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两个人的正面交锋是在一个星期后紧急集合的晚上。在这些已经被磨得没有脾气的兵心里,袁朗已经从一个冷面冷心的教官变成了一个很会玩花样的教官。
他会忽然跟你说,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去跑个多少公里吧。然后由齐桓开车,他坐在副驾座上和他们一起“跑”了几十公里。有时候到了饭点,特意点几个人的名字出来叫他们相互练练,站着的人就可以去吃饭。每天除了纸上几个项目训练,袁朗时不时给他们加个菜,折腾一下。吴哲最早两天还能对林曲枫笑笑。
后来他一听到袁朗的声音就忍不住翻白眼,以至于袁朗每次点他批评的时候,都会说:“三十九,你对我好像很有意见啊。”
凉飕飕地调子,笑眯眯的眼。每次他那么一眼横过来,吴哲一天的瞌睡虫都死绝了。
那天是搏击训练,袁朗似乎是难得的好心情,叼着烟说:“这样吧,今天泅渡和越野咱们划了不玩儿,今天就给大家松松骨头,两个人一组!三十个回合。成绩最差的扣十分。成绩最好的……不加分。啊,现在我念一下分组。”
吴哲本来以为自己应该和林曲枫一组,但是两个人反而没有在一起。这样一来反而让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吴哲的对手是六十二号。一张陌生的脸,吴哲好奇地看过去,对方恶狠狠一眼扫过来。
林曲枫那组情况稳定,林曲枫虽然是电子连出来的,但是身手很不错。吴哲停下来的时候看他进攻防守都做得很到位,暗自羡慕。
袁朗也一直在旁边看着,看似不耐,实则专注。他习惯性这么无声无息地去观察。
轮到吴哲自己的时候就没有那么风光了,六十二显然没有对吴哲手下留情,当吴哲一次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眼里有着和袁朗一样的不耐烦。吴哲再起来的时候,他看到六十二的眼里忽然有一种杀气。
起手吴哲留了力,被躲开后,对方直接踢向了吴哲的致命点,吴哲堪堪躲开,狼狈不已,后来他就再也找不到攻击的机会,只能不断躲避。
“兄弟你……”
话还没说完那边又再次攻击,谁也没发现袁朗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因为包括齐桓这会儿都为吴哲捏了把汗。都是部队出身,以为不过是稍微好胜一些。只有吴哲觉得不对劲,他想开口问问对方是怎么回事,但是对方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一脚踢过来,吴哲险些没能躲开。
林曲枫三十回合已经结束,这会儿默默看着,皱着眉有些匪夷所思的样子。
又过了几下,六十二忽然出手,竟然就往吴哲的脖子去了,这下不少人都看出问题了,还来不及拦,吴哲就被一脚踢趴在地上,六十二还想继续进攻的时候,袁朗忽然幽灵一样出现,还没等六十二攻击到吴哲的时候,踢出去的腿被袁朗挡了一下,随后袁朗推了一下他的肩一把把他摁倒在地上。
林曲枫第一个想起去看吴哲,那一下有点狠,他看吴哲脸色苍白,袁朗也跟着瞧过来,让齐桓赶紧把人送医院。
六十二躺在地上看着袁朗。袁朗低头,说:“六十二,扣十分。”
他立刻坐了起来,想说什么,袁朗却打断了他,说:“六十二,明天给你的老领导打个电话,申请回去吧。”
这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连成才都看了过来。
这一礼拜虽然是走了不少人,袁朗也劝退了几个,但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语气命令一样的告诉一个学员。袁朗说:“老A不适合你。”
轻描淡写,但是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六十二站起身,说:“报告。”
“说。”
“我只是在完成我的任务!”
袁朗蹲下身,他冷冷地看着六十二,眼里有些探究也有一些冷漠。一时之间这一片区域里没有人敢去多看一眼,也没有人敢说话。即便迟钝如许三多这会儿也站得很稳,目不斜视。
六十二被他看得也低下头。袁朗隔了一会儿,才定定开口,问:“六十二,你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报告!自由搏击三十回合。输得扣十分。”
“你在老部队,近身训练的时候也是这样出杀招的吗?”袁朗说完抿着嘴,盯着他看。
“我……”
“他只是你的临时对手,等你三十个回合结束,他就是你的战友。”
六十二眸色闪烁,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袁朗拍了拍他的肩,说:“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所以你不适合老A,你可以考虑换一个地方。”
不等六十二再解释或者去陈述什么,他直接就让人带他们继续训练,他自己开了车一路往基地医院。到了医院,医生说也没什么多大事,就是有些内出血,而且最近训练强度大,吴哲休息几天就没事了。袁朗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每年选拔以后,都会出一点事故,有的是暗地里故意整一下对方,有的是一言不合。袁朗第一时间排除了第二种原因,别的人他不敢说,但是吴哲这小子,会给自己树敌的概率很小。这一礼拜,虽然吴哲在体力方面欠缺不少,可他很欣赏他。沉稳,想得出自己能做到哪一步,能要什么。学员里每年都会有强迫自己变得更强的人,甚至为了更强不择手段,最后透支了自己,早早被淘汰。吴哲却不一样,他知道他欠缺在哪里,偶尔会有些浮躁,会和他顶撞争论几句,但是就袁朗来说,如果他们只是他棋盘上的一个棋子,那这样的人他也不会乐意带出去。
到了医院,吴哲正躺在床上挂点滴,他没有睡着,只是那么躺着合眼休息,所以袁朗一开门他就睁开眼了。
吴哲的眉目很斯文干净,只有在和袁朗争论的时候目光才会尖锐起来,但是就像是风过静湖转瞬即逝,现在这样脸上的尘土被擦干净,他那么斜斜一眼挑过来,毫不设防的样子让袁朗不得不感慨,人的长相真的是很重要的。像吴哲这种娘们叽叽的样子,在这样平和的时候就平添了几分顺眼。
他低咳了一下,走进去,“感觉怎么样?”
吴哲往上靠了靠,说:“还行。”
袁朗忍不住在他那张脸上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说:“这次的事情我会处理。至于你我给你四天假,你身体彻底好了再归队吧。”
吴哲偏了偏脸,脸有点红。皱着眉使劲擦擦脸,袁朗这个角度看过去就跟一只小野猫擦擦脸舔舔爪那么任性。他拖了个椅子坐到床边听吴哲一本三正经地说:“报告。”
“哟,三十九你可真是记仇。”袁朗随手拿了床头矮柜上的水杯过来喝了一口,说:“伤病期不兴这套,有话直说。”
吴哲这下脸也不红了,瞧着袁朗问:“您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怎么?你很关心?”
“有点。”吴哲转开视线,看着天花板,说:“其实我知道这种事情应该挺严重的,但是我也知道六十二的为人。他很急于求成又很想表现。我的体能方面不过关,但是那么多回我也不是次次都被他压制,他难免有些急,而这有十分,最近大家多少都被你扣了分。会这样也是人的一种正常反应,从心理学……”
袁朗一听他开始把书本上的那套理论知识拿出来就迫不及待摆手打断了吴哲,想板着脸训他两句,但是又被他绷得紧紧的表情弄笑了,他凑过去低声说:“三十九,你知道老A的意思吗?”
吴哲一愣,挑了挑眉尖,说:“还请教官明示。”
袁朗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说:“齐桓他们无聊的时候会打牌,老A是基地流行的一种玩法,A是总得藏着掖着,最后用来出奇制胜的那张牌。老A就是藏着掖着的那张牌,藏着掖着,才能出奇制胜。”
“……”吴哲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袁朗接着说:“还有第二个意思,你看来有上网聊天的习惯?”
吴哲眨眨眼,默认了。但是也很快反应过来了,“网聊说A是骗的意思,我A你一下就是我骗你一下。第二层意思是兵者诡道,对敌人要A,对我们……他存心让话里有点其他意思--更加要A,老A嘛。”
“这里有个举一反三的家伙。玩笑到此,我们是把刀,我们的训练主要就是把这把刀捅出去再收回来,尽可能不损锋刃地收回来。我保证一点,你们光练这个捅出和收回花费的精力,足够把两门外语学会像母语一样好。”袁朗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生动,但是眼底里透着一种自豪和锐气。和以往的杀气不同,就像站在巅峰的人看着下面的人那样。
吴哲抿着唇,看向袁朗。
“所以我会劝退六十二。”袁朗想抽烟,可这里又是医院,他四下一瞅,干脆起身坐到窗边的窗台上,一脚垂着一脚抱膝翘在阳台上。
吴哲一下子想坐起来,但是身体确实被这样一带又扯动了痛点,只能软了回去。袁朗听见动静转过身,说:“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