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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尸鬼
作者:莫桑石
文案
人死之后,尸体上诞生尸鬼,继承原主的记忆和相貌,却不是先前的那个人。
人类无法看到尸鬼,尸鬼也无法干涉人类,而第十天,尸鬼就会消亡。
活人的故事,和他们再无相关,这十天,像是代替原主,看这世界最后的时日。
第一人称旁观视角;尽量周更。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和安 ┃ 配角:安成、许和静 ┃ 其它:
☆、第〇一章
我从他的尸体上飘出来的时候,他才刚死没多久,尸体都还是热乎的。我感激于他的死,不然,我也无法得以生。
我们尸鬼,就是诞生在人死之后的尸体上的。我们继承了他们的相貌和记忆,若不是我们半透明的身形,那我们和他们没什么两样,但是不会有谁认错我们,因为活人看不到我们,我们也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然后,十天之后,我们就会归于虚无。
在活人中,总是会有一些关于鬼的故事,他们觉得人死之后的鬼,除了形态不一样外,其他都还是一样的,但是对于我们尸鬼来说并不同,除了相同的记忆和相貌,我们完全是两种性格,这大概是因为我们是诞生于尸体,而不是来源灵魂的缘故。
我刚出生不久,身体更像个是雾,薄薄的,但也不会被风吹散,因为风是活人世界里的,对尸鬼而言不存在。
我还飘在使我诞生的尸体上面,郑重其事的朝他鞠了一躬。多谢他死了,不然也没有我活。我是不是该叫他母亲?哦不,他是个男人,在我继承他的记忆中,知道男人是不能被叫做母亲的。那么就叫父亲?也很奇怪,我还是叫他的名字吧——
许和安。
这具尸体死之前叫做许和安,我也会这样称呼他。那么,我该叫什么呢?我也喜欢这个名字,我也想叫这个。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嚎啕大哭,我站在许和安的尸体上想了半天,觉得尸体许和安和尸鬼许和安是完全可以并存的,所以我也是许和安,于是我堪称愉快的注视着那个嚎啕大哭的男人。
这个男人长的不差,或者以活人的眼光来看,英俊极了。我的长相也很好,这点也得谢谢尸体许和安。
他是许和安的恋人,前缀是过去式。他们刚刚分手不久,还是因为那些现实又世俗的原因,我真怕这个男人会把许和安的死揽到自己的头,想什么许和安是因为失去了他而生无可恋才死的,或者想如果不分手他就不会死了,我希望他不要这样想,不然那是对许和安的侮辱,也是对我的侮辱。
不过是凑巧罢了,刚刚分手就死了,可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千万不要在哭声里掺杂愧疚和后悔呀。我大声在他耳边喊,我说许和安死之前,可是一点都没有想你,你可千万别自作多情,以为你干涉了一个生命的存亡。但是他听不见,我们尸鬼除了诞生在尸体之上这个设定奇怪了点,在别的还不如一阵风呢,没有任何的特异功能,也不能给活人造成任何影响,别说装神弄鬼入梦之类的了,我就算穿过他的身体无数次,在他耳边大大声喊,他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许和安是死于车祸的,这个死法是俗气了点,可是每天,在这个世界上,都会多少难以计算的数字来自于车祸中的伤亡人数呀!许和安只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并不出奇,虽然这个男人已经陷入了自我构想中,竟然抱着许和安的尸体哭着说,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分手,导致许和安神思不属,才被车撞到的。
我真想告诉他,许和安过马路的时候,是全神贯注的,他这么个性格的人,在过马路的时候,是从来不会去想别的事情的。在过马路之前,他想的也是手里提着的排骨该是如何的做法,要不要试试新学的那道菜样。他没有闯红灯,也是在黄灯过去几秒之后才走的,但是我们都知道,酒驾和闯红灯的家伙可不少,这两者结合,更是要命。
许和安就这样死了,让我开心的是,他虽然内脏被撞的破碎了,但是肢体却是完好的,只是甩出去一道大弧线而已,并没有被车辆碾压过去,不然我现在也只能拖着稀稀烂烂的身体出生了。他死的时候也没有痛苦,因为太猝不及防了,脑袋一个碰地,世界都黑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不然他若是还有意识,肯定会惋惜那袋子同人一起撞飞出去,却没有他好运气,结果被车辆碾压碎掉的排骨吧。
那排骨比许和安更可怜。那是今天早上才宰杀的,是被许和安精挑细选的肋骨条,这个部位做起来排骨来最好吃,还有脆骨呢,可是现下,被车辆碾碎的时候,却同样形成了带着血丝的一滩,和许和安留下的,都是红色的。
排骨好吃极了,许和安更是最爱吃糖醋的。他不爱吃甜食,却偏偏爱吃甜的饭菜,以前给这个男人做饭的时候,一桌子上总有一半是甜味道的,被这个不爱吃甜的男人说过之后,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才压抑住自己的爱好的。就像我知道,在这个男人说分手之后,他心里一阵痛之后,最先想到的却是,我又可以吃甜味道的饭菜了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又为许和安的死而感到惋惜了。他才二十七岁,还没来得及回归正常的生活,他虽然才刚刚分手,但是预备给自己做的第一顿甜饭菜,还在手里拎着,没来得吃。要是真有天国,许和安会不会先向神许愿,许他一顿特别好吃的糖醋排骨呢?
但要是让我去想,让我来换回他活着,那我也是不愿的。许和安爱吃排骨,可我虽然没有吃过,但是单凭他留给我的记忆,我也知道我不爱吃的,我更喜欢吃辣,那是许和安做给这个男人吃的,虽然他每次只为客套而夹几筷子,我也深深记得辣味道是多么的美好。
穿着白衣服的护工,要把许和安拉到太平间了。我好奇的跟过去看,想知道太平间是不是和电视上的一样,有着一层层装尸体的冰柜,一个冷酷的法医?可并不,许和安因为是当场死亡,救护车来了之后,摸了下鼻息测了下心脏,就直接判定为死亡,并没有进急救室,而是找了许和安的手机,拨通了这个男人的电话,通知他来领尸,尸体先放在一间空屋子里。
我还忘记说这个男人的名字了,他叫安成,我们都晓得的,安这个姓氏,在通讯簿里一定是在最前面的,而剩下的名字,都被许和安加上了各种各样的前缀。许和安记性不好,在生活中看不出来,但是在认人上简直要命,在他这个工作上,总要不停的添加新号码,要是不加公司、职务、功能等的前缀,光看着那一排排的名字,他就能疯掉,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医护人员才打了安成的电话,或许以为没有任何前缀的他,才是真正的朋友吧。
但是安成,一定以为自己有个了不起的前缀吧,不然为什么会通知他呢?反正他哭的特别伤心,抱着放尸体的小车不动弹,推车的人不得不费劲把他拉开。
其实我有个小小的疑惑,电视剧里出事总会通知家人,可他们是怎么知道号码的呢?现在手机不都有手机锁嘛,难道医院还有专门破解这个的?反正许和安的手机是没锁的,他手机里没有任何秘密,和安成的手机就不一样。
小车开始推开了,从1号急诊楼里推了出来,却是往很后面很后面的地方去的,最后穿过了一条小巷子,在一个小平房那里停下了。好奇怪,难道是因为有领尸体的人来了,所以才不用在有冰柜的太平间里吗?
安成来的时候,说他是许和安最好的朋友,完全可以负责他的后事。许和安和家里早已决裂了,父母都说没有这个同性恋的儿子,反正许和安想自己还有个弟.弟可以传承血脉,一开始和好不成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们联系过。他当然也有朋友,知心的也有,可惜在通讯簿里,最初加上的前缀一直懒得没改掉,不然通知他们来,我就不用见安成这种愧疚到让人想冷笑的眼神了。
在小平房里有两个老头子,用洋气的叫法,他们是入殓师,不过在这里,就是个收尸的。安成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只顾着哭,其中一个老头子就催安成快去买一身新衣服给他换上。安成抹把泪,不愿意走,老头子就不耐烦了,说在这里多停一个小时,就得多收一个小时的钱,又说火化场下班时间可早了,再不去准备,可就得等到明天让尸体过夜,那可是不少的停留费用呢。
不知道是被哪句话打动,反正安成站起来,出去买衣服了。他站到男装部,明显很迷茫,不知道该给许和安买什么样的衣服。许和安一直追求精致的生活,他不存钱,钱都花在了吃喝玩乐上了,安成指责过他许多次,说他不顾他们日后的生活,那时许和安就打哈哈,然后用亲吻或者更进一步才转移安成的注意力。只有我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没指望有和安成日后的日子,在安成和他分手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所以钱还是花给自己好了。
所以说,许和安往日里穿的都很贵,但是并没有告诉过安成价钱,虽然他也能通过那些衣服的样式和剪裁猜出一二来。
安成身上带着的钱并不多,可是就算可以刷卡,也很紧张。他向来是循规蹈矩之人,大部分钱都在银行里存的定期,现在又是马上得结婚的人,虽然小钱库还没交到未来老婆那,照样经济很窘迫。他来的这个商场,是听许和安说的,知道他每次都来这买衣服。
我看着他略红着脸,结结巴巴朝某个专柜的小姐描述他最常在许和安身上见到的衣服牌子,然后顺着找过去,一眼就在架子上看到了许和安常穿的那些样式,只是站过去看了下价格就楞住了,再咬咬牙,还是没买,反而转身走了。
安成是个老实人。他和许和安在一起七年,从年轻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么老实,现在也正体现着。我看的出来,他走之前算过价钱,想到后面还要花的费用才这样决定的,他总是算的很好,不会为死人的衣服想太多。
他出了商店,坐上了公交车。这辆公交是往许和安家去的。
这是许和安的家,不是安成的,安成有自己租住的房子,即使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到许和安那里。他手里还有许和安家的钥匙,一把放在身上好几年,已经很旧了的钥匙。他们分手的时候,只是安成带着他的东西离开,这把钥匙并没有还回去,许和安也没有刻意的去要。我从他的记忆中得知,他根本就没想起来这事。
许和安之前就是要回家的,和他买来的还没决定怎么做的排骨。现在安成来了,这所房子,却不会再有那个人走进来了。
安成是来拿许和安的衣服的。许和安有几件很喜欢的衣服,总是穿着。他不念旧,可耐不住那一件衣服确实是经典中的经典,百穿不厌。他很会买衣服,算不上衣架子,可衣服总是很衬自己。安成手哆嗦着打开大门,进去看到好像主人并没有离去的房间,看到沙发上还开着一包坚果盒子,没忍住,扑到地上大哭起来。
他又哭了。这个人怎么这么多泪。我有些后悔跟着他来了,我又不是过来看他哭的。我随意翻着从许和安那里得来的记忆,想这个人还是在床上哭的好看些,现在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衣服也都是灰,怪恶心的。
他哭了一会,去找了卫生纸擤鼻涕擦眼泪,一转身就看到厨房里已经洗好了的菜,那是许和安本来想将就着吃一顿,最终还是没忍住去超市之前的样子。他又想哭,再哭就干瘪了,于是又忍住,进了许和安的房间,翻开他的衣橱。
这个房间也曾是他住的,这个衣橱也被他们共用过,许正是这点使他难过,所以才如此矫情的看一眼便难过一眼。许和安的衣橱已经重新整理过了,安成的衣服都被他自己带走了,所以许和安最喜欢的那一件衣服,都摆在很明显的地方。他找了个袋子装了进去,把衣橱门合上,正对上了房间里的那张大床。我乏味的转过身,不再看他。
过了一会,安成才离开许和安的家,重新赶往医院。在医院后面的连窗户都没有的窄小房间,他重新对着许和安的尸体。
他和那两个老头,一起把许和安最喜欢的衣服换上。衬衫,裤子,外套,领带,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望着这些衣服。衣服穿上了,许和安纵然白着个脸,却也像活人了,但不会有活人躺在这样一张水泥做的冷床上。
老头做样合上许和安的眼皮,其实他就没睁着。然后他拿出了一个红色的长袋子,从头到脚把许和安的尸体装了进去。拉链一合上,许和安的脸消失在里面了,像是个裹着带子的木乃伊——现下他一看就是死人了。
安成再次跪地痛哭。
打断他的是一辆面包车的到来。这是委托医院停尸房叫来的运尸车。司机下车先和安成谈价钱,开口就是两百八。安成吓了一跳,从这里到郊区的火葬场再怎么远,又怎么能这么贵?他这幅犹疑的神态一露出来了,老成的司机就和气的说:
“这买卖特殊嘛。我们运的不是人不是货物,是死人,这个价钱已经很实惠了。我们可是一分钱都不往下降的,除了我们肯做这个,你还能叫哪个车过来拉个尸体?多不吉利!”
安成于是同意了,也许是想到在装着许和安尸体的袋子面前讲价不太好。从面包车上下来两个人,一起把袋子抬到后备箱上,安成也坐了进去,继续哭。
我坐到面包车上的车顶上,也想去送许和安一程。
车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停下来了。袋子放在火葬场院子里面,安成去和工作人员去谈价钱。说来也好笑,怎么人世间最悲伤的事,总是要和钱挂上关系呢?
在这简陋到如同农家小院的火葬场里,安成选择了火化更彻底的那一档服务。这个比略次的那个贵一千块钱,但是烧的要快,烧的更碎。工作人员很理智的和他将哪个钱代表着哪种服务的时候,安成就有些站不住了。我忍不住阴暗的想,他是不是钱不够了,因为要出钱的地方多着呢,骨灰盒,墓场,这些都是花钱的大头;当然,安成要是没钱了,玩个骨灰撒向大海,说你我今后同在,或者买个便宜的骨灰盒,然后放在自己家中,都是很合适的做法。
以前许和安这样夸过安成,说他最是勤俭持家,很贤惠。那时安成总是会红着脸,又嫌弃许和安拿他来和女人对比。许和安这点有些不妥,他开心了就管不住嘴,特别是在床上,总会让安成恼怒。
“我适合的是狗,不是猫。”我这会才明白为什么他这样说。
这样看来,他们分手也是正常极了,勉强不来。
火葬场这会不用排队,交上了钱,他们就来到了炼尸炉前。从外面进来的时候,那烟筒已经冒开烟了。
这个炼尸炉是很简单的构造,拿我能想起来的东西,就是后来出的那种烤红薯的炉子,上面很多孔洞,拉出来一个,里面横躺着很多红薯。冬天的时候许和安总是纠结在考红薯的炉子外面。他喜欢吃很甜的白薯,但是这样的白薯很不好找;他也喜欢吃很甜的红薯,可同样,也不好找。他每次抱着期待认真的挑选,但结果总让他失望,不是买来的不好吃,而是没有好吃到他想念的味道。
这个炼尸炉就很像是那种烤红薯的炉子,不过只有一个洞,推进去的死人也只有一个。听说有的火葬场很不地道,趁着家属不在场,就同时放很多人进去,烧完了就随意分分骨灰,这样省钱。我不知道这家火葬场信用如何,反正安成在这里看着。
工作人员操纵着机器,炉子下面伸出了轨道,他把装着许和安的袋子像是红薯那样,放到了轨道上。轨道开始运行,开进了炉子里,门关上了,火起来了,嗡嗡嗡,声音也来了。
安成再一次崩溃。
我既怜悯又同情的看着他,觉得很奇怪。死,不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吗?死了,就是死了,这个事情一发生,到别人的耳中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消息通知了,人就知道了,自然也就接受了,可为什么安成还能一遍遍的崩溃,使我看着他的举止都觉得啰嗦呢?
隐约的火苗从炉舱中印出。许和安像是红薯,但是不会被烤的很甜,只会被烤碎掉,像是放到垃圾处理厂的垃圾,减小体积,腾出给活人的空间来。
我没有进去看,即使我不畏火光。那场景一定很难看,比哭哭啼啼的安成还要难看。
他这会改成无声的抽泣了,大概力气已经耗光了,水分也都流失了吧。
其实我不用看,也能想象到在炼尸炉里有着什么样的画面。先是装着许和安尸体的袋子,布袋子,纤维,蜷缩退去,迅速变成灰;然后是很容易被烧坏的表皮皮肤毛发,含着的水分连滋滋声都没有发出,就没了;内脏器官要花一些时间,但是也不会很快,那火很大。接着,才是骨头,最难烧的骨头。
骨头虽然坚硬,但是身体各处的骨头也并不都一样难烧。先烧掉的肯定是头盖骨和各指节骨,最难烧的一定是腿骨和臂骨。我这样懒洋洋的猜想着,看着安成痴痴的望着炼尸炉,每看一会就忍不住低下头去,爆发出一阵阵的抽噎。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想应该不长,因为那个工作人员说这档服务很快的,要是差的,真得烧半天才行。炼尸炉被工作人员关掉了,火停了,但是余威还在,炉门却没开,工作人员说,“还得凉凉才行。”
这话逗笑了我。许和安每次买红薯或白薯的时候,安成也会对他说,“还得凉凉才能吃。”
炉门终于开了。载着一个小车似的的轨道开了出来。这个小车很简陋,是去掉棺材盖的摸样。现在,许和安就躺在里面。
不过,以他这会的摸样,我拿不准是不是要以他的名字来称呼这一堆灰白色的东西。
躺在棺材似的小车里的东西,正和我想象的一样。柔软的,有温度的,都没有了,剩下的是大部分散落的骨灰,还有比较坚硬的大腿骨和手骨,但是也是有了很多的裂缝,被烧成了灰白的颜色。安成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这个傻子,他以为火是万能的吗?当然不是。
剩下的这些东西,还是得他收拾。
早已经习以为常到有些厌烦的工作人员给安成一套工具,包括一个铁锨、铁盒,一个类似于捣蒜的铁杵。安成拿在手上,有些不知所措。我猜他一定没干过农活,连我这个尸鬼都知道该用这些做什么呢。但他毕竟没那么笨,呆立了片刻,还是干了起来。
他买的一个大骨灰盒已经在他身后了,他拆掉包装的纸盒,小心翼翼的捧起来。这是瓷的方骨灰盒,上面画着流行还没过去的青花瓷图案,更像是个精致的瓷器,也怪不得那么贵。他又蹲到小车前,做了个手势,似乎是想捧着骨灰放到骨灰盒里,但是连虚拟的动作都没做完,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手上沾着骨灰一定不是美好的体验,也显着像是玩泥巴小孩般的幼稚,再者,这一定会从指缝里漏出来的。
所以铁锨的作用便一望而知了。安成用这工具把碎末的骨灰小心翼翼的铲到骨灰盒里。骨灰在盒子里铺了一层又一层,而他姿态虔诚,像是爱花的花农,精挑细选了最好的泥土放在花盆里,等着种下一颗种子。小车里的粉末已经被铲完了,他的视线又转到那些碎骨头上,露出了疼痛的表情。
我知道这疼痛是从何而来的,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他把那些碎裂的骨头聚拢到一起,然后用那个铁杵砸了下去。是呀,骨灰盒是要盛骨灰的,当然要变成粉末才行。他一下一下的砸着,砸一下哆嗦一下,好像也砸到了他身上。没事的,放心砸吧,主人死了,那些没生命的骨头怎么会怕疼呢?这些骨头已经很脆了,一点一点在他的动作下变成粉末。
许和安喜欢吃饺子,最喜欢吃鱼肉馅和白菜木耳肉的,当然,其他馅也爱的很,一包包很多,剩下的都放在冰箱里留着。吃饺子时要捣蒜,用捣蒜缸蒜臼,那动作和安成现在做的别无二致。
捣蒜的时候是很爽的,那些发泄的快感和爽度,总会让许和安砸出一份蒜泥来,可安成不喜欢吃太稀的,所以许和安每次都要捣两种蒜。不知道安成现在这样砸,会不会体会到许和安喜欢吃蒜泥的心态呢?
骨灰都进了骨灰盒,可以离开火葬场了。安成抱着站在火葬场外打车,很半天都没有出租车经过这里。是呀,这里原本就地处偏远,又晦气,谁愿意到这里来做生意?他又接了一个电话,是他未婚妻的,未婚妻问他下班有没有时间,想和他一起去看电影,听到他带着浓重鼻音,又忍不住抽噎的声音,急切的问怎么了,安成说,一个朋友去世了,他在料理后事。
他的未婚妻许和安没见过,但在我听到这声音后,就想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子,温柔大方,可我听到她说也想来看看来表心意的时候,又觉得很讽刺——她什么都不知道呢。
大概是许和安和安成交往后的两年吧,网上再掀起一波提倡同性恋婚姻合法提案的时候,许和安开玩笑的说过要是成真了该多好,可安成却没应声,许和安就没再说下去,到后来他就渐渐冷心了,虽然还在一起,却不是从前那种全身心投入了。我们都知道,每次的提案阻力都很大,到最后无济于事,其实同性恋本身的反对占很大因素。法律上合法了又如何?人心里不合法啊。安成一定是想,万一提案通过了,许和安提出结婚,他该怎么对父母开口?连最后一层“法律不允许”的遮羞布都没有了,他能有那个勇气去面对事实吗?
我有点讨厌许和安了,他竟然把这么多时间浪费在一个心好中屁用的男人身上,就算没那么爱了,也总是牵挂着。
很久,终于来了一辆出租车,就算狮子大张口,安成还是坐了上去。他把骨灰盒放到了许和安家就走了。今天已经很晚了,他未婚妻还在等着他。
而我,开始假装已死人许和安,就算什么都碰不到,也好像如常在这屋子里活动。
作者有话要说: 写给自己的生日贺文,想通过这个正能量的,充满爱与梦想的治愈文,来找回我失去的东西。
是的,为了符合本文的气氛,今天开始做文艺青年。
那年我还年少,充满憧憬,喜好诗歌和文学,爱王小波和卡尔维诺,也爱写写画画,后来……
……妈呀编不下去了!!!总之今天开始我就是朦胧的文艺小青娘了!更新也是朦胧的随缘哟!
☆、第〇二章
躺在许和安的床上,我睡的无比安逸,真奇怪,我竟然还可以睡觉。
他的床那样的舒服,无一不是精心选择的,也不怕这样舒服的床会腐蚀他的意志。
早上醒了,我呆呆的看着天花板,不晓得这剩下的九天,我又该如何度过。
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安成又进来了。他的眼皮还是肿着的,但人平静了很多,是有点木讷的平静。他的身后还跟着别人,并不是他的未婚妻,还好,要是他带来了就太可笑了。
来人是许和安的顶头上司,和许和安亦师亦友,一进来看到放在桌上的骨灰盒,眼圈就红了。他客气的对安成道谢,说他们公司要为许和安举行葬礼,而安成眼里则流露出了一些不甘愿,也是,他发现许和安不是只他一人缅怀的,也会觉得许和安不只属于他一人吧。
葬礼的主导权完全被上司掌控住了。礼堂的租借布置,来宾的招待,都在许和安的同事帮助下弄的井井有条,安成完全插不进去手,也正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谅许和安这么受人欢迎,那些来吊唁的宾客,都带着真心实意的哀意。
许和安当然很受欢迎了。他那样有魅力的男人,怎么会不招人喜欢呢?也许在安成眼里,他有诸多缺点,比如口花花,比如花钱太过肆意,比如生活上的有些任性,但他确确实实是招人喜欢的,光公司里喜欢他的小姑娘,就有一大把。
在葬礼的礼堂上,那些从来没有见过安成的人,匆匆从他身边经过。安成不知不觉被挤到了角落里,听着许和安的同事、朋友上去致哀辞。
“和安是很好的人,我们都很喜欢他。”
“许哥是那么好的人,早知道我就对他表白了!”
渐渐有了哭声,先是多愁善感的女人,然后是重情义的男人。
安成却木木的,他哭多了,此刻在葬礼上,他却哭不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先做了告别。
——他也知道了,许和安真的不是他一人的。他失落又失望的耷拉下肩膀,望着放着许和安放大的黑白照片下面的骨灰盒,慢慢的走了出去。
——他没法抱着骨灰盒,不管是撒了也好,藏起来也好,总之都不会是他的了。
我没跟着他走。
我没必要跟着他走。
我留在了灵堂。那个青花瓷的骨灰盒,花纹雅致,虽然是很俗的流行物,可是看久了,觉得装许和安也很不错。我又看向了那张黑白照片。这照片选的是公司做照片墙,许和安交上的那张,还是安成给拍的。
那是黄金周,他们一起去旅行,去的是苏杭某个名字很难记的小镇,那里人少,景美,还是安成选的地方,说是别人不会注意到他们。
其实他们一起出去的时候,从来不会做黏糊腻歪之态,也从来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但安成总是“做贼心虚”,也不肯跟许和安的同事见面,出去的时候也不愿意目光对视,其实他那样躲躲闪闪,反而惹人注目。
在那个小镇上,有一片花海,当地人用方言说出的名字,他们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懂。许和安原本想要拍个合照的,可安成觉得两个男人在这样的背景下拍合照太怪了,死活不肯,最后只照了两张彼此的单人照。
背景美,人也帅,就算照相的那个人是别扭而心不在焉的心情,照出来的效果也是很突出的,但是因为许和安把这张交上去放在了公司的照片墙,所以安成怎么也不肯把他那张单人照印出来。
担惊受怕到这种地步,又为什么不一直隐藏下去,恋爱都不要谈呢?又为什么,在许和安追他的时候,那么禁不起性向的诱惑而答应呢。
正是这点使我瞧不起他。
宾客都慢慢散光了,只许和安的上司和几个要好的同事还留在这里。
许和安的上司交代他们,让他们一定联系到许和安的父母,让他们来看看。
许和安和家里出柜之后就断了联系,他的家乡离现在的城市很远,对外只说自己独自出来打拼。离家万里出来定居的人太多,其他人从来没有怀疑过,所以现在许和安的同事自然想要通知许和安的父母,不过,他们并没有许和安父母的联系方式。
其实许和安也没有。
许和安曾经试图和父母联系过。他想,都离家几年了,再硬的心,至少也该接个电话吧,哪怕是怒骂也好,可是全部打不通,说是空号,他又给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打,可仍然打不通,还是空号,他就放弃了,没再试图拨打其他存着的亲戚的号码。
他明白,自己的父母要面子,不会把自己出柜的事都告诉那些亲戚,肯定也说是自己出外打拼了,那些人并不会换号,可跟他们打有用吗?没用,所以他就把那些没用的号码,全部删掉了。
我跟着许和安的同事,去了他公司的人事部,在那里有很多个备份文件,是需要填写家里父母的号码的,但不管是简历、档案,还是保险单,上面写着家庭关系那一栏,许和安都有认认真真的写,父母的姓名,年龄,职位,还有删掉也忘不掉的电话号码,都写在上面。
可关键是,不管是刚来的时候,还是今年写的,上面的号码,都一直是空号,所以他的同事翻找了所有的文件,对着所有文件都是同样却打不通的号码,傻了眼。
也许不去通知更好,我默默的想。不去通知许和安的家人,他们就还以为他还活着。就算再怎么是逆子,也总归是活着的,而死了,就大不一样了。
活着的时候没法原谅的事情,说不定死了就能原谅了,可我恰恰讨厌这种因为生命而轻易改变的情感。
不过么,我不管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许和安的同事,热心的想尽方法去查找许和安家人的联系方式。也是,死这事多大呀,能不通知人家家人么?
我在这里停留了半刻,看着这个热心人在找。许和安有留过家乡的地址,但是那个地址,是很早就搬走了的地址,和那些号码一样,都是因为总得填上,不填惹人追问才敷衍的填上的。这个人,能怎么样去找人呢?
我不想看下去了。我不知道这查找导向的哪种结果是我想要的。作为一个画外人,我想看看他父母痛心疾首的懊悔表情,这能让我爽快异常,可作为从许和安尸体上诞生的尸鬼,作为尊重许和安的妥协,我也不愿意看到他们伤心。
我又回了许和安家里,打算明天再来这里看看结果。
☆、第〇三章
没有什么事情能被隐瞒。
我睡了舒舒服服一觉,再去看昨天那个许和安的同事,就看到他熬红了眼,整理出了一张纸,上面记的密密麻麻的单位名称和联系方式,有条不紊的打起电话来。
其实是很麻烦的程序的,可是他每个电话都不急不躁,说话有种让人耐心以待的魅力,让他的查找行动,十分顺顺当当。
我没那耐心一直听着,总是去许和安的公司里晃荡,看着还带着哀意的同事,看着他的工作环境,偶尔回去看他的时候,就看到他脸上越来越兴奋,越来越带着目的要达到的喜悦,然而又想起来这不是什么值得欢喜的事情,眉毛又耷拉下来,脸色也低沉下去。
他一丝一点,顺着许和安的出生地,顺着登记在他档案上的种种关系,慢慢找了过去。
他发现,许和安的父母已经搬离原居住地,更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甚至连他们的亲戚都对他们所知不多。但是,他还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拨打的号码写在纸上,他深呼吸,小心翼翼的又想了一遍台词,终于打了过去。
号码的主人是许和安的父亲,许浩。等候音响了很多声,都没有接电话,可这是可用的啊?他想了一会,想可能老人多疑,看到外地号是骗子,于是多拨打了一遍,直到那边终于接通。
“你是?”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声音里同样带着小心翼翼,声音又浅又干。他说:
“您好,我是许和安的同事——”
他还没说完,那边就愤怒的喊了起来:
“我才没有这个儿子!”
这个好心的同事已经愣住了,我看得出,他已经脑补出了很多家庭伦理的争端,但是还有更要紧的事,没法暗自八卦一下。既然那边虽然在咆哮,却没有挂掉,他就不再客套,也不询问、劝解,而是按部就班的说出早已打好的腹稿:
“您好,我是许和安的同事,您的儿子出了车祸,不幸去世,您要不要来看一下?”
那边楞了一下,就喊了起来:“开什么玩笑!许和安,你给老子出来,你以为你找人演这出,我就会原谅你吗?想的美!逆子,就算你死了,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永远,永远!”
“啪”的一声,电话挂掉了,那个同事已经彻底愣住了,他茫然的张开口,轻轻的嘀咕:
“可是,许哥他真的死了啊?”
他拿不准该不该再打个电话过去,说明他说的是真实,或者把死亡证明、遗体的照片发过去,可这,会不会刺激到那位老人家?也正是因为这么觉得,他才给父亲打而不是母亲,实际上他弄了两个号码。
许和安的上司转了进来,问清楚了情况,脸色略沉,说:“这个电话让我打吧。”
他拿着号码,走了出去。
而我没有跟着过去。会发生什么,一目了然,所指向的结果也泛善可陈的让我不必猜。我在这里看着许和安的同事,他和许和安的关系很好,经常相约去健身房锻炼,如果,如果他也知道了许和安是同性恋,会不会像一个父亲对儿子说,不管谁死都不原谅那样,彻底厌恶一个曾经和自己勾肩搭背,站在相邻的沐浴隔间的男人呢?
我不替许和安心疼,我不是他,虽然有着他的记忆,可是情感已经随着骨头烧化了,留下来的,只有一个作为旁观者的我。但想必他若知道,是会难过的,正如当初,他忍着惶恐与无助,渴望对支撑起一个家庭的父亲,一个理性又冷静的英雄般的男人,坦白病态畸形的性向,渴望得到理解、支持,甚至只是得到倾诉后的轻松,却什么都没有得到,只得到了“滚”。
得到了什么,就要什么。许和安得到了“滚”,就滚了。
许和安的上司过了一会才进来,简单的交代说许和安的父母会很快的赶来,就又走了出去。
我又到了许和安的灵堂。灵堂的布置正在撤掉,写着他认识人或者不认识人吊唁的花环正被撤掉,连同遗像,都被换成新的死人的。这是租的灵堂,生意还是很好的。撤换下来的那些东西,被放置在许和安的家里,变成了一个简略版的小灵堂,那张他笑得又开心,又有点忧愁的放大黑白照片,挂在了他家里的客厅上。这之后的事情,按许和安公司的意思,是要交给许和安还在路上的父母来处置了,毕竟他们是外人,生死大事,不好处处参与。
这也是我的家,而我不喜欢我的家被这样布置,惨白惨白的,不像活人能生活的地方。
哦,我又忘记了,我已经不是活人了。
我算了下许和安父母家离这里的距离,做飞机的话后天就到了。我想替许和安等待他们。
☆、第〇四章
许和安的家重归寂静了,再也没有人来来往往,留下眼泪和哀意了。
就算我不需要空气过活,也仍然觉得呼吸一阵畅通。
我在清理我从许和安那里得来的记忆。现在我还能活六天,每天我都在默默的计数,算着我都还可以干什么。我觉得我得干点什么才好,不然怎么对得起这六天,可是……我难道还能提理想、梦想,或者欲望吗?可是,白白呆着看着时间流逝,更是让我感到坐立难安的浪费啊。
我没有什么事想干的。这世上的事,没有能让我在短短几天就能了解的事情,我和活人许和安不一样,他就算明知结果不可为,也要去试试,可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六天后全是虚空,又怎么能提的起劲去做些什么呢。
所以我在清理许和安的记忆,想不如借借他的理想、梦想,亦或是欲望来用用,反正我们曾是一人,他是灵,我是体。
我找到的东西,都很杂很乱,而且好多的做不来,更别提大部分都是天马行空,完全不具有可行性和意义了,比如搜刮来世界上所有的甜酱汁来做糖醋排骨,哈,这个天真的男人。他还想有个家庭,有个领养的孩子,这又怎么可能呢?我翻找了一会,发现他所有的,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是旁人无法替代的,而完成的又太少太少了,好在他是一瞬间终结生命的,不至于在苟延残喘之时,感叹竟然还有许多遗憾吧。
我打算出门转转,不过很巧,有人进来了,拿着一把握过很多次,都生了包浆的钥匙,是安成,我有些惊讶,他来干什么?
他脸上满是愧疚和心虚,眼睛刚看到那副遗像,就一哆嗦的迅速调转了目光。我瞬间了然,明白他是做什么的了。
明明拿着钥匙,行为举止却像个小偷。他一边忏悔,絮絮叨叨那些你我都了然的借口,说他要筹备结婚,钱都快花光了,又在火化和骨灰盒上等花的太多,现在真的很窘迫,还有对不起、我爱你这样那些,哈,哈。
他知道许和安的现金放在那里,也知道他的□□密码。这真是精明的一个打算,拿死人的钱当然是不用还的,所以他只提会年年纪念他,说会给许和安烧纸钱和其他的,其实以前他还说过这些行为很迷信又粗鲁的。
我瞧不起他,也知道他的打算只会成空。我早说过了,许和安没有做过太长远的计划,现金流根本不多,攒下去的钱除了花掉,就花在这套房子的债上了,而这套房子怎么着也不会成为安成的。
现金,他没有找到,都随身放在许和安的钱包里呢,而钱包里的钱,一开始就被安成拿去支付了相关费用,当然,那是不够的。
我虽然瞧不起安成,可我并不是瞧不起许和安的眼光。安成其实还是很好的,不然许和安也不会和他谈那么长时间的恋爱。安成是学会计的,他家一门心思想让自己的独苗苗当会计,安成也就成为了会计系里稀少的男生。什么都算的清楚、分得清楚,都成了他的本能了,就算许和安活过来,也只为他的样子而笑,真心实意的那种笑,他爱他这种小样子。
安成找到了两张□□,拿起又放下。□□是不能碰的,他没跟着办□□注销,可也怕许和安的家人找来清查资产的时候发现蹊跷,于是他一无所获,有些失落,又有些舒心,然而做开他来这里的第二重要的目的:消除他曾在这屋子里的痕迹。
他从许和安的同事那里知道许和安的父母要来。就算明白他们未必会找到他头上来,但他仍然害怕,他没在这里长期居住过,只是偶尔留宿,但是若有个明白人来看,就会明白,这个房子,不是纯粹一个单身汉的家,那些隐秘的感情,没有坦露在外面,却禁不起细翻。
他在这里停留了一天,也收拾了一天。他发现这房子和他们分手前相比变化很少,于是又红了眼圈,想许和安那样爱他,他却做这样的事情。他收走了自己买来放这里的小物品,拿走了留在这里,或者许和安给他买的替换衣服、洗漱用品,抽走了所有相册里留下自己痕迹的照片,还有他送给许和安的礼物,以及那些有纪念意义,证明过他们相爱的东西。
这些东西,他不敢拿回去,怕自己的未婚妻或父母发现不对,于是全部忍痛丢掉。在丢掉的时候,他的神情更沉了,仿佛是这样现实的举动,把他拉回面对了事实:互相喜欢过、爱过、就算分手也仍然爱着的男人,死了,不在了,没了。他必须得相信,也不能逃避事实。
他突然发抖,四处张望,又扑到垃圾袋里翻找那些照片。他是不是在想,不能让一切成空,到以后想也想不起来?总得留下点什么才行,他嘟囔着,可是已经晚了,就在之前,好多个相册,我们一张张翻过,许和安单人的留下,带有他的单人及合影照片扔掉。合影本来就没几张,被他犹豫又果决的撕碎,怕自己后悔,现在是粘也粘不回来了,也正好免掉了他的纠结。
他楞了一会,找出其中的某本相册,那里后半本都是他们去杭州拍摄时的照片,他取出了其中一张,正是和挂在客厅黑白遗像的同一张,在这张彩色照片里,因为发生过争吵而有些勉强的笑容在黑白照片里更明显,在这里却是要明朗的多,照片里的青年,眼睛看着镜头,镜头后面是他,在这样的对视下,安成渐渐变得摇摇欲坠,如同不敢对视遗像那样,把照片翻转,贴身藏好,带上收拾好的“垃圾”,把钥匙放到鞋柜上,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