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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痛在深处.2

作者:舒中民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8

“没有。”方娟诚实地说,“就是有关你那些同伴的事,不过很严重。希望你能帮我,也是帮他们,帮你自己。”

“放心,我一定为你两肋插刀。”李朔带着江湖口吻说,同时在郑航的目光中搜寻着。

郑航看了方娟一眼,插话道:“那好,你实在地回答我,你是不是预感到有人要加害你?”

李朔摇摇头,脸上一副茫然的表情。但郑航敏锐地捕捉到,李朔的身体突然之间进入了戒备状态。这是他所不希望的。

“我们侦查发现,有人正在对曾经吸过毒的人下手,你,也是被害对象之一。这就是我们来的原因。而且,你到这里来,是自觉的。”郑航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

“为什么有人想加害我们?”李朔一副困惑的表情,方娟几乎觉得他是真的。但她明白,在李朔的世界里,除了王八蛋,没有好人,除了被警察打击,就是彼此玩弄。她知道他是那类人。

“可能是以道德的名义,但我们也不能确定。这个人比你想象的,或比你认为的更危险。我想,他可能去年就在监视你,或者在打你的主意。当然,他不只打你一个人的主意。当你逃脱时,他便把毒手落在其他人身上。”

郑航一边说,一边盯着李朔的眼睛。“在我们的侦查中,这件事的疑点曾经像碎片一样出现,但几个小时前,当我们搜查完你的房间时,这些碎片开始变得明朗起来。我想和你谈谈这事,就是想请你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我,我们或许能从中发现更确凿的证据和线索。”

方娟倾听着郑航说话,十分钦佩他温和的说话方式。他直截了当,但又不让人感到过分尖锐。她喜欢郑航这一点。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她知道郑航是一个有奉献精神、正直诚恳的人。

“你们搜查了我的房间?”李朔轻轻地说,眼睛转向方娟,在她的目光中搜寻,试图猜测情况有多糟糕,他知道自己无法左右这一切。

郑航沉思着点点头,然后继续说:“你桌上有张纸,写着上百个‘赖活着’字样,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们这样的人本来就是赖活着,”李朔凄然说道,“没有幸运、没有梦想、没有能力,生命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他难过地说:“大家也不把我们看在眼里,社会把我们当包袱,对你们来说,我们死了比活着更好,整个儿就是一摊垃圾。但我还是想好死不如赖活着,那就这样活着呗!”李朔说着,摇了摇身子,似乎展示给他们看。

“是不是知道有人威胁到你的生命才这么想?”

“不是,我哪有您那样的思想!”

“我们在你房间里还看到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些人名及数字,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些人名而已。”

郑航盯着他的眼睛。“那都是些吸过毒的人,数字则是时间,也就是说是案发时间。他们或被杀了,或被作为嫌疑人抓进了看守所。这一点,你也在纸条上做了标注。”

李朔瞪着眼睛,没有出声。

“你怎么这么准确地知道他们的情况?”郑航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我……我道听途说的。”李朔目光躲闪着。“我听说一个便记录一个,我自己也感到害怕,或者……同病相怜而已。”

“你要知道,你的纸条为我们提供了十分有意义的东西。”郑航目光温和地看着他,转而语重心长地说,“‘朔疤子’,你本来是个很出息的人。高中毕业遇到些麻烦,没能上大学,走上社会,结婚生子,又开始惹麻烦,妻离子散,不幸陷入毒品中,从此毁了自己的一生。你是一个聪明人,方主任很喜欢你的风趣。你是一个好人误入歧途的典型,现在你所受的惩罚差不多了,该回头了,不要再把天赐的良机糟蹋掉。你懂的……”

三人沉默着。

郑航相信李朔不是那种寡廉鲜耻的人。堕落的悲剧,不仅仅是因为人品,有时因为在灾难和困苦里,人生失去了控制。他肯定想过挽回,但缺少实质性的努力,或者努力过,却在挫折里过得更糟。

“我就是个这样的人。”他答道,一点儿也没有可悲或难堪的样子,“失去人生的一切也许是天意,但我自甘如此,没有什么可以回头的。”他显得非常真实,毫无怨言,好像是个真正宠辱不惊的人。

在郑航眼里,在警察面前平静如水,比跪地求饶,比急吼吼地自辩无罪更加危险。是人都会想往好处去,这必然让他充满欲望,就像石头压着的草,千方百计寻找太阳。如果仍屈服着,或者出于天性,或者有着更大的目的。

“‘朔疤子’,”郑航平静地说,“如果有人要你的命,看守所并不比外面安全,这你应该是知道的。如果你配合我们,一起查实针对你、针对你同伴的罪犯。我想,这一切都会过去,包括你的抢劫行为。”

李朔一言不发地坐了很长时间,他看着方娟,想要显得自然些,他第一次在方娟面前失去了表面的幽默,眼里忽闪不定。

“我想你听懂了郑副所长的意思。”方娟补充说。

他点点头。也许仍然困扰着,也许已经打定了主意,李朔的脸上露出痴痴的表情,这是所有在押人员拒绝回答问题的表情。

郑航叹了口气。他不喜欢这种表情,如果是他的犯罪嫌疑人,他肯定有办法,但李朔不是。他想从李朔嘴里掏出信息,更重要的是沟通、信任,而不是强制。

方娟气呼呼地盯着,见郑航不再说话,只得收起情绪,转而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之后不久,两人站起来。郑航低头看李朔,察觉到他非常紧张。“你好好考虑考虑,我还会过来的。”郑航边说,边把自己的警民联系卡递给他,“如果想起什么,请立即给我电话,我会第一时间来见你。”

李朔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看守进来押解时,他又回头看着方娟,她的眼里满是安慰。“其实你不用待在看守所里。”

独自坐在远离监友的角落,李朔一直在考虑。或许他仍旧在努力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可能会发生什么事,还有他从郑航和方娟那里听到的一切。

要消化的东西太多。他一辈子经历的事情够多了,而这几年面临的危险更让人胆战心惊。拖延没有意义。他真的得告诉他们,看来现在正是时候,因为警察已经警醒。

“发什么呆呢?”一个监友问。

“别惹我,我刚受了提审。”他严肃认真地说,差点儿怒目相向了。

一个被看守押出去受审或教训的人,心里总会愤怒或不平,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否则会给整个监舍带来强烈冲击。监友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恐惧。

李朔坐在那里,浑身颤抖。他现在关心的只是保证自己的安全。但郑航说“看守所并不比外面安全”,也许是真的。

23

郑航约庄枫吃晚饭,庄枫却把地点定在“零点”咖啡馆。

郑航走进二层大厅,小提琴低婉而忧郁的声音弥漫着,钢琴随后悄悄地、细腻地奏出流水般的质感,充盈在咖啡馆的每一个角落。庄枫坐在临窗的卡座,似乎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充盈着了优美而伤情的乐感。

郑航走到庄枫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他仍没醒过神来。

“水单?”郑航扭过头对旁边的侍者简单地说了一声。

“哦,我已经点过了,只等你来享受。”庄枫终于晃了一下身子,对侍者打了个响指。

侍者点头微笑而退,一杯蓝山咖啡迅速端上郑航的台桌。庄枫掏出一包香烟,捏出两支,呈“V”字形伸向郑航。此时,两人才正面相向。出现在郑航面前的,是一张棱角分明、冷峻白皙的脸,浓密的眉、高挺的鼻,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坏坏的笑,头发明显认真打理过,一丝不苟地挂着,既自然又顺溜。

不过,他左手边放着一叠卷宗,一副不愿虚度光阴的模样。郑航毫无预警地抢过来。

“这……这是你该拿到的东西吗?”

“你不是要我帮你吗?不看这些怎么帮你?”他拉长尾音,用无辜的语气说。

郑航紧紧盯着他,然后瞄了一眼案卷内容,是志佬被杀案的侦查卷。从发案登记到现场勘查,从法医鉴定到搜山报告,是全本卷宗复印。不论是以何种方式流入庄枫手里的,这都是泄密犯罪。

“真是好极了。”郑航低声说。

“我们只讨论内容,不谈形式吧!”庄枫心虚地咬着嘴唇,讨好地说,“我可以肯定,你为李后宝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我向你提出法律援助,不是我们不懂法律,而是宝叔需要,程序需要。”郑航以资深警官的自信口吻说,“这个案子存在疑点,是警察的事,我希望你不要介入。”

“那是,我这只是惯例做法。”他说,“看完案卷,我才知道宝叔是无辜的,但如何自证无辜,还有一段距离,他一定需要我参与。我想,这也是你约我见面的原因。你对宝叔倒真是全心全意。”

郑航抿了抿嘴唇,恨自己必须承认这一切,而这被庄枫说穿,似乎被他抓住了把柄。“我只是为案件当事人负责任。”

“当然,”庄枫就事论事地说,“当事人提不出确凿的不在场证明,现有证据完全可以将他送上法庭。但现有证据又存在漏洞,证据与证据之间不像铁环一样扣得那么紧密,所以两方都存在被反控的危险。警方和律师都需要努力调查。这当然就是你我的事,谁都不希望自己手头的工作不如人意。”

“我希望你跟我站在同一立场。”郑航脸色不悦地说,“你不是一直在保护被告人的权益吗?这次我提出的疑点都是有利于你的。”

“你错了。你们警察才自诩公道正义。虽然我不能违背法律,但我忠诚于聘请人的利益。不论被告还是原告,谁聘请,我就得维护谁的权益。”

“一副孔方兄的嘴脸。”

“我说了是在法律范围内,”庄枫解释道,“量刑也是有幅度的,律师的作用是在这个幅度内让聘请方获得更大权益,或受到更少的惩罚。”

“这都是废话。我需要证明宝叔是完全无辜的,事实如此。这起案件只是几年来系列杀人案的其中之一,宝叔被人嫁祸了。你不用把一切弄得太过复杂,也不要用钱来衡量目前面临的问题,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志愿者。”

庄枫恍惚了一下,然后努力将精神集中在手边的案卷上。

“所以,”他双手紧握,“你让我专注于这一起案件,找出宝叔没有涉及案件的证据?小航,有没有其他可以告诉我的?比如系列杀人案,到底并入了多少起案件,有什么嫌疑对象?”

郑航耸耸肩:“你只需要了解你要做的事情。”

“搞什么鬼,你说清楚些,不是更有利于我调查这起关联案件吗?”他显露出气急败坏的神情,不过他脸上迅速浮起微笑。

“你不要着急,该让你知道的,迟早会告诉你。”

“好吧,强者逻辑。”

庄枫看了他一眼,装得非常不高兴。他显然想挽回刚才的失态。不过,郑航了解他的性情。

“志佬被杀案呈现出的一些证据跟宝叔毫无关系。”郑航说,“这正是我们提出怀疑的依据,但我们对此什么都还不知道。我们需要做更多的调查和鉴定,在这之前,我们没有任何最新信息。”

“并案就是信息——”

“小枫,那是刑侦部门的事情。我只是在帮助宝叔,我相信宝叔是无辜的。”郑航才不会轻易透露任何侦查信息。

“小航,你不是此案的主要侦办警官吗?你都不知道,还有谁清楚呢!”

“哈哈,如果我是,”郑航拍拍案卷,“你就拿不到这些东西,还会处理几个人。”

“好吧,好吧,”庄枫举起双手,请求和平沟通,“我真的想帮你忙。”

“别装,你肚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清楚得很。”

庄枫浪笑着说:“对,你肚里的肠子都是白的。信息共享,对每个人都好,至少我可以从法律的角度提供建议。”

“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知道真相是什么。而现在,我只是想确定凶手不是宝叔,证据只是转嫁上去的。”

“为什么不是他呢?”

“因为他没有杀人动机,他杀不了人,还有……”郑航看了庄枫一眼,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下去,“志佬比他高大,他根本移不了尸体。”

“哦……”此时,庄枫的表情真的很惊讶。郑航突然停顿下来,他知道,案卷里没有这些东西,他不能说出案卷里没有的东西。

“为什么会是他呢?”他拉长尾音,讽刺地模仿庄枫说话。“案卷里有证明是他的东西。我想让你帮我一起去调查证明不是他的东西,因为你现在是他的律师。”

庄枫先是吃惊,接着转为困惑,然后开始沉思。

他翻开案卷,两眼盯着法医鉴定。“你的意思是现场发现的皮肉、布条、血迹,是凶手事后塞给死者的——好比,古装戏里拿着别人的刀枪、箭矢搞偷袭。布条好说,那凶手如何搞到宝叔的皮肉和血迹呢?”

“这就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郑航淡淡地说,“宝叔情绪消沉,在我们询问时不肯说,我想一定有原因。”

“怎么不说呢,说出来不就可以自证无罪吗?”

郑航沉着脸,想解释一下,接着闭上嘴巴。显然,他打从心底认为庄枫说这种话太幼稚,不像个律师,但他不想刺得太深。个人辩解,只能让警察产生怀疑,环环相扣的证据链已经将他锁定,除非……

“你不是专家吗?能否自证无罪该由你来告诉我,中间究竟遗漏了什么?”

“嗯,”庄枫看着郑航,谦逊地说,“我提点儿建议,一起讨论讨论,你看怎样?”

郑航不置可否地沉着脸。

“在我看来,现有案卷有几个基本问题没有查清。首先,宝叔当天的行踪,也就是有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个是关键。刑警查过,但不是很清晰;他本人的供述有避罪的嫌疑,没有旁证,不足信。”

“他跟我提到回家途中遇到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他。”郑航说,“这是他当晚行程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在刑警询问中,他却忽略了。”

“他晚上活动的每一个细节都要摸清,没有人证,就得有视频。”

郑航点点头。庄枫受到鼓励,继续说:“第二个要调查的部分是第二天他为什么突然逃离。当时,专案组并未怀疑是他作案,是什么吓走了他呢?有人提示了什么吗?这个人是谁?说了什么话让他如此惊恐?”

“关键在于他自己。”庄枫转过头看着郑航,目光直勾勾的,期待他说出重要消息,“可我就此问过宝叔,他装疯卖傻。”

“总说了些什么吧?”

“我跟他待了大半夜,从各个角度探问这个问题,他说到一些人和事。”

“哪些人和事?”

郑航看着庄枫急切的表情,说:“没说具体。他说他有预感,有些迹象显示,他那天晚上的活动——”

“行踪。”庄枫纠正他。

“是的,他的行踪成了别人构置陷阱的一部分。那个人像天神一样,知道他会干什么,会出现在哪里。很显然,那人不仅当晚在跟踪他,还知晓他近期所有的事情,知道他的所思所想。这样才能扣紧每一个步骤。”

“我猜情况或许更加糟糕。”

“圈内的人知道,他已经很长时间不接触毒品,但那晚他悄悄地出去找了毒品。”

“找到吗?”庄枫追问道,“跟谁买到的?是熟人还是陌生人?我想应该是他以前接触过的零包贩毒者。”

“你的估计没错。但是,他是偶然遇上的,他已经删除了以前存下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所以我们无法找到。最后,他往回走。本来可以走大街的,但他怕遇上巡警,便走了一条小巷子。正好在巷子里被人算计。”

“他多多少少会知晓些那个袭击者的信息吧?”庄枫焦急地问。

“嗯。”郑航没有说下去。

“有没有?”庄枫看起来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这对下一步调查很关键的。那个人说不定就是宝叔嘴里的‘天神’,不然他不会逃走。我想,这是他联想到陷阱、阴谋的原因,或许也是他逃走的原因。”

“这需要你去查证。”郑航把球踢了回去。

“信息共享,才能少走弯路,这又没什么保密的。”

郑航沉默不语,表情严肃,双手交叉在胸前。庄枫摊摊手,喃喃自语道:“还是我多跑些路吧,谁叫我碰上你。”

郑航表情更加肃穆地看着他,两人同时陷入沉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过了一会儿,庄枫说:“第三个。”

郑航点点头,表示他在专心听。

“那天晚上,宝叔接触过的人,除了死者、卖毒品的、打架的,还有哪些人?这些人能否串在一根线上,找出他们的某种关系?”

“全都查清,就水落石出了。”郑航淡淡地说。他抬起头,正好跟庄枫的视线对上,眼神里流露出饥饿的意味。他摁响台桌上的传呼器。

卡座的布帘外,响起侍者的敲门声。“服务生上菜。”

庄枫点的是西餐,刀叉叮当,很快上齐。郑航正准备大显身手,兜里的手机响了,是方娟打来的。

“干什么呢?”她问。

“这不吃饭时间嘛。”郑航说。

“做事想起我,吃饭不管人?”

郑航一愣说:“你不是回办公室有事吗?我便约了别人。”

“女朋友?”

“不是。你认识的,庄枫律师,我跟他谈宝叔的事。”郑航想想,得客气两句。“你吃过吗?过来一起吃吧!”

方娟沉默良久,郑航不知所以,又不敢挂电话,只得干等着。

“好吧!”方娟幽幽地叹了口气。

郑航没想到她真的答应,便说:“我们等你啊!”

庄枫已听出对方是谁,却不说破:“恋爱了啊,正好让我给参谋参谋。”

“去你的。就是管理中心的方娟,恋什么爱啊,纯粹工作关系。如果你有意,介绍给你。”郑航说到最后,发现自己很没有底气。

庄枫却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说:“我可能比你还先认识呢,几年来,我都是管理中心的法律顾问。”

半个小时后,方娟急火火地赶到,自然地坐在郑航身边。然后,像刚发现庄枫似的,热情地跟他握手寒暄,表现得礼貌而周到,特别有分寸。

服务生很快将方娟点的牛排、意粉送了上来。郑航起身挂好免打扰牌,与庄枫分别拿起案卷看起来。方娟一边吃饭,一边盯着庄枫说:“庄大律师,这起案子会是谁作的?”

“如果仅从证据的角度,我觉得就是宝叔作的。但你们都认为其中存在疑点,作案的另有其人。这让案情更加有趣。”

“宝叔做不了这样的案子。”

“在律师看来,证据落在谁身上,案件就是谁作的。当然,客观上他做不了此案,而是另有其人。这些都是你和小航说的。方主任,在法庭上,需要有完美的辩护论点——黑衣人潜入宝叔家,撕下他的衣襟,取了他的血迹,然后隐身。这意味着宝叔不是被麻醉,就是黑衣人太了得,他能取皮肉于无形。”

“你,”方娟激动地说,“你是西方电影看得太多了。”

“我是以西方的想象力来描绘。”庄枫平静地说。

“庄律师说的不无道理。”郑航对着方娟眨眨眼,阻止她提出反对意见,“但这起案件有太多的事不合逻辑。在问题解决之前,谁都有可能成为嫌疑人。当然,以符合作案条件为前提。”

方娟低头切割牛肉,不是很高兴,但是也没什么好争论的。

郑航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即使这个未知嫌疑人是个陌生人,他很可能还在辰河市。”

“他为什么不逃走呢?”方娟不可置信地问。

“他没理由走啊!这会儿,他大概正坐在酒吧或相关场所看新闻报道,密切追踪公安的最新侦查进度,然后与别的人讨论案情,问很多问题,一边体味当时作案的乐趣,一边在心里嘲笑公安的无能。”

方娟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郑航说:“经验主义的办案人员往往只会像呆头鹅一样向前冲,找物证、人证、鉴定,损耗人力。当这些证据找齐,配合鉴定,便以为万事俱备。他们倾向于靠实打实的东西来认定犯罪。事实依据是法理基础,但也是经验主义的幌子,很害人。”

他看了一眼庄枫,接着说:“前几年的同类案件,就是这样把无辜的人送上法庭的,那是经验主义的后遗症。”

庄枫入迷地盯着郑航。“我想起来了,前几年,我受理过几起同类案件,担任被告人的法律援助律师。不论怎么看,都是证据确凿的,但仔细想想,或许其中确实有些不合情理,不仅仅是证据的问题。”

郑航没有吭声,方娟也没有。他们觉得,作为务实的律师,庄枫也许是合格的,但他的公理、道义和正义,不会像警察一样秉持无私无畏。因为,他代理那么多起同类案件,却从未提出疑问。一想起这点,他们心里就很不舒服。

“你们的提醒,是幸运的突破。”最后,庄枫这么说。

郑航和方娟互看一眼,两人都很惊讶,这是庄枫意外的谦逊。

“但我也要提醒你们,吸毒者的人性,毒瘾发作时的无所顾忌,为一点儿利益纷争便动手杀人,毫不惜命,这些特征是不容忽视的。”庄枫接着说,“在所有的调查中,还忽略了死者的社会关系,死者为什么遭到杀身之祸?为毒、为财、为情、为仇,你们纳入了分析,却没有深入调查。吸毒人群可以说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他们好像同气连枝,内伙的情仇纠葛十分复杂。有没有人出于清理门户的想法,在这大开杀戒?老实说,他们最了解自己人的品性和作为,了解行为方式和思维模式,他们最有可能在跟踪中化身于无形……”

郑航和方娟面面相觑。庄枫说得有道理,吸毒者的人性、草芥般的生命、同气连枝式的封闭世界、完美隐身,没人对此有答案。

方娟原先坚信自己的疑问,坚信郑航提出的对嫌疑人的画像分析,但到现在,仿佛经历了许多事情,突然间,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朝什么方向走。

24

方娟全速朝田卫华追去。这是她第五次看见这个高个子男人,她终于忍不住了。自老玻璃厂围墙外与方娟扭打,被郑航抓进派出所关了一夜,他仍贼心不改,又跟踪过方娟三次,皆被方娟发现。这次,他别想逃脱。

转过一个大弯,前面是条笔直的巷子。方娟飞奔几步,贴在田卫华身后,若仅从身材衡量,田卫华何止比方娟高出一个头,身板也比她宽两倍有余,但方娟不怕,出其不意,一个勾腿,直接将他放倒。

田卫华也非懦弱之辈,倒地之际便鹞子翻身,并向前滚动,不愿与方娟近身纠缠。但方娟已经豁了出去,不等他立定,电警棍迅速出手,戳在他腰间。

“你……”田卫华愕然看了方娟一眼,颤抖着萎缩在地上。

她掏出手铐将田卫华双手反铐,然后解除他的皮带,一头套在手铐上,一头拿在手里,当作牵牛绳。

“说,你想干什么?”

“搞什么?警官,我没犯法,你这样做才是违法的。”田卫华待电击缓解,依然故我地赖着脸,充满流氓气的感觉。

方娟努力克制自己才能不再次将电棍击向他的脸颊。这一段时间来,她一直感觉身后有双眼睛,让她晚上都没睡安稳,她已经很没耐性。

田卫华的视线掠过她,扫往巷子口。

“你就准备把我撂在这里?”

“为什么跟踪、监视我?”

“我没有——”

“想嘴硬,就别每次都让我发现你。”

“我只是喜欢你。”

“真的吗?我怎么听着很臭——你在放屁。老实点儿,跟我到派出所去。”

田卫华总算不再是吊儿郎当的态度。一会儿后,他面露不悦地发牢骚:“嘿,脚是麻的,起不来,你的棍子电压多少,这么大的后劲儿。”

“我叫你起来,”方娟狠狠扬了扬电棍。“否则,我让你在这里待一夜。”

“你再动那东西,我去法院告你。”

方娟将电棍掠过手铐,擦出一片火花。

田卫华俏皮地抿了抿嘴。他盯着她看,又盯着巷子口,然后才不情愿地把一只脚跪地竖起身,一只脚慢慢往回缩。“脚真的没力。”

方娟戒备地抓紧皮带和电棍,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这个人在吸毒圈里混,但并没有像其他瘾君子那样身体溃败。难怪他没有在管理中心登记,看来毒瘾没有深入骨髓,算是个有意志力的人。

“好,我来帮你。”

“别……”

来不及了。方娟已经靠近他,一脚踢在他背上,让他整个趴在地上,并用电棍对着他的头,搜他的身。一分钟后,她得意地搜出弹簧刀、一百多元现金、一小袋钢珠和一堆游戏币。

她将钢珠捏在指间掂了掂,再握拳评估一下重量。这高个子身手一定不错,她轻视了他,幸亏用电棍打他个措手不及。

“田总,你还会做钢珠生意?”方娟提起他的胳膊,将他翻过来。

他从容不迫地坐起来,夸张地吐了口唾沫,像作秀一般扭了扭脖子。然后活动活动铐着的双手,给方娟一个轻蔑不服的眼神。

“我的钢珠只用来对付某种人。”他用略带讽刺的声音说,“你不够格,否则……”

这时,方娟总算露出微笑。“真有趣,我把你掀翻成这样,还不够格?吃饭的时候,我跟郑副所长谈到你,他的反应似乎也是这样。”

“我不会用这个对付他的。”

“那好,老田,告诉我跟踪的事情。”

“什么?”

“你听见了。我想知道你跟踪我的原因。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会乖乖配合。因为我已经发现你几次,你扰得我睡不安稳。老田,志佬死了,现在有证据表明,可能是你们圈里人干的。你,可能协助或参与。即使我不告你骚扰,这个夏天你也可能待在看守所里。瞧瞧这个花花世界吧,你不会好过的。”

“嘿,嘿……”田卫华手掌举成“V”字,来一个夸张的摇摆,“你认为我和志佬的死有关?不可能,我不可能,我有不在场证明。”他死盯着方娟,那张如花的脸庞仿佛是张刑拘证。

“你为什么总在僻街陋巷走动?志佬便死在那里,你知道吗?他死的时候,你的身影出现在他走过的街道视频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浪人,我只是沿街露宿而已。”

“老田,我要生气了。你让我睡不好,上午开会时,局长讲了不论发现谁有嫌疑,关起来再说。所以现在起,我可不会再忍耐。”

“百步蹬的那拨人可以为我做证。”田卫华突然说。

方娟看了看星空,然后说:“你的同伙?”

“没人敢哄骗你。”

方娟看着他,说:“没关系,是不是搞攻守同盟,先关满刑拘期。”

田卫华瑟缩了一下,说:“美女警官,我求你,我真的只是爱慕你。”

“那我的心真要碎了。”方娟肯定地对他说,“老田,你为什么常常让我看到?”

“因为我无聊,好吗?因为闲得发慌,我有时候需要一点点消遣娱乐,可以吗?”田卫华耸耸肩,“街头看美女总是无罪的。”

“不,跟踪不一样,你别想狡辩。”

田卫华别过头去,狡猾地看着巷子口。“你知道,我特无聊,每天必须看着美女才能保持清醒。该死,街头的美女都看腻了……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最多是以后不再看你,去看别人,好不好?”

“别幻想鹞子翻身比我的电棍快。”方娟的语气很淡定,“也别以为几句无聊的话会让我分心,快回答我的问题。”

“你一点儿都不好玩。”

“你的无聊让我的电棍发抖了。”

“别。我自始至终说的都是真话,不过,好像你不太爱听。”

方娟将电棍伸向田卫华。“我没办法这样下去。”

“我真没有恶意。”田卫华嬉皮笑脸地说,“自从那天看到郑所长跟你在一起,我真心地希望你和他好,他不错的。”

“好。”方娟用电棍迅捷地戳中田卫华的右肩,一脚踩住他的左手上,一手抓住他薄夹克的衣领,“哈,你还藏着这玩意儿,好办了!”

她插好电棍,手法利落地翻开衣领,脖子掩着的地方有一条拉链。只花了几秒钟,她便从中搜出五六包小小的白粉。

田卫华愣在原地不动。方娟给他一个微笑。

参加工作以来,她一直都在训练这个本领,今天终于派上用场。她不想跟毒贩子打交道,她讨厌那些会用枪和刀,却不知道死亡的真正意义的年轻人。

“我不想再跟你废话,老田。接下来我问你问题,你得回答我,刚才的动作已经告诉了你,我还是有点儿辨别能力。如果我不喜欢你说的,或者你再惹火我,我就用这个轻轻地捅你,直到你可以说真话,懂了吗?”

“身体不过臭皮囊而已,我父母又没得罪你,我的精神……”

“好吧。”方娟打断他,电棍伸向他脚底。

“等等,等等……”田卫华喘着气说。他紧盯着赤裸的足踝,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他的足踝曾受过伤,花了大价钱才恢复,伤不起。

“第一个问题,志佬死的那天晚上,也就是被抓之前,你干了些什么?”

“不就是跟踪你嘛!”

“之前?”

“在百步蹬遛弯。我就是从那个地方跟着你的。”

“瞎说,我根本就没去百步蹬。你在九井湾干什么?”

“不,不。”田卫华摇着头说,“我在乾元巷看到郑所长的背影……然后……你出现在他身后,我便跟了过去。”

“你怎么在那里?”方娟冷冷地问。

“打……流呗。”

“你在兜售这个吧?”方娟扬了扬手中的小包。

“不,不,不。”这个问题田卫华回答得比较快,想必是刺中了他的神经。

这时,一道光柱从巷子口射进来,随即响起警笛声。一辆警用摩托车停在方娟身边。“郑所长。”田卫华求助似的叫了一声。

郑航并不理他,与方娟低声讨论了几句,便走过来。“你卖了毒品给宝叔?”

“嗯。”田卫华自知无法逃脱,老实地说,“他是要帮助别的人,他自己不吸的。”

“他要帮助谁?”

“他没说要帮谁。不过,我相信。”

“他去了哪里?”

“我们分头走的,没多久,我便看到了你。”

郑航看了一眼方娟。“是看到了我,还是看到了方主任?”

“是看到了你。”田卫华的话第一次显得十分真诚。“你先出现,然后我看到一个小个子在跟踪你,这样我才跟了上去。后面的故事你已经知道了。”

“看到方主任,为什么要跟上去?”

“我不知道那是方主任,”田卫华说,“我以为是个大男孩,怕对你不利。”

方娟把电棍一指,愤怒地说:“看不出,老田还是个好心人。那你怎么要扯我的腿?”

“郑所长跑了,你还狠着命追过去?”

话语有些暧昧,郑航忍不住笑了起来。

方娟举起电棍,接着就要往他身上戳。“该死!”

田卫华脸色一紧,她以为他要昏过去,收回手,他却又嬉皮笑脸的。接着她又把电棍伸到他下巴附近,然后他再次投降。

“你和宝叔聊过志佬吗?比如他们有什么纠纷,或者志佬遇到了什么麻烦?”

“当时没聊过,但他说傍晚时碰到过志佬。圈里人都知道,他和志佬打赌戒绝吸毒,两个人都戒了,志佬却不相信。还有,听说宝叔从哪里搞来一笔钱,志佬向他借钱用,他不肯,两人产生了矛盾。”

方娟瞪大眼睛看着他,吸毒者与吸毒者的矛盾大同小异,前面几起杀人案的动机也基本如此。但她觉得起因雷同也太过神奇了。

“他们的矛盾如此公开化,有过打架斗殴吗?”

“应该难免吧!志佬养着那么些只吃不做的人,开支很大,到处借钱。听说宝叔很抠门儿,借了一次,便再不接待。”田卫华说,“你们不会真认定是宝叔作的案吧?不可能的,都是些冤案呢,你们……”

他怜悯地看了一眼郑航,接着说:“圈子里的人一直都在谈论着十二年前的事情,都在后悔。还有人说近几年死去的几个人罪有应得,可怜呢!”

郑航下巴紧紧绷着,他无法克制,愤怒地说:“瞎说!”

田卫华显然有些怕郑航,忙闭了嘴。

“最后一个问题,”方娟飞快地插话说,因为谈论十二年前的那段话几乎让郑航崩溃,“圈里人都觉得五年来发生的一系列瘾君子被杀案都是冤案吗?他们怎么不去找警察呢?”

“该去找谁?公安?检察?或者找法院比较好?判都判了,谁相信?”田卫华的语气激动,“那么多冤案,迟早会爆发的。”

“你不是认识郑所长吗?怎么不跟他说说?你就不怕死了这么多人,终有一天,会害到你头上来?”

“我也怕啊!不过,从目前来看,我还是安全的。因为十二年前,我还不是圈内人。”

“你就幸灾乐祸吧!”方娟说着,再次抓起田卫华的衣领,往外一披,看见肩背部位还有四五处拉链,里面全藏着小包装的白粉。

“恭喜你,老田,你不用怕了。法律会保护你,你就去监狱待几年吧!”

郑航花了三个小时处理田卫华的事情。

他必须将白粉及田卫华的血液送技术部门鉴定,并登记为物证,接着将白粉存放于分局保险柜中,采集田卫华的指纹、DNA和身高等个人信息。田卫华的几个同伴发现他失踪,找到派出所,想做证说田卫华不过是代他们保管消瘾替代品。

郑航从容面对。他很惊讶,经历前几天的突击阅读刑事案卷,田卫华的事情让他感到得心应手。不错,他没办过刑事案件。普通的毒犯、普通的文书工作、普通的案子,就算从未接触,也能轻松完成。

他花了一个小时,措辞谨慎地撰写案情报告,并对田卫华提出刑事拘留。文书工作处理完成后,他走出办公室,已是深夜十二点多钟。临街的值班室异常寂静。值班的阳阳和权子做完笔录,已将田卫华送往看守所。

漫长而忙碌的一天过去了。

方娟这时肯定还在管理中心。她希望在那里查询出十年以上的瘾君子人数,并列出名单,又或者从前几年的案件中找到死亡瘾君子的年龄、毒龄规律。不论她找到什么,他应该都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他很感谢她。

现在,室内只有旧电视机的嘈杂声。不过,他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田卫华的话令他慌乱不安,不只是因为涉及他父亲。郑航也知道父亲死于公安局办的一起冤案,父亲死后冤案才得以纠正。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瘾君子圈内却另有传闻。那传闻比冷冰冰的事实更吸引人。

“圈子里的人一直还在谈论着十二年前的事情,都在后悔。还有人说近几年死去的几个人罪有应得,可怜呢!”

这句话不断地在郑航的脑海里回响着。像暴力的锣鼓,几乎震碎他的神经。“近几年死去的人罪有应得”,这怎么解释?天知道,这些人涉及什么……他目睹了鲜血,他身体上沾着鲜血,一个人缩在被窝里,不停颤抖,嘴唇咧开,他想尝尝鲜血的滋味。他希望一切都会过去,希望他有力量阻挡那些事情。

他幻想:父亲回到分局,便发现了案情不对;父亲并没有坐在审讯室,而是走出去调查……他恨,恨父亲怎么没有他想象的聪明。

父亲的死,不只让他崩溃,更令他无法言喻。

郑航在小小值班室里来回踱步。他的身体感到疼痛,心脏也感到痛苦,再也受不了一个人不停地思考这些事情。他需要睡眠、进食或者奋力奔跑。可是,要睡觉,他却害怕闭上眼睛,做后两项又太晚了。

“那么多冤案,迟早会爆发的。”

不,他会努力消除冤情,他会将以前的一件件案子都掀开来,查得清清白白,还冤案以正义,还每一个草根以正当权益。每一个人,不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就像法律文本里的每一个文字,都处于同样的地位、同样的身份。

虽然,他经常感觉自己只是大自然渺小的存在,但他想凭自己的力量还那些蒙冤含屈的人一个大写的“公正”。

但目前,他仍茫然,毫无头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查下去。

25

宝叔家楼外灯火通明,室内却一片漆黑。他将窗帘拉得紧紧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狭窄的空间充满了压迫感。

最近两天,除了郑航偶尔来看望,周围邻居再也没有人问候他。这是他想要的生活方式,但今晚,空虚和无助的感觉让他的情绪更加颓废。近日来,各种各样的议论,像蜜蜂一样“嗡嗡”地绕着转,让他头晕目眩。

“你倒好,二十四小时有警察保护你,你不怕成为众矢之的?”

“别以为关在屋子里就可以躲过此劫,无论你在哪里,要索的命,必然会索了去。”

“十年前,你就想保护姓郑的,现在好,姓郑的特别保护你。”

……

“不见,就是不见!”多年来,这是儿子留给他唯一的声音。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啤酒、牛奶,还有过期面包,看着就没有丝毫食欲,然后关上了冰箱门。

他走到窗前,厚重的窗帘重重遮掩着,仍有丝丝光线透过。不过,他看不见天空,看不见树影,闻不见室外清新爽怡的初夏空气。只能凭想象,感知被数个摄像头监控着的楼外,连空气都不敢随意流动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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