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哲经历了背叛，成才经历了绝境，许三多经历了陌生，林曲枫经历了被俘。袁朗以为最激动的人会是吴哲，但是吴哲一直到拿到评估的那一天都很镇定，唯一的变化就是他从那天开始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袁朗一眼。
在给吴哲写评估的时候，袁朗时不时会看着桌上那盒消炎药，然后一两个小时过去了，白纸上还是一个字都没写。
林曲枫也看出了吴哲的变化，所以他有一次特意拖了吴哲陪他擦枪。两个人抱着两杆枪边擦边聊，可是一直到林曲枫口干舌燥，也没能听到吴哲说一句真心话。他就看着他客客气气地笑，看似很正常其实是最不正常的。
在林曲枫看来，其实那次在流动靶场，吴哲是从心底开始相信袁朗，他还不知道袁朗就是传闻里的那个鬼魂，所以他有时候也有点莫名其妙，觉得吴哲这样的心态其实有些较真的过分。演习后，袁朗给了几个新南瓜好几天假期，所以林曲枫每天除了陪吴哲就是去找齐桓。
他觉得每天除了训练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可做，齐桓很喜欢他这种态度，所以每天还是会给他加训。最初两天就他们俩，后来沈秋和也加了进来。林曲枫一来二去地就和他熟了。
林曲枫不在宿舍的时候，吴哲就闷头看书，谁也不见，谁也不理。连袁朗也吃过一次闭门羹。那会儿林曲枫正好拎着枪回宿舍，看到袁朗在他们宿舍门口抽烟，还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地问：“队长，你找锄头？”
袁朗不好直接说明来意，就含糊其辞地客套了几句，然后落荒而逃，回了自己宿舍又觉得刚刚实在是够丢脸的，想想每年这样的演习都要来一次，今年对上吴哲怎么就那么不自在呢！
后来评估发到了每个人手里，吴哲的那份是袁朗亲自给他的。他低头看着封面上，袁朗亲笔写着的吴哲两个字，也没急着翻开。而是默默地笔直站立着，腰背挺得僵直，连袁朗看着都替他累得慌。袁朗慢慢从这头走到那头，从每个人面前经过，最后停在了吴哲面前，他低声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问，还有很多东西想说，一个小时后我还在这里等你。”
吴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有动摇，有不屑，有疑问，又有一些袁朗也看不透的东西。他拍了拍吴哲的肩，说：“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同时，成才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为什么会这样？”
袁朗斜了一眼过去，却没有说什么。反而是齐桓走过去和他说了什么。吴哲捏着手里的评定，觉得已经是深秋，这样的太阳是不是太过晃眼了。
袁朗的一个小时留给了成才。吴哲因为心结的缘故并没有过多关注。所以一个小时后他走回训练场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么多。
他看见袁朗如约站在那，这会儿正一只脚踩在花台的边上，弯着腰在一根根拔花坛边缘的杂草，很无聊的样子。吴哲远远站着，不靠近也不出声。
敏锐如袁朗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存在，吴哲设想过很多可能。他以为袁朗也会丢给他一把枪，带他去打靶，结果袁朗只是脱了作训服的外套，随意往地上一坐，看着他，说：“你现在有任何疑问和想法都可以和我说。”
他的眼里有罕见的真诚。而吴哲却没有了争论到底的心，他咬着下唇，舌尖有些泛苦。这几天他第一次正面面对袁朗，所以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是真的失望，不是对老A，不是对那场演习的目的，他的失望是直直对着袁朗。
他想起那天在宿舍，林曲枫劝他的时候，说队长一定有他的用心，毕竟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害我们。
但是吴哲也知道他的失望点在哪里。他一直相信袁朗的那句长相守是个考验，随时随地，一生，也记得袁朗曾经呼吸落在耳畔，问他在战场上他敢不敢相信他。
可是他没想到袁朗会为了考验他们，用这种方式。他甚至在怀疑，自己当时做暗号提示袁朗在他看来会不会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来老A那么久，愤怒早就是家常便饭，可这次却刻进了骨头里。所以他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袁朗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耐心，恍然间就像最开始吴哲在月光下看到了他和铁路聊完后，和他说话的样子。那时候的袁朗对他而言太过遥远，而现在他还是觉得很远。
这几天他把自己排除在所有人外面，冷静地想了几天，越想越乱，他刚看了自己的评估，袁朗在给大队长看的那一页很详细地写了这次演习里吴哲的表现，也很客观地描述了他选训时的表现。第二页给吴哲看的地方，空白的地方只写了短短几句。
袁朗的字很潦草，但字句最终还是戳在了吴哲的心里——
老A为有你这样的兵感到庆幸。不抛弃，不放弃。
他记得在最开始的四十八个小时前，曾经在人群里听到过不抛弃，不放弃六个字。后来听许三多说起过钢七连的这六个字。他也曾经为这六个字热血沸腾，可当他看着袁朗写的这六个字的时候，头一回觉得很陌生。
隔了很久，吴哲才低声说：“不抛弃，不放弃。”
“钢七连那六个字。”袁朗笑着接他的话，他的心里有一个预感，如果他不说点什么，像以前那样沉默应对，那吴哲可能今天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吴哲低下头，逆着秋天没什么温度的阳光，说：“队长。你觉得我适合成为老A的一员么？”
袁朗点了点头，一时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是从什么时候这么觉得的？”
“我从了解你开始，就一直这么觉得。”袁朗说了一句大实话。
“那么你这次考验我们的目的在哪？”吴哲一字一句，近乎逼问，“只是为了告诉我，我相信你，对你抱有希望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吗？”
袁朗伸直了腿，又屈膝双手，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说：“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是也并不全是。你这次最初做得很好，留下暗号，继续按计划行动，但是你为什么后面放弃了？”
吴哲想起那天，反而平和了下来，笑着说：“因为我忽然发现你设得这个局真的很不堪一击。破绽和疑点太多，你这样做只是在锻炼我的怀疑能力。”
“那你觉得一个军人最需要什么？”袁朗问得轻描淡写，然后不等吴哲回答他就说：“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完成任务为首要目的。这句话，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这次每个人的考验都不一样，目的也不一样。我希望你不止是去追究这场演习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而是它本身给你带来了什么。你这次任务完成了吗？”
吴哲如实回答，说：“没有。”
他对上袁朗的目光时，知道这局他还是输了。因为袁朗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
“许三多那样一根筋的人都怀疑过，何况是你。”袁朗笑着看他，说：“我也不觉得自己可以骗过你，但是，吴哲你想过没，如果给你设局的是真正的敌人，如果你知道是陷阱，你是选择去杀敌，还是选择任务？”
“我……”
袁朗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然后一手搭在他肩上，重重地捏了捏，说：“其实你表现得很好，但是我希望，你的长处能更锐利一点。别对我失望，也别觉得，进了老A，就真的把我当成你的指针。我也会犯错，上了战场，我将不会是你的队长，而是你真正的战友。在绝境，我们俩是并肩的。那时候，以你的能力，会比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做得更好。如果有一天，你孤身一人，失去了我的支援，没有我的引导，那你的怀疑都定在任务上，而不是想我去了哪里，目的是什么。”
吴哲看了他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袁朗把他拽到怀里搂紧，说：“我想有一天我和你在战场上，会愿意把全部的信任都交给你。但是这不是建立在，我是你的队长，我说过什么上。而是你的一切都值得我去那么做。相同的，你的信任给我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条件。”
吴哲的肩膀慢慢垮了下去，他抬手抱紧了袁朗，再一次重重点头。
“你也别让我失望。”
袁朗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对你最大的要求，就是每一次行动，你都能和我一起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