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烛灯灭了,谢暄身旁的人睫毛轻颤,收紧了掌心里的手,十指连心,那么算不算我们心心相印了一回?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账。——《虞美人》
***
【帝王家】
“殿下,方才臣偶遇了四殿下。”
祁潜手中的羊毫写完最后一个字放在笔架上。
看了看一到宫中就特别守规矩的谢暄忍不住磨牙,不过磨了十多年也就习惯了。
“他说什么了?”
谢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四殿下问臣妹妹有无婚配。”
祁潜目光暗沉,谢暄的妹妹是他的庶妹,但是因为姨娘死的早所以一直养在谢夫人膝下,四皇子是想娶谢暄的妹子?但是,以谢暄妹妹的身份根本做不得皇子正妃,而四皇子的两个侧妃都已经定了,那就只有侍妾了……
谢暄的妹子就算是庶妹,也是养在嫡母身前,谢阁老名正言顺的孙女,四皇子简直欺人太甚。
“你给你妹妹议亲吧。”
谢暄抬头看祁潜。
祁潜手在背后攥紧了:“这月中旬有一场御宴,我担心祁汶会当众提出来。”
这些年他的处境有些微妙,他父皇身体不太好了,自己门下聚的又都是些青年才俊,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些老臣开始紧张,就想着扶植别的皇子上位,好歹能挣个从龙之功。他心里有气却不能有大动作,不然第二天就有人到他父皇边上吹耳旁风。
他和父皇感情不算差,但是父皇心思重,尤其是涉及皇位之事,自古皇帝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不敢冒这个险,所以连着身边的人这几年也韬光养晦起来。导致他这些不省心的兄弟一个个心思都活络了,之前二皇子的事就是一个引子。
可是要给祁潜的妹妹议亲,大祁朝的风俗,父亲早逝,兄长未娶亲就给妹妹议亲是不吉利的。
殿内一片寂静。
祁潜突然笑了,“干嘛苦着一张脸,你妹妹还小你这个当哥哥也问问小丫头有没有心上人,真要祁汶娶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在我面前说出来了。”
祁潜拍了拍谢暄的肩,手不知道是不是无意,松开时拂过他的头发。
“相信孤,没人能欺到谢家的头上。”在宫外吊儿郎当的少年此刻却显得格外的靠谱。
“殿下,我不是在担心谢家,我是担心……”
祁潜眨了眨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他们闹腾去,迟早有清算的那一天。”敢随便就对两朝重臣下手,这笔帐他父亲不算,他也会算在二皇子身上的、
谢暄走出东宫时,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那个有些寂寞的身影。
有些东西不是想不要就不要的,阿潜若不是太子,他可以不争,但是阿潜两岁就被封为了太子,他不争就会死,而且跟在他身后的世家为了他赴汤蹈火折了多少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若祁潜不是天子,他不坐那个位置,那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所以有些东西就是这么无可奈何,情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条死胡同。
给小妹议亲吗?
***
“谢公子。”四皇子拱拱手。
谢暄起身行礼,“见过四皇子殿下。”
“不知道你妹妹可有议亲?不过我听说谢公子也没有成亲怕是妹妹也没有议亲吧。”
祁潜摇了摇酒杯,“四弟是看中谢阁老的长孙女了?”
祁汶轻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皇兄见笑了。”只是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惊讶,他以为祁潜不会为了这么小的事情出头的。
“四弟也到了该娶正妃的时候了,不过四弟要是真心喜欢谢小姐不如和大长公主商量一下。”意思是想娶人家可以,迎进来当正妃,你小子肯吗?自己和谢家的关系,他的四弟是疯了才会把一个正妃的位置给谢家人。
祁潜接着说,“那日乞巧,大长公主看着谢小姐投缘,把她要了过去给郡主作伴,说是要亲自给谢小姐挑个好人家。”
祁汶脸上的笑也耷拉下来,“皇兄不也没纳妃吗?”
“汶儿。”皇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让在场的皇子心中皆是一惊,太子是储君,他们是皇子,祁潜是兄长他们是弟弟,祁汶这话问的僭越了。
谢暄低声对祁潜道:“谢过殿下。”
祁潜把糕点往他那边推推,意思是我们谁跟谁。
谢暄心中的担心放下了,抬头时却对上了皇帝审视的双眼,心下微微一惊。
祁潜也抬头冲着自家父皇笑了笑,举了举杯。但是身子坐的歪了点,从皇帝的角度却是看不到谢暄了。
祁晟挑了挑嘴角,脸上的纹路明显了一点。
喃喃道:“还是像我多一些?”
旁边的上了年纪的公公躬身说,“老奴觉得太子殿下是皇子中最像皇上的。”
祁晟叹了口气,“当皇帝的都要薄情寡义,若是早知如此……”又摇了摇头。
早知如此,为了江山社稷,他还是会选祁潜。
二皇子喜欢诗词歌赋远胜过百姓福祉,心毒手段却又不够,三皇子身子骨羸弱,四皇子不成大器。
只不过当年选祁潜的原因不过是因为那人多抱了抱他,也因为只有祁潜扯了那人的头发,逗得那人哈哈大笑……
那人说,他与你有父子之缘,叫祁潜可好?潜龙在渊,大祁需要一位仁德君主了。
***
【断签缘】
“谢兄,祁小弟,怎么这么巧?”唐天摇着扇子出门就见到了两人。
“唐兄。”
祁潜撇嘴,电灯泡,“唐没有。”
唐天愣了愣,哈哈大笑。“祁小弟,多日不见越发活泼了。”
谢暄无奈的摇头,祁潜平时都是稳重的,只不过在他面前会真性情一点,然后唐天是第二个例外,只不过这个真性情里面包含了一肚子的坏水。
“你们要去哪里?”
“城郊。”谢暄笑道,今天休沐,他带祁潜出来逛逛,自从二皇子被迫闲赋在家后,皇帝身体越发的不好,朝堂上的气氛一触即发,祁潜好久没有放松过了。
“诶,你们也是去找大和尚的?”
祁潜和谢暄对视一眼,眨了眨。什么大和尚?
“你们不知道?城郊新来了一个云游的大和尚,每天只见三个有缘人,每人可以求一个签,听说铁口直断,准的不能再准。”
祁潜来了点兴趣,不过还是嫌弃的看了唐天一眼,“你会信?”
谢暄也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
“哈哈,二位果然了解我,不信但是可以去看看嘛。”唐天神秘兮兮的挤眼睛。
谢暄无奈,你是想去砸场子的吧。
不过看着自己身边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太子殿下,心里一软,去便去吧。
唐天看着兴致勃勃的祁潜有些好笑,“谢兄,你这小兄弟像是出来放风的。”
谢暄看着祁潜的侧颜心中微涩,朝堂上气氛日渐紧张,皇帝又经常因为身体原因罢朝,几个皇子暗地里活动越来越多,怕是快要变天了。
他相信祁潜能顺利继位,那祁潜继位后的他们呢?
他有时候会替祁潜伤心,有一个可以活的自由自在的性格,却偏偏被束缚在了那个笼子里,只能选择对的,不想选择想的。但是站在一个普通的百姓官员的角度上想,祁潜比他任何一个弟弟都适合做皇帝,因为他除了一颗皇宫中千锤百炼的心外,还有一颗热爱生活的赤子之心。大祁马背下打天下,□□太宗皆是武人出身,皇帝是近些年才不折腾,如果是祁潜继位或许大祁终于后出现一位仁德君主。
就像曹家,祁潜把事情跟皇帝汇报了,皇帝说既然是害你的,就随你处置,祁潜最后也没有对曹家做什么,除了曹岳仁,曹家不少人都站在二皇子一派,但是祁潜说,“给曹公留点名声留点后代吧,有些人才是罪魁祸首。”
唐天摇了摇扇子,这两人好像比之前还要近了一点,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只是这条路不好走。大祁朝不兴南风,一些偏远的地方甚至会把这个定成罪,这二位看起来都是大家出身的,真的有这个勇气抛开所有吗?
三人就这样一路闲聊直城郊的寺庙里。
“万佛寺?”
唐天啧里一声,“真是有勇气,皇家寺院才叫千佛寺吧?”千佛寺对外开放的只不过因为皇家每次上香都去那里,久而久之就被传成了皇家寺院。
谢暄也是无奈摇头。
祁潜倒是兴致勃勃,已经敲上了门,歪头道,“说不准比千佛寺的老和尚灵一些。”
谢暄忍笑,还真敢说,千佛寺的老方丈在祁潜很小的时候,就摸了摸他的头说,“此子乃大祁之福。”
小祁潜还不怎么买账,嘴角抽抽道:“大和尚你是算命的?我父…亲说算命的都是骗人的。”
方丈哈哈大笑,“他说是骗人的,是因为验证了,但是他不想相信,更何况给他算命的可不是我。你和你父亲命盘相似,要不要听一听你的命?”
小祁潜一扭头捂住耳朵,顺便跟追过来的谢暄说,“暄哥儿,把耳朵捂住,老和尚要骗人。”
方丈看到他还掐了掐手指,“那个大一点的小朋友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命盘?”又看向祁潜,“你真的不想知道?或许你比你父亲的命要好一些。”
谢暄把祁潜拦在身后,瞪着大和尚。
结果那个大和尚拍手直乐,“有趣有趣……”
谢暄在祁潜扭头跑开时,慢了一步问道:“为什么说阿潜命不好?”
大和尚笑眯眯道:“你听到了我刚刚说他比他父亲命好一点的话?比那小子有悟性。”
小谢暄不说话,心里一阵子不舒服就像自己曾经养过的小兔子被欺负了一样。
大和尚神神秘秘的说,“其实也不能说不好,自古帝王的命格都是类似的,真龙庇佑,大灾大难自然不会发生,只不过他们父子两人太过执着了。”
谢暄心里一惊,这个大和尚知道阿潜是太子,心里先信了一半,抿了抿唇道:“有什么办法破解吗?”
大和尚摇摇头,又问,“想不想知道他比他父亲命格好在哪里?”
“记住……”
……
“暄哥儿。”
谢暄猛的回神,怎么突然想起来多年前的事情了。
祁潜碰碰他,眨眨眼,“愣什么神,要不要去跟那和尚问问姻缘?”
谢暄心里一紧,突然想到当年老和尚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可惜老方丈已经圆寂了。
“走啦走啦。”祁潜扯他的袖子。
那边唐天已经和那个和尚攀谈上了。
唐天撇嘴,“大和尚你灵不灵的?”
无尘看了一眼唐天,“阿弥陀佛,施主亲缘淡泊但却是有福之人。”
唐天撇撇嘴,“哇,我亲缘淡泊你还说我有福气。”
“阿弥陀佛,施主今世没有亲缘之福,却有贵人相助,一生平安顺遂。”说完老和尚又打了个稽首。
唐天倒是来了几分兴致,“我求……”本来想问财运可是看到身后的二人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求姻缘。”
大和尚把签筒推给他,“施主请。”
唐天摇了几下就散落了一支签。
大和尚一看笑了,“大吉。”指尖一摸解签道:“无名轩里无名缘,妙手丹青赤子心。”
唐天歪头看和尚嘴角抽了抽,“大师,我是求姻缘,又不是求医问药,妙手丹青跟我有半铜钱关系吗?”
无尘大师摇头,“佛曰,不可说,施主既是有福之人,便多做有福之事。”
唐天到一旁嘀咕那两句话。
谢暄双手合十对无尘行了一礼。
“大师…我问情。”
祁潜忍不住侧目了一下,忍不住站的近了一点。
大师抬头看他,“不求姻缘?”
谢暄摇头,伸手摇了摇签筒。
掉落下来的也是大吉。
唐天暧昧的看了看谢暄和祁潜,正要打趣,谁知和尚下一句话却是——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施主好自珍重。”
“不对啊,大和尚,这分明是大吉之签。”谢暄锁着眉头,却又似乎早有所感,反倒是唐天先跳了脚。
“顽石,没有悟性。”
唐天望天,和尚都是这种调调吗?又不做和尚他要悟性做什么。
“这位施主问的是情,大吉是因为施主所念之人与施主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情深不悔,但是施主应该也明白,有情无缘,施主若是今天求的是姻缘,这怕是大凶之兆。”
谢暄闭了闭眼,垂手站在一旁,唐天用扇子敲了敲他,“别这么丧气,说不定不准呢。”
祁潜坐了下来,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张脸色没有一丝笑意,半晌才道:“我问……”
“阿弥陀佛,施主人中龙凤,所求之事自念于心,不必说与老衲听。”
谢暄的神色复杂,这个大和尚多少有点本事,祁潜,可不就是人中龙凤吗?
祁潜双眼微阖,摇了几下,再睁开眼睛掉出来的确是大吉之签,只是再往下看,签身的一半断掉了。
大和尚脸上似喜似悲,“阿弥陀佛。”
祁潜指尖摸了摸断裂的位置和熏黑的痕迹,果然如此吗?情深不寿……
唐天搔头,任谁看都知道断签是不吉利的。
只是——“大和尚,你还挺高兴的。”
“老衲是悲公子之悲,喜天下之喜。”
祁潜沉声问,“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阿弥陀佛,施主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知天易逆天难,所以佛门中人从不给逆天易的人卜卦解命,因为……”
“……因为逆天的代价是难以填补的。”祁潜喃喃的接道,这是他父皇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祁潜定了定神又问,“刚刚那位公子的签——”
大和尚用极低的声音道,“阿弥陀佛,那位公子的劫数但在施主的一念之间。”
大和尚转动着手里的佛珠,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今生缘,来世续……”之后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唐天离开时慢了几步,问,“大和尚,什么样的人才是逆天易?”
“施主确定想知道?”和尚眼睛依然是阖起来的,转着佛珠。
唐天撇了撇嘴,快步跟了上去。
唐天看着从寺庙出来就魂不守舍的祁潜,“齐小弟,你也别往心里去,那个和尚神神叨叨的,不一定准的,不过你求的是什么?”
祁潜摇头,“他是准的,我…也是问情。”
***
“师傅,那两位公子看起来好难过哦。”
“你还看得出来难不难过?”
小和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他们的眼睛,真的好难过哦。”
大和尚叹了口气。
“师父,他们在难过什么?”
“有情人不能相守,甚至不能说出来,自然难过。”
小和尚又拽着大和尚的衣袖问,“那师父,什么是天下之喜?”
大和尚宠爱的揉了揉小和尚的头,“百姓安居,没有战乱便是天下之喜。”
“可是,这和那位公子有什么关系?”
“那位公子不占前程,不卜国运,问苍生不信鬼神,便是大祁之喜。”
小和尚似懂非懂也学着他的师父对着三人离去的方向拜了一拜。
☆、玉楼春
【少年游】
“喜欢吗?”
谢暄怀里抱了一只脚被扭伤的雪白的小狐狸。
祁潜也好奇的摸了摸他的耳朵,“真呆。”他们是从一个坑里面把它救出来的。
谢暄摸了摸它蓬松的尾巴,“要不要抱回去养?”
祁潜摇摇头,“算了,这么呆,抱回宫里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什么眼睛一转,“放了它吧,说不定会来找你报恩呢。”
谢暄望天,蹲下来把一步三回头的小狐狸放跑了。
祁潜大笑,“看吧,说不定晚上就变成美人回去找你了。”
谢暄无奈看他,“我们一起救的,怎么知道它找我不找你?”
“走不动了。”祁潜坐在溪水边瘪嘴,顺便表示斗嘴没有赢不开心。
谢暄失笑,“我背你?”
祁潜不客气的跳上了谢暄的背。
太阳西下,天气倒是不热,顺着小溪走别有一番风情。
“我是不是很沉?”
谢暄勾了勾他的腿,“不沉。”
“不想回去。”
“那就多玩一会儿。”
“阿暄陪我。”
“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字?”谢暄侧头问。
祁潜盯着他的侧颜嘟囔道,“我都没有字,而且你那些太学的朋友都叫你的字。”本来谢暄是不需要去太学的,但是为了让他更好的和未来的朝臣打成一片,祁潜还是把他扔了过去。
“你可以皇上给你取一个。”
“才嫑,都没有人叫。”这语调和小孩子有一拼。
“我叫阿。”谢暄笑的温柔。
“阿暄,我可能等不到及冠的那一天了。”
谢暄一愣,“你是说……”
祁潜摊手,“父皇不肯吃药。”
“御医不是说日渐好转吗?”祁暄皱眉,这可不是小事。
“怎么说呢?与其说是身体好转,不如说是心情好转。”
谢暄打趣道:“不是当皇帝都想长命百岁吗?”
祁潜叹了口气,“父皇说,想长命百岁的人是有留恋的人和事。”
“我以为……”谢暄疑惑。
“我也以为父皇是对权利看重的人,不然也不会有天武二年的那场战争了。”
谢暄不语,在他的印象中皇上是个好皇帝,但是皇上最让人诟病的是继位第二年的那场战争,穷兵黩武,虽然最后赢了却也国力大伤。他对皇上多少有些提防,其中很大的一个理由就是,几个皇子和谢暄的年龄相差都不大,最小的四皇子也不过比谢暄小两岁。
小两岁……
“为什么这些年都没有皇子公主出生?”
“嗯?”祁潜一个晃神,“你该不会想说我父皇不行吧?”这话说得调笑,但是祁潜也蹙起了眉头,父皇子嗣虽然不多,但都很健康,再加上后宫一直充盈,也没有人劝谏过皇上多去后宫走走。也没人有那个胆子去怀疑皇上不行吧,再加上储位早就定了下来,贸然劝谏容易得罪祁潜。
“呃,这是个问题。”
谢暄摇摇头,“算了,好不容易出来了,不谈这个。”
祁潜突然捏了捏谢暄的脸。
谢暄一个踉跄两人差点滚作一团,谢暄把祁潜放了下来,祁潜脱了鞋子撩了撩溪水嘴角坏笑,“手感不错。”
谢暄耳根子微红,“别跟唐没有学。”
“哈哈,你还说我混叫,不过现在唐没有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心上人。”祁潜皱了皱鼻子。
“挺好的。”
祁潜别过头,“……我就说我这辈子最讨厌大和尚,父皇说了都是…骗人的。”
谢暄突然揉了揉祁潜的头。
祁潜睁大了眼睛看他。
“准才好,好歹还有上面的那个大吉。”
祁潜耳根子有点红。
上脚踹他。
结果一下子被谢暄捞住了湿漉漉的脚丫子。
祁潜贵为储君,除了习武和出宫外,就没自己走过几步路。
脚底白皙细嫩没有半点茧子,谢暄眼睛弯了弯,握住了就不肯撒手。
清风徐徐吹过,溪边的两人,一个脸色绯红一个笑的温柔。
***
【文生斗】
“都说谢暄是帝都第一才子,我看也不过如此嘛,不会是看着太子殿下的面子上封的吧?”
“啧,读书人求学问不求利禄么,谢暄无非就是个功名利禄之辈,你们和他计较什么,说他是才子都辱没了读书人的气节。”
唐天听到这话忍不住皱了皱,“谢兄不生气?”
谢暄淡笑,“他们在意我,说明他们不如我,没什么好生气的。”
旁边的祁潜已经把杯子捏着嘎吱嘎子响了。
旁边的几个人越说越过分。
祁潜霍地站了起来。
“阿潜?”谢暄微惊,不会闹出什么事来吧?
祁潜扬扬下巴,“你们几个不也是读书人吗?都说书呆子嘴皮子碎,我看果然如此。”祁潜走进几步用扇子敲了敲手掌,“你们是不是说谢暄贪图功名利禄?”
“哼,不做学问,只知专营。”几个书生梗着脖子喊。
祁潜的脸寒了下来,难道大祁未来的栋梁都是这种人吗?
“你们是来参加科举的?你们不求名利参加科举做什么吗?”
旁边性子急的书生已经站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参加科举是为了百姓社稷。”
“啧,暄哥儿,看明白了吧?这群人就是嫉妒你招惹太子殿下的喜爱。”
祁潜敲了敲桌子,“技不如人,非得学那些后院的娘们拈酸吃醋,我看你们也不用考了。”
一楼大堂响起一阵哄笑,谢家一直都是积德行善,几代都是重臣清官,谢暄有才华又懂礼貌,普通的百姓老早就觉得那几个人说的刺耳了。
唐天也觉得畅快,“谢兄,别说齐小弟正经挺霸气的。”
只有谢暄默默扶额,太子说话这么接地气真的好吗?是不是被唐天带坏了。
那边的几个从地方考到太学的学子被祁潜激的面红耳赤。
已经嚷着要比试了。
祁潜咧了咧嘴,“行啊。”
还是有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书生拱了拱手说是他们的不对,想给谢暄赔个不是,比试伤和气。
结果另外四个书生不同意,祁潜也是唯恐天下不乱说比就比。
争论半天最后定下来比琴棋书画。
那几个书生倒是很精明,比诗词他们对上谢暄没有胜算,但是比琴棋书画就不同了。四个人打算轮番上阵。
结果祁潜指了指自己,“是我跟你们比,你们想和暄哥儿比先赢了我再说。”
谢暄心中微暖,只是还是忍不住扶额,太子殿下,真的睁眼说瞎话好吗?祁潜只是不喜欢,不代表不会也不代表不好。
唐天有点紧张,低声问,“齐小弟没问题吧?他会吗?”
谢暄失笑,祁潜在宫外混不吝只是因为可以不用摆着架子了,他的本质依然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大祁储君,大祁王朝未来的君主。
第一场比的是画,对方指定了画酒楼里的人,谢暄唯一担心祁潜的就是这一局,画是最能体现人感情的,但是祁潜平时不算不喜欢作画,对上对方难免有些吃亏。
底下已经开始开赌盘了,祁潜虽然是谢暄的友人但是实在没有人认识,而对方四位都是江南来的才子,赌局直接一面倒。
唐天冲着赌档喊,“五百两纹银,赌齐浅。”
谢暄也笑,“再加五百两。”
下面的赌局立刻就不同了。
祁潜回头对他们笑了笑。
回头就蘸了蘸墨汁开始作画。
等祁潜画好了对方也画好了。
祁潜纸上的赫然是坐在树下看书的谢暄,仿佛能看到清风拂过,树叶打着旋儿,树下青年温润如玉,看到画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安宁,接着忍不住赞叹一句画中的青年好相貌。
比起对方画的是酒楼里的人,虽然画的逼真,却少了一份意境。
祁潜挑挑嘴角,他是讨巧了,可是对方也有同伴,你不画自己熟悉的怨谁。
唐天摇头,腹诽道你画中蕴含的感情对方就是再手足情深也比不了吧。
第二句比的是书法,唐天拱了拱手站出来说,“在下酒楼一直没有名字,二位提个字吧,若是写的好,我直接挂出去。”
说罢回到位置上对谢暄低声问,“齐小弟会赢吧?我可不想挂那个书呆子的字。”
谢暄嘴角含笑点了点头,手边放的是那轴画卷。
祁潜打了个响指,“唐没有,我要你的那块匾。”
唐天拍拍手叫下人搬了过来,为了公平起见也给对方搬了一块,反正他也不差钱。
对方的书生皱了皱眉,这题不仅考书法还考文采,这名字若是取得不好听,也赢不了。
祁潜连宣纸都没用上,直接大笔一挥就在牌匾上面挥墨而就。
唐天看了之后大笑,“齐浅你可真够深藏不露的。”
祁潜写出的大字潇洒大气,比起对方写出规整的字恐怕这个更得唐天心意。
——无名轩。
对方书生拱手,有些不太服气“无名何解?”
他取的是八宝斋。
祁潜挑了挑嘴角,“唐兄字无,洒脱任性,再加上……城郊大和尚批的签,无名轩里无名缘…唐没有,满意吗?”
唐天也想起了那个大和尚的签,他不欲提起是因为自己两位好友的签并不好,但确实他和他家的小郎中就是在这个酒楼里因为一件乌龙至极的事认识的……
对方书生显然不太服气,他和唐天并不认识,这人就是占便宜。
祁潜倒是不以为意,“这局算和局如何,我为好友题匾,占了个便宜。”
楼下观战的一些人禁不住叹少年大气,而且那手字写得确实漂亮。
祁潜又想了想,对谢暄招了招手。
从他的钱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谢暄眉头微动,压低声音道:“殿下……”
祁潜斜了他一眼,“你叫我什么?你叫我殿下就把那副画还给我。”
谢暄摇头赶紧改口。
“怕什么,又没人认出来。”
祁潜掏出一块玉牌蘸了蘸墨,印在了左下角。
唐无好奇,“这是什么。”
左下角像是一个古朴的游蛇,勾勒出一个有溪水的谷地。
谢暄扶额,赶紧保存好吧,这算不算赐字?那个玉佩是祁潜小时候自己设计拿来玩的私印,取潜龙在渊之意。
第三局比的是琴。
祁潜嘴角噙着冷笑,就是这个人第一个开始说谢暄不是的,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比琴比的是斗琴,两人一起弹琴,开局时对方弹的是阳关三叠,他弹得是平沙落雁,苍凉的琴曲让众人早就感受不到江南的春意。
祁潜调子一转,接着就是高昂恢宏的场面,众人仿佛看到无数士兵铁蹄踏在西北的边关之上,雄壮的号角擂起了战鼓——
“砰”的一声,对方书生的琴弦断了。
“我…认输。”书生颓然道。
祁潜摸了摸下巴:“你们谁和我下棋?”
“我来!”
唐天啧了一声,“那是苏城棋艺最高的,我看齐小弟不爱下棋,行不行啊。”之前他和谢暄对弈时,祁潜就是一副懒洋洋提不劲的样子
谢暄倒是对着那人递了一个怜悯的眼神。
摆好棋盘后,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懂棋的人都直摇头,祁潜下的没有章法,唐天觉得自己都比他下的好。
倒是谢暄不紧不慢的喝着茶,还把茶点往祁潜那边推了推。
“你不担心吗?”唐天用扇子遮着小声的问。
谢暄清了清嗓子,“我从来不跟阿潜下棋。”
唐天笑的有些猥琐,“可是你那么宠他,哄哄他就好了。”
谢暄默然了半晌,看着他,“宠?”
唐天发现自己失言了,打了个哈哈,“不是吗?”
谢暄头疼,“你误会了,我说不和他下,是因为跟我下棋,他下不过瘾。”
祁潜也皱了皱鼻子,“下不过瘾。”
唐天指了指棋盘,“你确定?”
谢暄有些怜悯的看着志得意满的书生,对唐天说,“我小时候跟他第一次下棋,然后……”
“然后,有人哭鼻子了。”祁潜一心二用,笑嘻嘻的说。
谢暄耳根子有些红,“只是不开心,没有哭。”
祁潜比了几根手指头,“我哄了三天才哄好。”
旁边看棋的人都打了哈欠,这棋怎么都看不出门路来,要说祁潜不会下棋吧,可是对方根本没占到便宜,要说祁潜会下吧?棋局没有套路和章法可言。
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祁潜仍是时不时和谢暄说几句话,落下一个棋子后,祁潜敲敲棋盘问,“认输吗?”
旁边的人一片哗然,书生也哼笑,“明明要输的是你吧。”
祁潜挑挑嘴角,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落子的速度开始变快了。
谢暄望天,这是祁潜的习惯,在他准备收网之前都会问上一句,这人要倒霉了。
再看旁边的唐天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摇着谢暄的肩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的?”
祁潜看了过来,对着唐天按在谢暄肩膀上的手眯了眯眼。
唐天干笑着把手放下,醋劲还挺大。
不过刚刚那一眼,有一点点霸气侧漏的感觉,齐小弟这人还真是捉摸不透。
不过唐天更好奇的是——那一眼,齐浅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对谢暄的感情?
那边下棋的书生颓然的握着棋盘,咬牙切齿的盯着祁潜。
祁潜嘴角弯了弯,“不是问过你,要不要认输吗?”
谢暄补充了一句,“所以说阿潜下棋没朋友。”
又接着说,“他不跟你下是有原因的。”唐天邀请过祁潜下一盘玩玩,祁潜拒绝了。
谢暄指了指自己,“我和他下了十多年,也还是赢不了,这和棋艺没关系,他不跟你下是把你当朋友,不然一盘下来要么就是你憋屈要么就是他不过瘾。”祁潜下棋下的是心眼,你根本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的。
祁潜弯了弯眼,看着对方四个垂头丧气的书生又看了看谢暄,一脸求表扬。
四位书生对视一眼对谢暄道歉。
谢暄拱了拱手,“切磋而已,四位不用放在心上。”
祁潜扯了扯谢暄的衣袖,“走了,有时间在人背后碎嘴子,不如多看看书,多想考功名的目的。”
最后几句嘀嘀咕咕不过那三人都听到了,叹了口气,“是我们坐井观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望二位兄台见谅。”
那头的祁潜已经拽着谢暄去看卖糖果的铺子了。
“刚刚那位仁兄叫什么?”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的茫然。
旁边的一些围观的人也好奇,那位少年好面生,可是看起来和谢才子又很熟的样子。
唐天脑海里也划过一丝疑惑,皱了皱眉头,也跟了上去,他要去买几个好玩的东西去哄他家的小郎中。
☆、如梦令
【状元郎】
唐天撑着窗框边喝酒边看着祁潜,第一次看到祁潜是一个人的时候,还真的有点不习惯。而且没了谢暄后,总觉得身上的气场不太一样。
唐天摇摇头,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不习惯一个人喝酒的祁潜。
“齐小弟,今天放榜,你不陪着谢暄,来我这儿喝酒?”
祁潜看了他一眼,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你担心谢暄考不中?”唐天摇了摇扇子。
祁潜摇摇头,“他会考中的。”
说完扬手指了指远处。
接着就是敲锣打鼓的声音传了过来,唐天趴在木栏上望去。
远远的就能看到谢暄坐在高头大马上。
“嚯,谢兄是状元?”
祁潜笑眯眯的点头,一点都没有惊讶,却也没有特别喜悦的感觉。
“齐小弟,你怎么了?莫不是担心谢兄中了状元,皇上会把他招为驸马吧?”
祁潜低头,看了看杯子的酒。
入仕入仕,就意味着他们很快就不能像现在一样了。
“话说回来,谢兄为什么现在才考功名,按他的水平早几年考也是一样的吧。”
祁潜看着窗外有些发怔,“…因为我。”
唐天眨眨眼睛,声音有些艰涩,“不会是他不想考科举是因为你们的…事?”
祁潜愣了眨了眨眼,“我们的事?”
看着唐天难得有些窘迫的表情,突然明白过来,“他之前不考科举算是被我连累的。”太子和皇子不同,若今天皇帝没立太子,他让谢暄进官场百利无一害,但是前两年他一直韬光养晦的情况,谢暄这种身上被打上太子标签的人贸然入仕一定不会顺畅,谢暄也不愿意有人利用他给太子殿下添麻烦,借着祖父不愿他过早入仕的由头一直一拖再拖。
“我们的事,我们就是一起玩到大的好友,也只会是好友……唐天,我很羡慕你。”祁潜声音很低,被越来越近的锣鼓喧天盖了过去。
祁潜站了起来,趴在栏杆上看高头大马上的状元郎。嘴角一挑,掏出一个东西往下砸去,顺便吹了个口哨。
谢暄仰头,下意识的借住迎面飞来的物件,拿到手上却发现是个淡青色的香囊,再看看无名轩二楼的祁潜此刻对着他笑的开心。
把香囊揣到怀中,又忍不住摸了摸,心底叹了一口气,他的太子殿下究竟知不知道送香囊是什么意思啊。
等到队伍走远,谢暄的背影再也看不到的时候,祁潜笑着看对唐天说,“唐没有,我以后可能很难再来了。”
唐天挑眉,“你要离开帝都?还是要当闺秀?”
祁潜大笑,“你这人真有意思,也算我们没白结识一场。”说完舀出一个小木笛给他:“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人命关天的事对着这个小木笛吹上一吹。”祁潜又歪了歪头,“算了留个纪念也行,你有事去谢府找谢暄也是一样的。”
“如果以后我和谢暄真的……到时候一定请唐兄吃喜酒,不过你也知道大和尚的签,如果以后谢暄成亲那么你也不用难过,肯定谁也没有负谁。”
说完祁潜说,“再给我一坛好酒让我带走。”
唐天嘟囔道,“我怎么觉得你是来抢酒喝的呢?”话是这么谁还是叫小二把珍藏的好酒拿了上来。
在祁潜踏出门槛前,唐天突然问了一句,“为什么是谁都没有负谁?”
祁潜笑了笑,指了指他家那位采药归来的小郎中,“好好过日子,喜欢不代表能在一起,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其实我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唐天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祁潜,他听到一句消散在风中的话,“如果你和一个人在一起,可能会导致他的危险?或者说你的离开,会导致无数人可能因此丧命,你会这么做吗?我想了很多年,都没有两全的方法。”
祁潜拍了拍怔怔的唐天,“好酒我收下了,有缘再会。”
唐天看着他的背影,莫名的觉得少年的背影有些寂寞,没了谢暄的祁潜也没有往日的跳脱和任性,此时稳重的步子却让他像一汪寂寥的海水……
唐天想他认识的那个齐浅不是此刻这个让他觉得有些陌生难以把他当小孩看待的齐浅,有种莫名的预感,他想他和那样的齐浅再见面了。
***
【定情佩】
这些时日,帝都的官员出来喝花酒的都少了些,唐天带着他的小郎中听着寻花阁的老板说着最近的变动。
“为什么?”唐天好奇的问,他陪着他的小郎中回了趟老家。
老板娘小心翼翼的说,“你不知道吗?皇帝病重,太子监国,现在那些官员都卯着力气在太子面前露脸,免得太子殿下真的登基那天清算他们。”
唐天挑了挑,那他那个刚考上状元的好友岂不是马上就要换一个人效忠了?不对,谢暄本来就是太子的人,唐天失笑,只是不知道齐浅那个小家伙怎么样了,他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过他了,好像真的跟他说的一样消失了。
***
“谢老,这是在忙什么呢?”祁潜一身华服好奇的问忙忙碌碌的谢阁老。
谢阁老一抬头,马上行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祁潜用扇子轻轻一扶,“谢老快请起,你们这是扫尘呢,阿暄呢?”
谢阁老看着祁潜长大的,也不见外,叹气道:“谢暄那小兔子崽子在屋子里左挑右选,就是挑不中一个媳妇儿,殿下您去帮他挑挑吧。”
祁潜手里一紧,心里空落落的,“是吗……孤去看看。”
谢老继续说,“殿下有没有看到谢暄的一块玉佩?老头子这左找右找也找不到,这可怎么办才好呀,暄儿又不肯说放在哪里了,唉。”
“什么玉佩?孤那里玉佩很多,谢老爷子若是……”
“诶,老臣哪能要殿下的东西,是谢家每人出生之后都会由长辈赐下的一块玉佩,是由□□皇帝赐下的一块大玉璧当籽料雕刻而成,当初赐下时□□就说给谢家每个出生的小孩都雕一块。”老头子有点着急:“这事很多人都知道,谢家子嗣成婚都会给把这块玉交给对方姑娘,也算是当家主母的象征,暄儿这么糊涂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不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