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他完成了最后的、彻底的,也也许是有着后遗症,不那么彻底的告别,但总之,他不会再来这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天津的同志们安好。
谢谢christian2的地雷,好几个月没收到了,看到吓一跳,今年基本没看到收藏和评论,一直觉得我还没红起来就已经过气了呢,最开始写文是因为主攻文太少,现在主攻作者那么多,慢慢的我就可以退出专心当读者啦~
在这里回复一下读者道是天晴:安成是个好人,他也爱着许和安,但是男女之间有爱都未必能在一起,又怎么能要求同性之间就一定是轰轰烈烈,至死不渝呢。同志亦凡人,不能觉得某一方因为现实因素背叛就不是爱了,或者拿极高的标准来看待他们。平凡人的“爱”,真的没那么伟大。
以及每年同志群体反对同性恋婚姻法案是真的,当然没有摆在明面上,真替李银河不值。我先是喜欢王小波,才爱屋及乌喜欢她的,了解她之后也看过她写的几本书,感悟很多。推荐一下王小波的《东宫西宫》,不管是书还是电影,都强烈推荐。
☆、第〇五章
我跟着许和安的同事去接机。
这个同事的名字叫做徐鹤,是许和安之后一年进公司的,因为姓氏读音和许和安的很像,一听介绍还以为是一个姓氏,看了名册才发现是弄错了,即使如此,他们的关系也渐渐好了起来,也正是他积极的去找许和安父母的联系方式。
他现在显得很忐忑,因为他不知道许和安的父母到底和许和安有怎么样的过去,于是又紧张又谨慎。他举着写着名字的接机牌站在那里,却忍不住过一会就走一下,嘴里也念念有词,我凑近去听,原来他在准备安慰和劝解的话,建立在他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上。
“死者为大,许哥生前也是很惦记你们的,经常和我说起你们,你们就原谅他吧。”
“什么都过去了,看开点吧,都是亲人。”
他反复低声叨念着这些词,不禁让我想起许和安父亲说的,不管谁死都不会原谅他的话。
该是许和安父母乘坐的那座飞机落地了,我漫不经心的看向出口,然后猛地一震,惊讶的发现,我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变了很多,这是理所当然了,变老了,变脆弱了,其实不过不到十年的时间,可变化大到,几乎还是认不出来了。
许和安的父亲,一直在试图挺直着脊背,不过这是徒劳的,他的脊背还是弯了,他自以为是挺直,其实还是弯着。他搀扶着身边的老妇人,她眼圈通红,眼皮耷拉,十足的老相。这一对老夫妻站在一起,正是中国最最传统的那种组合,严父慈母。
因着母亲带着哀意,而父亲十足的顽固执拗模样,徐鹤一下子认出来他们。他走过去,简单的说了两句,接下来他一直试图开口说两句,可是父亲仍然顽固执拗的闭着双唇,抿着死死的,和电话里的暴跳如雷还不一样,母亲也低着头,沉浸在哀伤里,也不愿意说话,这场合又不适合开个玩笑调剂一下,于是场面冷了下来。
徐鹤是公司很好的公关,一直致力于能和任何人搭上话,从不冷场,先前做的只是职业习惯,现在场面冷了下来,他从恍然大悟,对,是该这样。
他带着他们开车直接往许和安的家里去。一打开门,就是硕大的遗像,许和安朝他们笑的勉强。
我冷静的端详着他们的反应,饶有兴趣的比对着。其实这场面是没什么好描述的。许和安肯定会原谅他们的不原谅,他的父母也肯定会原谅本想不原谅的儿子。亲情呀,人死为大呀,父母总是爱着自己的孩子呀,孩子总是爱着自己的父母呀,诸如此类的,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总的来说,还是一副能让人感动的,尽释前嫌的,以某一方死亡作为事件结束的场面。
母亲几近晕厥,父亲来不及释放他复杂难言的情绪,就得顾忌着老伴的身体。后来他们相依相偎,坐在客厅里,呆愣楞的看着遗像。遗像上的许和安,仍旧朝他们笑的勉强。
徐鹤已经退出去了。
过了很久,他们开始说话。
“我还没见那孩子一面呢,听他同事说,当天就火化了,怎么就那么残忍,不多留几天让我们看看呢?”
青花瓷的骨灰盒,还放在遗像的下面。
“有什么好看的!看了还不得气死我。”
“那么久没见,也不知道他的病好没好。”
“他要是不喜欢男人了,早就联系我们了。”
“那还不是你非闹着搬家!就算和安病好了,也找不到我们啊。”
“哼!”
“老头啊,你说要不要和静来看看啊?”
“把他叫来传染上怎么办?咱们可就这一个儿子了。”
“怎么会传染呢……不过还是别耽误他工作了。”
他们相互依偎着,互做对方的支撑,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我想起许和安的弟弟许和静,这名字就像个女孩子,还好不是许和安叫这个,不然我是绝不会沿用这个名字的。
许和静比许和安小好几岁,是许和安母亲偷偷出去生的,回来办户口和各种手续又花了不少钱,所以对这个儿子格外在乎。和许和安要跳脱些的性子比起来,许和静实在乖的很。当然,他们也不是偏爱许和静,对大儿子许和安也是爱的,但是,大家都知道,人呢,只要一当上哥哥姐姐了,就要永远和“你是哥哥/姐姐,你要让着/忍着/原谅弟弟/妹妹”这些话,缠绕不休一辈子了。
这简直是魔咒不是么?当然,会这样说的,只是因为我和许和安,都不是那等愿意自我牺牲的宽和之人罢了。
不过也当然么,许和安是喜欢许和静,那是弟弟呀,可是两个人都是男孩,自然不能缠缠腻腻的相处,所以关系慢慢疏远,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在我留下的许和安记忆里,他也曾经那么期盼于“妈妈要给你生个小弟弟,你开心不开心呀”,也自豪于“这是你弟弟,以后你就要做个男子汉,好好保护他。”
可我从来没听过,“这是你哥哥,你要爱他、尊敬他。”
许和安的父母,到底决定了不让许和静来一趟。他们想着,人么,要落地生根,许和安的骨灰盒,总得带回家乡埋葬的,虽然是火化,尸体没有了,可入土为安么,还得埋到地里面。许和静那时再看,也是一样的。
他们匆匆的买了后天的票,先在这里将就两天,处理一下许和安留下的房产和其他之后,就回去。
他们没说,回的是最一开始,许和安居住过的家,还是他们为了躲着,又搬去了的那个城市。
夜晚,我又忍不住去盘亘在许和安的遗像面前。他笑的那样勉强,说的文艺一点,是否他也在为此刻而尴尬?
作者有话要说: 一天就要写一章,主角二十五章之后才死,那我现在改成五天之后就死可不可以!回答我!不回答我就改文案了!
☆、第〇六章
房子,许和安已经还完了贷款,要处理也很好处理,许和安的父母委托了徐鹤,将房子挂到了房产交易所,只等着房产交接的时候再过来签字就好。车,也是这样的处理。其他的,并没有什么了,房子里的家具全部留下,至于衣服和私人用品,都尽数清理出去。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其实很薄弱,看不到了,就不在了。
我跟着许和安的父母上了飞机。我坐在飞机顶上,呼啸到尖锐破空的风,从我身体里随意穿过,我连头发丝儿都是安静垂落在肩膀上的。
只用那么秒秒钟的功夫,我就离开了许和安生活那么久的城市。我没有留恋,生活在那里的人不是我。
傍晚,飞机停下,我继续跟着许和安的父母。
这不是度过许和安童年的那个城市,这是他们后来搬来的那个。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很是陌生,我没来过这里,我是说,许和安的眼睛里没看过这里。我看着许和安的父母,带着许和安的遗像和骨灰盒回到他们的新家。骨灰盒是包在行李箱里的,在那些颠簸里,骨灰哆哆嗦嗦,不断的变换着位置,找不出那一片曾是他身体的哪个部位。
我看着他们进门,一应俱全的小区,装饰精致的家,然而把骨灰盒和遗像放到一间空房间。遗像因为相框太大不方便携带,所以只带了照片来,12寸的照片被折叠了三道,再打开就满是折痕——他们并没有索取电子档。
“我得去买个相框来。”
“别去,就这样放着吧,这个房间也锁上,别让别人看见。既然我们从来没有让这边的人知道我们还有一个儿子,那么现在就更不能让他们知道了。”
许和安的妈妈没再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听从了丈夫的指示,连阳奉阴违都没有学会过,丈夫说不要联系,她就真的没有联系,于是这家里就只有一个声音了。
在以前许和安刚刚出柜,带着极少在钱在遥远城市里为生机而奔波的时候,每看到陌生号码,他的心脏都会跳的快起来,以为能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但当然,他后来就不这么做,而是神色如常的接起来,听那边或推销或拐弯抹角的找关系,或者说,你打错了。
许和安的父亲拿出钥匙锁上门。我站在门里,看着那张被折的很委屈的遗像,有一道折痕刚好在嘴唇那里,那勉勉强强的笑,就变成了面无表情。
我听着他的父亲给他的弟弟打电话,让他下班过来一趟,他的母亲补充了一句,说“带岩岩过来。”
“对,带岩岩过来。”
他的父亲,又重复了一遍。
我悠哉的闲逛这座房子。布置的很温馨,有一个可能经常住人的客房,在角落里总有散落的小孩书籍和玩具,食物柜里也有零食。对了,以许和静的年龄,他这个时候定然已有小孩了,就是那个叫“岩岩”的孩子吗?
我在书柜里找到一本相册。我没有实体,没法直接接触,但这并不影响我进行观看。这里夹着很多相册,不少尺寸看着,就是手机里照片洗出来的。有一家人的,单人的,许和静的照片一开始很多,从青葱到成熟,然后有一整本是他和一个女人的结婚照,之后就是日常照、怀孕照。再往后,一个小男孩的照片便基本上出现在每一张照片里,从光着屁股,到现在强装大人。
这里没有任何一张许和安的照片。但他不会在乎这些,若真看了,想必真会觉得,在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家庭同样过的有滋有味,丰富多彩,毕竟,不是缺了谁就过不下去,不是么?
我想看看这个小男孩,许和安的侄子。
我等到下午六点多,一个急促又毫无规律的敲门声响起。一定是那个孩子,因为我已看到老太太高兴起来的笑容,匆匆过去开门,一个虎头虎脑,约七八岁的小男孩一头撞到她的怀里,撒娇般的蹭了蹭,憨声说道:
“奶奶,我好想你,你和爷爷去哪里了呀?都不带我去!”
“岩岩哟,我的乖孙子,奶奶也很想你呀!”
她慈祥的摸着岩岩的头,抱起来也是一顿蹭,却不说他们去了哪里,又招呼男孩身后的男人进屋。
“和静啊,快进来啊。”
男人就是许和安的弟弟许和静。我惊讶的望着他,即使已经从照片里看到他这些年来的变化,然而亲眼所见和照片毕竟不同,这,这真的,真的是……
——物是人非。
可惜许和安不能亲自来领悟这个道理了。
许和静放下手里拎着的肉、菜,他脸上还带着沉静和略为悲伤的情绪,轻轻的说:
“妈,大哥他……”
“嘘!”
许和安的父亲听到了开头,就神情的紧张的冲上来说:
“不要在岩岩的面前提他!”
我有些好笑,这个老头竟然草木皆兵到这种程度,原来同性恋是一种听都会传染到的疾病吗?
许和静脸上有些无奈,显然很了解父亲的性格,把岩岩从母亲的怀里抱下,转递给父亲,就拉着母亲到了一旁继续问:
“妈,你总该和我说说大哥是怎么回事吧,还有爸,你也不劝劝他,人死为大,怎么到现在还,还这个样啊!”
现在才是纯然的悲伤时刻。父亲带着孙子去了别的房间,母亲的眼圈于是红了,哽咽的说:
“你大哥出了车祸,当场死亡,我和你爸去的时候就已经火化了,我们连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
许和静也发出了抽噎声。我以为他已经淡忘了对许和安的记忆,却没想到原来还有很深的感情,也是,这可是至亲的亲人啊。
他们的母亲带着最后的儿子去了那个被锁了的房间,带着他看了那张带着褶皱变形了的遗像,还那个灰扑扑的青花瓷骨灰盒。接下来又是伤感的时间,我索性背过身来,只听到身后有跪下磕头的声音,还有一声声“哥”。
我对许和静的印象迅速变好了。本来,我是没那么喜欢他的。
我在没有存在的脑子里过了一遍稀薄的关于许和静的记忆,想许和安父母的地方也过不下下去了,打定主意跟着他,去他家看看。
我的时间就这么少,无所谓遗憾不遗憾的。现在我只想都看看,不是给我,是替永远活不过来的许和安。
许和静在这里住了一晚,我则飘出窗外,看这陌生城市的月色。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炸小肉丸亲的手榴弹,么!
谢谢大家理解和支持!其实你们有没有觉得,一个星期比10天更顺口?不过鉴于七章不够3万字,不能在专栏里显示为草,我就不得寸进尺了啦~三十天确实找不出内容来填呢。
☆、第〇七章
许和静带着岩岩回了他的家。
他的妻子十分漂亮,明眸皓齿,笑意盈盈的迎着他,又在看着他的哀容时,及时的收敛,轻声问:
“爸妈回来了?”
“嗯。”
他们把岩岩放到自己的房间让他自己玩,许和静的妻子拉着他去了卧室。许和静在那里又哽咽了一场,才擦干眼泪对妻子倾诉。
他说了对父母如此对待死去的哥哥的态度的不忿,说了对哥哥的怀念和知道他死讯时的悲伤,又说了他小时候。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许和静是这么的喜欢他的哥哥。
他说许和安小时候很疼他,好吃的好玩的总会留给他,还说朋友都很羡慕他有这样一个哥哥,因为他长得帅,性格又好。他说了很多类似的话,满满的温暖,那些事我试着在记忆里找,都只找到一片模糊不清的混沌。
我明白,对许和静珍贵异常的记忆,在许和安那里则是没有刻意记住的小事,他以为自己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弟弟,却其实已经付出了很多。我是不是应该感动的说一句,啊,这感人的亲情?
而许和安却已经死了,他死之前,只以为弟弟和父母一样,对他异常厌恶。
我看得出,许和静和他的妻子十分恩爱,他们的孩子岩岩,也是一个好孩子。在这样的楷模家庭的示范下,怨不得他们觉得许和安是个十足的异类。许和安也曾自问过,为何不是别人,却偏偏是他,性取向这样有问题呢?他的性格由不得自欺欺人,因此明白后就更加难过。
到后来他才想开,假如性取向的两端是注定比率的,不是对的就是错的,他只是恰巧为错的那方,不是他也会是别人,他若是对的,自然不会有这样的烦恼,正因为是错的才这样纠结。他为此看了许多书,还差点陷入到哲学的深渊里,分不清自己是什么,还好他及时的挣脱出来,不去想那些虚无的东西。
他很少去过同性恋酒吧和聚会,也没有和陌生人约过。他对同性恋的嗅觉,也是十分迟钝,或许是真没遇上过几个。能和安成在一起,也是十足的阴差阳错,而现在安成已是过去,我也不必再回忆他们的曾经了。
我不再去看许和静了。他们恩爱他们的,说到底,我和他们只是陌生人关系。今天是第七天,正好是一个周。
周而复始的一个周,在今天,我还有三天时间可活。我还想去许和安出生的城市看看。
其实想一想,我没必要这样做。我以为我是替许和安做些什么,可许和安早是没有思维的死人,他不需要我替,也不知道我都做了什么,可我还是想给他做些什么,就算我做这些什么用都没有,只是宽慰我自己。
也许,是因为我从那些雷同的记忆里,越翻阅越就了解他,越了解他,就越心疼他。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美颜倾城否。的地雷,想一下,我们真是认识好久了呀。
☆、第〇八章
许和安曾经很自豪自己出生于这样一座城市:夏天不十分热,冬天不十分冷,有山有水还有海,哪怕并不是发达城市,也足够满足了。
但是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后,他就极少会去回想了,然而每晚梦中,还是忍不住又回到梦里。
许和安的睡眠质量并不好,每晚都会大段大段的做梦,虽然并不是什么噩梦,可醒来也够他怅然所失的了。每次他的梦里都有海,他时常会梦见发海啸,淹没整个城市,然后他四处奔逃,或者梦到水,然后水都是会到海里去的;再或者,他梦见自己掉到了海里,在里面浮浮沉沉,陷了进去。
可这些都不是噩梦,是美极了的梦,梦里没有恐惧和害怕,只有司空见惯的嬉笑,好像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而掉到海里,也不是一片全黑和呼吸不上来,反而是瑰丽多姿的海底世界,和醒来总记不太清的脑洞极大的剧情。可以说,许和安是极为享受做梦的。若是梦里只有这些,他便巴不得常常做梦,甚至想不如到梦里去生活好了,因为在那里他无所畏惧,甚至可以随着自己潜意识的想法而有着奇特的能力。
但他有时会梦到自己的父母,梦到弟弟许和静,还有那些亲人,这就不能使他愉快了。因为在他的梦里,那些面孔总的狰狞可怖的,在逼问他,蔑视他,而他心里则充满着无处诉说的苦楚和怨愤,想要发泄,想要愤怒,却偏偏在梦里只能沉默。做了这样的梦之后,他一整天都没法有什么好精神,胸腔里充斥着到处逃窜的气,让他想不顾一起的怒吼:凭什么,凭什么!
他没法再说自己爱着这座城市,爱着这座城市的人们。可是不光是我,连他自己都知道,就是爱,就是爱的——毕竟,这座城市这么好,这么美。
而我现在,就在我们共同心心念念的城市,就在这里,在看,在听,在记住,在回想。
清晨的时候我到了这里,无视道路的往这走,然后一路向东,停在海边。海风呼呼,海浪啸啸,我干涸的双眼有流泪的声音。我从许和安的梦里听过很多次这样的声音,可那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有些失真的画面和声音,完全不如如今这般真实。
尸鬼不知疲惫,我沿着海岸线开始走。阔别多年,海还是那个海,没有任何变化,有变化的是沿海地区,那些建筑那些风景,变的太多,但我仍能借着许和安的感情,去分辨这是哪一片海域。
我兴致勃勃的下海,就算海水从我身上无障碍的穿过。我附在海风筝上,一直飘到了很高很高。我没有交门票钱,就跟着玩那些游乐设施,那是小时候许和安父母不愿意带他去,于是他只能眼巴巴看着的世界。
我跟着去玩碰碰车,坐在车头上哈哈大笑,然后突然他们的车都到时间了,都停了,都走了,于是整个碰碰车场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不是人的东西了。我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了孤独,却只觉得啼笑莫非。
我再一次感到真心疑惑。为什么不是许和安变成鬼了呢?为什么不是他能以另一种形态存活呢?他可以继续去看去听,像我现在干的这样,亲身去体会。我不是他,我做的对他没有意义。
若他是我就好了。我从车头上坐下了,慢慢的走到一边,翻检着属于许和安的记忆,靠那些来回忆他。
我在海边依依不舍,舍不得离去。从清晨到傍晚到深夜,我一直在这里注视着海。我没法做梦,不然也想试试看我梦里的海是什么样——这可真叫我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 能写出来的越来越少,感觉自己已经被磨的枯竭了。不过还是求下作收吧,戳我名字进专栏收藏即可,快破千了呢。
☆、第〇九章
在许和安在这个城市里度过的十多年里,他搬过三次家,这三次家,似乎也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变迁,可是不论搬到的新家有多好,都无法使许和安感到激动。他不讨厌变化,也不讨厌新家,可是他讨厌那种被人从熟悉眷恋,象征意义强烈的“家”中赶走的感觉。
第一次,他住在父亲的宿舍楼里,那时宿舍楼都以家庭为单位居住,不是那种电影里常见的筒子楼,他那个城市里还真的没有这种浓厚时代气息的建筑,就是普通的宿舍楼,一小间一小间的,没有独立卫生间,两个大人加上一个婴孩,倒还没有那么挤。
许和安父亲的单位,是个大工厂,家属院里之前都是平房,许和安父亲去的晚了,所以只能住宿舍。然后平房拆了一排,盖起了楼,他们家接着就住了进去,许和安才刚刚记事,十分敏感,搬家后好多日子都在嚎啕不停,惹着他母亲说,“这孩子真是不好养。”
许和安对这次搬家几乎没有印象了,我只是结合着他后来知道的和他记忆里的碎片才拼出来的。他们在宿舍楼里还拍了一张照片,背景老旧,父亲母亲一脸严肃,而他伸出手朝镜头抓着,欲哭不哭,那样子又好奇又可怜,只是这张照片恐怕早就没了。
第二次搬家,是因为剩下的平房也都扒了,又盖上了新楼,新楼条件好很多,而先盖的老楼因为他们家住的是一楼,总是潮湿阴凉,所以商量着再搬。许和安却万分不愿,一楼有个院子,里面堆着一堆建筑用沙,上面总是干的,下面总是湿的,他的想象力和耐心让他玩了很久很久都不腻。他正在上小学,不愿意离开熟悉的环境,当然,他的意见是不中用的,他还是搬到了新楼。
后来他有想过,搬家其实是大事,可是他怎么搬了两次,都在一个地方来回绕圈呢?从他小时候,就看到这丁点大的地方,他日久生活的地方,不断的起变化,因着楼就是在院里盖的,所以他看足了这过程,从拆,到挖地基,很大很大的绕圈坑,可以在里面捉迷藏,还有来来回回的大卡车,悬挂在能爬上去的吊车……他一面觉得新奇,一面觉得恐惧,而他都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
第三次搬家,总算搬到了别处,彻底换了环境。住久了肯定会习惯,可习惯之前却总有陌生感和格格不入感,这种感情悄无声息,可总是存在,他也什么都不说。
这第三次搬家,就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的最后一次搬家了。他离家之后,没少再搬,搬的就只是房子,心里明白,不再感触。
我挨个去看许和安曾经住过的那些“家”。宿舍楼还没变,只是重新翻新装修了,变成了单身宿舍,一个房间住四个人;老楼外面架了密密麻麻的各种线路,似乎总是在改造;在它后排的那个楼也重新刷了一层漆,都住上了不同的人。最后那个变化不大,里面似乎是空着的,没有住人的痕迹。
这些房子记得许和安吗?他曾经在那里住过,度过了他的婴孩、童年、少年时期。我又转了他读过的学校——变化最大莫过于时间,他没来看过也好,明明是大大咧咧的人,偏偏有时候又纤细的可怕。
那些学校,都不是许和安曾经认识过的样子了。他若是站在这里,恐怕也要大吃一惊。学生还在教室里上课,个个都青春年少,教书的老师,我只看到一个是曾经认识的,恐怕其他的都已经退休了。
顺着记忆里路线,我又去了许和安亲戚的家里。有的已经搬了,有的还在,都是新生活。
我突然不明白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怀许和安的旧吗?我从这座城市的上空飘过,我知道,这里还有曾经认识许和安的人在这里,他的亲戚,曾经的好友、同学,他们是认识许和安的,可也是不提那个名字,就好像不认识他一样。还有谁会提许和安的名字?有喜欢他的人吗?他离开这里太久、太久了。
而我,其实也没那么喜欢这里。是许和安喜欢这里,可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灰心丧气的落下地面,想着干脆找个地方蜷缩起来等待明天。明天,我会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消失呢?是清晨,像美人鱼那样化成泡沫,还是夜晚,悄无声息的熔化?我是能够清楚的看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看到它消失,还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就消失了呢?这些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我能活十天,还不知道这天数从何时开始计算。是谁告诉我的,为什么,这些,对一个明天定然要死的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随意落到了一处小巷子里。这里让我有依稀熟悉之感,定睛一看,才想起来,当初许和安就是在这里,明白他的蒙昧不为人足道的性向的。
这里是新华书店附近的小巷,现在居然还没有变动。语文老师说让每个人都带本书交给老师,阅读课的时候发下去交换着看。许和安舍不得带自己原本的珍藏,于是打算现买本交上。他坐着公交来了新华书店,也没费心思挑,从前排推荐的书那抽了一本付款,一般来说那里摆着都是很正能量的书。走出去他才发现买的书是一档知识谈话节目的汇总,里面邀请了各种知名的学者,有著名得奖的物理学家,也有历史学家、作家。他抄近道坐公交,走在小巷子里随便一翻,就翻到一个社会学家专访。
对,就是那个后来他十足敬佩,借她的事来试探安成关于婚姻态度的学者,李银河。
他翻的那页正是个测试,李银河说以前那个年代抓同性恋有个测试,警察让可疑人选伸出手,看正反面。他只注意到自己伸出后的结果竟然是同性恋的那方,却没有看到李银河说这个测试的愚昧之处。他顾不得思考,只觉得惊天霹雳一打,书啪嗒一掉,匆匆的跑掉了。其实,他本来不会这样吃惊,毕竟这样无聊的测试从小就在学生圈子里流传,可真让他感到惊慌失措的是,他这个年纪,同龄男生都在暗搓搓的讨论女生的三围,他明明发育齐全,却对此无动于衷,难道,他是个奇怪的,变态的,同性恋?
他后来不是没有想过,也许他没有买那本书,没有恰好翻那一页,说不定他也会渐渐的喜欢上女孩子。可搞不好他就是天生的呢?反正没有这些如果,他后来还是又买了那本书,把那段内容仔细的补了一下,看到那个测试的部分,笑的又苦涩又无奈。
他后来再也没有走过这个小巷子,可是我却能借着他的记忆,在一看到的时候就回想起。从这里开始,他逼着自己去面对,逼着自己去了解,逼着自己去战斗。他是痛苦的,也是坚强的。我翻阅着他的记忆,就像看一个了不起的斗士。
那时,他有了初步的认识之后,眼神便不自觉的追逐着男生。不是要喜欢人,也不是喜欢谁,只是感觉自己是同性恋啊,那一定要看着男生吧,不然怎么能证明自己“有病”呢。但正如并不是异性恋就一定会喜欢上什么人一样,他也没有喜欢上谁。他的生活平静无波,没有谁知道这个秘密,知道他的母亲突然开玩笑说,“和安没有喜欢的人吗?”
他突然就忍不住了。他以为自己可以不说的,或者,至少到喜欢上什么人,打算和他在一起,也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那时他再坦白他的秘密。可是他没有那么做。什么前奏都没有,那么平静,那么突然,他心里什么都没有,也可能带着些微薄的期许和可怜的压抑,说,“爸、妈,其实我喜欢的是男人。”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后来那样,不奇怪,理所当然,只能导向这样。
对生活中的许和安,别人只能知道他的一点儿,知道他又开朗又大方,还带着一点吊儿郎当,但人很负责,靠得住,在哪里都能处得来,和任何人都能说得上话,所以愿意和他往来。可在这整个世界上,不管是死人的世界还是活人的世界,只有我知道他的全部。我知道他所有的过去,我也知道他所有的想法、感情。我不是他,可他在我这里存着。
若我是一个单独的人就好了,能和许和安共存。我一定要去认识他。我会等着他相信我,主动对我说,你知道吗,我喜欢男人哎。
“哎,真的吗?”
我会表现的很惊讶,又有一些激动和欣喜。我说:
“好巧,我也是呀。”
我看着他,对他笑,然后得到他回我的一个笑。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晓柒的两个手榴弹,好久不见,我还在这里写呢哈哈。
做饭的时候被刀割到手了,所以现在才更新。然而……我是今天才割的手,好吧,我去面壁了。
☆、第十〇章
今天是第十天。我将会在今天死亡。
我想这是我得到的一个很多人都没有,也必会羡慕的本事:知道自己的死期,并且可以提前准备。虽然只能知道是今天,并不知道具体到哪一秒,但已经够了。
很多人,迫切的希望自己能够活的更久点,希望死亡的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也有的人总会提前为自己的死亡准备,像那些提前准备墓地和陪葬的皇帝,即使准备好了,心里也是乌云压顶,等着一个不知到来的死期。他们死的那一瞬间,才会知道,哦,原来就是现在啊,我还……然后就意识和身体都同时死亡。
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准备好,料理好身前身后事的,也觉得自己活够了,没有遗憾的,恐怕很少吧。而将会在今天死亡的我,没有什么身前身后事,也觉得自己活的够了,就我这样的状态,孤独,不为人知,无法互动,若是真是没完没了的存在,恐怕我也会崩溃的乞求死亡吧,现在这个时候,倒是正好。
我想找个等死的好地方。死亡是个大事,值得我慎重以待。我这和许和安一模一样的身体会消散,无需安排其他,也不需要什么的陪伴。我想找个许和安最在乎的地方,就这样坐着或者躺着,其他什么都不做,除了想,然后等死。
我把记忆里许和安那些觉得很重要的地方一一想过,最后还是来到了海边。
这个地方,其实我不去寻摸记忆,也知道会是这里。我为我和许和安的默契而感到开心。
除了这里,还能是哪里呢?那些地方都给他留下过或浅或深的伤害,只有大海,这个他曾多次做梦沉下去的海,才一如既往的对待他。
我想了很多。属于许和安的记忆,鱼贯般在我心中流过。
虚弱、无力、轻飘飘,逐渐攫住了我。我明白,我就要死了。
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下下一秒,也也许就是此刻。
我还……不,没有什么“还”的了,那些我期盼的事,不是活着就能做的。
他生我未生,他死我却活。
我是从他尸体上诞生的,错过的,是一切的间隔。多可笑哪,我爱上了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段记忆,活在记忆里的人。
就……这样罢。沉下去,或许还能在尽头找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在这章发放作收破千福利,谢谢你们一直都在。
还有两章番外,下一章是你们喜闻乐见的相逢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