才答道:“大概是因为阿渊本来就喜欢我,而……我这个,咳,大舅子压根就不喜欢你。”
程墨白被他这一刀插得差点吐血。
21
“……拿上糖糕快给我走。”
阿托亚嘿嘿笑了一声:“这就走。”他说着站起身来,拎着糖糕出了门又回过头来正色道:
“加油。”
“快走吧,反正他们师兄弟也没可能了你着急什么。”程墨白摆了摆手。
阿托亚又笑了一声,笑声充满了欠揍的得瑟:“我才不担心阿渊会跑。”
“你还不走是想试试我最近研制的毒药么?”程墨白被插了二遍刀,心力交瘁。
阿托亚走了以后程墨白把剩下的糖糕都送给了隔壁,来来回回做了几十炉,再好吃的东西也吃腻了,程墨白也不知道本来不喜欢甜食的自己为什么着魔似的守在炉子旁烤那些可能永远也到不了那人眼中的糖糕。
说是寄托未免可笑,他们之间的联系竟然要依靠唐无渊最喜欢吃的零食,程墨白苦笑。
其实就算再怎么说不在乎,再怎么洒脱,也还是会失落的啊,离开万花来到扬州,其实怎么看,都是带着一丝仓皇的逃避吧?
年少的万花弟子坐在院中,遥遥望着高高的城墙,想起了第一次见唐无霆时候的事。
不知等到自己也和唐无霆认识了二十三年……他会不会稍微露出一点近似于他面对唐无渊时候的那种表情?
可就算再过一个二十三年,两个二十三年,甚至直到死亡,他也不可能比唐无渊来的更早,他和唐无霆之间,注定永远要隔着那个二十三年。
不甘么?人怎么可能竞争得过时间?程墨白觉得自己并非不甘,因为那实在是荒唐的。
程墨白忽然很希望自己能够讨厌唐无渊,至少能给自己这满腔的无奈痛苦找一个宣泄口,但,不是因为这样会惹唐无霆不高兴,而是因为他真的没办法讨厌唐无渊。
唐无渊没有错。
唐无霆也没有错。
程墨白低低的叹了一声,如果非要说错,那只能是自己错了吧。
可就算是错,就算错一辈子,也不后悔。
暮春那日,唐无霆其实醒的很早。
他坐在窗前的角度正好能够看到云景台上方,他看到程墨白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动都没有动一下,然后……转身慢慢走了。
他知道程墨白在等他,他以为程墨白会等到天黑,所以做好了一天都不出门的准备,但那年少的万花弟子竟然真的只等了一个时辰,唐无霆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衣身影牵着马慢慢消失,心里忽然别扭了一下。
不明显,只一下。
从来都是程墨白看着他的背影,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程墨白的背影,那人总是温吞如水的笑,以至于他根本想不起来程墨白别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可是,唐无霆告诉自己,这正是自己所希望的。
程墨白还年轻,不应该把人生浪费在自己身上,不应该……
唐无霆忽然发现,自己总是在想应该,虽然他明知程墨白不会认为这是应该。
他就像是单手吊在悬崖上,苦苦维系着自己勉强平静的心境,筋疲力尽,却还想着自己能够就这样到天荒地老。而程墨白却站在悬崖底下看着他,张开双臂跟他说你下来吧,我接得住你的。
他跟程墨白说你走开吧,我掉下去就会死的,说了很多遍,程墨白不听,只是固执的伸着双臂重复那句我接得住你的。
可是现在程墨白却要走开了。
唐无霆说不清那是欣慰,释然,还是……失落呢?
他想了很久,很久,程墨白始终没有回来,唐无渊传信回来说他在扬州,阿托亚后来又几次上门去蹭糖糕,方圆十里都快知道程大夫做的糖糕好吃了。
时间仿佛渐渐延长了,每一日都显得比前一日更长,唐无霆觉得自己越来越把握不住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了。
他还算不上喜欢程墨白,这是确定的。
可说到唐无渊,自己还能如以往一般干脆利落的咬定,我还是爱他么?
那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迟疑,也终究是迟疑了呀。
晚秋时节,唐无霆告辞离开万花谷,唐蓝没有阻拦,看着大徒弟远去的背影低低对身边的殷檀说了句:
“也不知怎么的,教出这么个石头脑袋的徒弟。”
年纪已然不轻的万花女弟子笑道:“我倒觉得……”
“这块石头也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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