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点儿见寒了,北风就呼啸着吹了过来,落日的西红染了大半边天色,血红血红的,看着就让人心寒。
程蝶衣呆呆地站在门口愣了半晌,才惊觉日头已经落了,自己傻子一样的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下午。他就知道,他师兄是不会回来的,这时候……这时候,他该着是呆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女人那里,他没见过那人,可他就是知道。许是跟师兄在一起太久了,他就是知道有什么不对了。
初见师兄段小楼的时候,不过是几岁的年纪。那人还不叫段小楼,自己也不是程蝶衣。那时候他还是傻乎乎地跟在师兄背后,师兄那时候叫小石头,也傻乎乎的,一心护着自己。不像他们出了师的这般生疏,也没有那个女人。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那他这十年光景到底是做了什么?苦练这戏,最拿手的就是那场“霸王别姬”,霸王、虞姬,多好的戏码,他就以为他能和师兄相依为命一辈子了,可等他出了科,终于能和师兄同台了,他师兄却突然间不是他的了。
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他师兄摇晃了身形,在戏台上唱着那挺拔西楚霸王,心就猛然揪了一下,是了,那女人是他命里的真虞姬,他这个逢场作戏的,说到底是个假的!
虞姬、虞姬……没有霸王,那他拿什么唱虞姬?!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红,像极了戏里的梳妆,又像极了天上血红血红的蜷云。
他无力地坐在门槛上,乏了。
有些人干了一辈子才乏了,有些人乏了一辈子。
“程老板。”
声音很悦耳,听上去是个男人,大抵是个年轻的,身形也该是稳健的。不用看也能判断出这些,师父说,干他们这行的,察言观色都得会,不然总要吃亏。他是傻,不屑于做,可不代表他不会。
程蝶衣抬了头,就愣在当场。
这人……这人……
该怎么形容这人呢?他没念过几天书,也就识得些戏文,可是他脑子里的那些个词都不足以形容眼前这个人的灵动。半长的头发就算披散着也不觉得凌乱,飘扬着,带了几分惬意。一双眸子里是他看不清的东西,可要说他心机深,那人眼里又分明清净得很,好像这世间的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一般,深沉如海,只一眼,就看得人心惊。
“程老板。”那人又唤了一声,带了点笑意。
“啊?”程蝶衣如梦方醒,又觉得实在是失礼,慌忙起身,“方才出神,唐突了先生,实在是失礼。”
倒不是程蝶衣有多客气,可是这一唱一和也确是失礼不得的,这世道,也许你今天看到的路边走过的闲人就是高官厚禄供着的主儿,无奈至极,却也惹不得,只好陪着笑。
“无碍。”
跟他的装束一样,来人穿的很简单,衣服上也没有那些繁复的装饰,可是这人精明干练里却透着贵气,到底是招惹不得的。程蝶衣在心里转了八道弯,却意外的发现眼前这位爷是个好脾气的。
“呦,这位爷有何贵干?”关师父从屋里踏出来,这么些年,看人总能看个八九不离十,恐怕这位爷不是个简单人物。
师父一出来,程蝶衣本能地有些畏惧,当初娘画了十字把他签在这里,他记不得这里有什么师父,也记不得到底学过什么戏,他只记得打人的板子。
“倒不是什么大事。”男人笑了笑,“听说关老板这儿出了批新人,明后儿的上我那儿唱两处可好?”
程蝶衣闻言不禁抬了头,他才唱过一两场大戏,说到底也是个新人,没什么大名气,怎么偏生这位爷就找上了门?可是这上了门的买卖绝没有不做的道理。
“敢问这位爷,是多大的场面?”关师父小心的问着。
“你想要多大?”男人挑了挑眉。
程蝶衣总觉得那笑里带了点邪魅,脸上有些发红。关师父那里却如临大敌,这人说到底是有大来头的,刚才问的唐突了,这样的人物就是让他们白唱那也得陪着!
男人却先开口了:“关师父可以放心,墨某段不会让你们吃了亏就是了。”
原来那人姓“墨”,程蝶衣暗自思付,却不知他师父这厢正在心里流汗呢,
“这……”关师父磕磕巴巴的,大气也不敢出。
“唱了,包你红。”
关师父一惊!唱了就能红,这得是多大的场面?!赶忙接话:“我跟那城里的张师父有些交情,这角儿您看……”
关师父不是傻子,生意大当然好,关键是能啃得下这活儿,大买卖,做不好是要陪上命的。
“不用请别的角儿。”男人笑了一声,大手一指,“我就要他!”
程蝶衣一惊!面前的男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自己站在那里就能感觉出男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只好站在那里不动,觉得面上火烧火燎的。
“他……他是……”关师父一面觉得程蝶衣是块儿料,一面又想起他和段小楼都是新人,这心里就打了鼓似的,两面难为。
“关师父,想红,总得肯下本儿哪……”男人背了手,面无表情地扫眼看他们。
程蝶衣看着眼前背手站着的男人,立如不动山石,挺拔地矗着,像是戏里走出来的贵族,不用什么东西衬着,就足以显示他的大度。
“我……”关师父咬了咬牙,这话说得没错,想红就得舍得,“我们应了!这活儿您就请好儿吧!”
男人这才又有了笑意,点点头,掏出了一个布包,满意地转过身。一边朝大门走,一边说,“这是定金。”
程蝶衣望着男人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打这么多字,2000啊,累死……求安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