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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午时三禾 当前章节:147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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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软刺

作者:午时三禾

内容标签:相爱相杀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阳,温寒 ┃ 配角:唐宋,唐雪柔 ┃ 其它:性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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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刺1

我决定杀死温寒。

此时的他,正若无其事的凑在餐桌上,大口吃泡面,而我,把玩着水果刀,假意看窗外。

“不要再玩了。”对方还没吞下面,嘟囔着对我说。

“什么?”我略微诧异,把玩水果刀的手停住,难道他发现我心里杀他的打算?不应该。

“晃眼。”他不满的说了声,埋头又开始吃泡面,我则是继续玩刀,试图激怒他。

可惜他也不过是提了一下意见,再没有说话,即使吃完泡面,也只是离开餐桌去睡午觉而已。

温寒躺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我能够肆无忌惮的在三十厘米外仔细观察他,他的眉毛弯的有些好看,细致但不秀气,他的鼻尖微扬,透露出一点骄傲,那淡淡的有些发白的嘴唇,是一种很舒展的弯度,证明他心里并无烦事。

我不舒服。

人是很自私的生物,尤其在与人相处的时候,你心里难受,就希望对方也不好过。

我和温寒同居有三年,三年,足以让两人彼此了解,也足以让他们生出厌恶。更何况,在温寒改变取向的情况下?

那一天,我隔着家门听到女人的喘息。我心里紧了一下,然后转身下楼,在十一月的寒风里,北花公园的长椅上发了三个小时的呆。

我在浴池的边缘摸到一只唇膏,当时我赤着身准备泡澡,结果却是恶心的伏在马桶上呕吐。

我没有喝酒,或许是吹冷风的原因,胃有些凉,胃里面还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便呆不住了。

温寒站在我身后,机械的给我捶背,除此之外,肌肤没有任何碰触,于是空出的身体很快被对他的厌恶填满,我抬起头,僵硬的手掌推在他凹凸有致的腹肌上,用力把他推撞在对面光洁的墙上。

“你搞什么?”他看上去,比我还愤怒一些。

我不理,又一阵干呕。

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厌恶什么东西,恨不能用刀子把它,从身体里挖出。

我翻箱倒柜,终于翻出好多年没动用过的被褥,在客厅的沙发上度夜。而温寒,则毫不客气的享用了卧室。

那一夜我蜷缩在沙发上如一条死狗,没有生机的望着灰暗的电视机,竟奢望它自动放出节目来。

那一天是光棍节。

从那以后,温寒开始公开带女人回家,在卧室里上演原始机械的戏码。我经常坐在客厅的电脑前,脑袋上戴了耳机,耳机里充斥着歇斯底里的摇滚乐,可耳朵,却将卧室的声音收集的一清二楚。

有一天,我们身上长出刺,来行刺最亲近的人;我们带上刀,去找血流不止的朋友宣战。

尽管没有刻意了解,我还是发现一些情况:

温寒原先带回的女人五花八门,有的留着马尾,有的施了浓妆。直到时间进入十二月,温寒的女伴终于固定下来,只剩下一个人。

那是一个留着长直乌发,五官清秀,说话轻柔的女人。

就连我都发现了她的独特之处,那是她第一次上门,看见我,微微低头,自我介绍道:“陈扬你好,我叫唐雪柔。”

大概是我刻意降低存在感的缘故,温寒带来的女人从没和我打过招呼。而她却是直接走到我面前,和我如此打招呼,我心里不禁有些讶异。

温寒站在唐雪柔身边,眼中只有那女人。于是我心里的讶异全变成恼怒,似是针对唐雪柔的冷哼一声,便撇过脸,甩出从来没有的坏脾气。

唐雪柔僵在那里,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很尴尬。

“别管他,我们走吧。”温寒挽过唐雪柔的胳膊,将她带往卧室。我的心,随着他们走远,越来越纠紧。

那一次,卧室很静,没有欲望的宣泄。我却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我和温寒再不可能恢复如初。

在温寒第三次带唐雪柔回来的时候,我心中的悲哀,如冬天执意冷下的天气一般越来越盛。而唐雪柔,大概是抵不住温寒的软磨硬泡,开始放弃城池。

虽然那些娇吟比以前任何女人的声音都婉转温柔,我却觉得无比刺耳。

我不怕他游戏百花丛中,我却惧他围在一朵花边转。到现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唐雪柔已经来过这里六次。

她早已经放弃理我,而我,对温寒的绝望越来越盛。

今天上午离开兴源超市的时候,我右手提着一袋苹果,往上一点的口袋,露出新买的水果刀的刀柄。

我选择水果刀费了很大工夫,刀片不能太单薄,刀刃不能有裂痕,而且,必须有凹槽。

我买到的这把刀谈不上锋利,却一定是货架上最实用,最有质量的,尤其刀柄全是金属,上面甚至有防滑的纹路。后来在窗边把玩的时候,我几乎想收藏它。

可惜杀意,已经把窗外难得一见的阳光格挡住,无可挽回。

这张床我有一个半月没爬上过,而今,我却抱着恶意跪在它纯白色的被单上。

空气中似乎有欢爱后残留的味道,让我有些眩晕。可我执意拿起水果刀,在他手腕的静脉上上下比划。

刀身在微微颤抖,我的心如外面的梧桐树上的枯枝,不知该坚持还是堕落。

这时温寒睁开眼,迷蒙的望着我。

我用水果刀在左手心的苹果上切了一块下来,送到嘴里。

多半是心里的紧张作怪,刀刃竟在舌头上划出一个小口,我疼的猛力吸气,表面却没话找话:“我来是想问你,想不想出门买东西,别忘了,明天是圣诞节。”

我甚至对他挤出笑容,确保他看不出我的杀机。

我知道的,我做不到在他目睹的时候杀害他,至少现在,我还没堕落到那种地步。如果他睡着的时候我杀死他,这叫理想,做完一切后我仅需要自己承受;那么现在我再出手,便成了现实。我没有面对这种现实的勇气。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他竟答应出门。

去年给他买过一件灰色羽绒服,今年显然用不着了,唐雪柔送给他两套冬衣,足够他用来舍弃别的衣服。

今天他穿的是蓝色的那套,穿上去精神不少。我看到的却是他们对我的嘲笑。

我要令他在外面意外身死,出门购物要走很远,一路上全是机会。

从没想过拥有这种能力,从走出家门开始,我就替温寒寻思着各种死法。

踩空楼梯滚下去脑袋正好磕在坚硬的墙上。

十三楼经常掉落的花盆正好砸在他脑门上。

走出小区的时候遭遇冒失的司机鬼使神差撞上他。

一根闪烁着火花的电线正好落在他身上触电而亡……

而现在是,差一条街就到商业步行街的时候,他活的依然好好的,身上没半点损失。

我们一起站在路口,等对面的红绿灯变绿。

疼痛还没爬下舌头,我轻卷舌头,让它不致抵上牙齿。杀意还充斥在脑中,我全身每个毛孔,都期待着他未来死亡带来的幸福感。

眼下的十字路□□通很繁忙,从它四十五秒的红灯便能看出。这里的最近一次车祸发生在半个月前,大半夜的,一个飞车党把敞篷跑车撞在了红绿灯铁架上,这位仁兄多半是喝醉了,撞上铁架依然在加油门,终于把铁架君撞倒,红绿灯理所当然的垂了下来,在他正玩的欢的时候,砸烂了他的脑袋。

我死死盯着红绿灯上跳跃到三十七秒的倒计时,不少车辆正从身前穿过,不松懈半秒。

如果温寒鬼使神差的,走进车流里就好了,我这样想。

然后,我向前迈出几步。

有时候我们自愿或强迫,去做希望别人做到的事,所以,有些人写起小说,有些人爱抚自己,有些人变性,他们都是不能自制。

我现在不能自制的朝车流中走,心中对温寒的死亡无比期盼,我却总觉我和他共为一体,我在他睡眠之时下不去刀,甚至也无能在他身后推他入地狱,这争分夺秒的时刻,竟然希望通过自寻死路,来让他接近死亡一点点。

我一定疯了。

刹车声响声,我的头脑才清醒一些,我想自己距离死路确实不远了,我的身体却在朝后倒,我睁大眼睛努力看清一切,却见温寒被一辆车撞到,身体倒飞出两三米。

在我印象里,他从未有如此狼狈,哪怕我们欢好时他只捣鼓了十几秒,脸上的表情绝对是云淡风轻。

而现在,他就像被老天嫌弃的弃子,撞的不能再撞。

发生了什么?我跌坐在地,对刚才的事情还很疑惑,周遭的人喧闹起来,我的头绪便越来越理不清。

迷迷糊糊的站起身,凑到温寒面前看他残破的裤子,看一些鲜血,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染红了深灰,也湿润了地面。

这些血腥让我舌头上的伤口越发严重,我的脖颈僵硬,全为承受所有这一切突然。

温寒倒在地上,强抬起头,拧眉望我,低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叫救护车?”

我想过温寒死后我会多快活,却没料到他受伤了,我会如何手足无措。

我在几人的帮忙下,将温寒抬到路边,有几个人在旁边看热闹,我蹲在温寒身边,瞪着眼睛望远处,一副等救护车的模样。

“你刚才找死?”温寒眯着眼,语气不温不火。

我不说话,僵直了脖子不转头看他。

一点愧疚爬到心头,引起一片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要说:  

☆、软刺2

原用来杀掉温寒的水果刀,现在用来削苹果。原要被我害死的温寒,现在等着把膝盖治疗到最佳状态。

膝盖碎裂,医生说温寒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行走了,最佳状态便是能拄拐走路。现在的我,终于理清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疯狂的朝车流走去,温寒见我不对,连忙阻止,我却挣脱了他继续往前,他索性用力把我拉向路边,他却因为力量失衡朝前走了几步,正被一辆车撞到膝盖。

再不能正常走路,这么说,我害的他不轻。

我只能靠水果刀,在苹果上削出各种花样的皮,来让自己释怀。于是即使几个病友分吃了一些,我们这边桌子上,削好的苹果依然摞很高。

“我对不起你。”温寒用两个枕头把脑袋垫的老高,望着对面墙上的电视,这么说。

“我也是。”我把一只新被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顺着温寒的目光,看向那台电视。

上面正演着不知名的电视剧,两个男人抱头痛哭,一个女人在旁冷眼旁观。

一个男人说:“不哭,我们回家,再不让她欺负了。”

另个男人说:“再哭一小会儿,再哭一小会儿。”

我转过脸看温寒,恰见他嘴角的微微抽搐。

我很想问他,你对不起什么了。

我不再觉得他对不起我什么,即使我们一起度过三年时光,说要这样到老,后来他却开始沾花惹草,直至有专心爱一个女人的念头,在他把我拉离车流,被撞在地上开始,他不再欠我什么。

我甚至应该尽我责任,把他照顾到出院,能衣食自理,然后自己离开他的生活,让他自由的享受他喜欢的一切。

因为他不再欠我什么,我不能莽横不讲理的要杀死他,不能再在他身边碍手碍脚,不能占据他心里的尺寸之地,我的权力大大缩水。

他不再欠我什么,他能够爱他所爱,我成了无关紧要的人。想到这一切我把水果刀狠狠扎进苹果的果肉,不理温寒疑惑的眼神,转身走出病房。

而后我在病房外面看到唐雪柔,她脸上可见深深的担忧,好看的眉毛轻轻拧起,嘴唇紧抿,神色有些慌乱。她提着两袋东西,还有一个女式小包,穿着严实,发梢夹杂些许晶莹。

我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先走一步,朝楼下走去。

今天是圣诞节,下雪了,走出医院,羽毛一般的雪花拂在我脸上,不禁陷入一阵失神。

地上的雪很薄,更像是在凝结一层霜,鞋子踩上去破坏了这种整体感,只需要一个无人打搅的夜,雪花就能为地面增添一层自然的强悍防御。

现在是一天下午,没有阳光没有同伴甚至没有被我寄予极大希望的水果刀,有的是漫天的雪花和厚实衣物无法卸掉的冷,温寒有足够的理由离开我,并且随时都可能,仅此,便将我囚入冰窖。

我在第一人民医院外面的艳阳路上行走,时不时想起温寒碎裂的膝盖,想起他如我这般行走,想到他其实处境很差,我的心竟平静不少。

他都这样了,我还那么计较做什么呢,难道非要他血肉模糊魂飞魄散,才会身心舒坦么?我不是这样的人,一直不是,所以我会想方设法让自己释然,或者愧疚。

不知不觉,我来到出事的十字路口,今日车流比昨天这时清静不少,然而我找不到任何一点温寒被车撞过的痕迹,地上没有血迹,倒霉撞见我们的司机,也早把车开走。

“你打算,什么时候叫救护车?”望着温寒跌倒的地方,我似听到他的问话,看到他微拧的眉,稍乱的发,和蓝极的衣。

我的幻想中只有他。

你为什么要拉我,都那么残忍了,又何妨再忽略一次我的安危?现在我不知该置身何处了,除了满心的胡思乱想,不再有什么能证明我的存在。

等到绿灯亮起,像是要走完昨天的路,我径直走向路对面,奔商业街而去。

商业街的入口处一个圣诞老人在发圣诞帽,做工有些粗糙的那种。不少孩子跑过去凑热闹,很快便被大人拉走。有好多次,圣诞老人都将圣诞帽递了出去,却无人去接。

多半是他们不喜欢圣诞帽上的店铺标志吧,我这么想。

雪大了一些,把原本喜气的圣诞老人粉饰的有些悲凉。因为寒冷,我没继续在远处观望,而是走过去领了一只圣诞帽。

没有为他减轻工作量的意思,我只是,如他身影一样的怅然。

我不知道来到商业街后该去哪里,尽管下雪天,却因为圣诞节的缘故,这里来来往往不少人,他们身影在我眼前闪烁,令我迷乱,局促,不安,惶恐。我需要去一个地方并且要有一定的理由。

于是后来,我去了圣诞帽上宣传的店铺。

二十分钟后,手里提了一个包装袋。里面是一条黑白相间的围脖,我看到它第一眼,就觉得温寒围上去一定很合适。

其实当时还认为,配上唐雪柔送的蓝色羽绒服会更好看,只是被我刻意忽略了。

今天是圣诞节,终究要送温寒一件礼物。

温寒收到以后,会高兴一些。

将来必须拄拐的温寒,若为此高兴,我心中的纠结会释放不少。

总之为了无法道明的原因,我在大雪天里滑行,像荒野上撒腿疾奔的兔子,像奔往温暖的窝。

所以老天知道,走回病房时,见到唐雪柔坐在我原先的位置与温寒有说有笑,我的心有多冷。

对不起温寒,寒意已经把内心侵蚀,我无法温暖如初了。

我穿的不过是运动鞋,却在十数人的病房里落地有声。或许是我太沉重,或许是我落了一身雪没有掸干净,这么出现让他们很诧异,随即安静下来,就连温寒他们,也停下说笑怔怔看我。

我就像棺材里爬出的死尸,场面和身体一样僵硬。我顶着一路风霜,机械的朝温寒走去,眼睛木然望他。

直至走到他床边,我才对他咧嘴一笑。我的脑袋甚至随着微笑歪了一下。

“感觉如何?”我不咸不淡的问。

“还好。”温寒转过头去看唐雪柔,脸上才出现一点温柔。

“那,”我顿了一顿,继续说,“那我回去了。”

温寒没再回话,微微动了下脑袋算作回应。

我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也没带走什么东西,转身走出病房。

病房里很快又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唐突出现的我,才是最不和谐的一部分。

作为如此尴尬的一个人,他需要尽快远离这里,随便去哪里都好,只要识趣的离开,就不会那么被排斥。

大雪纷纷,我任雪花覆盖头发,占据双眉,冰冻我的脸,浸湿衣服,在我脚下滑溜。

我徒步回家,在雪天里如倾轧了一场的败将,从来没有的狼狈。

作者有话要说:  

☆、软刺3

鸡胸。小学时体检,医生在我的体检表上潦草画了这两个字,为此,我迷蒙很久。

不管这样的结论是真是假,我的身体如受了诅咒,后来没能长出胸肌,贫瘠的胸部如同一块枯木,难看至极。

那是一个秋风萧瑟的上午,大学时期的宿舍,灰白的窗帘摇曳,桌上闹钟的秒针走动声清晰可闻。我伏在温寒身上,不着丝缕,眼睛直视对方,嘴上弯出无奈的笑,“看,我这么单薄,恐怕以后一直这样了。”

我将身体完全呈现给他,等待他的视察和结果。

“正好,正需要我来保护。”那时候的温寒,笑如春风,将外面急骤的秋风隔绝开来。

现在我站在淋浴下,任温水冲刷胸口。

一,二,三,心下默数。

很久以前在我第一次淋浴的时候就发现,我的胸口根本受不了水的冲刷。

果然,胸口被冲刷到九的时候开始感觉胸闷,呼吸艰难。

十三,不得不憋气,脑袋有种充血的紧绷感。

十九,喉咙如被卡住,脑袋从来没有的恍惚,意识里影影绰绰,混乱不堪。

“啊!”我大口喘了一口气,声音艰难而扭曲,脚下后腿两步,后背生生撞在墙上,擦破了皮肉。

俯身,两手扶着膝盖,双腿在不停哆嗦,口鼻小心喘息。

“还是放不下么?”我自言自语。十九的时候,想到温寒了,即使他腿伤,又爱上别人,即使我们越来越远,我还是,放不下。

这时,手机的清脆铃声穿透水声,传入耳朵。

傍晚,我走进天伦酒吧,摘掉帽子,靠吧台坐了下来。一壶粥始终提在手上,意味着并不打算在此久留。

“现在可以谈了。”我看了对面人一眼,在他犹犹豫豫的时候,先开了口。

“我需要了解一下小说的进度。”对方似乎终于想到见面的目的,表情都有些舒展。

“七天来,这是你第三次问我。”我眉头皱起。眼前这个人叫唐宋,是世纪出版公司的编辑,负责我小说的出版事宜。

我们认识一年多,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他有些怪异,说话做事总透着个人情绪,完全没有一个责编该有的样子。幸运的是,他勉勉强强,不会把工作做烂。

“你很烦恼么,怎么一直皱着眉头?”

“什么?”我有些没听明白,不过还是离开座位,对他微微一笑,“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一步,一些事情还等着我。《无疆》的进度问题,你不必担心。”

“你这是要去医院,什么人生病了?温寒?”唐宋没有回话,而是自顾自发问,眼睛直直看来,有些怨气。

我忽然很不想理他,说了声抱歉,便朝酒吧外走。

“阳,如果和他很不开心,考虑一下我。”临出门时,我听他费力挤出的这句话,惊扰了酒吧不少的人,也在我心里荡起一丝涟漪。唐宋,这么久了,你还如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那样,那般执着幼稚。

我没有停步,更没回头,不可能的事情,便不会给对方一丝希望。

外面早已不再飘雪,却有些冷,我不得不重新把帽子戴上,把那壶粥提的牢牢的,迈步赶往医院。

如我所料,唐雪柔已经离开,她终究要忙自己的事,不可能一直陪着温寒。而且在我看来,他们还没到如漆似胶的地步。

尽管已经料到,我还是长吁一口气,没有来的时候那么紧张。

现在是晚上七点,温寒正躺在病床上,依然把脑袋垫的老高,抬眼看电视节目。

“我煲了皮蛋瘦肉粥,你吃一些。”我把保温壶放到床头,就准备盛粥。

“我吃过了,雪柔带来不少吃的。”温寒抬眼看了看我,没什么表情。

我却瞥向床头柜上没吃完的零食,薯片,饼干,不禁皱眉,心想唐雪柔这个女人,多半还不会伺候人。

“再吃点,对伤有好处。”没等温寒回应,我拉上两边的布帘,就开始盛粥。

“我说,不吃。”温寒的声音有些生气,脑袋撇向一边。

“把零食当作饭的话,你不用想着出院了。”我舀了一勺粥,送到温寒嘴边。

温寒紧咬着嘴唇,不回话,也没表现出抗拒,他只是在僵持。

“一碗粥而已,代表不了什么。”我心里有些凉,可依然这么说出口。真的,一碗粥而已,我不需要你为之承担什么,如果你不想给的话。

温寒的表情这才好看一些,转正脸,张开嘴,就着我手中的汤钥,轻轻吮着。

好久没见他如此听话如此乖巧了,尤其那有些骄傲的鼻尖,这么温顺的低下来,有一种特别的可爱。

我依然表情认真的喂他吃粥,心里却很是高兴。

“我很饱了,不必那么麻烦……很期待你的厨艺呢……”唐雪柔打来电话,温寒极力的回应,我端坐在病床边静静削苹果。

这两天我似对苹果产生特别的感情,早上的时候买回来一大袋,时不时拿到手上削上一会儿。现在水果刀在苹果的皮肉上旋转,削出来的果皮有些厚,显然是下手有些狠了。

它会不会痛?可惜温寒依然愉快的通着话。

“我会尽快好起来,你别难过……我这么精神,那种事怎么可能……”一点笑意挂在温寒嘴角,他一定想收敛过,可却没克制住。

苹果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露出发白的果肉,如一个人的躯体,我却看不到它的羞涩,即使没有了外衣也这么骄傲,饱满的姿态报我以嘲讽。

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情绪如此诡变了?我抬起头,却见温寒早已挂了电话,正呆呆看我。

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才惊诧发现,不知何时我在左手大拇指下划出一道口子。伤口有指甲那么大,还好只是划破皮,不过鲜血已经染红半片手心。

丢掉水果刀,我有些仓皇的逃出病房,身后温寒,一定是直愣愣的看我,可我现在,比他要更纳闷些。

刚才,我用水果刀划伤了自己?

“我们已经分开了。”当我包扎好左手,重新坐到病床边的时候,温寒沉默少许,直接开口。

语气里没什么感情,甚至让有些自以为是的我认为,他是刻意装出来的。我没有回答,右手握上左手手腕让它不致受力,疼痛果然少了一些。

“你不必这么想不开。”温寒继续,声音柔和了些。

“你这么认为的?”我抬起头直直看他,他没有回避,甚至表情有些真诚。

“呵,失手而已,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我不过是以朋友的身份照顾你,明白么?”我的嘴巴一张一合,说话从没这么顺溜。

温寒短暂的怔住,然后扬了扬鼻子,转脸不再看我,再次看起电视节目。

“我去请个护工。”我站起身,手上已经多了一个苹果,染血的那个,毫不介意的咬了一口,有些咸。

“这样就不必这么奔波了。”故作轻松的耸耸肩,我离开病房。

他刚才说,我们分开了,你不必想不开。

我刚才说,我不过是以朋友的身份照顾你。

走出医院的时候,脑袋被寒风扫荡的清醒不少,之前的残忍从心里特意忽略的区域鱼贯而出,令我痛苦又失声。

作者有话要说:  

☆、软刺4

十二月二十六日,晨八点。

从医院回来,我一直在赶《无疆》的进度。虽然和唐宋说的轻松,但细想一下这几日的精神状态,便意识到,这篇小说不会太顺利。

果不其然,昨晚到现在,我不过写了三千字。更无奈的是,我对着显示器上这些文字,一度有按删除键的冲动。

我和小说里的故事接不上轨了,一夜下来,敲打出来的剧情犹如垃圾。

伸了伸懒腰,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喝掉,无意识的拉开窗帘,望向窗外。

外面白蒙蒙一片,降雾了。

昨天大雪,今天雾霾,这奇怪的天气令我不由一怔,正准备收拾一下去睡觉,却听两声叮咚,有人在摁门铃。

“陈阳,打扰你很抱歉。”来人是唐雪柔,大约是看到我脸上皱眉的表情,连忙低头表示歉意。虽说这大半个月我们见过不少次,关系却和陌生人一样,没什么交集,她如此客气便很正常。

“没关系。”我平静道,心里却很疑惑,她为何突然登门,为的什么事。浑然忘记自己站在那里,有些失礼的挡住了路,使唐雪柔不能进来。

“听温寒说你厨艺不错,我来,是想向你求教,”唐雪柔的脸红了一些,却是鼓起勇气继续:“你一定很了解温寒的口味,我想做些他爱的饭菜,麻烦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没什么底气,她的脸低了又低,最后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她的脸。

我确实很了解温寒,不仅他喜欢吃什么,还有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怎么搭配衣服,拥有什么爱好等等,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我们太过熟悉,以至于忽然疏远了,觉得好不真实。

“进来说。”我不悲不喜,坦然的就像对待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侧身让她进门。

其实最近并没有给温寒做饭,即使他住院以后,也不过是煮了一份粥。

他这段时间吃的更多的是泡面。

我没什么胃口,偶尔会煮粥,经常是随便找些吃的充饥。

虽然唐雪柔几乎不会下厨,我却没有手把手教她,只是说骨伤病人忌什么口,然后在她面前做了两道菜,最后列了个单子,上面都是温寒喜欢吃的。

唐雪柔小心接过那张单子,叠好收起,然后不好意思的说:“我还是不大会,以前都没有做过。”

不用说,后来两天唐雪柔带去医院的饭菜,几乎都是我所做。

我对她说,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温寒。

即使不说温寒也可能会猜得到,但一旦说出口,他多半会拒绝。

唐雪柔显然是那种没多少心思的女人,疑惑了下,便点头答应。

我开始刻意不去想,把温寒在心里藏起来,转而忙碌于小说。

唐宋打电话对我说对不起,为酒吧的失态道歉。

我对他说,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

我根本没把自己代入到唐宋的世界,担任的角色更像一个旁观者,所以看的很清,然而对待感情,我绝不比他明智,恰恰相反,我已经深陷泥淖。

“我怀了温寒的孩子。”二零一三年的最后一天,唐雪柔如是对我说。

当时我正将饭菜往保温壶里盛,听到她这句话,手上没了力气,那盘土豆烧牛肉没了依靠,连盘带菜一起落了下去。

“什么?”我没听清,或者说不愿听清。

“我和温寒的宝宝。”唐雪柔表情温和,一只手还覆上了小腹,轻轻摩挲。

她的回答听在耳里,如被拉长一般,隆重又很清楚。

“真……好,恭喜。”我有些眩晕,不过还是强迫自己蹲下身,胡乱收拾地上的狼藉。

菜盘的瓷片在本就包扎过的左手上开出一朵小花,我狼狈的拾掇好久,才想到应该拿扫帚。

这时唐雪柔已经把扫帚拿来,奇怪的看我。

“医生检查过了么?”我随意问话,以掩饰之前的失态。

“用工具测过两次,不会错了。”

她说的应该是验孕棒之类的东西,也就是说,怀孕已成事实。

温寒的宝宝,我的心口如被实质而沉重的东西堵塞着。

唐雪柔又说了什么我没听,只知天变了,哪怕明知会有这么一天,它到来时,我还是毫无防备。

“温寒知道后一定很开心……”唐雪柔还在那里说着,我站起身,直直望着她。

“这几天看你煮饭,我学会很多,应该能自己下手了,我很笨,但会努力做温寒的妻子……”唐雪柔越说越开心,脸上的笑意有些烂漫。

我摇摇头,向她走了两步,两手压向她双肩,大声说:“不可以!”

“嗯?”唐雪柔怔怔望我,愣住,对于我的突然动作还没反应过来。

“你们不可以,”我直视着她,一字一顿道:“他就算出院,调养好了,还是需要拄拐才能走路,一辈子都会那样,你明白么?”

虽然负责的医生说,也有一定几率完全恢复,但对这种几率,我一点也没信心。在我心里,已经对温寒的腿下了无法复原的结论。

“这,很重要?”唐雪柔睁大眼睛,柔声问。

“当然很重要,意味着你不能带他回去见家人,反而要带着家人来看他,不能和他愉快散步,很多事情都需要你忙碌,你确定要担负这一切,一辈子不会反悔不会离开他?”

“你让我感到沉重了。”唐雪柔低下头。

“你反悔了,觉得无法承受?”我抓住她双肩的手更紧了些,很想知道她的想法。

“我是说,能不能把手拿开?”

我无奈收回手,刚才自己确实过分了。没再看她,拿过扫帚,转身去处理垃圾,说了句:“对不起,但这很重要。”

“这盘菜让我炒好了,还好买回的菜够多。”唐雪柔打算重新弄一份土豆烧牛肉。

我不说话,把地上的垃圾拢到一起,往簸箕里扫。

“会有一段时间的不适应,但我会努力面对,怀了他的孩子,我们又依然在一起,没理由为了那些困难选择放弃。”唐雪柔在切土豆,乌黑锋利的刀刃侵入圆润软弱的身体,很随意就划了开来。

我不说话,将垃圾倒入垃圾桶。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想温寒和我一样,都希望得到你的祝福。”唐雪柔将切好的土豆盛入盘子,又去拾掇牛肉。

我不说话,靠在一边的墙上看外面照耀进来的阳光,和她对着阳光展现给我的黑暗背影。

手中还保留有一块瓷片,正是扎伤我左手的那块,我将它把玩的很光滑,就像没见过血一样。

我睁着眼,平静看她,心里的冷意已接近冰点,只缺了行动上的果断。

这次我没有理由,仅凭精神上的支配来决定伤害一个人,要么割伤她脖颈,要么划破她小腹。

然而我的腿在微微颤动,瓷片在手上一直打转,就像怎么都拿不好。

“这是我第一次爱一个人,不想有下次了。做选择题太难,如果是填空题,填上就够了,一生再无缺憾。”唐雪柔打开煤气灶,火焰顿时燃起,随之带着一点刺鼻的煤气味,不过很快就消散了。

我不说话,手上的瓷片却停住。

我何尝不是做了一道填空题?

“谢谢你,让我更坚定。”花生油倒入炒锅,等待着发热冒气,等待和牛肉和土豆厮混在一起,等待侵入它们的身体,融出一点味道。

我不说话,瓷片从手上脱落,直掉入下方的垃圾桶,有了片刻清脆撞击声。

后背离开墙,我离开厨房,杀意离开意识,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就像鬼怪见不得阳光,在杀意生起的那一刻,我就怯懦了。

作者有话要说:  

☆、软刺5

今天是二零一四年的第一天,元旦,天气竟然很好。

今天也是温寒的手术日,我竟然不打算去医院,只是打电话给医生,麻烦他术后告诉我结果。

为了防止自己克制不住跑去医院,我又约了宋唐,讨论小说事宜。

虽说磕磕绊绊,《无疆》的进度却还是到了三分之二,是应该拿给唐宋这个编辑审阅一下。当然,其实这是一个很象征性的环节,可有可无,不会对小说的写作有多大影响。

“你在下厨么,好香的味道。”宋唐一走进客厅就翘起鼻子。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小说文档打开给他看。至于那香味,其实是唐雪柔刚在这里煮粥,不过十分钟前,就离开了。

唐宋坐在电脑前看稿,我坐在沙发,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医生说温寒的手术排到下午一点,现在还差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不知道温寒在做什么,是在紧张的等着手术,还是悠闲的看着电视?他这个人,怎么会紧张,即使在十字路口被车撞飞的时候也不过是拧了拧眉,现在只是给膝盖硬性修复一下,他会紧张?

我似乎看见温寒不动声色的表情。仔细一看,却是唐宋把脸凑了过来。

“你做什么?”我只能是有些无语的问。

“停电了。”唐宋指了指黑掉的电脑屏幕,没等我说,在旁边坐下。

真的应该去医院么?我不由叹了一口气。有时候自己一点也不想拿主意,更想听天意。

“今天就到这里,或者改天我发你邮箱好了。”我站起身,有送客的意思。

“陈阳。”他依然坐在那里,微微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竟有些,不卑不亢?

“嗯。”淡淡应了一声。

“你可以对我说一下剧情,剧情没问题的话,别的都不会有事,我对你有信心。”

他确实应该对我有信心,我们合作过两部小说,一直都很顺利,只是我从他话语里感觉到别的意味。

“还有呢?”我扬眉。

“我只是,只是……”果然,他还是放不下,只是说不出口,那不卑不亢很是短暂,被矫情代替。

我对他淡淡一笑,笑容里没有半点嘲讽,应了句:“我知道。”

对方依然仰着头,没说话,似乎在期待什么。我暗叹一口气,对不起,我给不了。

“如果可以,陪我一道去医院吧?”思忖片刻,我询问道。

我把常年不开的黑妹开了出来,虽然步行到医院不过十多分钟,我却没有和唐宋一起散步的念头。

没想到的是,半路堵了十多分钟的车,所以这一路竟用了二十多分钟。

唐宋坐在后座有些无措,我带他来医院,只是想心境平和一些,所以也没有刻意找话题,我们不咸不淡说了几句,便再无话。

到医院时,温寒已经在手术了,时间是下午一点十分,我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医生护士在忙活,温寒浑身安上了装备,任由摆布,很像要被改造的机器人。

唐雪柔也在里面,不过是远远的看着这一切,双手握在一起,是在祈祷。

我有些佩服这个女人,甚至想放手,就此不再打扰他们的生活。可惜我没有勇气做的彻底。

唐宋一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并没有过来看,我也不过是在手术室外站了几分钟,便准备走了。

我对唐宋说:“我想喝酒,你去么?”

我想我需要一个朋友了,不谈感情能分担烦恼的那种,虽然唐宋不是,但我找不到别的。

唐宋看着我,似要在我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难得的认真看他,强调道:“我们是朋友,你不会介意陪朋友喝个酒吧?”

于是我们去了天伦酒吧。

自从和温寒在一起,我已经很少饮酒了,即使哪天有了兴致,也不过是喝上半杯,白酒,红酒,都是如此。

而今天,我坐在昏暗又有些情调的橘黄灯光下,还没开始喝就已经放逐了情怀。

我把酒杯弃到一边,直接举起酒瓶,把唐宋晾在一边,自顾自的痛饮。

一瓶两瓶,灌到后来我都搞不清自己在灌什么,直觉得身体很空,灌满它才会甘心。

酒精在胃里翻腾,令我直欲开口,我望着身边迷离的光影,意识里也开始虚幻起来。

我说温寒,你的腿最好能恢复过来。

我说温寒,其实我能照顾你。

我说温寒,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我说温寒,我想你了,不是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你,不是十字路口拉我一把的你,而是很早之前,还肯对我报以微笑给予拥抱的你。

我说温寒,我没醉,只是想你。

迷蒙之中听到一声叹息,已辨不清叹息的人是谁,我被人拉起,而后一半的重量压到他身上,我们便一起离开。

我不知道这是要去哪,我只是在放纵,难得一次的想要自己随遇而安,还是那句话,我听天意,哪怕这个状况是我一手促成。

我在那人小心的搀扶中闭眼,并且不愿睁开了。

世界,隐没在失去意识的时刻。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有两个我,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另个我会操控身体继续运转,另个我拥有我的一些意念,凭借它们随意发挥,有些原始,有些沉沦。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攀上温寒光洁的背,我们都如同婴孩,没有任何遮拦,我说温寒,你膝盖好些了么,保险起见,还是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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