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郑航始终守护着李后宝,没有让人押他,也没有逼他说话。从猎犬嘴里逃出来,直至登上警车,李后宝一直沉默着,没有试着解释进山的目的,没有为过去的事情辩解,像个吓坏的孩子,有点儿不知所措。
徐放有很多的话要问,但他没说。几十年的经验表明,不论罪犯还是受害者,都需要给惊恐的内心一个沉淀的时间。他对自己的责任再清楚不过。
警车直接驶进公安局大院。操场上人声鼎沸,参与搜救的武警、刑警全部回来了,闻讯赶来的媒体正在抢着采访贾诚,闪光灯在操场上闪个不停。
郑航猛吼一声,让警车停下来。徐放茫然困惑地看着他,但听从了他的建议。郑航在警车里翻找,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便脱下自己的长袖T恤。
“你想干什么?”徐放问。
“保护嫌疑人的基本权利。”
徐放瞄了李后宝一眼,然后从副驾驶位的手套箱里拿出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郑航小心翼翼地把T恤套在李后宝的头上,仿佛他是件玻璃制品;郑航无法忍受他受到任何伤害。
“一切都会没事的。”郑航低声说道。然后,他回头看了徐放一眼,要求司机直接将车开到执法办案区域门口。
“我在车上等着,”他对徐放说,声音有些颤抖,“你去找关局长和齐胜,让他们到这里来。”
“先一起去操场吧!”
“不行。他们会接受媒体采访,会让宝叔一起上镜。你我都无法把握领导会说什么,媒体会问些什么,而这些都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徐所长,我是你的下属,但请你相信我的话,宝叔不能上媒体,即使你有十万个为什么,现在也请你忍耐着。”
他勉强挤出笑容。“疑团还远未揭开,对于媒体来说是噱头,对我们却是痛点。”
徐放和郑航对看了一眼,他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红。“你把一切主动权都抓在手里,未必对你有利,小航?是不是让我去处理,相信我。”
郑航什么都没有说。
“该死,我是你的领导,我竟然在你面前说不起一句话。”徐放突然感到忍无可忍。他本来跟这个案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现在却搅进来跟自己的下属斗气。“就像你说的,这个案子存在很多疑点,也就存在着一些难以预料的状况。我站在前面,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出什么状况由我承担。”
“你去吧!”郑航说,“如果记者发现我们就麻烦了。”
徐放气哼哼地拉开车门,这孩子他以前总是护在翼下,时刻引以为傲,现在是怎么啦?他回过头,仍不放心地说:“你还年轻,功劳不会少你的。”
“你如果不去,请借手机给我。”郑航固执地说,“这件事需要你帮我,但我不会不做好自己的事,不会推卸自己的责任。”
徐放总算屈服了。他看了郑航一眼,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找不到适当的话。
他转过身,走过前坪,绕到操场上。闪光灯此起彼落,万头攒动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聒噪。然后,郑航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武警、刑警立即回去休息!媒体的朋友们,我们下午会有一个情况通报,请大家回去耐心等待!”
看来徐放说服了关西。操场人群慢慢散去,但他要的人可能还要等上一阵子才会过来,因为记者不会轻易离开。
他躺下身子,疲惫像流水一样漫过来,极力要将他拉入睡眠,但他不能睡,宝叔还躺在身边;他承诺保他周全,不能言而无信。
有人打开了执法办案区域里面的灯,亮堂堂的。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门口,过去的一夜,她跟着贾诚、齐胜搜山,脸上布满伤痕,贴在额头的刘海儿沾着灰乎乎的东西,疲惫和憔悴写在脸上,却仍然那么美丽。
“让宝叔下来吧!”方娟拉开车门说。
“让他在里面休息一个上午,下午再办手续。”方娟接着说。
她的目光投向李后宝,沉着的脸色突然变了。郑航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是她极力保护挽救的对象,却逃进山里,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差点儿失去性命。
“我们得下车了。”郑航轻声说道。
方娟叹了口气,稍稍点了头,让在一边,伸出手,准备搀扶。
郑航弓着腰,双手挽进李后宝的腋下,半抱半搀地将他弄下车。方娟用与他一样的动作接住。李后宝已浑身无力,完全靠两人同时架着前行。
突然,一阵喧嚣像大浪一样猛地扑过来。正要离开的记者们瞅见两个警察押着一名被掩护的人下车,立即赶来,不停地对他们大吼着提问。
随后赶来的保安一边喊着让大家遵守秩序,一边手忙脚乱地围成一个圈,试图先保护嫌疑人进候审室里去。记者们叫着、喊着,吸引了一群早起晨练的群众。
郑航和方娟努力保持专注,看着前方。此时,齐胜带人过来帮忙。
“让开,让开,拜托,请大家往后退!”
“停一下,停一下,让我们看看是谁!”某个人大喊。郑航心想,真够蠢的,警察办案难道会听你的?但他们的脚步明显被阻挡了。
记者们谁的话都不听,一股脑儿地拥上来,摄影师为了抢头版照片,彼此争相推挤。
方娟听到另一声尖叫,做了个错误的举动——她不该回头看的。权哥搀扶着莫爷,计伢子拄着拐杖,后面还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停下!”计伢子哭喊着,往前跨步,拐杖飞也似的划动着,残疾的身体一晃一晃地摇了过来。“让我打死那个该死的杀人犯!”
T恤下传来莫名的嘀咕声,李后宝听见了计伢子的声音,呜咽起来。
最后,他们总算来到了办案区域门口。郑航用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方娟侧身往门里去。记者仍然厚颜无耻地试图推挤靠近,但警察们强迫他们往后退。
拥挤中,套在头上的T恤滑落下来,李后宝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在意,但要补救已来不及。
郑航搀着李后宝进了办案区域,方娟连忙跟着,两人用力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纷纷扰扰,只剩下李后宝、齐胜和他们俩。
候审室里有床有被,郑航将李后宝安顿在床上。齐胜要给锁上手铐,郑航抗拒着不准,但方娟从安全考虑,还是劝住了郑航。毕竟,锁住才是万全之策。
过了一会儿,他们打开门出来,坪里仍聚集着一大群人,整个通道都堵塞着。齐胜猛喊话催促这些人离开,但他们一直不肯让出道路。权哥站在最前面,要求把李后宝交给他们。计伢子情绪最激烈,挥舞着拐杖,喊叫着要打死李后宝。只有莫爷露出难过的表情,默不作声。其他大部分人脸上都挂着对杀人凶手的鄙夷。
上午八点半,关西召开专案工作会议。欧阳伟详细汇报案发前后的侦查情况。
案件看起来是突发性激情杀人,发生时间在晚上十一点至深夜两点之间,第一现场在距橘树林五百米的乾元巷。当时,夜深人静,橘树林及乾元巷都已悄然无人。
被害人身中八刀,其中一刀捅中心脏,致当场死亡,另外有两刀捅中肝肾部位,也可致死亡,但这两刀发生在捅中心脏之后。这一点符合心怀仇恨的激情杀人特征。
奇怪的是,如此残忍的杀人手法,在第一现场留下的血迹却并不多,自第一现场至橘树林几乎没有留下血痕,也无拖动的痕迹。难道凶手每捅一刀,还用什么包住伤口不成?难道他在移动尸体之际,还将尸体装了密封袋?侦查员在确定凶手移尸的行进路线上,花费了很多心思,最后才推论出合理的案发顺序。
“没有目击证人吗?”徐放问。
“没有。”欧阳伟说,“至少目前没有找到。我们费了很多心思找证人,但周边环境僻陋,正是待改造区域,或者住房闲置,或者过分破烂无法居住,只住了几个老年人,也都不是耳聪目明,而且早早入睡,搞不清楚状况。”
欧阳伟接着介绍。延展搜索范围后,在八百米外的巷口视频里出现过一辆长安之星,但能进入此巷口的路径太多,无法精准确定车从哪里来,去了哪里。派出两个组前去访问,居民反映附近做小生意的不少,拥有长安之星的住户很多,很难确定那是谁家的。对附近的车辆,也进行了详细清查,特别是长安之星,内饰的勘查很仔细,没发现线索。
“因此,这辆挂着模糊牌照的长安之星,可能只是偶然路过,或附近住户的,这种事很常见。”欧阳伟得出结论。
“等等!”郑航说。欧阳伟看了他一眼,非常不耐烦的感觉。郑航看得出他已经假设自己已经破案。现在的再汇报、再研究、再分析,都是对他的不信任。这一切都是郑航造成的,他不想理会,也不在乎郑航的推论。
“第一现场及移尸路线上很少血迹,这肯定意味着什么?”他坚定地说。
“为了推迟发现时间,清理现场血迹、移尸都是凶手的正常反应。”
“可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犯清理过的血迹能够在现代科技面前掩人耳目吗?”郑航说,“据我所知,不论大理石、水泥或者沥青地面,只要留下过血迹,即使用清水冲洗,也逃不过痕检仪器的检测。”
“也许被害人倒在铺垫在地面的什么物品上,这东西被凶手带走了。”
“如果不是刻意制造,会有这么干净吗?还有转移尸体的路线上……”
“听着,”欧阳伟语气放软,很明显他已转变了对郑航的看法,这个年轻人并非完全无理取闹,“现场确实有精心准备的成分,除了现场血迹,还有地点选择、时间选择,留下的物证似乎也有刻意性。凶器匕首竟然就埋在距抛尸现场不远的橘子树下,这也太不小心,虽然上面没有验出指纹,但很容易让侦查员联想到凶手擦去了匕首上的痕迹。”
“我想,现场情况存在着与激情杀人相矛盾的部分。”郑航说,“刚才,你也说到留下的物证存在刻意性,可不可以请法医、痕检人员亲自说说当时的取证情况。”
欧阳伟翻了个白眼,看了看齐胜,然后说:“当然可以,请——”他点了点现场法医。
现场法医表情僵硬,欧阳伟搡了两次,他才醒过神来。他弄懂了郑航提出的疑问,但他心里没底。当时怎么取出死者指甲里的血肉的呢?抠得很紧,还是夹得很松;那皮屑是顺着进去的,还是逆着夹在里面的?
真笨!还曾获得过法医检验先进个人,认真严谨的检验精神哪里去了呢?
郑航仍然望着他,等着做出说明。
他该怎么说呢,严谨对待,还是蒙混过关?如果他想蒙混过关,没有人可以揭穿,因为会议室里没有任何人比他专业,当时现场也没有录像,没有任何佐证。但他不能那样,那有违他的良心,有违他的专业精神。
“很惭愧,当时有很多细节没有注意。”
“据我所知,法医取证必须记录当时的情景,留下过程文本。”郑航反驳道。
“是的。但没有细致到你需要的程度。”
郑航移开目光,再次看着欧阳伟。“痕检呢?”
欧阳伟盯着身旁的技术员,脸红了。
关西挥挥手,表示刑侦部门不用再回答问题。他说:“情况已基本明朗。下面请市局的方娟同志谈谈掌握的情况,以及下一步想法。”
郑航主动出击,提出质疑,攻破了刑侦的证据堡垒,本以为可以争来发言权,一抒己见。但关西并不打算让他称心如意。
方娟站起来,对着全场鞠了一躬,却拿眼看着郑航。安置好李后宝,他俩没有休息,一直在讨论接下来的事情。郑航坚决要求对李后宝实施取保候审,由他做担保人。方娟担心关西不会同意,杀人案件嫌疑人从来没有过取保候审,更不可能由警察做担保人,而且,一旦郑航做了担保人,他必须回避,他俩的搭档还怎么做下去?
接下来的十分钟,她将自己介入吸毒人员刑事案件的过程,发现的疑点,以及对刘志文被杀案的怀疑,一一做了介绍。她说,调研的二十几起案件都有几个共同的特征:所有案件都没有目击证人;看似普通却有精心设计的痕迹;证据确凿,但证据来源存在疑点;犯罪嫌疑人都矢口否认……
“所以李后宝作为此案的嫌疑人,是存在疑点的,其中不乏嫁祸的成分。我建议只对他进行行踪控制,并不强制关押。是否合适,请关局长决定。”方娟做出结论。
行踪控制,无非取保候审、监视居住。
最后,关西做出决定,对李后宝进行信息采集和深入询问后,给予监视居住,由城矶派出所管理社区警务的同志直接执行。后面一句,其实就是点郑航的将。
接下来有很多工作要做。刑侦采集李后宝的指纹、DNA信息,拍照存证,安排预审专家进行询问。方娟帮忙从法律援助中心聘请律师,郑航安排民警和社区干部熟悉李后宝的家,部署监视居住事宜。
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还是庄枫。他一赶到公安局,便立即介入预审的询问,并告知齐胜,李后宝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要求即刻送往脑科病医院,让那里的医生替他检查,并治疗他受到惊吓的精神状态。
整个询问过程,李后宝只是无精打采地坐着。
郑航和欧阳伟送李后宝到脑科医院检查。方娟必须继续去看案卷,关西希望她将案卷里的所有可疑信息都条分缕析地列出来,供他参考。庄枫像只跟屁虫似的,守在她身边,一边帮助她翻阅案卷,一边喋喋不休跟她讨论时尚问题。
方娟用厌恶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她说她更关心的是刑事案件中的嫌疑人。他却说公安部门只会伸张扭曲的正义,并不能领会社会底层群众的真正需要。方娟只能更鄙夷地瞪着他,直到他懂得自己应有的分寸。
晚饭时分,郑航终于带着李后宝返回。方娟坚决送走了要请她吃饭的庄枫,回到专案组。窗外盛开着白玉兰,虽然没什么香气,空气中却弥漫着清新的味道,她很惊讶脸颊竟然有碰触这种气味的感觉,而正在沉落的晚霞洒下的红光如同一条条红绸,挂在树梢,披在窗台,给心情带来一抹亮色。
在专案组吃过饭,预审员再次对李后宝进行了询问。郑航带着李后宝离开,方娟主动要求驾车,送他们过去。方娟和郑航都是相信李后宝没有嫌疑的,监视居住安排也就只做到适可而止,没有过分严厉。
郑航关注着宝叔的情绪,时不时地望着他的眼睛,两人用眼神交流,赢得共鸣。但方娟突然感到有一双贼眼在窥探着,似乎跟了她很久,如影随形。
对面的楼房里,两只溜圆的镜筒正对着方娟的窗户。
他一身灰色的溯溪服,好像刚野营回来,手里拿着一副高倍望远镜。镜筒里她的脸、她的表情、她黑亮清澈的眼睛十分清晰。不过,最近每次看到她,心里都十分难受。熟悉的露台、熟悉的窗帘、熟悉的床面,都一如既往,但她的动作、她身体的曲线似乎起了细微变化,这令他头晕目眩。
她在轻轻地吟唱,嘴唇微微翘起,配合着愉悦的表情,像一朵绽放的鲜花。
这令他十分沮丧。
其实,把吸毒人员当作报复对象时,根本没有想到会将方娟牵扯进来。当年有当年的愤怒和怨恨。吸毒人员是社会唾弃的对象,是城市草民,他们沦落为吸毒者就决定了他们存在的意义是接受,接受他人的安排,接受命运的安排。
他要这些人都去死。
他是个有智慧的人,最清楚策划的重要性。“事前谋划,事中控制,事后追踪。”他父亲总会厉声说,“事情的成功来自事前精心的准备。”
不过,他父亲是空想族,有理论却停留在空谈中,空谈误国,当然也误人误事。他不一样,他会做功课,学习研究,着手计划。他一旦专注于某件事情,就会全身心地投入。不怕花时间和精力,重点是把事情完美地完成。
他要告诉吸毒者,什么是上天的惩罚。他在替天行道。
然后,他碰到了方娟。第一次看到方娟,他不禁啧啧称奇。他早就听说社区自愿戒毒管理中心有个女警叫方娟,是个美丽迷人的女孩,但是当他看到真实的方娟时还是感到震撼。曲线优美的身材、玉雕精工的脸颊、润泽如雪的肌肤、乌溜溜的眼睛。她不仅仅是漂亮,更张扬着一份女性的精气神。她的出现,让他对女人充满了崇拜。
他本来以为女警察都是五大三粗、豹眼狮口的钟离春,但这个女孩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优雅文静,撩拨刘海儿时跷起兰花指。他一度怀疑她在警官学院学的是礼仪,但她擒敌拳打得虎虎生风,射击比赛还获过名次。而且她在辰河没有任何绯闻。
不过,他并不了解她的过去,也无法了解她的过去,因为他无法进入她的生活。
该死的。他相信现在已经有人进入了她的生活,这个赢了他的人,似乎处处都赢了他。
这个人就是郑航。
两人同样都是孤儿,郑航由姨妈托管,却受到公安局领导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呵护,仿佛是世界的骄子;他跟着远房亲戚生活,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他们同在一所高中,郑航的成绩总是压在他前面,高考时他虽然分数高出郑航,上了重点政法大学,但他知道那是郑航不想考出高分。
最重要的是就业。郑航轻轻松松录了警,他却屡考屡败,最后在政审关口被彻底“枪毙”。
这世间真是太不公平。一个办冤假错案的被授予无上荣誉,一个蒙冤含屈的却永远不得翻身。至少他现在是这样认为的——十二年来一直有人这样警告着他。
随后,他决定钻研法律。他发现有些事看似办得极好,其实是对法律的讽刺,有些人看似顺风顺水,他的功成名就不过是对法律的侮辱。世情百态,也就是完美地演绎着小人得志,坏人当道的规律。
他融身其中,感觉如鱼得水。但是最初他对郑航、方娟并没有坏心。他们一切顺利,也没过得特别好。不过,作为警察,他们算是公道正直的。
他了解郑航的工作,也了解他隐秘的个人生活。他从不和女孩约会,甚至没有网友,他的QQ空间难得更新一回。他可以明确地肯定郑航还是处男。对于这一点,他十分不齿。
对他而言,性是一种基本需求,是分享,也是成就。
他还知道郑航生活十分俭朴。听说,他父母死后,留下几百万现金,还有不少房产,生活应该很富足,可他身上从没有奢侈品。他发现,郑航的行为像个修道士,既不像他母亲那样享受生活,又没有父亲的豪爽大气。
他常想,郑航会经常想起父亲死难时的画面吗?会记起那个洞穿的头颅以及鲜血淋漓的地板吗?父母的早夭,难道没有留下一点点及时行乐的教训?
但是郑航竟然跟方娟搅在了一起,这是否预示着他将从此完全失去拥有她的权利?
望远镜里,方娟坐在书桌前,在一本精美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现在,他更想知道她在写些什么了,不只是因为这是目标勘查行动,而是他极度渴望知道她在写些什么。
他越来越迷恋方娟。她已经成为他的心灵支柱、他的偶像。她也为他这场特别的冒险注入了什么。他想,也许她就是那名注定要找出他的警察,只有她能理解他的聪明和手法。五年了,总算出来个与他才智匹敌的对手。
但转念一想,目前的情形似乎又有了一些不同……
他收起望远镜,消除了停留的痕迹,悄悄退出房间。黑暗中,他掏出一支匕首掂了掂,回想过去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他决定继续采取行动。在又一个吸毒者血溅五步之前,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22
贫民社区有贫民社区的规矩。
每临大事,他们往往沉默着,但真正的意图却在暗地里施行。谁家生了孩子,他们会送上红糖、土鸡;谁家有人过世,便奉上挽幛,并自觉穿得素些。当然,事情过去,生孩子的人家会给你送来染成红壳的鸡蛋,还有一包糖果;还活着的悲伤的人,则会上门感谢,留下一包小礼品,里面是瓜子、花生。这就是人生。
昨天晚上宝叔家防盗门响了三声,鞋柜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杂菜扣肉,碗压着一张字条,写着“保重身体”,但没有署名。宝叔明白,难过的日子就要开始了。不排除有同情他的邻居,但他们大部分都不理解他的处境,不论他杀没杀人,被警察追捕的事实,让大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对面的社区小楼通宵亮着灯,监视居住的干部住在那里。里面有哪些人,他都没见过,但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他,脸上浮现出令人讨厌的表情。他们在他家安装了临时摄像头,显示器装在社区楼里,他家门窗及室内的空间,都逃不过相同的命运。
宝叔一直在房间里不安地走来走去。
他翻出儿子的电话,但号码已是空号,媳妇的手机号笔记本上没有,他记得当时媳妇不愿意给。接着,他又电话联系一个可能认识儿子的人。那人接听后,答应帮他联系,并一定劝他儿子回来看望。
“看不看望倒是其次,”他哽咽道,“我有些事情想跟他交代。”
但等了一夜,儿子并没有打来电话。他再次联系那位故人,那人惊愕地说:“接电话时,你儿子答应得好好的。”
他明白儿子恨他,恨他不仅没给他们带去财富,反而给了他们添了无尽的烦恼和坏声誉。十几年前,儿子撂下一声“我们断绝父子关系”,便阴沉沉地摔门离去。没想到儿子真的说到做到,这么多年过去,不仅没有后悔,连他交代后事的要求都不答应。
他请求故人告诉他儿子的电话号码,但故人只说继续帮忙联系。想必儿子交代过,故人不敢擅自给,他便死了心。
第二天晚上,宝叔刚刚休息了一会儿,走进厨房喝了杯水,突然传来了响亮的爆炸声,就在离他家很近的地方,像是在他家的走廊里甚至客厅里。之后,是漫长的沉寂。邻居打来电话,他们吓坏了。
“怎么回事?”邻居问,一副担忧的口气。
“我不知道,可听起来似乎就在附近。”宝叔回答。他已经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
“是走廊。”监视居住的干部打开他的门,把他带离。
宝叔一直呆傻困惑的样子,任由他们拉扯着离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警笛响成了一片,两辆警车闪着灯快速停在楼前坪里。
“可能会是什么爆炸呢?”郑航第一个跳下车,神情担忧。看起来像是有人投了颗手榴弹在宝叔家的走廊里,尽管郑航知道这不大可能。
“是不是管道煤气爆炸?”郑航提示道,他们朝窗内张望,里面仍烟雾弥漫,仿佛还残留着爆炸材料,只要一踏入就会继续爆炸。
消防员对着走廊泼了一股水,烟雾散去,爆炸技术人员入内进行检测。
邻居们从屋子里出来,站满了整条楼道,互相交谈着。有几个出于好奇靠近了遗留着爆炸物的走廊,但是警察示意他们后退。火消烟散,警察除捡走一个罐头盒,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大多数人的兴奋似乎消失了。
宝叔心都吓寒了,果然在他走廊里发生爆炸。“看来有人想要我的命啊!”他在心里暗暗地说,“我也没得罪什么人啊?”
警察迅速清理了现场,郑航将他拉入屋内。但外面仍围着一群一群的警察,仍有不少警察闻讯赶过来。如果是普通爆炸,似乎不会受到如此多的关注,但不可否认的是爆炸声着实让大伙儿吃了一惊。
“检测结果出来了,”郑航说,“就是罐头瓶里塞了几个鞭炮。”
这种炸弹主要起吓人的功能,不会造成任何损害。这种事偶尔会发生,恶作剧、犯恶心事等诸如此类的事,也许是野蛮破坏,特别是在僻街陋巷这种居住区,才没有高档社区那么好的环境呢!
方娟也进来了,告诉他们社区视频监控的情况。罐头瓶是从对面抛进来的,可惜摄像头不是全广角,镜头里只出现抛物线,却不知道源头在哪里。午夜时分,最后一辆警车都开走了,社区干部买来夜宵,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最后,郑航带着方娟离开。他拉着宝叔的手,叮嘱珍重。宝叔发现他的动作不像原来那么干净利落,好像心事重重。宝叔咧开嘴笑了笑,做出毫不畏惧的姿态,说:“没事的,这不过是小孩子玩玩具而已。”
但是郑航说:“不是玩具,是警告。明天我会再装一个摄像头,全覆盖的。”
宝叔要送到楼梯口,郑航拒绝了,让宝叔留在防盗门内。
当防盗门关闭的一刹那,房间里寂静下来,宝叔觉得整个世界的光影都随着郑航和方娟离开了,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忽然很难受,他知道为什么,虽然他对儿子仍没有死心,但如果有郑航这样的儿子,他觉得死了也甘心。
这个炸弹并没有吓到他,但郑航和方娟第一时间赶到,陪伴他,安慰他,让他感激涕零。他从最初的惊吓、麻木,到面对郑航嘘寒问暖时的假装大度,变得沉重而伤情。他瞬间就想明白了,好人就是好人,那种温暖不是因为亲情就能拥有的。
他想,这也许就是他的宿命。他一辈子如同野草一样,总是在人们的关注之外,任何人都可以弃他如敝屣。如今,总算有人把他放在心上了。
郑航赶到时,齐胜已经在店里,他拿着茶杯向郑航举了举。
齐胜亲自打电话约吃饭,郑航感到十分惊讶,所以提前一点儿赶过去,没想到齐胜还是先到了。两人握了握手,郑航在对面坐下来,用巴结的眼神看着齐胜的眼睛“领导神清气爽。”郑航咧嘴笑着说道。实际上,他看起来确实不错,没有一点儿劳累的迹象,这在刑侦大队长里是很罕见的。
“这顿饭我请了。”郑航继续说,“领导,有什么指示?”
“别领导领导的,”齐胜笑着,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听着,关局长指示,有关李后宝的情况都要告诉你,而且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说,看看你有什么不同意见?”
“听你的,听你的。”郑航依然玩世不恭地说。
齐胜肃穆着脸说:“搞了这么多年刑侦,我有时候会有些奇怪的直觉。在你们科班生看来,它们通常全是胡扯,可偶尔也会成功。我今天在看守所提审嫌疑人,听监狱里几个被押人在瞎聊,提到一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它引起了我的兴趣,仿佛我注定要听到那些东西。”一个正在关注的名字在看守所里听到,他觉得有名堂。
“别绕弯子啰!”郑航急得猴儿似的。
郑航知道,老刑侦都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且很少出错。不仅如此,他们还相信对方的直觉。郑航以前听父亲谈到过,他请教了警官学院的教授,他们也认为有道理。
郑航相信,齐胜肯定特别重视自己的直觉,而且有些直觉是得到检验的。如果正确的次数不多,不足以让他自己充分信任。
“谁呀?如果你没时间,让我去查一下。”
“行,我就是请你去查核的。”他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你可以叫上方娟,她可以提供一些必要的资料。方娟是个好女孩,值得你珍惜。”
郑航耸耸肩,没有回答。如果是往常,谁提到某个女孩跟他的关系,他会直接否认,但今天他不想说话。
齐胜拿出一张字条递给郑航,上面有一个名字和相关信息。他已经在公安综合应用平台上查询过,没有超过字条上的信息内容。可有时应用平台上没有的信息,在其他平台上会有,比如社区自愿戒毒信息平台。
郑航给方娟打了电话,她正在办公室。他们赶过去,将名字输入戒毒信息平台,电脑很快给出了答案。郑航瞥了一眼,将打印出的信息递给齐胜。
“这个家伙果然有几个有意思的朋友。李朔,两年前刚从看守所出来。他是有罪不诉,是公安机关重点管控对象,不能出远门。”
“他因为什么进看守所的?”郑航从他手里接过打印件,仔细阅读起来。李朔的前科都在上面,还有他每次犯法的同犯、每次关押的同监,以及管理民警的姓名。
“抢劫?一分钱都没有得手,却把对方打伤,世上真有这么愚蠢的抢劫犯?”齐胜大声说着。这对自己、对郑航和方娟都是一则新谜。
“难说,你永远不清楚人们心底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也许他就是想进去住上一段时间,也许他确实想抢钱,却没有抢着。”郑航说着,把打印纸给了方娟。
“或许是这样。”方娟脑子里想起了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瞧着郑航。“他这两年的夏秋都是在看守所度过的,特别是今年和去年的入监时间,跟吸毒人员被杀案时间十分吻合。去年是打架,今年是抢劫。这是不是有些奇怪?”这一次郑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这个吻合显然拨动了他的心弦。
“是有些怪。他跟那些被杀者是不是都是狱友呢?”
“是不是狱友一查就知道。”齐胜很清楚他们是些什么人,“同城同类人,没有不相识的,而且这个人似乎活动能力特别强,脑瓜子非常机灵。”
郑航惊讶地看着齐胜,似乎想起了什么。“让我再瞧瞧打印件。”
李朔跟刘志文是几次同进同出的狱友,跟李后宝也同时在强制戒毒所待过,认识是必然的。“他们会不会在看守所结下了共同的仇人?”
这个问题太离谱了,齐胜摇摇头。杀害狱友的不是没有,但难得是这样的系列杀人。
方娟将二十几起案件的被害人和公安机关抓获的嫌疑对象一起录入查询系统,得到答复后,看着两位男警。“这些人都在强制戒毒所待过,但并非都是同时待着。”这或许没什么,但确实是个有趣的巧合。尽管郑航想到它可能毫无意义。
“同监犯都说他这次特别害怕,真不知为什么?”齐胜疑惑地说。郑航明白他说的话有其他内容。作为刑警,你不可能因为巧合激动得失去自制力,却也不能放弃巧合里暗含的疑点,他们偶尔会成功,但大部分时候一无所获。
“也许他们是拜把子兄弟,签过生死契约,也许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害怕只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正常反应。”
“我去瞧过他,只是站在监狱外随便地看看。”齐胜说,“如果他不是跟谋杀案有关的话,他可不是那种可以代兄弟生死的人。”
“很难说,比这更怪的事都有发生。你有没有设想第三种可能,看看他是否面临着其他危险?”但郑航了解齐胜,知道他肯定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这个工作上的仔细周到、百折不挠刑侦大队无人能比。
“不知道。他没有卷入任何是非,不可能犯在我手里,但我想李朔对我去监狱里看他,很在意。”
“李朔是个滑稽鬼。”方娟说话时,郑航一直看着她。他脑子里闪过了什么,他弄不懂李朔与这些案子之间的联系,它困扰着他。他与李后宝等人都是狱友,相互认识,或许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但他突然想到去李朔家查看一下,不会有什么不好。作为在押者,李朔的家在城矶派出所的管辖范围内。
“你可以帮我个忙吗?我没有技术人员。你安排两个技术员跟我去李朔家,搜查一下,或许里面有些蛛丝马迹。不知为什么,我对你提到的这个人感兴趣。”
“让刑侦队跟着派出所出警,倒了一头咧!”齐胜嘲笑道,可这表明他已经同意。他对郑航的工作态度相当钦佩。“明天上午吧,安排妥,我给你打电话。”上午,邻居都去上班了,这会让搜查工作变得更方便。
“非常感谢!”郑航说。
齐胜却对他做了个鬼脸,拿起方娟的打印件,折好,放进口袋。它或许能在某个场合派上用场,特别是假如李朔搅进了案件里的话。
走进李朔的房间,郑航的第一感觉是非常整洁。餐桌、茶几、沙发上的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厨房、卧室里没有一件东西随意放着,衣橱的衣服看上去用专业的方法清洗过,屋子里没有特别的东西。没有毒品、没有武器、没有刀具,甚至看不到丝毫烟灰。
次卧被装修成书房,墙上张贴着“难得糊涂”“赖活着”两幅字。在翻查书桌时,有两张纸吸引了郑航的目光,让他停止了搜索。其中一张工工整整地写满了小楷“赖活着”,另外一张纸使他的血液凝固了,上面写着一连串名字、时间和“被害”“入狱”等字样。那些名字,他在方娟的资料上反复看到过,真是太熟悉了,还有时间,即使没有后面标注的字样,他也会很快明白那是什么。
他用手机拍下两张纸,让痕检技术员将字纸装进透明的证物袋。最后环视了一眼房间便离开了。他一回到车上,便拨通了方娟的电话。
“我闻到一股味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我觉得确实是怪味儿。”郑航说着,语气里显示出担忧和焦虑。
为什么李朔这家伙会有方娟整理的那二十几起案件的当事人名单?显然他无法从方娟那里看到这份名单,方娟整理名单的方式也跟他不一样。或者他待在管理中心时,听方娟说起过?可即使这样,他怎么能如此系统地将他们排列出来?
突然之间,郑航有太多无法解答的问题冒了出来。
一个在杀人案发生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便因抢劫抓进看守所的嫌疑犯,手里有详细的同类杀人案当事人名单。空气里飘浮着那么多巧合。方娟听得出他声音里有某种她一直没有想到过的东西。郑航非常慌乱,她搞不清为什么。
“我刚离开李朔的房间,”他解释道,“非常整洁,仿佛刻意打扫完离开。难道他每次出门都把家整理得如此干净吗?他有洁癖?”
“他是个幽默但精爽的人。”方娟饶有兴趣地说。李朔曾经被要求定期到管理中心报到,检验戒毒后续情况。他一进来,办公室里便洋溢着风趣而快乐的气氛,因而很得工作人员的欢心。但她被郑航在李朔房间里发现的东西激起了好奇心。
“也许他只是从管理中心拿走了一份吸毒人员名单。”方娟猜测道。可是为什么后面有“被害”“入狱”字样?还有时间,那是杀人案件发生的时间吗?
“为什么?”方娟重复了一遍郑航脑子不断出现的词。
“我就是这样想的。我真搞不懂这件事,也不知什么原因。这个李朔一定比我们知道得多,我嗅得出来,可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似乎又想起什么,说:“我得去你办公室对照一下。”
郑航催促驾驶员开车直接往方娟办公室去看资料。齐胜的直觉还真了得,他从监狱走过,听到片言只语,便引出这么一条重大线索。李后宝、黄绸手绢、李朔、名单……空中飞舞的虽然仍只是一些疑点碎片,但它们之间已有了明显联系。
郑航走进方娟办公室时,后者已经把二十几起案件的资料放在桌子上,她坐在电脑面前,重新起草案件明细表,表中列出“案发时间”“被害人”“嫌疑人”“是否吸毒”“最后一次到管理中心报到”等项目。
待郑航坐下,方娟点击“打印”键,一张明细表打印出来,与李朔家里搜查出来的那张纸上的情况几乎没什么区别。
李朔在去年第一起案件发生时,假设是“主动”迈进看守所,那么,他一定比方娟更早发现系列杀人的阴谋。
是什么让他如此敏感?是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吗?
郑航任由自己的想象力驰骋:李朔发现了系列杀人案的规律,也许他已经卷了进去,也许没有;案件是李朔的熟人作的,熟人什么时候作案,李朔都知道,主动入狱是为了不把自己卷进去;李朔没有被第一个杀害,真是他的运气……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像疯子一样,不知如何去证实这一切。
但郑航还是觉得自己的想象颇有道理。在罪犯的世界里,犯罪就是预谋以及实施,而在得知犯罪及证明它之前通常隔着万丈深渊,越过这一深渊得花去大量时间。有时候,证明一个假设,需要以生命为代价。
很明显,在方娟提出疑点后,如果郑航提出的假设不能尽快查实,这一次接着也会有人被夺去生命,那将是今年的第二起案件。
“你觉得应该正面接触一下李朔吗?”方娟认真地说。
“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们得找个什么借口把他带到审讯室。”
方娟点点头,埋头从抽屉里找东西。这几天,她办公室里乱成了一团,四处摆满了案卷资料和吸毒人员的调查报告。当然,都是因为最近频发的杀人案件。
一切都不合常情,可它开始能讲得通了。虽然方娟和郑航都是新手,他们没有办过刑事案件,也没有合作过,但他们都学习过犯罪心理学,知道一切得从罪犯的角度考虑问题,得和他们差不多一样丧心病狂。
你永远要比罪犯提前一步。郑航希望自己能够做到。
方娟终于从抽屉里找出一份文件和一张提审单。她想以调研的名义去见李朔,这似乎合情合理。她实在太想和郑航合作了,这差不多是一种乐趣,可她不敢跟郑航讲。这案子虽然是她首先提出来的,但郑航已经喧宾夺主,目前正为此忧心忡忡。
李朔走进提审室,对面的警官朝他微笑了一下,然后扬手示意坐下。李朔注意到男警身边有一位女搭档,也笑得很自在,很友好。这种情绪似乎影响到了他。他收起不安的神色,准备认真地对待提审。
“看来,你更习惯于看守所的日子啊!”女警依然笑吟吟的,但李朔从声音里听出她是方娟。提审室的灯光一明一暗,方娟正好坐在阴影里,他一时没有认出来。
“方主任好!”李朔再次哈了一下腰。他发现男警身上有一种权威的气势,不知是方娟上级,还是仅仅是陪同方娟来的?方娟见他在看郑航,就解释说,他是城矶派出的副所长,一起来看望他的。
他无法想象方娟和一位派出所领导为什么要来“看望”他。当方娟再次开口问起他的近况时,他被激起了好奇心,点了点头。
“我是几进宫了,反正没什么。”李朔成年后便一直在社会上瞎混,吸毒、盗窃、抢劫,偶尔帮人打打架,强制戒毒所、看守所、刑侦治安派出所的执法办案区域哪里没待过?现在也没有比以前更加艰难。
李朔期待地看着两警官,不知道他们来的目的。
“‘朔疤子’,”方娟谨慎地喊出他的小名,“我们到这里来,不是想跟你讲抢劫的事。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证实一下,希望你跟我说真话。你这是帮我,不会影响到你。”
“听起来问题很严重。”他微微皱着眉俏皮地说,目光从一个人扫到另外一个人身上。他想象不出是怎么回事。“您换工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