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长苏曾跟萧景琰提过,他不愿让别人把一个赤焰疏阔男儿和一个阴诡之士联系起来,所以翻案后也不愿恢复身份。萧景琰虽然因为他的自嘲与他大动干戈吵了一架,却还是尊重了他的意愿,只说要为他找个留在自己身边的位置。
“先生这个总可以依着景琰了吧?先生不是答应了景琰,要一起开创一个不同的大梁天下吗?金陵城中虽有人对先生抱有偏见,也不过是些茶余饭后的流言,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朝廷风向一变,那些流言自然就跟着变了。”
“先生放心,若是父皇亲自下诏封赏先生,天下人自不会再说什么党争。”
“先生就依着景琰吧,我想先生以后都能光明正大的站在景琰身边。”
说这些话的时候,萧景琰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梅长苏,让他想起了撒娇的佛牙。
梅长苏不忍告诉他自己已经没有以后了,只好点点头。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景琰的动作会如此之快,加冕太子不过三天,就设计让梁帝下了这样一道诏书。他甚至不知道景琰是怎么在不引起梁帝怀疑的前提下做到的。
不过现在,他也只好命黎纲和甄平在府里陪着聂锋和卫峥,自己带着飞流和蔺晨搬入了东宫。还没等他适应过来新任太子每日过来为他暖床的生活,又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太子以守孝未满三年为由,推迟了同中书令孙女的大婚。朝堂上都说太子至纯至孝,竟无一人反对。梅长苏知道萧景琰肯定早就计划好了,甚至逐一约谈过宗亲才会有那么众口一致的结果,却瞒得他死死地,险些气晕过去。
☆、欺骗
天气逐渐转凉,梅长苏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萧景琰每每想到这个人的生命只剩下十年,就是一阵惶恐不安,他派了亲信在御书院紧锣密鼓的寻找火寒之毒的资料,又在梁国上下贴出了皇榜。所有人都知道萧景琰这样做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却没有人敢跟他说。
亲眼目睹着萧景琰的恐惧,和他在自己面前的欢喜,梅长苏无比痛恨自己。地狱归来的人,动了不该动的心,却是害惨了最想保护的人。梅长苏恨不得自己早一点死,这样景琰就可以早日成亲,安心理政,闭上眼却又都是自己死后他绝望的神情。
不敢去想,无法面对,仿佛一开口,就会吐出殷红地鲜血。只好强颜欢笑,静静地听他勾勒他们的未来。
八月三十,梁帝寿典。长公主首告谢玉夏江五条大罪,桩桩件件,字字诛心。宗亲、朝臣、皇族此起彼伏的附议,满殿之中,竟只余一位太子侍读留在原处,用清冷如冰雪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雄踞至尊之位,称孤道寡数十年,梁帝直到此时才真正品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然而,他已经没有什么有分量的东西,可以辖制得住一位政绩赫赫的监国太子了。
“朕……准诸卿所奏……”
皇帝寿仪的第二天,内廷司正式下旨,命纪王、言阙、叶士祯为主审官,复查赤焰逆案,到十月初四,重审基本结束。期间种种皆由太子的心腹智囊们谋划完善,梅长苏只每日听萧景琰说明进度。
十月二十日,皇帝与太子着素冠祭天。同日,蔺晨和飞流陪着梅长苏秘密去了林氏宗祠,以人子的身份进行了十分正式的祭祀。祭祀过后,梅长苏又去了赤焰帅府,喝了许许多多的酒,吐了许许多多的血。蔺晨只字未发的扶了他回去,却看见焦急的四处找人的萧景琰。
梅长苏就这样吊着最后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挨过一天又一天。在一次长久的昏迷过后,他怔怔地坐了起来:“蔺晨,我们走吧。”
蔺晨斜了他一眼:“他能舍得?”
“舍不得又能如何?难道让他亲眼看着我死吗?”
蔺晨凑到梅长苏跟前:“我劝你还是跟他说实话吧,上次祭祀你不过吐了些血,太子就一副死了老婆的样子;你若是不告而别,他不得疯了。”
梅长苏沉默了,智计无双如他,却也想不出一种办法,可以让那个人不难过。
谁也没有料到,两日过后,数封加急快报就如一道道霹雳般,瞬间炸响了大梁帝都的天空。
东宫里,梅长苏和蔺晨压低了声线,气急败坏的争吵起来。
“你要担负你的重责!可你想过我们没有?你让我们怎么看着你去牺牲?!林殊已经死了!你为了让他活三个月,要终结掉你自己吗?!”
“梅长苏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可是林殊的职责还在!北境有难,我作为林氏后人岂能坐视不理!”
“我说不过你。”蔺晨冷笑一声,“那你去跟你太子说啊?!你看他同不同意你去战场?!”
“只要你去跟他说我身体健康——”
“你做梦!”蔺晨迅速打断他:“现在他还被你蒙在鼓里,以为你是聂锋手下的文官吧?!朝廷缺的是主将又不是文官,而且聂锋去的是北燕,你有什么理由说服他让你去大渝?!你敢告诉他你是林殊?!”
“蔺晨你别管我,我自有主意!”
“你的主意?”蔺晨气得浑身发抖,“你能有什么主意!不过是唬了这个再骗那个!三月一过,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你要那些知道真相的人怎么活!”
“那又怎样!我毕竟是林殊!我是赤焰军的少帅林殊!”
蔺晨猛地把冰续丹塞在他手里,一字一顿的说道:“长苏,萧景琰爱上你,我真替他可惜。”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梅长苏僵立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冰续丹,一句话也说不出。
满朝“老迈”或“病弱”的武将商议了整整一天,都找不出一个愿意挂帅出征的人,到了晚上,萧景琰愤怒、疲惫又无力的回到了东宫。站在门口,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缓步走了进去。
梅长苏斜靠在榻上,一手拿着游记,静静地看着。萧景琰不愿打破这一室的静谧,站在门边看着他,心里的烦闷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们二人用过餐,萧景琰正准备说边疆之事,梅长苏先开了口:“殿下,江左盟中有些事,苏某要回去处理一段时间。”
“先生如今身体不好,廊州又远,什么事竟非得亲自回去处理,还挑在这么冷的时候?”萧景琰皱眉说道。
梅长苏自然编不出什么大事,他的手放在桌子底下,轻轻的颤抖着,嘴边却扬起笑容:“有些小事……还有,盟中之事我两年未管,怕是以后也管不了了,这次处理停当,正好也做个交接。”
萧景琰猛地站起来,惊喜的望着他:“先、先生的意思是——你同意留在朝堂陪着景琰了?!”
萧景琰一直想留梅长苏在自己身边,甚至设计梁帝授了个太子侍读的虚职,但是只要梅长苏不离开江左盟,就不可能一直留在金陵,也不可能真正的进入朝堂,萧景琰自然不愿这样,也实在舍不得梅长苏费心处理江湖中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只是出于尊重,萧景琰一直闭口不谈。
但是现在,梅长苏主动说要回去交接,萧景琰怎么也克制不住嘴边的微笑,走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他:“先生,太好了,先生。”
梅长苏把脸紧紧地埋在萧景琰的胸口,心里似被重石碾过,一片空洞。
萧景琰虽不愿他现在就走,却也知道等到寒冬腊月先生就更没法走了,只好尊重他的选择,又说要派人护送他。
“不用了。”梅长苏笑道,“我有飞流和甄平呢,你那些护卫,哪个比得上他们?何况我已有朝廷官职,不好贸然离京。你派人护送我过于张扬,还是我自己走吧。”
萧景琰想想也是,便没再提了,转而说起了他想挂帅亲征的事情。
“万万不可。”梅长苏皱眉道,“咱们这个陛下毫无信用可言,赤焰案刚平,你绝不能亲征。”
“可是大渝——”
梅长苏打断他:“卫峥将军了解北境但是威望不足,蒙大统领有威望却无将帅之才,让他们配合着去,再合适不过。”
“可是卫峥也只是副将,未曾——”
“那也不能拿京城来赌!攘外必先安内,你离京几月,必定大乱。”
萧景琰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只好点点头,发现梅长苏垂着眼睑,让人看不清表情,不由得上前抱住他,低声说道:“我知先生也想随着聂锋将军去北燕打拓跋昊,只是因为身体——不过先生放心,拓跋昊只有五万人,朝廷派了七万,聂锋疾风将军之名绝非浪得,北燕讨不了好。”
梅长苏轻轻点了下头,沉默不语。萧景琰以为他还是伤心不能打仗的事,心疼的一塌糊涂,俯身亲了他一下:“男儿报国不止打仗一个途径,等先生从廊州回来,景琰还有许多政务要请教呢。”
梅长苏闻言一颤,忽然猛地拉过萧景琰,不管不顾的亲了上去,纠缠着胡闹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梅长苏亲手替萧景琰束了发,为他穿上鲜红朝服,目送他进宫上朝。
金陵城外,梅长苏最后回望了一眼帝都的巍峨城门,含笑服下了冰续丹,跃马扬鞭,向着北境奔去。
景琰,景琰,此生无望,盼来生。
☆、林殊
转眼已是寒冬腊月,年关将至。芷萝宫中,静贵妃给萧景琰端了一碟榛子酥,温柔说道:“景琰,我听说各地战局都已得到控制,怎得你还是如此闷闷不乐?”。
“……大家都去打仗了,就连言豫津和萧景睿那两个最小的都去了战场,儿臣却只能困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萧景琰闷声答道。
“景琰”,静贵妃闻言轻轻握住了萧景琰的手:“你要明白,你有你自己的战场,你所走的本就是一条孤独的路。”
“儿臣明白。儿臣只是……”萧景琰说到这里就沉默了,似乎不知要怎么接下去。过了半晌,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他忽然笑着说:“母妃,昨日有人揭了火寒之毒的皇榜。”
静贵妃猛地抬起了头,激动道:“那人怎么说?”
“他给了儿臣几株奇草,叫什么炎续草,不过……没有太大的帮助。”萧景琰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下去:“使用那奇草疗毒需要吸取十个功力纯熟之人的气血,依着先生的性子,他绝不会同意。”
静贵妃缓缓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萧景琰顿了一会,继续说道:“没有气血那奇草也可以发挥些作用,各地官员还在寻找解毒之法,剩下这十年,不到最后一刻儿臣决不放弃。”
萧景琰虽然一向有话直说,在母妃面前提到心爱之人也不禁老脸一红,他心里盘算着先生已回江左两月,应该快要回来了,就拜托母妃教他做些糕点,他想亲手做给先生吃。
回到东宫,侍卫拿了先生的回信来。说来也怪,廊州离金陵并不远,可是先生的回信总是很慢,萧景琰想着先生正交接江左盟,兴许是太忙了,便没有多想。他一笔一划的写完回信,叫来了列战英,叮嘱道:“战英,奇草不能久存,你带着这琉璃瓶和我的信,快马加鞭赶到江左,务必亲手交给先生,他身边的蔺晨应该会处理这奇草。”
数日后,列战英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翻身下马直接冲进东宫。
“你说什么?!先生不在江左盟?!”
“是的,殿下。江左盟中只有黎纲在,他说苏先生有事出门去了,让属下把东西给他,他会转交。可是属下看着,那里根本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就偷偷找了个人问,那人说他们宗主去了金陵还没回去过。”
列战英等了好一会都没听到答复,他偷偷抬头看了眼当今太子,发现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半晌,萧景琰才自言自语般的问道:“战英,你说廊州和金陵那么近,为何每次先生回信都那么慢?”
列战英沉默的站在那里,死死地低着头。
萧景琰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面无表情的吩咐道:“战英,你派人跟母妃说我这几日身体抱恙,无法上朝,母妃会明白的。然后你找几个靠得住的,马上跟我去江左,不得走漏风声。”
黎纲在列战英走后立马写信给梅长苏说明了状况,可是萧景琰到得太快了,快到那信鸽还没到北境时,黎纲就被人从床上掀了下来。
当今太子双目赤红,满身风霜地站在黎纲面前,一言不发的盯了他好久,列战英才带着剩下的人匆忙赶到:“黎纲,太子殿下是来找苏先生的,先生还是不在吗?”
“宗主有事外出了,请殿下改日……”
萧景琰直接推开他,向着内宅走去。这里和金陵的苏宅一般风雅别致,不同的是院落里种满了梅花,寒风一吹,扑面而来的全是清冽的梅香。
像极了那个人。
萧景琰不自觉放慢了步子,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看着,这里琴棋书画无一不全,虽然干净却毫无生气,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列战英和黎纲沉默的跟在他后面,一个字也不敢说。
走进先生卧房之后,萧景琰忽然停住了,他伸出右手,缓缓贴到墙上,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萧景琰知道这是个暗门,结构和苏宅、靖王府中的一模一样,也许推开它就能找到自己不辞而别的恋人,也许推开它就能知道先生那些讳莫如深的秘密。这暗门他开过无数次,唯独这次犹豫的连手都在颤抖。
萧景琰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暗门开启许久后他才睁眼看向里面,那一瞬间他想过无数光怪陆离的场景,却没想到门后是一个小小的祠堂。祠堂的石台上有两个牌位,分别刻着“慈父赤焰将军林燮之位”和“慈母晋阳长公主之位”。
萧景琰耳畔一声惊雷,噗通一下瘫坐在地,浑身上下打着哆嗦,不住的颤抖着。
列战英不可置信的看向黎纲,只见他面带痛苦,轻轻地点了点头,列战英双腿一软,掩面痛哭起来。
“殿下!我们在后山发现一个小小的坟墓,上面立着无字碑,看大小应是衣冠冢。”戚猛兴奋地走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吓得赶紧闭上了嘴。
时光倏忽回到了十多年前,萧景琰与林殊闹得气喘吁吁,勾肩搭背的躺在草地上。
“——小殊,要是有一天你死了,你要往墓碑上写什么呀?”
“——我?我什么也不写,随便后人怎么看我。”
萧景琰颤抖的跪坐在坟墓旁边,一遍遍地抚摸着那无字碑。这里埋葬的,是他最好的朋友林殊,他埋葬了他自己,化作地狱归来之人,以鲜血为契,助他得到天下。
而他负他厌他,怀疑他辱骂他,甚至亲手害死了他。
如今重来一次,还是没有能力保住他。
萧景琰忽然想起几日前那个揭榜之人,他提到那几株奇草可以制成丹药,以余下的生命换三月之期。如果他都能找到这种草,没道理琅琊阁阁主蔺晨找不到,没道理江左盟盟主梅长苏找不到。
如果是他的话,如果是那个银袍□□千里逐敌的少年将军的话,他现在一定在北境。
梅长苏的身体萧景琰清楚,每日清醒的时间都不多,绝不可能就这样走上战场。那么他会吃吗?他会为了上战场吃那丹药吗?
他会的,他可是林殊啊,那是他的北境,是他的战场,他一定会的。
那夜他窝在自己怀里,说他去趟江左,三月内必归。
三月必归……却不知是人归还是魂归。
萧景琰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恭敬地走进祠堂,以人子的身份行了大礼。
然后他一言不发的冲了出去,解开视线所及的第一匹马,翻身而上,用力一夹马腹,就朝着北边奔去。
☆、相认
寒冬腊月,梅岭漫天大雪,滴水成冰,蒙挚领兵打了第二场恶战,大获全胜。此时天色将晚,满地断肢残骸,言豫津率领几个小队搜索着战场,将伤兵战俘抬回营地,没了气息的就抬到萧景睿那边,由他带着人挖坑掩埋,天地为葬。
偌大一个战场,竟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得悉悉索索的搬运声,偶尔夹着几声痛苦的□□。言豫津眯起眼睛,看到地平线的边缘出现了一匹战马,嘶鸣着直奔营地。
也许是京城的信使?言豫津纵马迎上去,惊讶的发现马上的人一身白袍,半边身子都是鲜血,头发披散,形容可怖。快到言豫津面前时,那人不知为何突然勒住缰绳,动作之猛,使得□□坐骑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马身几乎直立,再落下地时,他整个身体从马背下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言豫津吓了一跳,却见那人单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然后一瘸一拐的向着言豫津走来。他满身脏污,左手不自然的弯着,浸透鲜血的那半边衣服还在往下滴血,显是受伤极重。那人摇摇晃晃的停下,嘶哑的开口问道:“先生……苏先生……在哪里?”
言豫津没听清楚,又见此人身形颇为熟悉,就翻身下马,走上前细看。这一看,竟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太子殿下!”言豫津扑上前将他扶住:“您!您……”
萧景琰猛地抓住言豫津,满是血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还透着清明:“苏先生……带我去见苏先生。”他说完后不住地喘息着,神智似乎已经不清楚了。
言豫津不敢张扬,命人找来萧景睿,一左一右的架着萧景琰向着营地走去。
言豫津和萧景睿一直都很疑惑,不知道为何苏兄不顾身体,跑到战场上做蒙大统领的亲兵,卫将军和蒙大统领还对他言听计从。不过苏先生真的是用兵如神,统筹全局、排兵布阵无一不能,令人惭愧。
苏先生在战场的事情是秘密,为了避人耳目他一直住在蒙大统领的主帐里,萧言二人也只能在开会时见到他。好在现在架回去的伤兵颇多,萧景琰散下来的头 发又完全遮住了脸,他俩的行为倒也不怎么引人注目。言豫津和萧景睿商量着先把萧景琰架到他俩那边疗伤,却没想神志不清的萧景琰一口回绝,嘴里一直喃喃的念着先生。言豫津和萧景睿惴惴不安的看了眼对方,也不敢细想,加快步伐向着主帐行去。
大渝连败两次,折兵六万,已无再战之力,尽数退回本国。梅长苏正和卫峥、蒙挚讨论追杀残部,重铸北境防线之事,就见萧景睿和言豫津架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走了进来。梅长苏瞥了眼那人的身形,还没等大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发的冲了上去。
“景琰!你……”
萧景琰猛地挣开身旁的两人,走上去慢慢抱住了眼前的人,嘴边浮起一个虚弱的微笑:“先生……小殊……还好你没死……”
说完他就昏了过去,仿佛这句话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那一瞬间,梅长苏觉得,什么家国,什么天下,他都不想再守了。
萧景琰睡了两天两夜,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列战英已经带着人追到了。列战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跪在梅长苏面前,一声声唤着林少帅。
“林少帅,您不知道我们殿下是怎么过来的,廊州到北境,殿下不眠不休,见马就抢,几次从马上摔下来都不肯停下来歇一歇。他就是怕您……怕您……吃了那丹药……走了。”
“……”
满室寂静,没有人敢说话。半晌,飞流蹦了进来:“水牛!醒了!”
梅长苏转身冲了进去,蒙挚无声地对众人摇了摇头,带着飞流一并出去了。
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人都感觉到了极大的痛苦,不是自己的,而是对方的。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仿佛一开口,就会吐出殷红地鲜血。
“佛牙死了。”萧景琰没头没脑的说了句。
梅长苏脸色一白,身体晃了一下。
萧景琰望着眼前一身戎装的人,他还是那般消瘦,却没了之前的孱弱,这是他相交十九年的好友,这是他愿意倾余生守护的爱人。可是……他骗了自己,吃下三月必死的丹药,生命仅剩十余天,无法可解。
萧景琰摇晃着站起身,右手颤抖着,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瓶,把那几株奇草举到梅长苏面前。
“你说你为名为利,你说你手段狠绝,你说你隶属聂锋,你说你三月即归,你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亲眼看着我开创一个不同的大梁天下。”
“道理我都懂,可你是个骗子。”
萧景琰猛地把手中的琉璃瓶砸到墙上:“梅长苏你是个骗子!”
梅长苏神色漠然,冷冰冰地答道:“太子乃国本,回金陵去吧。”说完也不等萧景琰做出反应,转身就走。
萧景琰猛地扑过去,将梅长苏摁到地上,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肩膀:“骗子……骗子……你怎么敢!林殊!你怎么敢!”他双目赤红,俯下身疯狂的撕咬、啃噬着面前的人,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先生……小殊……不要走……”
“不要走……”
梅长苏面无表情,纹丝不动的任由萧景琰摆弄,似乎已凝固成了一道无生命的剪影。
萧景琰被愤怒的飞流打晕了,梅长苏叫来列战英,让他等太子醒后,立刻带他回金陵去。列战英涕泗交下的领命走了,没多久慌慌忙忙的冲回来,请了蔺晨过去。
蔺晨回来说骨折了,动弹不了。
“骨折?!前两天还只是摔伤,怎么这会变成骨折了!”
“自己打的呗。”蔺晨耸耸肩,似笑非笑的甩了句你这就叫报应。
梅长苏一阵晕眩,怒不可遏的进了营帐,暴跳如雷的冲着萧景琰大吼:“萧景琰你长本事了是吧!要不要我把你右腿也打断!”
萧景琰靠在床边,挑眉冷笑:“林殊你干脆杀了我,反正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萧景琰你有情有义怎么就是没有脑子!”梅长苏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过去,“你以为我这十几年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你才有情有义没脑子!”萧景琰咬牙切齿的吼回去:“你拿命换来的天下,我不稀罕!”
梅长苏唰一下拔出剑来,抵着自己的胸口:“萧景琰你滚不滚?你不滚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也不用再等十天了。”
萧景琰一滞,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气急败坏的也抽出剑:“好呀!我正好也想知道你死了之后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门外偷听的各路人马憋不住了,你推我我推你的,列战英一个踉跄就跌了进来,看着这俩拔剑对着自己的祖宗,话还没说出口,腿一软先跪了下去:“林少帅,殿下,你们、你们冷静一下……”
梅长苏和萧景琰没想到有人偷听,恼羞成怒的一齐转了过去,正待发作,蔺晨先冲了进来:“哎呦喂还没死呢,你们俩倒先商量着谁给谁殉情啦!”蔺晨扬了扬手上被萧景琰砸裂了口的琉璃瓶,“太子殿下可是带了好东西来,长苏有救了。”
☆、渡劫
“不行!”梅长苏霍然起身:“我绝不同意!”
蔺晨朝萧景琰耸耸肩,转身走了出去。
“殿下!”梅长苏焦急的转向萧景琰:“殿下,于我而言,翻案就是结局。可是对你而言,一切只是开端。那个什么炎续丹,药性与冰续丹完全相反,须得有一个同样中了十层火寒之毒的人服下,两人换血,才能使药性中和。你……你绝不能听蔺晨的……”
梅长苏见萧景琰毫无反应,疾言厉色道:“殿下……景琰……我早该死了,我十三年前就该死了,上天垂怜,让我苟延残喘的又活了这些年,还能亲眼看到赤焰翻案,我已经知足了……可你不一样,你得活着,好好地、健康的活着。你不知道火寒毒有多么恐怖,你会内息全催,再无半点武力,变得面目全非,连至亲之人也不能认出你。就算是蔺晨立即给你服下炎续丹,对身体也会有不可逆转的伤害。”
“景琰,你已是东宫太子,你要扫除积弊,强国保民,振兴大梁数十年来的颓势,还天下一个去伪存真、清明坦荡的朝局。你绝不能因为我抛下这一切……我是地狱归来之人,本来就不够资格待在你的身边。”
“对于数次骗你,我很抱歉……你答应过我你会开创一个不一样的大梁天下,就当是为我完成最后一个心愿好不好?若是你现在不管不顾,那我这十三年地辛苦,又所为何来?”
“景琰……”
“先生你过来。”萧景琰低叹一声,拍拍床边:“你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待梅长苏走近,萧景琰一把将他拉入怀里,照着后颈一下暴击。
“景——”梅长苏软软的倒了下来,萧景琰侧身将他放平,轻轻盖上棉被,郎声说道:“我知道你在外面,进来吧。”
“你想好了?”蔺晨掀开帘子,吊儿郎当的走进来。
“恩。”
“这天下可是他拿命换的,你就这么不要了?”
“父皇病重,献王誉王迁至封地,并无兵权,淮宁二王胆小势弱,不足为患。即便我要卧床一年,容貌全毁,也并非没有手段守住这天下。”
萧景琰顿了一下:“——守不住也没关系。先生可以忍辱负重十二年,还天下一个清明朝局,我一样可以。如若金陵真的变了天,我不过再走一遍先生之路罢了。”
“长苏会恨你。”
“恨便恨吧,我只要他活着。”说着萧景琰温柔的抚摸了下梅长苏的脸:“你大约不知道,他已经在我面前死过两次了。”
“他能为这天下负我,我却不能为天下负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和长苏还真是天生一对。”蔺晨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神情就冷了下来:“我最见不得你们这种自以为能给对方最好的,背不动还要硬背的人了。你说我这种超凡脱俗的人,怎么就跟你们这种俗人缠到一处了呢。”
萧景琰神色冷硬,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蔺晨在说什么。
“就比如说,其实这主动去染火寒毒的事情,也不是非得你做。这里愿意为了长苏去死的大有人在,你是当今太子,利弊得失如此明显,却要亲揽这个活,真是愚蠢的自我牺牲精神。”
“——你错了,我不是自我牺牲,我不过是想体会他曾受过的苦。”
蔺晨愣住了,萧景琰没有理他,缓缓继续道:“先生一直厌恶自己这副皮囊,他宁愿以林殊的身份去死,也不愿以梅长苏的身份活下去。他一直对我隐瞒身份,以为我会为了林殊变成这样而难过,其实我没有,他们本就是一个人,我只会因为梅长苏曾作为林殊承受苦难而难过。”
“我萧景琰是个武人,解不开先生加给自己的层层枷锁,只好陪他一起下地狱。”
“我甚至隐隐的庆幸着,炎续丹是这样的解法。”
蔺晨沉默良久,然后大大的翻了一个白眼:“不好意思要让你失望了,你和长苏想得太多,你不会有什么卧床一年,容貌大改,众叛亲离的机会的。中毒后你会马上服下炎续丹,然后和长苏换血,你们都会恢复常人的体质,享常人之寿。”
“不过你放心,武功全失,身体略微变形,轻度毁容的机会你还是有的。”蔺晨重重的拍了拍萧景琰的肩膀,转身向外走去:“我让那帮闲人捉雪蚧虫去了,待会就送你下地狱。”
蔺晨走远后,萧景琰仔细给梅长苏掖了掖被角,俯下身在他额头印了一吻。
……
梅长苏头疼欲裂的睁开眼,晕晕乎乎的向外走去,愕然发现偌大的主营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心中一动,抓住外边站岗的士兵就问:“人呢?蒙大统领和卫将军他们人呢?”
那士兵一看是蒙大统领亲信,也不敢怠慢,指了指北边:“将军他们说是要勘察地形,都去北谷了。”
北谷……北谷!
梅长苏瑕疵欲裂,随手拽过一匹马,没等坐稳就用力一抽马鞭,疯了般向着北边冲去,眼中似乎已经浮现出冲天火光。
梅岭的大雪一直没有停过,马蹄一滑,梅长苏重重的跌了下来,他顾不得再管那马匹,一脚深一脚浅的继续往前跑着,翻过狭窄的谷口后,眼前的景象像是巨石般向他砸来,令他控制不住的跌坐在地。
“景琰!景琰!”前面的雪地里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烈焰在他身上肆虐,密密麻麻的虫子四处啃噬着,冰天雪地里只听得到那人痛苦地□□声。
梅岭仿佛一夕之间回到了十三年前,再次沦为地狱。
“——景琰!不!不!”梅长苏颤抖着爬起身,绝望的冲过去,一群人冲上来死死地抱住了他:“少帅!”“宗主!”“您过去就前功尽弃了!”
“你们给我滚开!”梅长苏挣扎着一拳揍倒蔺晨:“滚开!”
“景琰!景琰——”
蒙挚、卫峥、甄平、列战英,就连飞流都死死地拽住他不让他过去。蔺晨慢慢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凉凉说道:“现在最多三层不到,还早呢。你放心,我在他脸上涂了防虫剂,毁不了容。”
萧景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努力转向这边,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嘴巴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没事的。
梅长苏挣扎不过,绝望的跪倒在地,嚎啕大哭着,似乎要把这十三年的委屈,十三年的痛苦,十三年的悲愤通通哭个干净。
大雪还在肆意的下着,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雪中的那团大火,注视着那狂烈的赤焰在雪白的大地上翻飞着,吞噬着。
只留余烬。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挟制梅长苏的人才默默退开。梅长苏赤红着双眼,泪流满面,膝行着一点点往前,不顾那些四处啃噬的雪蚧虫,颤抖着抱紧面目全非的萧景琰。
“景琰……”
萧景琰努力睁开眼睛,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什么都说不出,他颤抖着抓过梅长苏的手,极慢却极认真的,一笔一划的写着:先生。
他们终究成为了一样的人。
☆、劫后
蔺晨是打晕了梅长苏后,才把萧景琰从他手中夺出来的。
火寒毒解了三天三夜,梅长苏就在旁边守了三天三夜。萧景琰多年征战沙场,体魄强健,身上有些大大小小的伤疤,如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瘦的只剩下了骨头,还有雪蚧虫啃噬出的大大小小的孔洞。
在蔺晨的记忆里,从没见梅长苏这么安静过,他既不出声,也不挪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萧景琰,看着他削皮挫骨,碎骨拔毒,一点一点面目全非,似乎已凝固成了一道无生命的剪影。
三日之后,蔺晨长出一口气,喂萧景琰吃下炎续丹,倒下便睡了。
而直到他醒来,梅长苏还是一动不动的守在那里。蔺晨也不管,一把拽过梅长苏,开始给他们换血。
此时强虏已退,北境铸防之事也上了正轨,晏大夫和蔺晨一人顾着一边,卫峥蒙挚在外轮流守着,剩下的人就密密麻麻跪了一地。换血之事甚是凶险,寒冬腊月,蔺晨与晏大夫却是满头大汗,足足三个时辰才完。
又足足过了五个昼夜,萧景琰才缓缓睁开眼睛,他困难的抬起手臂,细白、单薄,一点也不像他,却是淡淡的笑了。他艰难的支起身子,伸手想要触碰床边沉睡的人,就见那人身体一动,似是醒了。
梅长苏抬手就给了萧景琰一耳光。
萧景琰不避不让,仍是温柔注视着他,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下一刻,他便感觉怀中一重,衣襟渐渐被热泪打湿,萧景琰收紧双臂,死死搂住怀中的人:“先生……小殊……没事了……没事了。”
梅岭仍是那个梅岭,却不再有人地狱独行。
班师回朝的前夜,江左盟的人前来践行。甄平、黎纲、宫羽、晏大夫、蔺晨、飞流,梅长苏环视一圈,将他们牢牢刻在心里,战甲一撩,就那么拜了下去:“承蒙各位不弃,倾心助我十三年,沉冤得雪,大仇得报。林殊在此,代祁王、林府,代七万忠魂谢过大家。”
甄平黎纲宫羽想要拜还回去,被他用柔和地视线止住了,梅长苏继续道:“江左盟从此交由黎纲甄平接管,宫羽便犹如我亲妹,请你们护她周全。”
甄平连忙拜了下去:“宗主,江左盟有黎纲足矣,属下愚笨,除了护卫宗主外也不会做别的什么事情,我们二人已商议过,由我跟着宗主返回金陵,与十三先生共同照顾宗主。”
“这次回去,怕是不会再走了,你要考虑清楚。”梅长苏眸色一沉,轻声说道。
“属下是孤儿,自幼长在赤焰军中,受宗主照拂,宗主去哪里属下就去哪里。”
黎纲两只手紧紧攥着,似乎也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终究忍住了。
“好,从此黎纲即为江左盟盟主,你们不必再唤我宗主,唤我苏哲即可。”
“属下必不负所托!”黎纲心中一颤,恭恭敬敬的行过大礼,带着兀自流泪的宫羽站到了边上。
晏大夫哼了一声:“老夫终于甩脱你这个麻烦了,老夫要去周游。”
“晏大夫若是周游累了,以后来太医院也是可以的。”梅长苏笑着回道。
“哼!去了太医院再见你这个麻烦精吗。”晏大夫嘴上骂着,自个也笑了出来。
帐内安静了下来,梅长苏转向蔺晨,目光灼灼,却是半晌无语。黎纲见状,轻声招呼了旁人,一齐出去了。
“蔺晨,我——”
“你不必多说,我都明白。”
梅长苏低叹一声:“我的余生是景琰给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抛下他。”
“舍不得便是舍不得,说这么冠冕堂皇做什么。”蔺晨摆摆手,嘲讽一笑:“我早知你这一生脱不开一个萧景琰,十七年的林殊,十三年的梅长苏,余生的苏哲,通通为了一个萧景琰。”
梅长苏眸色沉沉,掺杂了些许悲伤、怀念、感激,更多的却是一往无前的坚定:“也是为了我自己。”他神色坚定的补充道:“为了景琰即是为了我自己。”
“天道好轮回,你拿天下锁了他,他就拿自己锁了你。你怕是再也离不开朝堂了。”
“甘之如饴。”梅长苏轻声答到。
“也罢。”蔺晨仰天长叹:“尘归尘,土归土,从哪来的,就回哪里去。你继续去守你的大好江山,我继续做我的闲散野人,就此别过吧。”
梅长并未作答,却是端端正正的行了大礼,拜的是那十三年守着护着陪着的情义,拜的是那从此天涯路远的余生。
蔺晨微微一笑,一言不发的拜还了回去,良久后起身道:“飞流我就带走了,他不属于那里,若是他想你,我就带他去见你。”
梅长苏眼眶湿润,肩头微颤,似乎站立不住。蔺晨最后看他一眼,深深作了一揖,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天启程的时候,江左盟的人就剩了甄平。萧景琰余毒虽清,重伤却是难愈,一路上昏昏沉沉,梅长苏抱他在自己马前,周围密密麻麻护卫了一圈亲信,跟在军队的最后,星夜兼程的向金陵赶去。
言豫津看着这一圈目不斜视的人,心里跟猫抓过似得,抑制不住的要往中间瞄。他偷偷伸手去扯旁边的萧景睿:“景睿,你说这……这苏兄,哦不,这林殊哥哥和七皇兄之间……是不是……”
萧景睿白他一眼,正欲说话,就听中间那人轻轻挑眉,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豫津,你看前面那棵大树,可还结实?”
萧景睿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言豫津吓得猛一缩脖子,再不敢说话了。
大梁元佑六年冬末,北燕三战不利,退回本国,大渝折兵六万,上表纳币请和,失守各州光复,赦令安抚百姓。蒙挚所部与尚陽军败部合并,重新整编,改名为长林军,驻守北境防线。
金陵城中,太子萧景琰被歹人偷袭,身中奇毒,梁帝震怒,责令吏部大理寺巡防营彻查此事,又令三省六部共理政事。太子侍读苏哲护驾有功,擢升太子少师。
☆、此生
元佑七年夏,静贵妃为赤焰旧将聂铎和霓凰郡主赐婚,命二人归来金陵,述职完婚。
霓凰进宫见过静贵妃,便直奔东宫而去,她神色阴沉,健步如飞,聂铎紧紧跟在她身后,不敢发言。到得东宫之后,她不等侍卫通报,径直向里走去。
列战英匆忙出来行礼,霓凰打断他,直接问道:“太子人呢。”
“太、太子殿下在书房,郡主您?”
霓凰绕过他向书房走去,聂铎与列战英对视一眼,赶走了所有下人,默契的选择留在原地,果不其然,郡主刚走到书房门口便是一声怒吼:“萧景琰你给我滚出来!”
书房与卧室离得极近,萧景琰还未做出什么反应,梅长苏先从卧室走了出来,唤了声霓凰。话一出口,梅长苏便后悔了,这声音喑哑的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霓凰听了这声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又见自家兄长脖颈上犹有几道红痕,这、这青天白日的……霓凰唰一声抽出剑来:“萧景琰我杀了你!”说完就要冲上去和太子拼命。
“郡主!不可冲动啊!”列战英和聂铎吓得魂飞魄散,一左一右的拦了上去。
“霓凰,霓凰。”聂铎焦急地抱住自己的未婚妻,“你先冷静下,万一有什么误会呢。”
“没有什么误会,我确实心慕苏先生。” 萧景琰挑眉答道。
“萧景琰!小时候我就觉得你对林殊哥哥图谋不轨!你比我们都大,还天天跟在林殊哥哥屁股后面!你……你竟敢……聂铎你放开我!”霓凰挣扎着一后肘击了过去:“萧景琰我跟你没完!”
“喂喂!霓凰,你搞错了吧,明明是你天天跟在我和小殊后面。”萧景琰不服道。
“萧景琰!”梅长苏扶额,气急败坏的说道:“你还嫌不够乱是吧!你先出去。”
“我——”
“出去!”
萧景琰撇了撇嘴,默默地带着列战英出去了。
霓凰犹在挣扎,恨不得把欺辱她兄长的萧景琰给生吞活剥了,梅长苏长叹一声:“聂铎,你也先出去。”
“是!少帅。”
“霓凰”梅长苏轻轻拉过霓凰:“景琰没有欺辱我,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知道。”半晌后,霓凰闷闷说道:“可我就是气不过!兄长何等人物,却跟了他那头笨水牛!而且、而且兄长你居然还是——”还是下面的,霓凰默默把下半句吞下去了,愤怒的跺跺脚:“兄长你就是心太软了!”
梅长苏当然知道她吞下去的那半句是什么,脸上顿时一热,心中却出现了一抹混杂着忧伤、感动、欣慰、怅惘的情绪。这是她的小女孩,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世事如何变迁,纵然有一天各寻各的爱情,各结各的佳侣,这依然是他的小女孩,无论他们的爱情归于何方,都不能改变当年最质朴纯真的情谊,不能改变他对她所怀有的愧疚和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