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可面对那个房间,他却还是莫名地紧张。
一想起那个房间里,百里屠苏被泡在一个玻璃柜里躺了半年之久,然后卧室的主人还若无其事的每夜睡在那里,那种说不出的诡异感,恐怕任谁都会紧张不已。
案卷中附有现场照片,可实地去看,毕竟又是不一样。
陵越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把手。
他们就一间卧室,所以这卧室的空间比寻常人家都要大,里面的布置跟照片上看上去差不多。衣柜、床、写字台,还有床对面那个,被黑布盖住的东西……
陵越一步步地走了过去,静静站了一会,掀起布幔。
没有尸体。
只有一个空的长方形的玻璃柜。连福尔马林都已经被清理掉了。
陵越却依旧紧张地直喘粗气。
就是在这里,百里屠苏就是躺在这个地方,在福尔马林的液体里浮浮沉沉地飘着,浸泡着,整整半年之久!然后一天天地,在化学原料中,他那白暂的皮肤渐渐变成了暗红,然后变成发黯、发黑,那刺鼻的味道弥漫着房间四周,遮掩住了尸体的臭味。他的尸身不腐,五官清晰可辨,就好像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欧阳少恭!
他怎么能待得住?!天天面对着尸体,他究竟在想什么?
陵越不愿意再深思下去,开始在这个房间里仔细勘探起来。他掀开地毯,在地板上发现了一些特殊的痕迹,他脑光一闪,观察了一下那玻璃柜,果然,底部是有可以活动的滑轮。他对比了一下那痕迹,有一个猜测渐渐成型。
离开之前,他又在客厅转悠了一遍,结果在冰箱底下,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他伸出手去,在那小小的空隙里摸索了一遍,从中捡到了一张小纸片。
那是一张便利贴,极有可能是之前粘在冰箱上的,上面写了一行字:欧阳少恭:我最爱的人。
陵越认出来,这是百里屠苏的字迹。
☆、特殊身世
“早啊,陵越。”欧阳少恭依旧用一种极寻常的口气跟陵越打着招呼,好像是公司里同事间的碰面那般自然。
“早。昨晚睡得怎么样?”陵越的口吻也开始变得寻常。
“怎么这么问?”
陵越用手比划了一下他眼底的部位:“眼袋。”
欧阳少恭恍然大悟:“没办法,年纪大了。你是怎么回事,那么重的黑眼圈?”
“跟你一样,年纪大了。”
欧阳少恭兴致盎然地看着陵越:“陵检察官,你今天跟上次比起来,好像很不一样?”
“是吗?可能是觉得跟你熟了一点吧。”
“哦?”欧阳少恭故意拖曳着长长的尾音,“那你说说,你对我熟悉了多少?”
陵越打开电脑,在等待开机的过程中,他淡淡地说:“我感觉我发现了你的一个秘密。”
“哦?什么秘密?”
“睡觉的秘密。”
电脑开出来了。
陵越点开自己前一天拍下来的图片,一一打开给欧阳少恭看:“这个玻璃柜是移动的,地板上的这些痕迹跟柜子上的滑轮合得刚刚好。这样的痕迹绝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造成的,不过半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陵越盯着欧阳少恭的眼睛:“你每天晚上把玻璃柜推到床前,是想看着他睡么?”
欧阳少恭的表情僵住了。
“你想说什么?”
“你在公安阶段撒谎,你说你暂时不知道怎么处置尸体才把尸体放在玻璃柜里,其实你只是想让他永远陪着你。你夜夜都要看着他才能睡,对吗?”
“是又怎么样?”欧阳少恭移开了目光。
“你既然那么爱他,为什么要杀了他?”陵越继续盯着欧阳少恭,迫使他与自己目光相对。
欧阳少恭乜斜着眼睛看向陵越:“谁说爱着他,就不能杀了他?我有没有杀人,你们不是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你究竟还想要知道什么?”
“动机,你杀人的动机。”
欧阳少恭叹了一口气:“我杀了人,这是事实;我故意杀人,也是事实,杀人偿命,这就是最简单的事情,动机在里究竟有多重要?它影响我定罪吗?影响我犯下故意杀人罪这个事实吗?”
“如果我说,有影响,很重要,那你会不会坦白告诉我?”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因为忘记你生日?”
“对,遗忘。”
陵越握拳在桌子上狠狠捶了一下,他盯着欧阳少恭,眼着那双幽深莫测的眼睛:“欧阳少恭,你究竟在隐瞒什么?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你就这么想被判得更重一点?”
欧阳少恭他毫不示弱地看向陵越,语气冰冷:“陵越,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你是控方,是公诉人,不是我的辩护律师。想方设法找到为我减轻罪名的理由,对你有什么好处?”
陵越突然停了下来,深深地凝视着欧阳少恭,半晌,他用平静地语气说了一句:“我不是为你,我只是为一个真相。”
不为任何人,只想让一切事实都能源源本本地呈现出来。
“真相?到底有多重要?”
“很重要!”陵越在心底里默默对自己说。
小周和李姐都是欧阳少恭诊所里的员工,当初公安那边也都给她们做了笔录,但她们的谈话内容,却有点不一样。陵越决定还是用电话的方式,跟她们两个人分别都聊一遍。
小周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她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那诊所上班,来的时间不长,不到一年,据她所说,她和百里屠苏接触的时间并不多。
“……我和百里大夫只打过两三个月的交道吧,之后他就没来上班了,欧阳大夫说他去国外进修了。”这跟李姐的说辞是一样,也就是说,在百里屠苏被杀前的三个月左右,他已经没有去上班了。到底是出去了还是一直待在家,这个还要再查。
“你对百里屠苏的印象怎么样?”
“人挺帅的,脾气也挺好,话不多,特别喜欢粘着欧阳大夫……但是,他的情绪好像特别不稳定。好几次我都听到他跟欧阳大夫大吵大闹,还摔东西。有一次他在欧阳大夫办公室里摔了东西以后跑了,欧阳大夫去追他,后来还是我给打扫的。花瓶、杯子碎了一地,砸了不少东西呢。”
陵越在笔记本上写下:争吵、砸东西、情绪不稳等几个关键词。
“你觉得他们感情怎么样?”
“我觉得他们应该还是相爱的吧,平时不吵架的时候两个人好像挺粘乎的。可能是起了一些矛盾,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既然吵成这样,肯定不是小矛盾吧,不过最后会这样也挺让人惊讶的……”
“谢谢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呃,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我刚来的时候,经常听他们说百里大夫人很聪明,做事很利落,技术也好。可是我接触下来,我发现他经常丢三落四的,忘性很大,时常还会出错,好像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陵越继续在笔记本中写下“忘性大”三个字,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李姐是老员工,从他们开办诊所开始就待在那里了,对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算是比较了解。
“他们俩感情很好的……第三者?不可能……吵架?他们从前基本没吵过……最后几个月的确是,可能因为是百里大夫情绪不太好吧!一直到出事前(案发前),欧阳大夫都有来上班的……对,百里大夫不在,他说百里大夫去外面进修了。他的情绪?阴沉了很多,不爱说话了,可工作还是照常进行的。……我们都特别震惊,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真的是他杀人了吗?你们确定没抓错人?不是我说,欧阳大夫对屠苏那个孩子真的特别特别好,你要是见过你就明白了。他怎么会杀他呢,这不可能啊……”
“谢谢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电话那头长时间地沉默了一下:“百里大夫在诊所的最后一年,变化挺大的,我总觉得他跟以前有了很多不一样,而且那症状是越来越明显……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总觉得吧,这个孩子好像是生病了。”
生病?
他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上这两个字,然后用笔圈了起来,心中若有所思。
陵越接下来去查了百里屠苏在生前最后一年的出入境纪录,让他意外的是,百里屠苏曾去了美国,而且居然有五六次之多,包括他不再去上班的那三个月也去过一次,而每次欧阳少恭都陪同左右。
为什么要这么频繁地去美国?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难道真的因为,是生了什么病?
陵越在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次日上午,欧阳少恭的辩护律师尹千觞来检察院申请查阅案卷。这个尹千觞陵越之前有打过几次交道,那种豪放不羁的作派特别不像一个律师,反倒像武侠小说里的那种江湖游侠,结果后来他好像也真的渐渐退隐了,听说在外面开了一家酒庄,做起了生意。万万没想到这个案子居然是他在接手。
长久不见,尹千觞跟陵越寒喧了几句。
陵越笑地问:“尹老板放着大买卖不做,怎么又回头做起老本行了?”
尹千觞的情绪看上去有点低落:“唉,本来是不想干了。不过这个委托人是我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朋友有难,当然不能不帮忙。”
“欧阳少恭?”
尹千觞点点头。
陵越极力控制住内心的激动,力邀尹千觞坐下来细谈。
“你跟欧阳少恭认识了十几年了,那对他这个人应该很了解吧?”
尹千觞毫不客气地问:“你现在是当公事来跟我谈,还是当私人兴趣想要知道?”
陵越说:“公事也好,私事也罢,我对欧阳少恭这个人都充满了好奇。何况既然你是他的朋友,从你口中说出来的欧阳少恭,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你给他多拉一点印象分,也不是坏事吧?”
尹千觞笑了笑:“陵处说得对,当然你如果是法官,那我可能兴致还会更高一点。对了,你想了解他什么?”
“他跟百里屠苏那段同性恋情,你知道多少?”
尹千觞怔了怔,说道:“坦白说,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能够理解,少恭……他怎么会,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当初听到这事的震惊程度,比我现在知道他杀人都来得吃惊。”
陵越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爱上一个男人比杀人还要吃惊,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原本是异性恋,突然转变性向令人吃惊?还是因为他的性格中有什么偏执的因子,让人觉得他会做出杀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你震惊难道是因为,他原本并不是同性恋?”
尹千觞摇摇头:“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他交往过一个女朋友的,感情特别深,结果那女孩子得病死了,他就一直心如死灰,我还记得当时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谈恋爱了。”
“一时情深谁都有,时过境迁还不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多深的感情,最后都会渐渐淡忘的。”
尹千觞脸上露出一种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表情:“你不了解少恭,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在感情上有点偏执,要么不谈,要么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不死不休,陵越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词,脑海里好像抓住了些什么……
尹千觞见陵越若有所思的样子,解释道:“这可能也跟他的经历有点关系……他父亲去世得早,他母亲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得了精神分裂症,可能是一开始发现得晚,没有及时治疗,等到后来人完全不行了,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来了,少恭那个时候,应该是受了不少刺激的。”
“也就是说,他妈得病以后,还是跟他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
“应该没错。”
面对自己最亲的母亲,那些细微的变化又怎么可能没有发现?一天天地疯下去,直到丧魂失智,连自己最亲的儿子都认不出来,彻底陷入疯狂。这样过程,看在年幼的欧阳少恭那里,又会在内心深处留下怎么样的记忆创伤?陵越心中寻思,难道这就是他会做出杀人行为的犯罪成因之一?
“可能是经历特殊,少恭他有点怕跟人走太近。别看欧阳少恭表面上看上去和风细雨的,跟谁都说得来,跟谁都能打交道,但其实骨子里有点冷,倒是跟谁都很难深交。这么多年下来,真正的朋友没几个,也很难有人真的走进他心里面去。我跟他认识都快二十年了,有时候我都觉得看不透他。”
陵越喃喃道:“就是因为太在乎,所以更不敢轻易让人去靠近。因为太害怕拥有之后是失去,不想到时候受伤害,所以宁愿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尹千觞怔了一下,有点吃惊地说:“你这话,倒是跟少恭以前跟我说过的差不多……他可能就是那么一种想法吧,所以一直都没怎么想着要谈恋爱,你不知道,那时候追他的人不要太多……他只对那个叫巽芳的女孩动了心,那时候是一心想要一生一世的样子,结果对方居然死了,他受刺激的样子我还记忆犹新,当时我真的有点担心他这辈子也许会孤独终生了。”
“那他后来怎么会跟百里屠苏在一起的?”
尹千觞摇了摇头:“他们怎么好上的我还真不太清楚……当时那孩子,哦,就是死者百里屠苏,是他带的实习生,我那时候有几次去找少恭,那个百里屠苏粘得他不要太紧。那孩子表现得特别明显,让人一看就知道对少恭动了情,那种占有欲啊,啧啧,我老人家看了都脸红。你懂的吧,就是恨不得就在人身上贴上一个标签那种,‘此物属本人所有,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陵越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忽然笑了起来:“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一开始应该还没有……不过我看得出来少恭对他有点不一样,要没有特别的好感,他不会让一个人这么粘他的。我那时候还跟他开玩笑,说他的魅力已经男女通吃,不过我没想到他会真的跟男人在一起,不说前女友那事,他对男人有没有特殊兴趣这个我绝对了解。”
“可他还是跟百里屠苏在一起了……”
“没错。我问过他,他说,百里屠苏很特别……”
☆、真相大白
尹千觞想起那一天,自己照例去欧阳少恭家蹭饭。不出意外地,又看到了那个实习生百里屠苏。那个少年的神情总是冷冷的,让他看了有点不太舒服。他尹千觞对同性恋的这种事情实在是不甚感冒,况且这么多年下来,少恭带到家的朋友屈指可数,而一直倾心相交的,也就只有他尹千觞一人。如今知交好友之间,突然横插了这么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屁孩,说实在话,尹千觞心里是不太高兴的。
他看到欧阳少恭正在厨房里做饭,就走过去,照常地将手搭在少恭的肩膀上,同他说:“少恭,你那个实习生还要缠着你多久啊?你这老师也做得忒尽责了吧?他对你明显意图不轨啊,我看你还是……”
话还没说完,背后却传来百里屠苏的声音:“欧阳老师,你能过来一下么?”欧阳少恭似乎想对他说什么,但看到百里屠在那边等着,就先走过去了。
到了晚上吃饭时,他提出来要喝酒,欧阳少恭起身去房间里拿,那百里屠苏也站起来跟了过去。他等了半天他们还没有回来,有点好奇就走过去看看,结果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了百里屠苏把欧阳少恭压在墙上激烈拥吻的一幕。
他当时整个人都震惊得傻在了那里,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事后,欧阳少恭跟他说,他已经决定和百里屠苏在一起了。他说,百里屠苏是一个很特别的人,让他没办法轻易地放下:“他就像是冥冥之中的另一个我,我说什么他都能够立即明白,哪怕什么都不说,他也能够领会。我们心灵相通,就好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这样的投缘,仿佛从上辈子起就是认识的。”
尹千觞百味陈杂,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欧阳少恭用这样梦幻般的口吻谈论一个人,哪怕是前女友巽芳也没有。那时候他就知道,少恭是真的陷进去了。
陵越的声音把尹千觞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你有没有想过,欧阳少恭究竟为什么会杀了百里屠苏?”
尹千觞皱起了眉头:“你是说,杀人动机?”
“没错。从公安做的笔录里看,他是因为之前已经跟百里屠苏出现了感情裂痕,然后因为忘记生日这个琐事爆发,最后一时气愤杀死死了百里屠苏。”
尹千觞表情严肃了起来,他直直地看向陵越,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不可能。”
“为什么?”
“欧阳少恭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所以,你认为是预谋杀人?”
尹千觞警觉起来,他否认了陵越的猜测:“不,我的意思是,他极有可能不是在一个清醒的状态下杀的人。正常的欧阳少恭,不会是一个冲动杀人的人,从我了解到的他对百里屠苏的感情,也不太可能会预谋杀死他,我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陵越回忆起跟欧阳少恭的两次碰面,虽然那不像是一个杀人犯应有的状态,但他情绪稳定、思维缜密,如果他精神状态算有问题,那么没几个罪犯称得上正常了。
陵越有些不能理解地问:“难不成,你想从刑事责任能力的角度来给他辩?”
尹千觞的表情很认真:“他的确是跟以前很不一样。我会给他申请精神鉴定的。”
“他自己的意思呢?”
尹千觞沉默了。这就是他为什么迟迟没有去申请鉴定的原因。
离开的时候,陵越又问了一句:“欧阳少恭的母亲,最后怎么死的?”
“自杀。病情好一点的时候被接回家,结果第二天就跳河死了。”顿了顿,尹千觞又说了一句,“欧阳少恭是有这个基因的,他如果得了精神分裂症,一点都不奇怪。”
陵越对此不置可否。
他和尹千觞都不相信欧阳少恭的杀人动机,但两个人却走到了不同的方向。但他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欧阳少恭,绝对不是因琐事杀人,更不是精神错乱杀人,他相信有一个更为充分的理由,只不过,欧阳少恭不愿意说。
但他一定会查出来。
欧阳少恭的诊所位于商业街一个转角的地方,从一楼一直到三楼都被租了下来,占地面积不算小。房租到期还有三年多,目前空置在那里,鉴于案子还没有了结,原先里面的东西也没有动,警方搜查过一遍,现场显得有些凌乱。
陵越在诊所整整待了一天。
他几乎把里面的东西都细细翻了一遍,可惜,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陵越站在欧阳少恭的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留下最后一道无力的余辉照进屋内。昏黄的光映洒在写字台上,桌上摆放着一个金属相框反射着阳光,如碎金般在空中跃动,相框中合影的两个人朦胧地笑着,有种梦中人的味道。
陵越随手拿起相框,感受着这沉甸甸的重量。
他们两人之间的爱情,倒也像这个相框一样,比普通人,要沉重得多。
可似乎是太重了一些……陵越突然脑内一闪,福至心灵,连忙把相框翻到背面,仔细研究了一下,然后动手卸了下来。
果然……除了照片之外,还有一本小册子一样的东西杂在里面。
是病历!
陵越立即开车去了琴大,那病历全部用英文写成,里面的专业术语太多,他看不明白,但他知道有一个人肯定能够看懂,那就是芙蕖。
他隐隐地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事情的关键,马上要揭晓真相的心情让他整个人都激动难安。
芙蕖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Alzheimer’s disease’,中文名应该叫阿兹海默氏症,这是一种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又被称为脑退化症。”
陵越愣了一下:“这不就是老年痴呆症?百里屠苏怎么会得这种病?他30都不到。”
“的确很少见,但不是没有可能,严重的脑外伤是引发这种病的病因之一。病历里写得很清楚,屠苏得这个病,是脑部遭受重击的后遗症……”
“就是当初那场车祸?”
芙蕖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照病历上来看,屠苏最后一次来看病的时候,已经到了中期。他那个时候,记忆力可能已经严重丧失了,在处理问题、辩别事物上也有严重损害,各种神经症状已经出现,比如失语、失用、失认,在情绪上,会变得急躁不安……”
陵越瞬间恍然大悟。
这下,什么都对上了!
为什么新来的小周会说百里屠苏跟传闻中的不一样,为什么李姐会感觉到他像是生了病,为什么年纪轻轻的一个人会变得忘性这样大,又为什么,他在出事前的一年里,会多次在外面跟欧阳少恭大吵大闹……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时候百里屠苏已经生病了!
最后的三个月,百里屠苏不再去上班,也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完全没办法正常的工作!
陵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感觉,像蜘网般地困住了他。
“屠苏他……如果病到后面,会变成什么样?”
“完全失去记忆,也会失去行为能力,慢慢地连话也不会说,没办法走路,没办法下床,大小便失禁,连吃饭都需要别人来喂,就这样在病床上一天天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这需要多久?”
“如果是普通病人,也许是三到十年。但病历上写得很清楚,屠苏病情恶化得很快,一旦从中期进入晚期,就算用了最好的治疗方案也不会超过两年。”
陵越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陵越找的最后一个证人是韩休宁,她不仅是百里屠苏的母亲,也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然后报警的人。她在笔录里说,百里屠苏消失的日子里,是欧阳少恭告诉她,百里屠苏去了国外进修,可她几次三番联系不上儿子,很是担心,终于忍不住去了欧阳少恭的住处,结果就让她看到了自己儿子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悲惨画面。
陵越本来想上门拜访韩休宁的,韩休宁却主动提出去外面的咖啡馆坐坐,她说自己不想待在家里,那里太空落了。
隔了将近二十年的岁月,再度见到韩休宁,陵越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韩休宁老了很多,记忆中那个面容姣好、精明强干的少妇,已经变成了一个愁容满面、难掩老态的中年妇女,她气色看上去也很不好,整个人是干枯而消瘦的,脸上的肉几乎都掉光了,只皱着一张皮还挂在骨头上。看来百里屠苏的死,带给她的打击相当沉重。
韩休宁认出了他:“你是那个……陵,陵越?”
“没错,韩阿姨,好久不见。”
也许因为见到的是熟人,韩休宁的心情立刻激动了起来。坐下来没多久,她的眼角就泛起了泪光,她和陵越聊起了过去,从当年那个小小的百里屠苏说起,说到后来她们母子俩搬家的经历,一直到最后百里屠苏的死。许是太久没有跟人倾诉了,韩休宁一说起来就停不住,一边说一边流眼泪,陵越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他现在能够做到的、最好的安慰方式,就是聆听。
韩休宁终于说到了欧阳少恭:“当初他跪在我的面前,不断地恳求我,他说他会照顾好屠苏,一辈子都不会让他再受伤害。他说得那么动听,我一时心软才答应了他,可没有想到,他居然……居然……”
韩休宁的喉咙哽得厉害,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说的情况,是当初百里屠苏出车祸之后发生的,当初欧阳少恭得知百里屠苏出事后,就第一时间跑到医院来,他跪求她同意让俩人在一起。她看着重症室里生死未卜的儿子,想着儿子为了坚持跟这个男人在一起时绝决的样子,终于点头同意。
陵越连忙安慰了韩休宁几句,等她心情稍微平复一点,他便开口问她:“韩阿姨,您知道,屠苏他生病的事么?”
韩休宁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陵越看到韩休宁的反应就明白她是知情的。
韩休宁开口问道:“是欧阳少恭告诉你的?”
陵越摇头:“他没说。”他把自己查到病历的事情说了一遍。
韩休宁好像一下子失去力量般地颓倒在了椅子上,她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整个人好像说不出的疲累。
过了半天,她才强撑起一口气,慢慢说道:“是,屠苏得病的事我知道。屠苏的情绪一天比一天差,记忆也是,那时候他们还和我商量说要去美国……那半年里,我看不到屠苏,是欧阳少恭告诉我,屠苏在美国住院治疗。我当时压根就没有怀疑他,可没想到,他却骗了我,他骗我!他居然杀了他,然后把他泡在那玻璃缸里。你知道我第一眼看到屠苏尸体时的心情吗,我快疯了!……我很后悔,真的,特别后悔。我当初怎么就相信了他,相信那个杀人犯,那个疯子!”
韩休宁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流泪哗哗地往下流。
陵越将纸巾递了过去,没有等韩休宁完全平静下来,他又问了一句:“既然如此,您为何又说,欧阳少恭当时骗你屠苏是去国外进修?”
韩休宁抬着头,用发红的双目看了陵越一眼,然后转开了头:“……我当时出门的时候撞上了欧阳少恭,他对我说:‘如果你想我死,就不要告诉他们屠苏生病的事’……”
原来如此!
欧阳少恭,这就是你一直要隐瞒杀人动机的真正原因!
韩休宁依然在那里低低地啜泣,她说:“是,我恨他,他怎么能杀了屠苏?你不明白,我看到屠苏尸体的感觉,我真的受不了,你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陵越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欧阳少恭把百里屠苏的尸体放在房间里,想象着他是怎样在漫无边际的长夜里,睁着一双寂寞的眼睛,整宿整宿地凝望着死去的爱人,不断透过玻璃的表面抚摸着那个曾经带给他热恋、发誓与他终生厮守的人,在冰凉的触觉中回味着过去的余温,一遍又一遍。
欧阳少恭,那样的你,痛不痛?
☆、永不相忘
出了一两天太阳,马上又回到了雨季。依然是派不出警车的周一,依然是开着自己那辆脏污不堪的白色大众上了路,陵越开车的速度却快了许多。
当你什么都不愿去想的时候,开车的速度自然就会越来越快。
“早。”陵越主动跟欧阳少恭打了一声招呼。
欧阳少恭奇怪地看了陵越一眼。
“你今天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以前屠苏对我说,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现在我相信了。”
陵越淡淡笑了一声:“他居然是这么形容我的?”
“他挺在意你的,他说小时候你对他最好。这辈子对他好过的人不多,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陵越打开电脑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开始吧。”他说。
欧阳少恭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今天想问什么?”
陵越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纸条,递到欧阳少恭的面前。正是上回他在冰箱底下捡到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句话“欧阳少恭:我最爱的人”。
看到那张纸条,欧阳少恭的脸色蓦地一沉。
陵越继续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病历,同样放到欧阳少恭的面前。
欧阳少恭的神色终于大变,他低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陵越用平静的口吻说道:“几天前,我去看了一部韩国电影,叫《我脑中的橡皮檫》,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电影里的女主角,居然年纪轻轻就得了一种叫阿滋海默氏症的病,而这种病通常只会发生在老年人身上。她慢慢地失去记忆,也失去了行动能力,她会忘记最近发生的事情,以前发生的事情,甚至于所有的一切,包括她最亲近的人。她害怕自己的爱人,看到自己病得越来越重的样子,于是就离开了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因为她知道,她可以忘记一切,而她所爱的人,却要承受这份失忆带来的巨大痛苦。”
“原先,我一直都以为,电影不过只是电影,而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的巧合。现在我发现我错了,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命运本来就是不可测的……欧阳少恭,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我希望是从你的嘴里亲自说出来……”
“请你再告诉我一次,你究竟为什么要杀死百里屠苏?”
陵越凝视着欧阳少恭,而对方却一动不动。
陵越耐心地等。
欧阳少恭突然笑了起来,那样若有似无的、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说:“我一直都说得很明白,是你自己不愿意相信。”
陵越瞪大了眼,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因为遗忘。”
第二次给欧阳少恭做笔录时,欧阳少恭就明明白地说过的那句话。
没错,他一直都说得很清楚,他一早就把答案告诉他了。为什么自己不愿意相信?
“被遗忘,真的那么痛苦吗?”
欧阳少恭的眼神飘向虚空的远方,好像在喃喃自语:“别人可以,他不行。他怎么可以忘记我呢……”
陵越好像被一口气哽在了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喉间生生发疼。
快离开的时候,陵越低声问了一句:“你现在看不到他,还能睡得着么?”
欧阳少恭突然笑了起来,伸出食指凑近嘴边,作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啊!”
陵越心头一凛,整个人都怔住了。
尹千觞说过的那句话瞬间浮上陵越的脑海:“欧阳少恭是有这个基因的,他如果得了精神分裂症,一点都不奇怪。”
陵越七点钟就到了“勿忘我”,对于一间酒吧来说,这个时间不过刚刚开始营业,因此陵越是第一个走进酒吧的人。
酒保跟陵越打了一声招呼:“今天来得这么早?”
“不堵车,就早点来。”
酒保好像觉得陵越的这个回答挺有趣,“哈哈”笑了两声。
“今晚想喝什么?”
“还是上次那个‘今夜无梦’吧。”
酒保显得有点意外:“看你上次喝得一脸纠结,应该是不喜欢吧,怎么又点这个?”
陵越意味深长地回答:“因为晚上不想做梦。”
酒保似有所悟的点点头,露出了然的笑容,转身给他调酒去了。
二十多钟以后,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林端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了进来,看到陵越就开始不住抱怨:“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没完没了的,害得路上连车都不好打。”
陵越递给他几张纸巾:“再过一周就出梅了,以后天天都是大太阳,不过到时候恐怕你又会抱怨酷暑天热。”
林端稍微收拾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跟陵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说,同性恋医生的那个案子,现在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明天就把起诉书递到中院去走诉讼程序,进入审理阶段以后主要就是法院那边接手了。”
“他的那个,杀人动机,你问出来了没有?”
陵越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也不放下去,就这么拿在手里转了转,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杯子,好像对杯中的酒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半响,他方才悠悠地答道:“不都查清楚了吗,琐事争吵,发怒杀人,证人证言都能证明他们之情感情已经出现了裂痕。”
林端有些不能相信:“还真是这个原因?”
陵越不想再讨论这个案子,任林端怎么问都不愿多说。
十多分钟后,芙蕖也过来了,陵越跟她打了声招呼就去了洗手间。
林端跟芙蕖说起了刚才他们的聊天内容,芙蕖有些意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师兄居然这么说?”
“听你的语气,好像对内情有了解?”
芙蕖叹了一口气,把百里屠苏生病的事情说了一遍。她用无限唏嘘的口吻说道:“少恭他,一定是不想看到屠苏那样悲惨的死去,日夜忍受着病痛的折磨,才会动手杀了他。他们的命运,真是太坎坷了。”
林端听得也有些动容,感慨了几句。
陵越回来后,芙蕖和林端仍在谈论这个案子,他却一句也不插嘴,他们问他,也只是笑笑地略过去。芙蕖和林端见他实在不愿多说,也就换了话题。
他们开始聊起了从前在学校里的日子,芙蕖今晚的心情有点沉重,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觥筹交错之中,一直喝到醉眼惺忪。
她强抑住从胃部翻涌上来的酒意,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朝卫生间方向走去。陵越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要不要我扶你过去?”
芙蕖强打起精神,摆了摆手拒绝了。
林端看着芙蕖渐渐远去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他突然叹了一口气,像是不经意般地说道:“芙蕖今年,也有31岁了吧?”
陵越不明所以地看着林端。
林端看着陵越,神情中是难得一见的认真:“还记不记得我们认识她的时候几岁?才21,没想到,一转眼就十年了……陵越,你还想她等你几年呢?”
陵越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愣了一下,终是默然无语。
芙蕖回来的时候,清醒了不少,她觉察到气氛似乎有些诡异,笑着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林端露出一丝恶劣的笑容:“在聊你,一把年纪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嫁出去?”
芙蕖白了林端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我,换女朋友当换衣服似的,这辈子不想结婚了是吧?”
林端半开玩笑地说:“唉,你要是愿意嫁给我,明天我就跟你去登记。”
芙蕖笑了一下,没接腔。
回去的时候,芙蕖已经醉得站都站不稳了,陵越叫了一辆出租车送芙蕖回去。
雨点打在车窗上,像一道道蜿蜒的泪水,粘上去,又被冲刷下来,透过玻璃上的水珠看这座城市,有一种光怪陆离的美。出租车司机打开收音机,里面传来一首熟悉的旋律,依然是那个知名男歌手演唱的,果然是当□□手,随处都可以听到他的歌声。
“若这一束吊灯倾泻下来,或者我已不会存在,即使你不爱,亦不需要分开;若这一刻我竟严重痴呆,根本不需要被爱,永远在床上发梦,余生都不会再悲哀……”
许是音乐声打扰到了她,芙蕖悠悠转醒,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问道:“到家了没有?”
“一会就到了。”
芙蕖“哦”了一声,继续闭上眼睛,靠在陵越的肩膀上。
“在有生的瞬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运气……”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车子在目的地停了下来。
送完芙蕖出来,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雨后的夜晚,整个空气都是湿润而清新的,让整座城市显得格外地宁静。
陵越沿着林荫小道慢慢地走回家,因为接近凌晨时分,所以一路上都没什么人。
周围很安静,只有自己“哒哒”的脚步声踏在这水泥路上。在这个单调的节奏里,陵越不禁想起了临走前,芙蕖对他说的那番话:“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这几天有点不一样了……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奇怪的人,好像从来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心动,以前恨你这一点,现在却希望你一直这样,永远都不会爱上一个人,永远都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这样,也挺好。”
不一样了吗?陵越苦笑一声。
这几天他付出了太多的心力,全身心都投入到追寻犯罪嫌疑人的杀人动机之中,导致整个人都变得莫名起来。
一想起那个案子,他的思绪又变得纷繁杂乱,这些天发生的一幕幕都出现在他的眼前,好像一场巨大的漩涡,将他用力卷了进去。
陵越突然停住脚步,在他的面前是一个小小的水坑,连日的雨水造就了它,水面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当人走近,那影子便飘浮在上面,形成一片黑暗的轮廓。他无意识地凝视着那个轮廓,不知不觉中,那轮廓渐渐变大,变得越来越大,竟成了一个吞噬他的巨大深渊。
“永远都不会爱上一个人,永远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 这是芙蕖的声音。
陵越忽然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直直往下坠,朝着某个没有尽头没有光亮的万丈深渊里,疯狂地下坠。
在那个黑暗的尽头,却出现了一双眼睛,一双本来应该星华满目、结果偏偏那样渊深莫测的眼睛。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不停地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杀死百里屠苏?你的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
那双眼睛的主人把食指放在嘴边,作出一个“嘘”声的动作,他说:“因为他忘了我,他怎么能忘记我呢……”
“爱就是记忆啊,失去记忆就像失去灵魂一样,一切都不存在了。”
随着人影的消失,陵越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房间,那是一个清新雅致的房间,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两个人,他们一上一下,形成了一个交*欢的姿势。
是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
百里屠苏压在欧阳少恭的身上,打开他的双腿,一次又一次地进犯着。欧阳少恭汗水淋漓,脸上是一付极乐的表情。他在激情中伸出手里揽住百里屠苏的脖子,□□着,喘息着,在即将攀上高峰的那一刻发出破碎的恳求:“屠苏,叫我的名字……”
身上动作着的那个人沉默着。
欧阳少恭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百里屠苏:“屠苏,叫我……”
百里屠苏的动作迟缓了下来,脸上现出茫然的表情。
欧阳少恭的眼神突然变得痛苦起来。
“你又忘了……”
百里屠苏愣愣地看着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是谁?你告诉我,我是谁?”
百里屠苏更加茫然了,他被欧阳少恭激动的表情吓到,试图起身退开。
欧阳少恭使力,把他拉了回来。俩人就这样僵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