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袁朗就真的带着人和高城他们一起扎了帐篷，真的弄了兔肉羊肉过来。年轻的少尉告诉吴哲他叫林曲枫，说既然都进了老A，希望以后一起努力。吴哲也很喜欢他的真实。如果说这几天老A的选拔带给他什么感觉，那就是虚假。
他听说了许三多和伍六一的事情，听说了很多抛弃队友离开的事情，看到过成才的背影，他可以理解却不想去多接触。他还是觉得像林曲枫这样随时随地，就像出发时听到的那句——不放弃，不抛弃。来的真实一些。
林曲枫后来被齐桓带去看脚上的伤，他一个人闲着没事做，吃饱了就起来到处走走。这里的夜晚和白天是两个极端，即便是这样的盛夏季节，夜里依然需要很厚的衣服才能抵御寒冷。好在军人们都有过抗寒抗暑的训练，眼下的温度，吴哲多动动也就是冻得有些起鸡皮疙瘩。
他越走离人群越远，渐渐地那边的篝火变成了眼底的一团团橘色幻影般模糊，他还记得这边就是之前林曲枫扭伤脚的林子。干燥的泥土味还在鼻底，身上也慢慢热了起来。吴哲漫无目的地走着，想这次就算没进老A，这一段回忆也抹不去了。
正想着，他听到几声打火机点火的声音，他下意识就躲了起来想看看对方是谁，但是他没想到是袁朗和一个上校一路朝这里走来，这下他躲也不是，出去好像也不大适合。只能慢慢蹲下去。就着夜色，能看到袁朗的一双眼，笑里藏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情绪，眼底仿佛融入了天际的那片星辰。
两个人在离开陆臻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下来了，那边正好有一棵大榕树，无视陆臻的话，确实是个很好的谈话地。
袁朗给铁路递了根烟，他在铁路面前也没什么客气的，直接随地坐了下来，自顾自地点了烟抽起来，铁路问：“这次你觉得能有多少人留到最后？”
袁朗叼着烟抬了抬眼皮，很干脆地说：“十个吧。”
“你这次两个兵种就带了三十个走，其他连情况还不确定，你说只有十个？”
“咱们求质量不求数量啊。”袁朗拍了拍自己的头，他这两天在军区也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全收下了，回头都死在战场上，那得浪费国家多少抚恤金啊。”
铁路险些一脚把这小子从眼前踢远点，弯下腰看着袁朗，说：“强将手下无弱兵，袁朗同志，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袁朗一口烟含在嘴里，眨了眨眼，试图蒙混过关，随后他呼出那口烟。吴哲看到了袁朗脸上的表情，这样的袁朗和那个上台空谈还有懒散轻慢的袁朗完全不同。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地上的草叶，脸上有点疑惑——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袁朗？
铁路拍了拍袁朗，说：“你要相信他们。”
袁朗笑了一下，“我一直很相信他们，就是知道他们都是好军人。这次这批人里，三个人。成才，吴哲，许三多，哪个不是好兵。成才拔尖，许三多傻兮兮的可上次演习的时候那股子劲儿，吴哲那么年轻。”
袁朗似乎是想到当时他找许三多的时候，眉目青涩又带了一些畏缩的少年忽然站直了身子，大声告诉他，他是钢七连第4956个兵的样子，笑容扩得更大。
“不抛弃，不放弃。”袁朗重复了一次。
铁路也听过钢七连的这句话，所以他抬头看了看天，说：“各有各的优势，多养养就是好苗子。”
“但是还不够。”袁朗隔着作训服摸了摸自己手上的那个疤痕，“战场不会给人那么多机会。”
等铁路一个人走了的时候，袁朗也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低声咳了一下，说：“树丛那的人可以出来了，今天选拔刚结束，这会儿又潜在那了，脚麻了吧？”
袁朗面向吴哲这边，脸上笑嘻嘻的，让吴哲看着有些恍惚。他立刻站了起来，跨出了树丛，直挺挺地站定，“报告。”
“说。”
“是小生今天先来这里的。”
袁朗又点了根烟，月光下看袁朗，不如白天那般尖锐，这会儿整个人是放松的。烟雾模糊了他的五官，只有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看到他心里去。他夹着烟笑了，说：“那就是我打扰你半夜喂蚊子的雅兴了。”
吴哲的脸有点红，抿着嘴没说话。袁朗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吴哲？”
听到点名，吴哲立刻再次紧绷了神经，“到！”
“放松点。”
袁朗和他并排站着，似乎是闲来无事，大晚上的不光是有些喜欢花好月圆的吴哲，连袁朗也跟着肯多和别人唠两句。
“……”吴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叫他，只能愣愣地停在那，心里后悔着真不该到这里来。
“你为什么想来老A？”袁朗先前没有和他接触过，这两天也并没有全程去跟他走的那条路线，毕竟如果他真的去跟，可能吴哲还没跑过一天就被狙掉了，但是他会抓住机会观察这个他特意留心的，过分年轻的少校。
他知道吴哲没有丢下林曲枫的事情，也知道成才一个人先跑的事情，这也是让他会和吴哲说话的原因。
吴哲肩膀下沉，微微仰起了下巴，有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慢慢从他身上发散出来。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去达到的高度，决不放弃任何有可能发生的希望。”
袁朗气定神闲地站在那，烟味很快在鼻底蔓延。吴哲原以为他会说什么，可他却只说了一句：“年轻人。”
“您很老么？”吴哲偏过头去打量袁朗，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就和没有一样。
袁朗笑着说：“还行。快三十。”
“那您是什么时候进老A的？又是为什么进老A？”
袁朗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觉得还不到告诉吴哲的时候。
在袁朗眼里，吴哲年纪轻轻，虽然对他了解的不多，但是能有这样一份漂亮简历的人并不会很平庸。而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成就，就意味着他一定会有一些锐角。很正常。但是也不能不说，他很喜欢吴哲的那句决不放弃。
他喜欢这样强韧又斗志满满的兵，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很好的把自己的极限发挥出来，同时也会很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他偏过头对象吴哲的视线，心想，年轻人，你可得给我挺住了。
袁朗在观察吴哲的同时，吴哲也在暗暗研究着袁朗。他是一个很擅长用脑子的人，用以前班长队长的话说，他可以把一段话分析出各种情况。如果要说为什么吴哲是个抢手货，那就是他经常可以很准确地抓住一个他觉得最有可能的情况采取行动。
但是他这次却发现，他看不透袁朗。这个男人背对他们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在他们面前，总是懒洋洋的笑着，但是他的身上还是有一种气场，强大锋利，即便是懒洋洋的倚在那，好像下一秒可以立刻到你身边，然后就这么随随便便要了你的命。
不光看不透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实力，也看不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多了，很多事情就会现在脸上，人精如袁朗，自然不会错过陆臻的表情，所以他问：“你是不是在想该不该进老A？”
吴哲摇摇头，说：“有点，但是也不是。”
袁朗转身准备走，说：“决不放弃任何有可能发生的希望。”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自己先走了。
选拔后，放了几天假，随后袁朗就在基地等着他们来报道了。吴哲和林曲枫站在宿舍楼下的时候，齐桓恶狠狠地交代了一些必要事项，随后就把他们带进了宿舍。
四人一间的宿舍，因为他们来的最晚，所以刚好只有他们两个。齐桓拿着名册本，看了他们一眼，说：“一小时后，南边礼堂集合。”
两个人大概把东西理了理就匆忙赶了去。原先空荡荡的地方被人群塞满，几个老A的老兵都自顾自地说着什么。新来的也都想无非就是宣读一下纪律章程，成才被几个人围着，他虽然没说话，但是脸上不屑的神色还是很难掩饰。
吴哲和林曲枫站在人群最边上低声说着过去的一些事情，时不时猜测一下接下来的日程。倒是有几个人看到了吴哲肩上的星凑过来和他寒暄。
而吴哲无疑是温和的，所以不少人也开始注意到他，他和林曲枫都不知道，袁朗这时候就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齐桓喝了一口水，说：“所有人里，除了队长您亲自去找的那个许三多，就数那年轻的少校最特别。”
袁朗拍拍他的头再顺手揉了揉，说：“他是大队长看上的。”
齐桓就这么被一口水呛住了。袁朗笑笑地看他，说：“有什么？照削。是南瓜就得好好削。”
“是！保证完成任务。”齐桓笑嘻嘻地站直，行了个军礼。又被袁朗顺手给调戏了一下。随后袁朗就往临时搭建出的讲台上走。
看到袁朗，很多人都安静了，三秒后所有人都自动自觉地开始站队。里面不少人有和许三多一样被袁朗亲自上门抓着开导，有和吴哲一样或多或少和袁朗有一些交流。
比起那天选拔前，袁朗今天身上的气场更硬了几分，他站在台上一低头就看到吴哲的那双眼，很好看，仿佛不知疲倦，不知退缩。而吴哲这时候却想到他第一次见袁朗的时候，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让他忽然开始很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等所有动作都停下以后，袁朗上前一步，说：“把你们都叫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过个场把该说的说完了，咱们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几十个老A新兵蛋子，旧成员都和齐桓在一起面对他们笔直站稳，袁朗说：“这里的规矩是我定的，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你们完全受我支配，你们没有质问的权利。只有俩字儿，服从。服从我的规矩，服从这里的游戏规则。齐桓！王成！”
两个旧成员出列，站姿标准，一丝不苟。
袁朗抬抬下巴，“发下去。”
两人去拿了放在一边长凳上的纸，一个个发了下去。
“上面，啊。有训练项目。”袁朗看着最先拿到的学员已经开始皱眉，“也就是看看你们能不能坚持。这种负重越野什么的，小意思吧。然后上头也写了，每个人一百分，扣完就回老部队去！当然了，也有可能，我会让你中途走人，不是成绩太难看！就是因为我想让你走！没有异议吧？”
“有！”
“你……”袁朗舔了舔下唇，笑着对齐桓说：“看看他几号！对教官说话，不说报告，扣两分！”
林曲枫看了吴哲一眼，他们知道，原来所谓的游戏规则，在拿到纸的时候就开始了。
吴哲编号是三十九，林曲枫是四十。那个被扣分的学员憋红了一张脸，忍了又忍，再次说：“报告！”
“说。”
“这份训练项目的标准是以什么来衡量的？”
袁朗眸色沉了沉，他说：“你对这份项目有异议？”
“报告！确实有异议！我是通讯部队出身！这份项目对我来说并不合理！”
袁朗挺了挺胸，沉声点名：“吴哲！”
“到！”吴哲大声喊到。
“23岁。光电学硕士。海陆电子营副营长。看看你手里的训练项目，告诉我你觉得有异议么？”
一时间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刚刚的那个学员和吴哲老部队的训练水平应该差不多，吴哲草草看了一眼后，再次喊了报告，然后说：“我觉得……”
他还没说完，袁朗就开口打断了他：“大声点，说话别娘们叽叽的。”
“是！”吴哲提高了声音，底气十足，所有的不甘示弱都藏在底气之下，好像随时可以翻到面上来，“我没有异议！但是，从一些专业角度上，人与人之间的承受度确实不同，并且因为这个如果影响到一个军人的梦想和前途，确实有一些不合理，我觉得……”
袁朗忽然笑了起来，他边笑边点了点头，可说出的字字句句里都透着冷风，“光电学硕士，我看你是学错专业了。齐桓！看看他几号，扣两分！”
“报告！”吴哲把手里的纸攥得死紧，现在在他看来，袁朗已经不再是不好看透了。短短的几分钟，吴哲已经在心里给他贴上了，刁钻，刻薄，暴君的标签。
“说！”
“我对扣分有异议！”
袁朗走下讲台，走到他面前。吴哲比他高一些，这时候两人对峙的时候，他目不斜视，视线平平穿过了袁朗的发梢，投向了远处，坚定而又倔强。林曲枫有些着急，想伸手去拽他，可袁朗就在眼前他也确实没这个胆子。
“三十九号。”袁朗眯着眼，说：“你重复一下我今天在你们面前说的第一段话。”
吴哲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开口复述了一遍。袁朗手里拿着扣分的本子，这会儿拍了拍他的胸口，说：“军人以什么为天职？”
“报告！”吴哲喊完后，抿住了唇，看袁朗看着他，就继续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那我现在说让你们按照这份项目表接下来进行训练，你有什么异议？你说你没有异议，后面那么多话哪来的？”袁朗声音低沉。
而吴哲却知道他和袁朗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他已经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他心里暗暗咬牙，这四两拨千斤的语气，却又不能说什么，这感觉，真他妈……
“报告！没有异议！”
袁朗看他的样子又笑了笑，转身回了台上，一边走一边说：“三十九号再扣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