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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相忘韶年 当前章节:148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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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卫]千年》作者:相忘韶年

文案: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没有什么不会被时间该变,除了人间之挚情挚爱。

哪怕隔世相逢,只消这一缕心念不改,他们就一定会相爱。

内容标签:强强 因缘邂逅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盖聂、卫庄 ┃ 配角:张良、红莲 ┃ 其它:聂卫同人

☆、意外

  三月三,鬼门开

塞北一役,卫庄统兵八万,激战两月余,凯旋,今率亲随百人经洛阳返京。

夜间于邙山安营休整时,卫庄才想起来今日竟是鬼节。顿时,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

照理说,似卫庄这般惯入沙场的一方将领,最常见的便是尸山血海、鹤唳鬼哭,一身罡风煞气神鬼莫近,哪怕驻扎邙山墓场、哪怕此夜百鬼频出,也自当岿然不动才是。

然而,卫庄打小体质阴寒,极招鬼怪。从有记忆以来,所逢恶鬼不计其数。更有甚者,三更半夜阴风倏忽大作,睁眼一看,竟是艳鬼自荐枕席!虽然最终皆不了了之,倏然而来,倏然而去,但实在让人不胜其烦。为防有变,卫庄今夜不打算睡。

北邙林深草茂,太阳一落,便是乌云蔽月暗影重重,伸手不见五指。

卫庄靠树依坐在篝火旁,脚边坐骑俯卧安静异常。火苗一下接一下蹿高,映在眸底,一片缭绕的暗红。

温度越来越低,霎时阴风平地而起,横冲直撞,枝桠横斜草木纷飞。熟睡的兵士不自觉拢紧了衣襟,却未醒来。

脚边坐骑四蹄一蹬站起,双耳竖直。卫庄紧握手中鲨齿,目光锐利,不动声色。

此种情状,卫庄遇到过太多次。心知是厉鬼来临的征兆,而且,往往是针对他一个人的。

而此番,似乎很有些不同。

风声愈发急促,周遭林木犹似被人掐住脖颈般疯狂摇动,几欲断折。尖锐的嘶吼由远及近,火焰伴着黑雾在卫庄周围扭曲地舞动着,如藤蔓一般丝丝缕缕——缓慢却有条不紊地——缠裹上来,直叫人,无处可逃。

旋身越离篝火,卫庄转脚一踢火星四溅,黑雾一瞬消散又迅速聚拢,在他周身流窜。阴寒之气弥漫开来,凝结犹如实质,点滴渗入骨髓,冷彻心肺。

低睨一瞥,四下兵士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却未醒来。太不正常!卫庄抿唇,方知自己掉以轻心。

拔剑出鞘,找不到目标;对于这无形无质的攻击,避无可避无处可逃。卫庄握着鲨齿,手臂、腿脚几乎僵直,而寒气有增无减,仿佛冰雪兜头浇下灌注全身,被冻僵一般的麻木。耳边,尽是一声长过一声的狼嚎鬼叫。

掀唇勾出一抹讽笑,数年征战疆场,手下亡魂何止千万!若当真有冤魂索命,但凡有能耐的,尽管来拿!

突然一道红光如闪电破空,将密不透风的黑雾划开一个口子,卫庄脚下一个踉跄须臾站稳,莫名的熟悉感突然而至。

腾蛇扑食般的黑雾不知为何突然转移了目标,紧紧缠裹着那道红光,越绞越紧,却似不敌,凄厉的尖叫此起彼伏。

“擅自绞杀阴魂,你就不怕天谴吗!”喑哑的哀鸣一声比一声拔高。

“尔等既知天谴,还敢吸食生人魂魄,是何道理?”低沉微哑的嗓音,平淡而隐带怒意的威压,让卫庄微一恍惚,好像似曾相识。

“话不投机,多说无益。妄想以一己之力阻我万鬼横行,简直可笑”尖锐的叫嚣响彻邙山,黑雾骤然膨胀,红光瞬间被淹没。

卫庄心中大急,想帮忙却又无从下手,鲨齿紧攥。

蓦地红光乍盛,自黑雾中直飞天际,化圆为一,数以万计的剑光俯冲而下,照彻山谷,一簇一簇的焰火像灯盏一样依次点燃直逼山下。梦魇中的军士,骤然惊醒。

一袂回纹绣边的白色衣角渐渐显露,于浓墨黑雾中,无可遮掩。卫庄提剑便刺,极速精准。

浓稠的殷红顺剑而下,落地洇染一片血色。那角白衣的主人,终于显出全貌——修眉狭目,眸心嫣然,一闪而逝的惊痛几不可察,惨白如鬼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

“还不快走!”抬手一扬,那道红光落入手中,当胸一剑恍若不觉。

离得近了,卫庄才看清那红光分明是一柄长剑,剑端两字清晰可辨——渊虹。

惊吓过度的士兵四处窜逃,卫庄被蛊惑了似的翻身上马,及至半山腰才回过神。猛地勒住缰绳,打马折回,但从来听话的良驹首次违背主人心意,直直往山下狂奔。

卫庄大怒,“麟儿,停下!”

☆、不见

  晨光熹微,众鬼逃逸

广袖曲裾的青年男子分枝拂柳,姗姗踏步而来。崎岖山路,如履平地。

“盖兄啊盖兄,你这次委实狼狈”男子垂眸瞥见盖聂胸前的鲜红,眉头微微皱起。凝指一抹幽光亮起,点在伤处,寸余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多谢”归剑入鞘,盖聂拱手作礼,面色苍白不减,“鲨齿历世饮血,凶煞非常。今日为它所伤,损及元神,便是隐身术法也难以为继。这段时日就有劳子房留在小庄身边,代为保护”。

“我与卫兄本是故交,照看一二实属应该,盖兄何须客气”张良眨眨眼,眸含狡黠,“然而,千年已逝,盖兄何必困于往昔避而不见?”

“非我困于往昔,固步自封”盖聂语调平平毫无感伤,犹似平常道:“只因他不会愿意见我”。

张良失笑。他连你是谁尚且半分不记得,何谈愿不愿见?但这穿胸透背的一剑——放在活人身上绝无生还之机,可见卫庄下手之狠——又实在太能说明问题,便也默然。

“即便我不介意出现在他面前,现如今也无护他之能。何必,徒添烦扰”了然张良心中所想,盖聂难得多说两句,“拜托”。

洛阳一向太平,县衙官吏日渐懒散,不到日上三竿基本闭门不出。

而三月初四大清早,府衙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门前、府内当值的,无一人能够阻拦。

县官衣衫不整地被迫从榻上爬起来的时候,就见那个只身独闯县衙的人,堂而皇之地支颐斜坐在大堂上。一声大胆未及呵出,就听那人漫不经心句句清晰道:“你为官一任,却视当朝律法为无物,辰时已过,不知升堂理政只知贪图享乐,尸位素餐!”

“你……你是何人?胆敢训斥本官……”话未说完,身份令牌已被亮在眼前,硬生生转了个调子,跪地叩首,“不知卫将军大驾光临,恕罪、恕罪”。

“你之罪责不归我管,我亦无意追究”卫庄收了令牌,冷声命令,“即刻召集所有衙内差役到邙山搜寻我所带亲随,不得有误!”。

可是,搜遍整个北邙,也只找到三四十人,且多疯疯傻傻,已非常人。

“当真,再寻不到其他?”眉头紧拧,卫庄再三逼问。

县官被逼的简直想自己也上山一趟,双膝俯跪指天立誓道:“邙山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已无一丝活人生气”。

“没有活人生气”卫庄兀自喃喃,“那么,鬼呢……”

不管听到的人是何等的面无人色,自顾自迈出大门,提剑复向北邙。

“这位公子”张良错步将卫庄拦下,煞有介事地来回打量一番,一本正经道:“我观你印堂发黑,神思恍惚,形容疲惫……”

“家中必有妖孽作祟?”卫庄接口替他把话说完,语气甚是不耐。

张良一怔,继而笑道:“非也。想必公子定遇鬼怪,且多受恶鬼缠身之苦”。

卫庄这才着眼稍一探看,却见他一身广袖长袍颇具汉魏之风,明显与当朝服饰迥异,反倒和那夜相救反被误伤的男子有些许相似。略一沉吟,“你既拦我,可是有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举世也无”张良实话实说,“不过,只消我在公子身边一日,便可保公子一日无虞。在下,张良”。

卫庄晒笑,“保我无虞?哼,大话且先留着,随我去看一些人,若你能保他们无虞,我便信你”。

不过两三日功夫,原本壮硕的身躯迅速干瘪下来,双眼呆滞,不知饥寒。

张良不需查看也知是何因由,“将军的亲随,在下保不了。这些人的三魂七魄已被阴鬼分食,实则早在两天前就已死去,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卫庄握拳,良久无言。闭了闭眼,咬牙吩咐,“厚葬!”

张良大奇,兴味十足地将卫庄望着,“将军竟在意他们的性命?”

“他们随我征战千里浴血疆场,我怎能、不在意!”

“看来,千年的时间果然太久……”悠悠一声轻叹,唇边笑意蜿蜒。

虽然张良没能保住卫庄的亲随,但终究得到了他的信任。

晚饭的时候,两人同桌而食,不料张良居然自袖底拿出一只通身雪白、四爪如墨的幼猫,更可恶的是,他竟敢公然将这只幼猫放在食案上,用卫庄的碟子盛了饭菜送到那幼猫嘴边。

可惜那巴掌大的幼猫并不怎么领情,恹恹卧在食案上,绯色眼瞳转了转阖目动也不动。但这幼猫脑袋颇大,毛发蓬松,长得十分威风讨喜。所以,卫庄也便懒得计较。

兴致盎然地多看了两眼,转而冲张良问道:“你们茅山道士都是这么对待宠物的?”

嘴角狠抽了抽,张良缄默半响才艰难开口,“在下虽曾修道,却非茅山道士。他,也并非宠物”。心中暗道:卫兄你的眼神儿委实越来越差了!

卫庄无意与之争辩,只道:“吃完早些休息,我们明日赶路回长安”。

☆、相逢

  卯时出发,亥时才到驿站,中间只休息了半个时辰。

几百年没怎么动过的筋骨突然在马上这样折腾,张良很有些吃不消。腰酸腿软地进了房间,晚饭都没叫。

“子房辛苦”盖聂不期然出现,递过去一块方巾。

简单擦了擦满面烟尘,张良文雅一笑,好似颇为怀念,“当年跟从汉王时,也少有这般行军,可见卫兄体魄之强健”。

逡巡一圈,发展案角虚置了一副围棋,饶有兴致地搬过来朝盖聂笑道:“盖兄可愿对弈一局?”

“自当奉陪”

从前闲来无事,摆一局棋,煮一壶茶,与那月朗风轻之人笑语几句,便可消磨一日。而今人事皆非,此情此景,徒然伤心而已。

棋局已开,张良却没了弈棋的心思。将手中棋子放入棋盒,强作笑颜,“壶里没水了,我去添些,盖兄稍待”。

盖聂应声。白子拈在指尖,单手撑额。落在棋盘上的目光不是沉思,更似出神。

门口脚步声起,不曾叩门,直接推门而入。盖聂这才抬头,瞬间愣住。

卫庄放下食盒,快步走向屋内的人。心中竟是,三分惊、七分喜。

说到底,卫庄还是有良心的。不论眼前的是鬼是怪,单凭他救自己一命,而他却毫不留情地给他一剑,到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无论他是否故意。

现下见他安然无恙,卫庄如释重负。

旋即像是想起什么,一把拉过盖聂扭头便走,掀唇调侃,“张良那厮颇有些道行,你胆子倒大得很,偏去他房里”。

开门让盖聂进去,二话不说扯着人衣襟双手一错,胸膛毕露。原被鲨齿洞穿的地方,竟连一分痕迹也无。

盖聂整个人被惊得一怔,几次张口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眼下见卫庄盯着自己胸口眉头紧皱,神情凝重,只当他是在担心,敛衣淡淡安抚,“并无大碍”。

退开几步,卫庄也不觉唐突,若无其事地抬腿往椅子上一坐,倒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给盖聂,偏头审视片刻,“你还如此年轻,怎会这样早亡?”

这话虽然说得没错,却没来由觉得怪异。盖聂默了一默,道:“在下以为,卫将军最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作为一个沙场征战的将军,最惯见的便是——死生无常。

屈指轻扣案面,卫庄暗暗叹息:还真是鬼啊。“那日,你为何救我?”

“路过”眸光清浅,盖聂用他平淡到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平缓道:“想救,便救了”。不甚在意的口吻,由不得人不信。

“我们可是旧识?”

“你我若是旧识,将军会不认得我吗?”盖聂不答反问。

难得遇上敢与我狡辩的——鬼!卫庄心情颇好地笑了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盖聂”

“盖聂”卫庄转目将他看着,以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他,“盖聂你听着,若非允许,不准擅离我三步之外!”。

惯于发号施令的卫大将军,比当年的流沙之主还要乾刚独断,且不给半句解释。末了却莫名其妙地又问,“你喜欢下棋?”

翌日启程,张良惊奇地发现,卫庄那匹日行千里的良驹竟被套在了马车车辕上!

难不成卫庄终于良心发现给他找了马车?张良暗自摇头,即便是卫庄肯发善心,也绝不会用他的宝贝坐骑。

伸手想摸一摸马鬃,问它讨个答案,不成想这手还没伸过去就被喷了一鼻子,还差点挨踢。

张良不得不在心里感慨:墨玉麒麟啊墨玉麒麟,即便是做了牲畜,你果然也只能做一个忠于卫庄的牲畜。

正待去敲车门,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半,卫庄探身挡了光线,里面是何情形分毫不得见,“麟儿性烈,你无端招它,若吃了亏可别来问我讨药钱”。扬手一指后面一辆较小的马车,“你去那里坐”。

张良边走边寻思,卫庄该不会金屋藏娇吧!否则,两个人怎用得着两辆马车?

看着摆在马车里的棋盘,盖聂委实不知说什么好。

卫庄以为他是想下棋,却苦于无人对弈,便将手里的兵书放在一旁,拿过棋盒,“我与你下”。

让卫庄没想到的是,盖聂瞧着温温和和的一个人,棋风却很是凌厉,杀伐果决毫不逊于他,不觉渐渐认真起来。

然而,时至晌午棋盘仍是胶着,胜负未分。

“你留在车里,吃了午饭我们再战”。打开包裹,拿了干粮下车,生火。

张良惊讶于这种琐事卫庄居然做的这般熟稔,转瞬又想,军营委实是个训练人的好地方。

“你的小奶猫呢?”都快吃完了,也不见张良喂他那宠物,卫庄不禁有些奇怪。

张良就更奇怪了,“我怎么不晓得我有什么小奶猫?”

卫庄蹙眉,这些个江湖术士成日里神神叨叨、颠三倒四,当真不讨喜。卷起剩下的食物,上车。

果然是藏娇了吧,张良一面摇头,一面暗自乍舌。

☆、曾经

  马车行得缓慢,远不到驿站天就已经黑了,只得就地露营。

张良挺佩服卫庄,走夜路遇鬼那么多次,居然也没留下点儿心理阴影,毫无障碍地提剑就着月光到林子里连剑去了,啧啧,这胆量。

卫庄的剑术,一直走得都是大开大合、威力迅猛的路子。但他如今的剑法,远不如横剑术精妙。

盖聂看了一会儿,便有些心不在焉。

“我记得,你也是用剑的。切磋一番如何?”卫庄横剑当胸,朝盖聂微一扬眉,很有些挑衅意味。

“你不是我的对手”

正儿八经的大实话使得卫庄脸色猛地一黑,“是不是对手,比过才知道!”

横剑术大成的卫庄都未必能赢得了盖聂一招半式,更何况现在。

不出意外地,卫庄输的十分之迅速。而且,盖聂甚至都没有出剑。

脸上风云变幻了一阵,卫庄恼羞成怒地斥责他,“你实在太不谦逊了!”

盖聂颔首默了一下,谦逊认错,“的确是我胜之不武”欺负你忘了横剑术。

掌心一抬,凭空幻出一封竹简递给卫庄,“照此修炼,你便有赢我的机会”。

“哪里来的?”虽然知道盖聂是鬼,但仍无法习惯这隔空取物的戏法。

“阎君府库里的东西。”见卫庄似乎不懂,盖聂便又解释道:“湮灭于世间之物,皆归于地府。借阅一二,亦无不可。”

展开竹简一看,尽是些勉强识得的小篆,脸上不觉又难看几分,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倒是好大脸面,阎君的东西你想借就借”。

“……有一件东西,却我是半分都动不得的”。

听这语气,卫庄就知道其中必有一段故事。但现在他对剑谱的兴趣远大于任何故事。“这剑法,你可会?”

“我修习的是纵剑术。横剑术只有你会,我教不了你”。这些话,盖聂下意识说出口,说完却又觉迷茫。

“纵横剑术……,我们、果然有些渊源”双眸微眯,卫庄低眉浅笑看向盖聂,循循善诱,“你曾经,是如何称呼我的?”

“小庄”

盖聂记得,千年之前的一个清晨,他练完剑从外面回来,清寒的细风拂面而过,片片淡黄柳叶悠悠飘下,打着旋儿盈盈飘在眼前,细碎白霜沾湿眼睫,一叶障目。

在柳叶飘落鼻梁之后,在柳叶飘落下颌之前,黑衣少年走进眼帘,右手握一柄木剑,抱臂而立,容颜俊秀。

他记得他叫的,是:“小庄”。

他看见那少年唇角微弯,未语轻笑,然后淡淡吐出两个字。柳叶终于落地,飘散在脚边。他说了什么,他全无印象。

但盖聂知道,他是卫庄。

“我曾经,是如何称呼你的呢?盖聂”。

“不记得了”

卫庄突然很不高兴,迈步凑到盖聂跟前,眸含不忿。掀唇,夹带几分恶趣味道:“在你记起来以前,就一直称我将军吧!”

“冷不冷?”初春夜间冷冽,而盖聂只着单衣,卫庄下意识就去解自己的披风。解到一半骤然一停,眼中竟是说不出的纠结。

明知道他是鬼,却总也记不住不把他当作活生生的人来对待。卫庄觉得,自己大概是鬼见多了才会变的这样不正常。

到达卫府,时值傍晚,天边晚霞艳红瑰丽,堪称一景。

方一下马车,久侯门前的一团粉影就蹭蹭蹭跑了上来,边跑边笑着朝卫庄扑过去,口里叠声叫着,“哥哥”。

七八岁的小姑娘不过及膝,卫庄半蹲下来,托住她的肩,免得她跑太快给摔了,“莲儿,今天有客人随我回来,你叫人给他安排一下住处,我还有事,晚些时候回家”。

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早故,兄长又常年在外,倒使得小姑娘比同龄人懂事的多。乖顺地点点头,牵着张良衣摆领他进门。

凭空从袖底摸出一个糖人,递到小姑娘手里。张良温文而笑,目光悠远。久违了,红莲殿下。

把马车停在一处空地,卫庄很有些迫不及待地取出鲨齿冲盖聂道:“下来,陪我喂招”。

那样繁杂的剑法心决,卫庄不出一日就已记牢,不能不说是天资过人。

渊虹、鲨齿相撞,盖聂恍惚莫名。好像他们曾多次刀剑相向,却不是如现在一般的单纯切磋,而是真正的生死较量。

“你在想什么?”明显觉出盖聂神思不属,卫庄十分不悦。“刀剑无眼,万一伤到怎么办!”

“我不会伤到你”盖聂收剑,疏朗眉目一片淡泊,残阳夕照星星点点洒在眸底、嫣红淡淡。

卫庄登时恼怒,“你就不怕我再次误伤到你吗!”

“你确然是我平生仅见的武学奇才”盖聂没有接话,直接对方才的切磋做出点评,“虽尚未得横剑术之精髓,但基本已无差错”。

自负地轻哼一声,眸光一掠微有闪烁,卫庄佯作不经意地问,“这话,你可也对旁人说过?”

“或许”

☆、喜欢

  神色稍变,只怒意未上心头便又压下,重重冷哼。卫庄迈步走向自己的坐骑,狠揪了揪马鬃,半响,极缓慢地侧过身,与盖聂相对,“纵横剑术同宗同源,你我往日必是师出一脉;你既称我‘小庄’,说明我的辈分略低于你”。顿了顿,眯眼稍有犹疑道:“看你的年纪,不大可能为人师表,难不成、你是我师哥?”

“可能吧”语气平淡,全然不以为意的态度。

卫庄微一挑眉,轻声一笑,“的确,这些不重要”。

“可你我既是同门,上次我问你为何救我,你却只说路过,不愿与我相认。足见你我之间曾有嫌隙,并不融洽。但即便如此,你也还是选择救我不惜自陷危局,甚至、我不知好歹将你重伤,你也未有半句怨责,还以横剑术相赠。”说到这儿,卫庄眼底浮现一抹复杂之色,唇边笑意颇多玩味,“你不觉得,你对我,太好了吗?”

“不觉得”盖聂仍是一脸坦然,十分正直,“我不过是做自己想做之事罢了”。

卫庄低头,嘴角笑意肆延,“人都说,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太好,要么是想问他借钱,要么……”话锋一转,径直揭晓答案,“显然,你不会问我借钱。所以,你喜欢我?”

“我一直喜欢你啊,小庄”盖聂毫不避讳地将卫庄望着,面上一派寂寥的沉静。绯色眼瞳尽是经年涤历后的清澈澄明,赤子之心几可毕见。

第二天一早,宫中来人传下圣旨。说什么卫将军靖边有功,三日后设宴宫中,封功行赏。

传旨的内侍更是笑的满脸喜庆,更兼意味深长。

张狐狸是何等敏锐,一看就知道其中必有猫腻。更何况他曾位极人臣,揣摩圣意易如反掌。未语先抄手朝卫庄拜了拜,眼中颇有点儿幸灾乐祸地道:“哎呀,看来卫将军好事将近,恭喜恭喜”。

“胡说什么!”随手将圣旨往袖子里一揣,卫庄狠狠瞪他一眼转身离去。

然而没想到的是,很快,他就受到了来自自家妹妹的会心一击。

难得在家,看到粉雕玉琢的自家小妹等在他必经的荷花小径,卫庄自然而然走过去牵着小姑娘进屋。

“哥哥,这是莲儿特地跟隔壁家颜夫人学的,发了整整两天功夫才学会。好不好看?”双手捧出一根玄金丝线编成的流苏,带着点儿忐忑的期待,好不惹人怜爱。

卫庄拿在手里,佯作认真地看了看,夸赞道:“很漂亮”。

“那,把它送给嫂嫂,嫂嫂也会喜欢吗?”莲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哥哥,语调也欢快起来。

你唯一的亲哥我还没成亲呢,你哪里来的嫂嫂!卫庄被噎得一愣,下意识偏头朝屏风后面一瞥。

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拧眉思虑片刻卫庄才又开口,“莲儿可是又听御史台夫人们八卦了什么?”

“颜夫人说皇上将为哥哥赐婚,莲儿很快就会有嫂嫂。”小姑娘抱着哥哥的手臂半撒娇道:“莲儿希望嫂嫂喜欢莲儿的礼物,同时也喜欢莲儿”。

卫庄忍笑,小小年纪就学会贿赂人了。笑过之后慢慢皱起眉,目光掠过屏风,有意无意问道:“莲儿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嫂嫂呢?”

“哥哥喜欢的”小姑娘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知道了”将流苏捏在手里,卫庄难得温柔地对小姑娘道:“让张良带你玩儿去”。

把人打发走,卫庄关门,看似漫不经心地冲屋子里的人问道:“对此,你有何看法?”

“你手握重兵,除幼妹外孑然一身,皇上自然不放心”盖聂盘膝坐在榻上,修养数日惨白的面容总算透出些许血色。薄唇微掀,仿若置身事外般的云淡风轻,“何况你已是而立之年,仍无家累,怎能不叫人怀疑戒备”。

卫庄绕过檀木屏风,走到盖聂跟前,不动声色地瞧了一会儿,忽而极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你觉得,我当如何呢?”

脖颈微仰正视卫庄,看着他,眼神却似空茫了一瞬,盖聂淡淡回答,“你一向很有主意,该当如何你心中自有决断”。

“啧……”卫庄撇嘴,勾手抬起盖聂下颌,附耳轻笑,“盖聂你真的喜欢我吗?居然醋都不吃一口”。

盖聂闭眼,唇角掀动,极轻微地扯出半分苦笑,“倘若当真要醋,早几百年就醋过了”。

凉亭风高,一壶清酒倒也熨贴。中天之月朗朗,照在亭中长裾广袖的青年男子身上,一身颀长风骨,寂寥风华。

“盖兄?”执盏的手指一顿,颓色尽掩,起身迎了迎,张良笑盈盈打趣,“数日不见,我还以为盖兄不辞而别,直说你不够义气呢”。

“在驿站的时候不小心被小庄撞见,便一直同他在一起”接过张良递来的酒,浅抿一口。眉峰攒起,盖聂很有些疑惑不解,“我觉得他可能有所误会,但又不知他误会了什么,很奇怪”。

“他不允许我见他以外的任何人”且不只是说说而已,还很严肃认真地执行着。

☆、出行

  “吭!!”骤然知晓自己曾猜测的“藏娇”藏的是哪个,张良一口酒呛在嗓子里,扶栏咳得撕心裂肺,满脸通红,半响才好些还不忘调侃,“卫兄这占有欲,委实可怕”。

转而想起卫庄问他猫的事,张良看向盖聂恍然顿悟,一时忍俊不禁,又咳了起来。

盖聂无奈地给他换了杯茶,“子房何苦自讨苦吃”。

终于止了咳,张良不再玩笑,很有几分关切道:“想来盖兄已然知晓,当真、不在意?”

“在不在意本也不重要”盖聂袖手看向天边星子,眸子里清明无尘,“我只愿他平安”。

“说的也是”张良颔首,温和的笑容里徒然带了点苍凉,“当年卫庄对红莲殿下何等的执着,可姻缘尽时,也一样对面不识。只是不知,待日后卫兄知晓自己那时的种种疯狂,对于此时的爱消情绝该是如何作想?”

“时隔千年,轮回百世,再怎么深的执念,也都将烟消云散,知与不知,并无意义”。

“道理虽是没错”张良仍是笑着,而眸色渐深终酿成一团化不开的烈火,“但我却不甘心,怎能、甘心呢!难道盖兄,你就甘心吗?”

盖聂无意劝解,也无意回答,只是淡淡道:“我只知道,待这一世终了,我亦再无执念”。

夙夜辗转,卫庄睡得很不好。于黎明将至之际,习惯性醒来,慢吞吞坐起身,伸手撩开床帷。只一眼,指尖骤然施力屈指半握拳。

披衣下床,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屋子里的确没有了那个惯常在矮榻上打坐的人。卫庄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呆立良久,才缓缓走向床案若无其事地拿过衣物,穿衣洗漱。仿佛这房里本就他一个人,他从来也没有去找过什么。

天色未明,推开门,一片墨染夜幕铺陈大地,铺陈眸底。然而,在看到那个倚靠庭中槐树抱臂遥望极北的白色身影时,卫庄眼中倏而一亮,略显急促地快步走了过去。

“你在看什么?”

“玄武”下巴微昂,目光不错地望向北方星空。盖聂扬起一指,遥遥指着七颗黯淡无光的星宿,神态柔和道:“那便是玄武七宿”。

卫庄是真没想到,似盖聂这般无趣的人居然也会存观星赏月的心思。不禁开始低头反思,是不是自己成日里拘得他太过。

“斗转星移,百代匆匆,时间——真的是过去太久了”。

听着这声叹息,卫庄忽而嗤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一双锐利的眸子紧盯着盖聂的,神情竟有些肃然,“你心里装着的,到底是哪一世的卫庄呢?盖聂”。

“卫庄,从来都只有一个”一贯平淡的话语,带着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盖聂转目凝视卫庄,反倒莫名其妙于这一问题答案的显而易见。

不是卫庄对自己不够自信,实在是盖聂在他生命中出现的太过突如其来,伴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欢又毫无因由,简直比雨天的大太阳还让人意外。

所以卫庄心里仍觉得很有些不可思议。眼前这个无嗜无欲八风不动到快要成仙了的鬼,居然真的喜欢自己。且累世情深不改——虽然他看起来没一点累世情深的样子——细细咂摸良久,卫庄忽然志得意满顿悟到自己真真是有魅力。

垂眸瞥一眼栓在槐树上、卧在盖聂脚边始终无半分抵触的坐骑,卫庄沉思一瞬,“你牵马,我们出门走走”。

盖聂应声,直接解了缰绳把马拍起来,竟也没遭遇丝毫抵抗。

带了柄墨竹油伞,卫庄看着盖聂,又看看墨玉麒麟,若有所思。

客栈里人有点多,不知为了什么事儿两三个人言语越来越激烈,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一个灰衣褐发的青年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无知无觉地往刀口上撞,一撞就把正剑拔弩张相互对峙的两人撞开了去。还全然状况外地大声嚷嚷,“小二,来两坛土窟春,两坛富平石冻春,两坛乌程若下,两坛岭南灵溪,两坛宜城九酝,两坛长安西市腔!”

掀衣抬脚吊儿郎当地蹲坐在椅子上,将一只茶碗翻过来覆过去的倒腾,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犹如实质的两束目光似的,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哎呀,两位兄弟也想喝酒?没问题,我请客,来来来,坐”。

被晾了半响哪还有火气,两人十分有默契地齐齐甩袖走人。

☆、故人

  “哎,怎么走啦?”青年人睁大眼睛,颇为不解地挠挠头。而下一瞬拎过小二端上来的酒,旁若无人地闷头一阵痛饮,直呼痛快。

邻桌的卫庄轻轻一瞥,意义不明地挑唇笑了一下,便又转过目光看对面饮着清水的盖聂。

但你不招惹别人,却不代表别人不来招惹你。

“兄弟你这把剑真好,能给我看看吗?”不请自来的青年人抱着酒一屁股坐在盖聂边上,不等人同意直接伸手去摸搁在案角的渊虹。

卫庄微怒,正欲阻止却被盖聂伸手挡下。

青年人自顾自欣赏半天,还的时候十分的恋恋不舍。

“既然喜欢,便送给你好了”盖聂没接,反手一推放在青年人手里。

受宠若惊的青年人呆了一呆,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堪比浸水琉璃,嘴上客气地说着这怎么好意思,转瞬就却之不恭地把剑别在腰间。大手一挥在盖聂面前摆开两坛酒,“喝!”

青年人话本来就多,一喝酒就更能说了。从大浪淘沙说到晓风残月,再说十里秦淮、三江春景……

盖聂时而点头附和一句,唇畔一缕笑意萦绕,似高兴,又极似宽慰。

卫庄实在忍无可忍,拉了盖聂走人。

“哎哎,咱们这顿酒还没喝完呢怎么走了?”

将清朗叫喊远远抛在身后,卫庄撑伞举在盖聂头顶,这才问道:“你认识他?”

盖聂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故友”。

“你喜欢那般恣意放纵的生活?喜欢天地山川的自然之景?”

盖聂突然顿住脚,身子微侧,视线与卫庄相对片刻,缓缓低转过头,仿若自言自语一般,“但在你眼中,风云涌动方是人间胜景”。

“盖聂,你很了解我吗?”卫庄嗤鼻冷哼,动了动唇,似要说些什么,忽被一声清冷如碎冰凿玉的女音打断。

“请让一让”

“抱歉”盖聂退开一步,给她让路。

许是这一句道歉过于真心,竟引得那眉目如声音一般清冷的女子驻足回首,而盖聂,却已然转身。

已非当年,而故人安好,当可无憾了

迈进长廊,卫庄才收伞,显见的满脸不愉快。盖聂跟在他身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不愉快,更不明白他什么青天白日的撑把伞,还一定要撑在他头上,委实不能更奇怪。

板着的脸在推门而入之后突然大变,卫庄反手拔出鲨齿,挥剑横扫。

“小庄,快住手!”盖聂一把握住卫庄手腕,鲨齿斜划出一个弧度,只堪在屋内撩起一挽剑风。

如此一来,飘在半空的数条阴森鬼影更加肆无忌惮的朝卫庄冲来,浓重血气直抵鼻端,血丝落地却无实质,淋漓鲜血纠缠着满头散发糊在脸上连男女都无法分辨,唯见可怖。

饶是卫庄也是脸色一白,极力想要挣脱盖聂的钳制。

“这阴鬼新丧,误入迷途,错把你当成同类,并无害人之意,送他们一程即可”说话同时拂袖一挥,淡淡青光伴着股劲风充斥整个房间,一切异物转瞬消散。

“我是人,他是鬼,如何会误将我认作同类?”

一目桃花快要溢出来的正欲出门的张良忽然没了往日的耐性,直截了当一言而敝,“你一身阴煞鬼气你自己不知道?”

“说清楚!”鲨齿出鞘,凌厉的剑刃直直横在意气飞扬、步态轻快的张良的颈前。

全然没有想到的张良顿时惊出一脑门儿冷汗,直庆幸自己步子迈的不大。扶额,一脸的痛心疾首道:“这事儿你知道了委实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徒添不必要的尴尬,你还是不要问了”。点出一指轻轻去推鲨齿剑背,试探着迈了迈脚。

可惜鲨齿不退反进,雪亮的剑光直刺得张良眼疼。

“此事困扰我了三十多年,我总要知晓缘由!”

抹了把汗,张良不死心地仍想再挣扎一下,“这事儿,说来实在话长”。

“没关系”手腕微垂,鲨齿齿刃切在张良肩膀上,逼人退回屋内。卫庄伸臂将茶壶推给他,“咱们慢慢说”。

张良简直欲哭无泪,认命地一撩衣摆坐下,尽量长话短说,“千年之前,你死后魂归地府,魂魄之力日渐衰竭却仍执意等在幽冥之境不肯离去。恰巧被我遇见,便告知你欲等之人早已入轮回,你这才死心”。

“我,在等谁?”

“自然是你的妻子,红莲殿下”张良脱口而出,“除了她,你还能等谁呢?”

☆、往事

  卫庄闻言很是沉默了一阵,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我娶有妻子?”

张良默默白他一眼,心道:你一个大男人,没有娶妻才奇怪吧!但他现在只想速战速决,赶紧说完赶紧去见无繇,“但你魂魄受损,需得再入轮回方能补全。”

“轮回之路有二。一是忘川,一是黄泉。忘川渡一切苦厄,黄泉阴煞满是罪恶”张良喝了杯茶,声音渐低,依稀含了些许感同身受的痛楚,“而你不愿斩断前尘,径直淌过黄泉。然世间缘分,当真是半点也强求不得。你遍寻三世,方始得见……”

“我不信!”不待张良说完,卫庄突然厉声打断他,“如你所说,我和她既成结发之好,纵不得同生共死也尚算圆满,岂会有如此深重的执念!”

拢在袖底的手紧握成拳,无由而来的激愤充盈胸腔,卫庄强压着情绪冷静道:“若我当真这样不计后果、不惜一切过,只能说明——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到过。从来没有!”

说完不管张良是如何的欲言又止,反身疾步回房。

“盖聂”脚还没迈进门,已克制不住地先喊了一声,等不及听到回应疾风掠过屏风人已到跟前。

卫庄一把扣住盖聂手臂,掌心全是虚汗,呼吸急促且急切,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被卫庄扣住的手臂疼了又疼,盖聂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见他极力镇定却又呼吸不稳的模样,盖聂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肩膀。虽不言语,却有使人安心的力量。

砰然杂乱的心跳渐渐平缓,卫庄松了手上力道却没有把手放开,转而下移与盖聂执手交握。自怀中拿出一个坠饰挂在他腰间——玄金流苏、莹莹玉玦。

指尖勾着一根玄金丝线摆弄片刻,卫庄兀自满意地点点头。侧身抬眸,骄矜又傲气地朝盖聂吩咐,“除非它自己碎了、烂了,否则你永远不准摘下它”。

宫中拟定的赐婚宴,最终以皇帝怒而掀翻御案收场。

春日里阳光正好,百花齐放,目及所触一片姹紫嫣红,在此消遣委实是一件赏心乐事。

于是那个称病不能赴宴的人,便在这廊下摆了张矮榻,屈膝撑肘支着下巴斜倚着扶栏摆弄棋盘,意兴飞扬地招呼盖聂,“来,陪我下棋”。

“小庄,你不该还在这里”盖聂袖手立在屋内,眼睑微垂,没有表情的面容上全无半分情绪。

原本很好的心情,一听他这话立时阴郁下去。卫庄扬手把棋子砸进棋盒,缓缓抬起脸,看向盖聂的眼似讽似嘲,“依你之见,我现在坐在皇宫的宴席上,命运任由他人安排才是应该?!”

盖聂微微眯了眼望向庭外那片大好春光,正午太阳不失时机地迎面照来,徒留一片刺目的空白,掀唇只道:“此事必会触怒龙颜,惹他猜忌,后患无穷”。

“难道,就因为这样,我便得屈膝俯首、折腰求全?”卫庄话说得很慢,心里已然怒极,一手拽过盖聂衣襟,将人拉近,“我尚且在意之事,你竟毫不在意,盖聂,你真的喜欢我吗?”

这次问询不是玩笑,是真正的,质疑。

甩手一推把人搡开,卫庄站起身盯着盖聂冷冷嗤笑,“我倒忘了,我是成过亲的。当年你都不在意,更何况而今”。

“可是!”卫庄语气突然加重,定在盖聂身上的目光竟显悲怆,“你就不伤心吗?异地而处,我决计无法容忍!盖聂,你却说我不该还在这里,你当真、就无半点在意?”

盖聂想起几日前也有人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此刻再被卫庄问到,却再难保持当时的平静。手指极缓慢地曲握成拳,抵在心口,深潭微澜的眸底尽是往日惨烈残影,眼瞳色绯如血。开口仍是举重若轻的淡然,给出的仍是那个答案,“是否伤心,是否在意,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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