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重要,呵……”卫庄怒极反笑,“在你心里,可有什么是重要的!”
“你的安危”
四个字,简单直白,卫庄听在耳里奇异地将滔天怒火消弭。过了好一会儿,才故作勉强地觑他一眼,哼道:“左右我孤家寡人,不怕牵累谁。陛下若要自毁城墙,我难道会坐以待毙?”
盖聂默了一默,很想提醒他:你好像还有一个完全不能自立的妹妹。
仿佛知晓盖聂心中若想,卫庄又道:“过几年,莲儿出嫁,她便与我无关了。若是皇帝等不到几年之后,便找一户好人家送了作童养媳亦可安然一世”。
嘴角一抽,盖聂抬脚就要往外走,却被卫庄一把拉住。
“你不要命了!”卫庄撑伞罩在盖聂头顶,恶狠狠地瞪了瞪他。
☆、端倪
盖聂委实懒得去想他这怪异行为究竟为何,“子房于仕途一道精通练达,他或许有办法”。
然而,正陪一个十来岁小男孩在花园里玩得不亦乐乎的张良听完简直惊呆了。以至于男孩儿被莲儿一声“无繇哥哥”唤走都没回神。
张良印象里的卫庄,最是权衡利弊,怎么可能为了不在府里多养个闲人而得罪皇帝!这实在不像是卫庄会做出来的事儿!
拈一枝梨花,偏头朝卫庄望过去,想看他是吃错药了还是没睡醒。这一看之下,险些摔了花枝。张良痛苦地低下头,直想将卫庄殷勤替盖聂撑伞的画面从脑海抹掉。
千年的时光果然漫长,漫长到聪慧如他都看不懂了。
放下茶盏,正了正衣襟。张良以深沉抑郁的神色开头,却在视线触及与莲儿并立在一株桃树下的月白衣衫的男孩儿身上时,眼底沉痛被欢喜覆盖,无端成了变调的无病□□,“我要是有办法,无繇岂会离开,我岂会违心逆意娶妻生子与汉王虚与委蛇”。
“哦,当年你将死未死之际就被灌了一口忘川水,记忆不全,所以不记得了”见盖聂略显惊异地朝自己看过来,张良摸摸鼻子解释。
日前听张良讲述往事时,卫庄就猜到他们三人可能是旧识,而当初在洛阳盖聂出现在张良房里不是偶然。但说到底,张良是修道之人,盖聂却是亡魂一缕,卫庄不能不防。
不着痕迹地挡在盖聂身前,眼中戒备微不可察。留意到张良过于专注的眼神,卫庄也往那边瞧了瞧,“那是,颜御史台家的小公子吧”。
“不错”张良点头,唇角含笑,微挑的眉梢比三月春风还招桃花落。
“哥哥”小姑娘头戴花环,欢欢喜喜扑到卫庄怀里。而她身旁的男孩儿倒颇显稳重,像模像样对卫庄行了个礼,乖巧立在一侧。
“哥哥,好看吗?”小姑娘用手扶着头上花环,眨了眨她那双无暇明眸,一脸的天真可爱,“无繇哥哥送的”。
“好看”心思微动,卫庄抬眼将身侧的男孩儿细细打量一番,转眸问自家小妹,“莲儿很喜欢颜小公子?”
敏锐察觉到卫庄的意图张良拦腰将男孩儿搂在怀里,按着额头高深莫测地瞅着他,“卫庄,你想干嘛?你可知你曾寻觅三生的妻子是谁?”
盖聂猛地瞥向张良,示意他适可而止。以他们如今的身份,挑明曾经实在太过尴尬。
索性卫庄对此全然没有兴趣,轻飘飘反问,“是谁现在和我可有丝毫干系?”
张良无语。只好颔首看着怀里的人,严肃地仔细叮嘱他,“无繇啊,男孩子是不能送女孩子礼物的。如果你实在想送,就送给我好了”。
闻言卫庄顿悟,看看只及张良腰侧的男孩儿,再看向张良的眼神立马禽兽不如了。
“似你这般也敢修道,真不怕污了方外清净”执伞与盖聂并肩走上凉亭,卫庄轻挑唇角,不似嘲弄,倒是玩味居多。
张良松开男孩儿,放他与莲儿去玩儿。漫步随在两人身后,望着满目繁花悠悠道:“我修仙问道本不为求长生,只为再见他一面而已”。
“然,人欲无穷,哪里是见一面就会满足的”脚步渐远,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小小身影,张良弯弯眉眼,笑的温文尔雅,“我会伴他长大,陪他终老,万世千世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真正的无欲无求、无心无情,恐怕唯有上古尊神方可做到”虚声喟叹,张良顿了一下,转眼一瞧盖聂,隐隐带着几许意味深长,“便是上古尊神,亦是难以做到”。
如此的深情款款,卫庄听来只是晒笑,“若你心意果真坚定,最初又怎会由他离开、另娶她人?”
张良缄默
“生逢乱世,难免会有一二野心;若要成事,必定有所牺牲”盖聂侧身凝视卫庄,隐含怅惘,“你我更甚”。
眉心一扬,卫庄抬起下巴傲然笃定道:“时至今日我也很有野心,我之所欲即是我的野心。无论人或物,我都要得到!”
回身一瞅张良,卫庄颇有几分不解,“你说我寻人寻了三世方得,却为何你找人竟这样容易?”
张良忽而得意起来,“每一世完结,我都会在我们手上绑一根红线,天定之缘自然容易”。
红线系三生,这厮居然每世系一根,简直丧心病狂。卫庄默默白了他一眼。
“这世间之事,就是这么没有道理可讲。缘尽情消之时,哪怕你愿付出一切,天意也未必肯成全”张良撩衣坐在石凳上,笑容淡薄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当年,若非盖兄擅动生死簿查到红莲殿下下落,将其送到你面前,你以为你能找到她吗?”
盖聂眉头一拧,垂了睫羽,不动声色饮茶。
反是卫庄很吃了一惊,心中澎湃犹如惊涛骇浪掀过。
☆、执念
卫庄不能想象当盖聂听闻他成亲之时该是何等的难过;得知他为另一人不顾一切之时又是何等的痛心;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冒此大不韪成全。换做是他,换做是他……
哑着嗓子低低笑出声,卫庄隐约有些明白何以盖聂与他朝夕相处却从不对他抱任何期望。即使他主动示好,他亦似心如止水。真心真意说出的喜欢,也仅仅像是一个不含希冀的答案。大抵,盖聂早已对他死了心。
在发现麟儿对盖聂毫不抵触之时,卫庄就隐约猜到盖聂在他身边时日已久,可他却从未见过他。若非邙山的那次意外,盖聂永远都不会在他面前出现吧。
想到这儿,卫庄心底倏而涌起一阵熟悉的绝望与不甘,铺天盖地,几乎瞬间将他淹没。伸手抓住盖聂手腕,指甲已然陷进血肉。
薄唇几近抿成一线,盖聂也只是无声忍耐,未作挣动。
“你曾说,地府有一件东西是你动不得的”卫庄抬眸,紧盯着盖聂的眼,问:“那东西,可是生死簿?”
“不错”盖聂不说话,张良只好替他回答,“三界各行其道,违者必惩。为此,盖兄被罚禁百年。不过好在你夙愿得尝,不再执着,盖兄这罚倒也挨的值”。
卫庄咬牙冷笑连连,眸光欺霜赛雪的白。抓在盖聂腕上的手,更加用力。撑额闭目许久,才凉凉扫向张良,“你干涉人间姻缘,怎就不见有何惩处?”
“此等逆天之行,岂会没有果报?”张良弯唇,笑容里难掩苦涩,“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受尽生离死别之苦,便是我所付的代价”。
“可即便如此,也还是、舍不得放手啊”转目一瞬不瞬地将半蹲在池塘边儿观赏游鱼的人望着,轻轻柔柔如痴如狂,“无繇是我的无繇,永生永世都是!”
卫庄忽然觉得,和张良这个神经病比起来,同是守护千年的盖聂委实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许多事,经世世轮回已随忘川烟消云散,但有些事,却是刻入魂魄永生不忘的。
“你或许不信”卫庄微微敛眉略显失神地看着案上茶盏,碧色茶水潋滟倒影深深,“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我没有等到,更没有找到,从始至终”。
深吸一口气,卫庄极缓慢地侧过头,却将目光落在别处,“盖聂,谁曾与我羁绊最深却至死未得一见,以至憾恨三生,我不记得了,你、可还记得?”
枯荣流转,四时代序,世世不变的大约唯有头顶的苍穹、唯有寂照九原的朗朗孤月。
人事变迁,沧海桑田,实非人力所能掌控。而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一缕心念不改。
张良负手立在窗前,窗外无边夜色落入眼帘,融进那双不见悲喜的眸子里如漆点墨,蕴染一重灰亮。
他独自在这世间游走得太久,久得时时感到精疲力竭,可岁月却还是这样漫长。张良闭目轻叹,无由觉出诸多无可奈何,只消他一日未曾放下,就得承受一日。前因后果皆是他自己的选择,无怨无尤。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踹开,不等张良回身,一抹雪亮剑光直逼而来点在咽喉。
“盖聂呢?”顾不得张良脸上的惊诧莫名,卫庄一身单衣,眼底隐隐泛红,虽是面无表情心底已然惊慌失措。
往后仰了仰脖子,张良十二分的莫名其妙。暗道:你们成日里形影相随,怎么也不该问我要人吧。但看卫庄这凶神恶煞、不说出个道理决不罢休的架势,又把话咽了下去,心里却暗自奇怪卫庄对盖聂的态度。
忽而灵光一闪,张良被自己的猜测惊得全然说不出话来,方才的悲春伤秋尽数抛在脑后。
卫庄却在张良变幻莫测的神色里愈发不安,甚至显出几分惶惶忐忑,“我原不该同意他去见你。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方外术士哪里会念什么旧情!人鬼殊途,魔道相侵,定是你做了什么”。
“人鬼殊途,魔道相侵?”张良被卫庄的话惊得一塌糊涂,自动忽视了卫庄责骂他的事实,总算明白这人误会了什么。
唇角微抿,不置可否。张良觉得,这真是个验证方才猜测的好机会,故作深沉道:“盖兄已非尘世之人,不宜插手人间之事。此时离去,于人于己皆是善举”。
“张良,你找死!”卫庄脸色骤变,鲨齿挥动,冷光乍寒。
☆、答案
幽冥深处,是黄泉
滔滔河水阻断阴阳,水中白骨沉浮。临水四周开满了烈焰红花,迢迢绵延不绝,随阴风摇曳张扬诡谲到了极致。
三千幽冥界地处无间,最是不见天日。鲜艳的花瓣凌空飘转,殷如血泪,落在白骨上,阴幽鬼火瞬间燃烧,点亮地府唯一的幽光。
盖聂于黄泉彼岸驻足,火光迎风缭绕明明灭灭,映在水中的倒影一半凄厉,一半惨白,光影斑驳。
水面黑雾渐浓,鬼火湮灭。一声苍老的“聂儿”顺风传入耳中,紧接着爽朗的“阿聂”、欢快的“大叔”、清冷如碎冰凿玉的“盖聂”,一声急似一声的“盖先生”,从四面八方传来,殷殷切切,仿若无数双手撕扯着将他拖进黄泉。
但盖聂深知,他曾珍视的、执着的、愧对的……,皆已如川而逝,永世不复。如今,他心里,只有一人;来此,只为一件事。
振袖一拂,青光平地而起在水面掀开滔天巨浪,鬼哭嘶吼响彻,黑雾消散。盖聂点足踏过黄泉,白衣轻扬。
鬼卒判官分立两侧,看盖聂越走越近无不严阵以待。座上的一位倒颇为安然,黑衣、黑冠,独一张脸白得阴惨,冲盖聂露齿一笑,很有几分调侃道:“许久不见,神君风采依旧”。
盖聂静静立于阶下,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我来,是有事相求”。
“哦?”阎君一听来了兴致,捧着下巴好整以暇地将盖聂望着,“本君倒是好奇,能让神君开口说一个‘求’字的,究竟是何事?”
“我欲探查千年之前的一些旧事,阎君可有法子?”
“时光已逝,永不回头;往日种种,不可复现”阎君稍稍坐正,摇头一本正经劝道:“神君不会不明白,何必强求”。
若当年之事与我有关,而我却毫不知情,岂非太不公平。盖聂不语,眼中尽是坚决。
阎君笑叹,“本君自知不是神君对手,神君若要再翻生死簿本君也无法阻止。但神君应当知晓,生死簿只载善恶,不记爱恨”。
“当日,是在下莽撞,还请阎君见谅”盖聂微一俯身,合手抱拳,权作赔礼。
阎君这才走下高阶,走到盖聂身侧。皱皱鼻子,全然一副委屈模样,“非是本君小气记仇,委实是神君当日下手有些狠,害本君养了几百年的伤”。
“重现过往的法子虽是没有,好在本君的记性不差”阎君引盖聂行到忘川,指着面前澄如明镜的泱泱忘川水道:“尘世间的嗔痴爱恨,如梦幻泡影,忘川一饮,烟消云散。却偏偏有太多人,窥不破”。
“多年前,有一个男人不愿饮忘川而三次渡黄泉。当他第四次来地府之时,本君告诉他‘三生缘尽,对面不识’”阎君笑吟吟看向盖聂,“因为彼时,黄泉阴煞之气已渗透其魂魄,非百世轮回不可消解。若再入黄泉,恐怕就要魂飞魄散了”。
见盖聂皱眉紧抿着唇,一言不发。阎君百无聊赖道:“神君无须自责,那时你被罚禁足,自是帮不了他的。索性他信了本君之言,痛饮三升忘川水,头也不回地入了轮回”。
说完又兀自嘀咕了一句,“本君从不晓得这忘川水竟原来这般的有滋味儿”。
“如若这些,不足以为神君解惑,本君另有一物相赠”原本以为盖聂听完多少会有些动容,却不料仍是半分表情也没有,阎君不由得失望起来,随手幻出一个长匣,打开递给他,“此乃他第一世的陪葬之物,想必神君定当识得”。拍拍手,转身走人。
尚未踏出一步,阎君忽觉有异。艳霞如火的万点飞花浮于半空无有着落,周遭鬼哭渐杳渐不可闻,空气仿若凝滞。
匣中两柄木剑端正摆放,剑柄处各有一字刻写:“聂”、“庄”。盖聂记得,这木剑是他亲手所刻,鬼谷三年亦是用此切磋。卫庄以此物随葬,那么,他至死念念不忘的是什么、再明白不过。
垂眸,徐徐合上双目。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盖聂已不知该作何想。
诚如卫庄所言:他没有等到,更没有找到,从始至终。
盖聂记得当年在鬼谷时,他是如何的喜欢小庄。甚至连他的飞扬跋扈、肆意任性亦觉理所应当,妄想成全。
他希望他高兴,却不知怎样让他高兴,最终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可他忘了,依着那人骄傲不可一世的性子更有可能口是心非。他强忍伤痛所做的那些决定,未必尽如他所愿。
倘若,他能多一些私心,大约不至酿造昔日惨烈苦果。终究,是他放在他身上的心思太少,不曾真正了解过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那样喜欢小庄,却生生让他等了又等,找了一世又世,最终绝望,心死成灰。他不禁在心里问自己:盖聂,你怎么忍心呢?
☆、情意
在今日之前,他一直以为,他为人一世纵力有不逮,未能尽尝所愿,但已竭尽全力。毕生虽有憾恨,终无怨怼。今日之后,他才晓得他负所爱之人甚深!
可笑的是,一切尘埃落定,他也仍只是一个旁观过客。任由他的小庄在爱恨生死之间兀自辗转沉浮,百世不得安宁。
若非起因意外,使他们隔世相逢,纵然他在他身边守护千年,这一场累世情深,终将永埋尘埃再不被人知。
不知不觉,他们竟已错过了这样多。幸好,他还有现在能够把握。
睁开眼,飞花万点又复悠悠飘转,零零沾在盖聂胸前,宛如点点心血滴落。
阎君不解爱恨,亦觉悲痛莫名。正欲开口安慰一两句,只听这人淡淡道了声谢,便毅然决然大踏步而去。
怒极而出的一剑并没有伤到张良
剑光挥动的刹那,人已不见。待觉出手腕被人制住,才发现张良正站在他身后。卫庄磨牙。
按着卫庄手背将鲨齿归鞘。他虽已是仙身,但这凶剑还是能伤到他,张良不敢大意。却也不敢再惹怒卫庄,怕他秋后算账。
“我可没对盖兄说什么,更没做什么”退了两步,离卫庄远远的。张良仍想试探,道:“阴魂损阳寿。即便非是自愿,与活人相处,天长日久定会害了那人性命。鲨齿凶煞非常,可斩鬼神……”
“你在暗示什么!”卫庄冷冷对上张良,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我没有从前,盖聂没有往后,我们有的只是现在。而现在,他喜欢我,我怎能、放他走!松开握鲨齿的手,卫庄平静地问:“还有多久?”
张良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卫庄的意思,侧身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装模作样掐了掐手指,胡诌道:“一年吧”。
卫庄转身出门,掀唇轻笑喃喃,“不算太短”。
天边明月高悬,无垠清辉洒满大地。亭台楼阁悉数隐匿在银灰色的雾气里,苍苍莽莽只屹立廊下的人清晰入眼。此一瞬,卫庄忽然觉得,所为生死,也算不得什么了。亦无比深刻地感受到,此番无论付出任何代价皆是他情出自愿,无悔无恨。
“这是……?”自盖聂衣襟拈下一片鲜红花瓣,卫庄仔细看了看,竟是不识。
“彼岸花”将卫庄泌凉的双手拢在掌心,盖聂低头,视线落在青石地面,似在斟酌,“我去了地府。我……,你所等、所寻之人,确非旁人”。
卫庄听了倒不怎么惊讶。卫庄从来自知,也从来了解自己会对怎样的人上心,而盖聂这好似才恍悟的样子才令人玩味。
仔细想想,却也不难理解。卫庄知道自己是何等的嘴硬,若非盖聂先开口,他怎会有所表示。而让盖聂平白说些儿女情长的话,只怕难如登天。
大约那些心思,他到死都藏在心里。可怎么甘心呢?情深若此,盖聂竟始终不知,哪里会甘心。哪怕只为看他知道后的表情,也想告诉他啊。可是,哪里还有机会。
所以,才会有那几世的纠缠不休。
欲成之事,往往尽了十分人力,还得再看天意。而他们之间,大抵只会反其道而行之。若这样也能得一个圆满,那真该遭天打雷劈了。所以说,其实上天很是公平。
卫庄侧开一步与盖聂相对,抱臂扬眉,神情十足的挑衅,“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都已经尘归尘,土归土,和你我再不相干。我知道的,是这一世,你喜欢我。”
“我自义无返顾,绝不后悔,盖聂,你还在犹疑什么?”狭长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危险又惑人。
盖聂上前一步,拥人入怀。心底情潮翻涌,眸底却似冰雪消融、春水盈于睫,“我的顾虑,从来都只有你的意愿”。
自胸腔发出的气音拂过耳畔,卫庄待要转头去看,却被盖聂扣住后脑,温热的呼吸灌了满颈。
作者有话要说: 头一回被锁哎,闹不成是我写那啥进步了?好吧,之前确实没怎么写过。嗯,正文接下,希望可行
床案黑白两套衣物堆叠齐整,床帷一角被一截光洁的手臂压住,半开半阖。寂静月华透过纱窗照进屋内,明如白昼。
忽然一声惊喘传出,那截手臂骤然施力扯开大半帷幔,帐内情形一览无余。
卫庄仰靠在床栏,三千青丝从脑后直坠而下几近曳地。双目紧闭抿着唇,汗水自鬓角划过发际顺着嫣红的脖颈蜿蜒没入与另一人紧贴的胸膛,面容极尽隐忍,不全是痛苦、不全是欢愉。
而覆在他上方的身躯还在强硬抵近,一寸一缕,温柔却坚定。一只手紧紧环抱在他腰间,迫使两人更加贴合,耐心十足的吻由胸口一点一点辗转游弋到脖颈,停住,湿热的唇舌含着颈侧敏感的皮肤吻咬厮磨。
喘息愈发急促,断断续续好似喘不过气一般,喑哑的低吟渐渐泻出嘴角,撑在床畔的臂肘隐隐发颤。卫庄忍无可忍睁开眼,眸子沉亮如星,扭头一错发狠地将盖聂的唇吻住。扣在他肩胛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却仍不足以支撑几乎悬空的下身。展臂一抬,抱住人翻身反将盖聂压在身下。
帷幔失了制肘,徐徐合拢。
☆、终局
月色越发朦胧,而晨曦渐近。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朝霞满天。
等在客厅,手里端着第六杯茶水的张良终于有些坐不住,到院子里瞧了瞧三竿日影,转步去敲卫庄的房门。
“进来”
虽然觉出卫庄这声音和平常不大一样,但既然让进了,张良便也不客气地迈了步。径直绕过屏风走到声源地,正欲开口却在看到明显尚未完全清醒的卫庄时猛地顿住。无一刻迟疑地转身退到屏风之后,眉心直跳。
乍一见张良这反应,卫庄索性又放下外衣撑手躺下,懒洋洋道:“你是不是又想说我印堂发黑,其兆大凶?”
我又不是瞎子,怎会如此胡说八道!张良颇有几分尴尬地背立屏风,心里又有几分好笑,“这么久了,你竟还不知盖兄是神是鬼?”
“什么意思?”卫庄蹙眉,揉揉额角脑中清明了些,瞬间惊觉盖聂不在!“盖聂呢?”
“出去了吧”
卫庄顿时惊坐而起,“晌午阳光正盛……嘶”。
话未说完,张良就听到极短促的一声抽气。不由暗自愧悔,深感误导卫庄委实作孽。禁不住兀自喟叹道:“谁能想到,你竟会对盖兄……,当真世事难料”。
“你想不到,只因你愚不可及!”
平生头一回被鄙视智商的张良狠噎了一噎,本能地反驳他,“想当年,你见到盖兄不是喊打喊杀就是冷嘲热讽,谁疯了也不会……,再说,盖兄不也没想到”。
“当局者迷”
张良差点儿被噎死,同一问题的评价这也太天差地别了吧!扭头转换话题,与他解释前事,“盖兄并非鬼怪”。
系腰带的手滞了一滞,卫庄抬眼,“说清楚!”
“上古遗四神兽分守四方——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张良微侧了侧身,温言浅笑,“邙山墓场阴气太重,夜间我都不敢轻易踏足。能在那种地方与万鬼一战的,除了司战之神白虎神君,还会有谁呢?”
很是一阵沉默之后,卫庄的语气突然诡异的欢快起来,“在洛阳的时候,你所携的不是幼猫,而是、幼虎?”
张良委实不明白卫庄的思维怎么一下子跳跃到这个上面来,也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是虎不错,却非幼虎,而是白虎缩形——盖兄被你重伤,这样最省气力”。
步履踏地声响,片刻卫庄自屏风后走出,蹙眉自顾自沉吟少许,“司战尊神下界护我千年,竟也无人追究,想必我的身份亦不简单”。
“的确不简单”张良笑盈盈朝卫庄望过来,视线触及他略低的领口时,扶额偏头,“你不妨猜一猜自己究竟是何方神圣”。
“玄武”想起那夜盖聂遥望极北,将玄武七宿指给他看时的神情,卫庄的口吻十分肯定。
“有时候我不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一猜一个准儿,还不带半点迟疑。“周王室衰微,战乱两百余年不歇,于是天君命你们入世轮回,以济乱世。待到功德圆满,至地府饮一碗忘川水了断前尘,即可回天宫复旨”。
“却不料你竟被这千丈软红绊住脚,横生枝节,滞留千年不归。”张良弯了唇角,笑得狡黠,“也正因为有你这么个前车之鉴,盖兄未及到地府就直接被灌了口忘川。也正因为如此,才得以保留部分记忆,才有你们今日之光景。诸事皆有因果,确然不假”。
“你找我,就是来与我说这些的?”
“还有一事”稍一踌躇,张良还是道:“你若舍得下名声前途,我有一法可解皇帝猜疑”。
“小庄不必牺牲任何,我自当护他周全”盖聂端着托盘踏进门,把饭菜摆在桌上,冲张良道了声谢,转步走到卫庄跟前不动声色地将他领口往上提了提。
既然如此,张良自不好再说什么,拱手告辞。
喝着碗里的米粥,卫庄很有些心不在焉,“每一次轮回于我而言都是新的人生,前尘往事散逝消尽。只你一人困守往昔,盖聂,你可甘心?”
情到深处无怨尤,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甘不甘心,痛不痛苦。更何况,“待这一世完结,你身上的阴煞之气便尽数消解。只需再饮一次忘川,这百世轮回便是尽头”。
所以,我还是会忘了一切,忘了你。卫庄缓缓嘬了一口粥,笑容苍白而漫不经心。
“我会记得”盖聂转过头,深深看进卫庄的眼,与他十指交握。缓慢而温和地对他说,“你全然不记得了又如何,我会记得。我始终,都是在你身边的,无论现在或是将来”。
放下碗筷,一扫方才颓色,卫庄勾唇,笑的十二分的不怀好意,“在洛阳的时候我看那白虎就很是喜欢,可惜未得亲近。今天倒是闲得很,想必你不会不愿意吧”。
额际很跳了两跳,盖聂着眼觑向兴致勃勃的卫庄,唯有认命。
屋外莲儿趴在栏杆上喂鱼喂得正欢,忽听自家兄长房里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忙不迭丢了鱼食拍手就要往那边跑。
路过的张良了然地将小姑娘抱走,别有深意地温文轻笑,“你哥哥正在玩儿猛虎嗅蔷薇的游戏呢,咱们不去打扰他”。
风起,红桃白梨簌簌摇落,恰有一两花瓣缀在窗台,随风微微颤动,轻盈美丽。
至于盖聂将来是如何陪在忘却过往、忘却一切的卫庄身边的。
大抵是无视人不待见的冷脸三番五次找人对弈,约人散步,跟人切磋再有意无意输上个三五回,以负伤之名顺理成章的与人同吃同住,哪怕最后终是被人以庙小容不下尊神的由头给请了回去,也不妨碍其拿了红线在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给人系在了手上。
于是一直疑惑于盖聂到底想干啥的卫庄终于顿悟,好气又好笑之余傲娇地表示:你不肯明说,那我全当不知道好了。你就,慢慢地暗恋吧。
(完)
╔☆→—————————←☆╗
┊小说下载尽在 书香门第 ┊
┊ http://bbs.txtnovel.com ┊
┊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 ┊
┊ 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 ┊
┊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