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非常之罪》作者:舒中民【完结】 > 《非常之罪》作者:舒中民.txt

第六章 证据之外.2

作者:舒中民 当前章节:14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8

郑航也饿了,但他吸多了烟,嘴里苦涩,没有胃口。“再走走看吧!”

他们一家家商店饭馆地走,给里面的人看画像。没有特殊标记,但店主们都答应会留意观察。郑航留下了自己的警民联系卡。

接着,他们走进“花之林”茶餐吧。这是这一带装饰最雅致的场所,可以喝茶、喝咖啡,也提供中西餐、煲仔饭。郑航找了一个临窗的卡座,请方娟坐下,然后招呼服务生。

隔着狭窄的走廊,有两席圆桌,坐着老老少少十几个客人,大约十分熟悉,彼此吆喝着,三个四至六岁的孩童绕着桌子乱跑,忙着应酬的年轻母亲不时呼喊,孩童却越过走廊,钻进卡座里,骚扰方娟。

母亲不得不走过来,满脸堆笑地道歉:“对不起,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没关系。”方娟说,“他们真可爱。”

“就是不听话,太调皮。”

“调皮的孩子聪明。”

郑航过来了,方娟向他做了介绍。

“你男朋友真帅!”孩童母亲说着,冲郑航笑了笑。

郑航正拿着菜单,僵了一下。

“谢谢。”方娟感到很温暖、很称心。

女服务员端来茶水,方娟突然想起画像的事,把它摊开在桌面上。

“你是画家吗?”孩童母亲搭腔道,“画得真逼真。当然,社区里长安车很多,很普通,但你画出了它的细微特征,比如车右侧的划痕。”

郑航手里的菜单落在地上。他看了看画像,又盯住孩童母亲带着倦容的脸,又看了看方娟,接着盯着画像。

方娟首先反应了过来。“你见过这辆车?”

“见过。”她说,“就是几天前,这辆车停在我家门口的巷子里,灰扑扑的。我家小孩跟同伴从幼儿园回来后喜欢在那里玩,一个招呼没打到,他们把车身当黑板了。”

她指着画像上的汽车车身,说道:“我准备赔点儿钱的,可是车主一直没有出现。”

郑航仔细辨认,车身上有一个模糊的符号,像英文字母“S”。

“那天,幼儿园老师正好教到‘S’。孩子心性你们是知道的。”

“记得车牌号码吗?”

孩童母亲惊讶地盯着郑航。“你们……不是车主啊!”她咬着嘴唇,双眼盯着桌上的一束绢花思考着,“05136?186?756?记不起来了。反正开头数字是05,最后数字是6,我不确定当时抄下号牌没有?”

郑航聚精会神地听着,接着问:“你记得车子是什么时候开走的吗?”

“不好意思,太晚了,我们没再出门。”

方娟接着郑航的思路,柔声问:“第二天早晨送小孩时,车子不见了,是吗?”

“早晨是我丈夫送崽的。”孩童母亲把丈夫叫过来。郑航出示了警官证,并递了张警民联系卡给丈夫。“你见过这辆车吗?”

所有眼睛都盯着郑航,连三个小孩都不跑了。男人粗略地看了看画像。“没见过。”

郑航记下了他们的姓名住址,问清哪个巷子口,饭都顾不上吃,立即赶过去。

37

拿着那枚鞋印,石锋喜不自胜。

“小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大声喊道,“一只溯溪鞋,国际著名品牌,号称耐用二十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郑航不是驴友,从没参加过户外活动,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溯溪鞋。不过捕捉到鞋印,多了一条线索,还是很有成就感。这种成就是教授启发和带动的结果。

初看起来,那只是十几个带花纹的点,呈弧形布局,将点连接成线,才有鞋前掌的形态。这是郑航一夜未睡的结果。方娟看到他的熊猫眼,心痛地劝他睡会儿,他却拉着方娟去了宝叔家后墙外,用高分辨率的照相机拍了一组照片回来,再在电脑里成比例放大、组合,利用PS技术形成了这枚鞋印。

郑航已经对鞋印进行了初步比对,底纹、尺寸、品牌,还有可模拟磨损度。可是他一无所获,公安情报信息平台数据库里,根本没有可类比的鞋。

接着,他登录互联网专业制鞋网站,只看到一种跑步靴底有类似鞋钉,但是它落地形成的点,似乎跟他拍下的点印不搭边。他不想在毫无结论的情况下提交线索,但时间不等人,石锋吃过早餐就让他过去,他不得不将鞋印交了上去。

幸运的是,石锋对郑航发现的鞋印很感兴趣。一眼便辨认出鞋的品质和品牌。这是郑航听过他的课后,十分崇敬他的原因之一。

“溯溪鞋很特别吗?”郑航大胆地问了一句,右手仍紧紧地攥着电脑复制的鞋印图。

“不特别。但这张图上的溯溪鞋特别。现在国内有很多生产溯溪鞋的厂家,但他们无法生产这种鞋。这是由美国一家家族企业制造的鞋,他们专门为专业登山者制鞋,可不是你随便在附近的超市或驴友俱乐部就能买到的。”

石锋的话吸引了郑航的注意。“这么说,它非常高端,在国内十分罕见,具备追踪性?”

不过,接着石锋变得吞吞吐吐起来。“这个嘛,如果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可以说这句话。现在,国内仿制品不少,仅凭印记,难以判断真伪。”

石锋戴着物证手套,举着照片颠来倒去地看,对贾诚说:“贾副局长,请你带几个痕迹技术员跟我去现场看看,最好准备好楼梯或者爬墙工具。没准还有给我们惊喜的东西在。”

贾诚立即拨打电话。

石锋拿起现场勘查工具,又皱着眉头放下,等贾诚打完电话,接着问:“市里有没有研究有色金属的人员?恐怕需要他们帮忙。”

“有色金属研究所已经撤销,不过,还有几个退休人员。”贾诚说,“我一个堂舅舅曾是专业的化验师,还保留着好几种化验设备。”

“就找他,最好马上接他一起去现场。”石锋高兴地说,“看来真正的痕迹还在墙上。”

脚手架很快在狭窄的阴坑里架起来。石锋和贾诚的舅舅老金一起爬了上去,郑航拿着取证袋和玻璃瓶站在他们旁边,痕迹技术员按照石锋的指示,在下面帮忙。

物证收集需要足够的耐心,要辨认,要分类,还要去伪存真,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扣准案件的命脉,锁定犯罪嫌疑人。石锋一生都在从事这项艰苦的研究,他的见识和敏锐无人能比,一眼就能看出哪是证物。

但是现在他身处一面墙上。十余天前有一个人穿着溯溪鞋在墙上踩过几只脚印,历经十余天的日晒雨淋,他仍需从脚印里找出靴子留在墙上的东西。靴子上会不会沾有带嫌疑人特征的东西?即便有,那些东西会不会已被雨打风吹去?即便仍有残留,那些东西能否被肉眼所分辨、所发现?

现场所有人都在质疑。但这份疑问,只留在心里。

石锋将痕迹取样工具挂在胸前,右手攥着一把金属镊子,左手捏着一只取证锡盘,首先靠近了第一只脚印。这块墙面与其说有一只脚印,不如说留有七八个圆点,只是圆点的布局十分规则。石锋头上戴着钨光灯,左眼套着放大镜,在圆点间搜寻。

郑航出神地望着。他想,不论教授能否找到有关物证,他的这份严谨细致永远值得全体民警学习和传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年轻的民警或坐或蹲在地上,感觉有些累了,五十多岁的石锋和六十多岁的老金却仍在脚手架上忙碌着。

“这一趟没有白来。”石锋拉着老金走下脚手架,“接下来更要辛苦您了。”

“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老金客气地说,“那就去我那儿?”

“行。”石锋感激地说。

贾诚让其他同志收拾现场物品,他和齐胜、郑航、方娟跟着一起到老金家去。

老金虽已退休,仍担任着地质矿产开发局顾问。他的书房简直就是一间小型矿产检验室。他取出必要的检验工具,倒了一杯水,用滴管吸了几滴水挤进一个小玻璃瓶子,然后放了一块墙面取来的泥,接着又加了点儿水。他晃动着玻璃瓶,把那小块泥稀释了,接着又把稀释的泥小心翼翼地倒进了另一根玻璃试管。

“看,”他举在石锋面前。“有些微小的反射颗粒,你成功了。那是一种金属和矿物质含量很高的土壤。”

接着,他又漂洗了一遍矿物质样本,倒了一些在干净的载玻片上。

老金将载玻片放在显微镜下。

“独居石,竟然真是独居石。”老金惊讶地喊道,“可以确定。不过,还有一点点铅和锌,这是意料之中的。”

“真的吗?”

“当然。独居石对于每个地方来说,都是独特的东西,虽然我们这里属于全国首产地。”老金从显微镜旁直起身子,回到物证袋边,又拿起另一只装着碎屑的袋子。“在赭冈国家森林公园的山顶。俗话说,‘赭冈有人,独居无石’,这是一片禁伐、禁猎、禁挖的森林。这人恐怕活动在赭冈山顶有段时间了。”

“您确定?”石锋睁大了眼睛。

“有时间,我陪您去走走。那里风景不错。一般旅游者或者驴友去一趟,鞋底很难沾上这种东西。而且,此人专门穿上溯溪鞋爬墙,是有备而来。因为这双鞋很适合爬墙,但主人是专门穿着它在山上走的。”

“哦。”石锋感到大受裨益。

“还有更有趣的东西。快看这个。”

石锋往前靠近了一些。老金从另一袋碎屑里取了些东西放在载玻片上,推到显微镜下。

石锋迫不及待地问:“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金丝楠木的碎树叶。”老金又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然后把第一个样本拿出来,换上第二个。“不错,是楠木碎屑。我敢说你们找的这个人肯定在赭冈公园活动,有可能是躲猫猫。楠木只有这山上有,其他地方没有的。”

“山上可以住人吗?”

老金弯腰看着显微镜,说:“当然啦,山上守林人的房子都是政府修的。”

守林人。难道是守林人杀害了几十名吸过毒的人?

赭冈森林公园可不是丹霞山,那是横跨三省,覆盖几个市州的山林,虽说主体山顶在辰河境内,但要搜山或围捕,却不是辰河市警察力所能及的。

“那就先组织精干警力进山调查。”贾诚说,“这条线索不能放弃。”

这是一顿沉闷的晚餐。石锋提出饭后要赶回去,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使命,而且这两天耽误的课需要他慢慢补齐。但对郑航来说,虽然发现很多关键证据,有利于他撇清嫌疑,并证明串并案是完全正确的,但没有真正锁定犯罪人,令他十分苦恼。

方娟一直在旁边安慰他,并不停地代他向教授表达敬意。石锋不以为然,他解释说,研究证据的教授只是一个思想者,警察才是真正的实干家,依赖教授破案的,那是天方夜谭。

郑航心情不好,便不再说话,怕自己进入雷区。

这时,方娟的手机振动起来,她想都没想就接了。她觉得可能是管理中心的同事,几天没去,肯定堆积了一案头的事情,或许有急着要处理的。

但是,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方娟瞬间明白了,脸涨得通红。她拍了拍郑航,在他口袋里掏出手机,接着跑进隔壁空包厢,将自己和郑航手机的录音功能全部打开。

“你们太失败了!”电话那头狠声说,但声音低沉,依然是经过电子设备处理过的。

“我听着呢!”方娟慌乱地回答,回头看了一眼跟着过来的郑航。

“你们在查车。”对方暴躁地说,“还查那扇墙壁,自以为可以发现什么有力的证据。但是,时间迫在眉睫,公道自在人心。你们怎么就采取不了行动呢?”

方娟冷静地说:“我们见面谈吧,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可以赶过去,好吗?”

“不用,你太白痴了。不值得我去见你。这么久了,人一个个死去,难道你是为了减少你们的管理责任?”

“告诉我你的姓名,我需要你的地址、电话。我认为你是一个有正义感、值得依赖的人。我保证只我一个人来见你,我保证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跟我的事。”

但打电话的人根本不听方娟的话。他似乎很受伤,很生气。“你找男朋友倒是很卖力,工作却差强人意。小心你男朋友,他是个危险的人。有人忌恨他。说不定哪天,危险会轮到你,像那些瘾君子一样,几刀子捅下去……”

“我知道他很歹毒,”方娟清楚地说,“很聪明……杀一人,嫁祸一人,我知道他干了些什么,可是我们需要证据。他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只要你告诉我一些线索,我就能阻止整件事情。”

还是没有回答。方娟感到对方的沉默是思考,接着传来电磁干扰声。“我已经无法忍受了,你太无能,我得另外选一个人报警。”

她犹豫了,然后果断地说:“那你把情况告诉郑航吧,他能帮你。”

“不,他是刽子手。”电话里传来磨牙的声音,“宝叔是因他而死的。你知道吗?如果他不插手,宝叔最多判无期徒刑,或者法院判不下去,无限期拖着。”

“那还是跟我见面吧,就算帮助我,也能帮助你。”

“不行,我不能见你。你会迷惑人的,我真受不了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爱,知道吗?爱就是这样的。”打电话的人很激动,“他曾经深深地爱着你。很久以前,他一见你就无法自拔。可是,现在不了,他有他的道德标准。”

“非常感谢你,可我不知道他的爱啊!”方娟假装很激动地说,“让他来向我表白吧,说不定我可以爱上他呢?”

“不……不行。”声音变小了,接着是一段长长的、长长的沉默,接着电话挂断了。

包厢门口,石锋、贾诚、齐胜怔怔地站着。

“你熟悉打电话的人吗?”石锋首先开口。

“不熟悉。”方娟说,“这是第四通电话了,中间相隔的时间有点儿久。”

“那就查啊!录音只是手段之一,一边通话一边追查,那是多好的机会。”

方娟第一次感到教授是个严厉的人。“他每次都是突然打过来,而且只说几句话,根本来不及。而且,他拨打网络电话,使用变声设备和欺诈软件。”

“还有呢?”

“从他使用词语及讲话方式判断,应该是个男性,有一定知识素养。但喜怒无常,能感觉出来他精神存在某种问题。他的口头禅是‘时间迫在眉睫,公道自在人心’。”

石锋赞许点点头。“总结得好。”

“打电话的时间没有规律性,但都是在该打电话的时候出现,比如杀人者策划的时候,杀人前夕,还有就是我们调查车辆、勘查墙壁一定触动了他某根神经。”方娟沉吟了一会儿。“他是一个做事很有计划性的人。”

“这跟你猜测他是个有知识素养的人是一致的。”

方娟点点头。

“他的动机呢?他为什么打电话?为什么给你打电话?”石锋在“你”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是个方娟反复思考过的问题,也许这次对方提出了一些缘由。

“第一次,打电话的人告诉我某人忍不住了,时间迫在眉睫,公道自在人心。我听得莫名其妙,他却没有再说下去。第二通电话像是精神病发作,说了一番要杀人、要杀人的疯话,并说那些吸毒的人多么坏,尽给我添麻烦,只有多死一些,我才能轻松些。我尽力地安慰他,并说帮助吸毒的人是我的职责,我不怕麻烦。但他仍说,杀戮就要开始,你看着吧。第三个电话应该是警告和提醒,他说杀戮已经展开,让我注意一块黄绸手绢,或许那块手绢会帮助我揭开谜底。”

“今天呢?”

“很生气。”方娟说,“一定我们并没有从黄绸手绢里发现谜底,让他生气了。还有把宝叔的死怪到警察头上。还有……就是威胁我,说我可能成杀戮的目标。”

“后面的话,我也听到了,他有些语无伦次。”石锋关切地说,“目标针对你未必是真的,但有一句话一定出自真心。”

方娟羞红了脸。

“‘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因为‘他曾经深深地爱着你’。其实,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打电话,因为他要告诉你这个杀戮游戏。”

石锋接着说:“这个人可能就是嫌疑犯。”

“那他为什么认为宝叔不该死呢?”

“也许是郑航的插手,让他感到了恐惧,从而改变了游戏规则。”石锋思考了一下,“包括田卫华的死,与原来的手法和性质完全不同,属于灭口性质。”

贾诚插话道:“是的,如果说宝叔的死还在嫁祸郑航,那田卫华的死就丝毫没有了嫁祸的指向性。”

郑航问:“会不会宝叔跟田卫华不是连环杀手杀的?”

方娟接着问:“我也一直在考虑,恐怕真有这种可能?”

石锋耸了耸肩。“贾副局长,齐队长,你们是亲自经营案子的,你们认为呢?”

“手法和性质有些不一样。”贾诚说,“但我们并不知道嫌疑犯是个什么人?”

齐胜附和地点点头,算是对石锋的回答。

“你们觉得方娟会不会有危险?”石锋转换了话题。

“不确定。”贾诚说,“不过,党委已经做出决定,不让郑航参与侦查,专门做好对方娟和自身的安全保卫工作。”

“我能自己保护好自己,我也能保护好方娟的。”郑航说。

石锋严肃地说:“真是我的好学生。”

郑航却并未因此露出笑容。他接着说:“我答应过志佬的朋友们,也答应过宝叔,一定查出杀人凶手。所以,我不会退出侦查的。现在,很多证据浮现出来,很多线索具备了指向性,从打给方娟的电话看,嫌疑人也感到了威胁,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这正是千载难逢的侦查机会。而且,他将我纳入了他的嫁祸对象,下一步可能会把我纳入杀戮对象,我更不能放弃,放弃就等于认输。”

石锋微微颔首,脸上绽开愉快的笑容。“如果让你侦查,你将从哪里着手呢?”

“根据我的分析,系列杀人案的凶手应该是白领、有较高的知识修养,较高的法律水平,他不可能来自赭冈森林公园,结合电话信息及杀人手法,极有可能有两个人。”郑航顿了一下,接着说,“一边派出专案组带着警犬赴赭冈搜查,一边紧扣车辆等线索,查城市白领,我不相信不能将他送进监狱。”

“让我跟你一起查吧!”

“你不是急于回去上课吗?”

石锋戏谑地说:“你那么坚定,就不准我改变一下主意?”

送石锋去宾馆休息,方娟也回了自己的家。郑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担心,不是夫妻,甚至彼此从未表白过,两人怎么可能日夜守在一起,他怎么保护她呢?

走进家门,他犹豫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洗浴。

客厅里静悄悄的,郑航四处看看,感觉窗户像瞪大的眼睛回望着他。一种无以名状的寂寞感缓缓包围着他,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他忽然感到万分疲惫,脚下不稳,费力地移到沙发边,沉重地坐下。

沙发柔软而温暖,郑航却似乎坐不住,仿佛全身的力气,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似的。他如稀泥般躺在沙发上,张望着窗外一片晴朗的夜空。

没有云彩,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繁星不停地闪烁,有的流逝,有的飘移。他又看到那颗北极星,只有她坚定执着地守在那儿,为夜行者指示着方向,从未动摇。

他想起那些吸毒者的生命就那么轻易地逝去。他不愿意看到生命的脆弱和无常,不论他们多么卑微,在法律的保护下,他们都是平等的。

杀人者,你很开心吗?

此刻,你还躲在某个角落里孤芳自赏吗?你一定无法平息内心的毒焰,摆脱不掉深藏在内心的恐惧,还有惩罚的预感,随时都会像崩溃的电脑系统一样,无法控制。

你不敢现身,更不敢让我知道你是谁。

那时,一切便结束了……

郑航把头靠在沙发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38

接下来的几天,郑航跟着石锋没日没夜地泡在案件里,但正如石锋所言,他只是一个思想者,他可以将案情分析得缜密细致,将证据分析得头头是道,提炼出准确的观点,为侦查工作提供方向,但代替不了具体而艰苦的侦查。

网络上针对郑航的炒作越来越少,公安网评员主动出击,澄清事实,消除误解,发挥了积极而正面的作用。但是关于案件的报道依然没完没了,同情被害者、揭露案件真相的呼声越来越高,以前的案件被翻出来,各种质疑、鸣冤,透露出许多连公安都没有掌握的事实。一些被判处刑罚的罪犯家属陆续上访。

这天下午临近下班时,郑航突然接到齐胜的电话,让他立即赶到市委政法委会议室,参加正在召开的公检法联席会议。

郑航进去时,会议一定进行了很长时间,室里烟雾弥漫,贾诚正在回答有关领导的提问。

“没错。可以排除郑航涉案的可能。”贾诚将手头的资料整了整,“前面已经讲到某个嫌疑人四年来连续作案的可能性。此人在田卫华被杀的晚上,将长安之星停放在老庙社区第二巷第三个拐角处。他知道田卫华已经被放出来,知道他会在这一片跟相关熟人碰头。长安车在停放中被一男孩划上痕迹,好心的男孩母亲过意不去,一直想找到车主赔偿,从而给我们留下了线索。但这辆车目前还没有找到。”

“这听起来不是很奇怪吗?”一位检察院领导开口说话,“据检察调查,当晚郑航的车也出现在老庙社区,正是田卫华被杀的时间段内。”

“是的,这正是嫌疑人的狡猾之处。”贾诚答道,“或者那个小偷跟嫌疑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或者他们是同伙,将郑航引入现场附近,然后消失。我们打掉了当晚在附近作案的一个小偷团伙,却没发现引起郑航注意的小偷。这个问题,有待进一步侦查,但能否在破案前解答疑问,我不是很乐观。从视频看,郑航在社区内停留时间不到一刻钟。一个人从省城驾车回来,没有前期策划、跟踪,不可能完成袭击、杀人、逃逸。”

“这恐怕很难定论。”检察官继续质疑。

“除了时间因素,还有其他旁证。”贾诚说,“用作凶器的警用匕首,除了北方部分省份开始配置,南方没有试用。我们致电有关制造商,没有网购、邮购可能,凭警官证购买是无稽之谈。近年来,郑航忙于工作,从未跨省旅游或出差,也没有过跟外界邮寄物品的记录。”

贾诚从提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举在头顶。“大家看,这是一只飞镖。检察人员在郑航家里嗅到与被害人衣物上出现的相同香味。经查证,这只飞镖带着一个浸透同类香水的棉球被人射进郑航客厅,钉在沙发侧面的酒柜上。”

“这事听起来真是神奇。”法院领导说。

“嫌疑人想通过这些物证栽赃郑航,却弄巧成拙。”贾诚最后结论道。

“再奇怪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政法委领导耸耸肩说,没人再反驳贾诚提出的观点。

“栽赃,是嫌疑人四年来的一贯手法,也是他的游戏规则。”贾诚继续说,“因为方娟和郑航在刘志文被害案中看破了这个游戏规则,并侦查发现了有关线索,嫌疑人恐慌了。他陆续采取措施,策划嫁祸郑航,并欲通过杀害李后宝,将郑航置于死地。”

“遗嘱是怎么回事呢?他怎么知道李后宝有那么多遗产呢?”

“遗嘱不一定是嫌疑人所为。我们还没有找到遗嘱。因为李后宝的死,他立遗嘱的真正目的,已无法得知。李后宝与儿子多年前便脱离了父子关系,他一直想跟儿子交好,但他儿子态度恶劣。李后宝被监视居住后,郑航是担保人,每日看望,并送饭送水,关怀备至,他有可能出于感恩心理立下遗嘱。此外,李后宝是十二年前郑平被杀案的知情人,这会不会也是他立遗嘱的原因之一?”

听到郑平被杀案,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主持会议的政法委副书记清了清嗓子,说:“这个问题就讨论到这里。郑航同志已经过来,我们听听郑航同志对嫌疑人的分析。”

“小郑,刚才我已将整个案件的详细情况进行了汇报。”贾诚接着说,“大家想听听你对嫌疑人的画像。”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如此重要的会议,如有冒失不周之处,请领导们批评指正。”郑航平静地开始汇报。

“这起系列命案有几个重要元素。首先,这个未知嫌犯目标明确,准备充分,有固定的游戏规则。他针对有吸毒史的人群下手,被杀害、被嫁祸的都是有吸毒史的人。而且,这些人大都涉及十二年前发生的涉毒案件,未知嫌犯也一定跟此案有牵连。

“其次,未知嫌犯熟悉刑法和诉讼程序,很享受复杂化。他杀人只是游戏的一个最初环节,证据移植、嫁祸才是主体过程。他非常熟悉这个群体,他们的住址、生活状况、活动规律。被嫁祸者不仅不能提供不在场证明,附近监控、居民反而能提出他在场的佐证。被害人身上留有他们搏斗的痕迹、被嫁祸者的皮肉、指纹及带有他个人特征的物品。

“第三,杀人手法十分单一——普通平常的因纠纷引起的激情杀人,这其实是他的伪装。被杀与嫁祸者是熟人,而且存在着某种纠葛关系。命案的发生不会引起警方的怀疑。如果不是方娟在分析涉毒群体现状时发现巧合,这个游戏规则他一定会长期玩下去。”

“那方娟接到的电话又该怎么说?”法院领导反问道,“他怎么知道方娟发现他的游戏规则,又怎么会自行暴露给方娟呢?”

“这就涉及嫌犯心理。”郑航回答道,“方娟跟我一样,年轻,缺乏办案经验,发现游戏规则后,便在办公室警告有吸毒史的管理对象,让他们小心。管理对象对方娟的发现人尽皆知,甚至有些人害怕被害或被嫁祸,四处逃亡,甚至主动躲进看守所里。”

“嫌犯一定是个熟悉方娟的人。从电话得知,他对方娟既爱又恨,由此可知他是位男性,以前追求过方娟,显然并未得手。”郑航说着,心头一激灵。追求过方娟,却未得手,这层意思是他以前没有想到过的。

“如果未知嫌犯真的想让别人追踪不到,他应该独自行动,不跟人联系。”

“不,”郑航激动地摇摇头,“这名未知嫌犯杀人,可能出于某种莫名的仇恨,也有可能带着道德审判的意味,他是在卖弄聪明才智,嘲弄政法机关。他的行为,从一开始就带着游戏的性质,虽然限制了自己的安全边际,但只要有可能,他就需要表现自己。”

会场十分安静。主持人望着郑航,惊讶地说:“你是说……你是说这个人想要有人崇拜他的游戏?”

“是的。”

“难道他能堵住方娟的嘴,不向刑侦部门反映?”

“他认为不论方娟怎么说,刑侦部门都不会相信。”郑航说,“对正在侦查的单起案件来说,呈现出来的‘嫌疑人’证据确凿充分,看不出不对的地方。对以前审结的案件来说,既然经过这么多专家的审核,一个没办过案件的小姑娘的疑问不值得一提。”

此话一出,座上很多人面红耳赤。

贾诚一脸尴尬的样子,关西则鼓励地向他点点头。

郑航环顾一番会场,继续说:“总结呈现出来的各种因素,嫌犯应该是个白领青年,有一定的知识修养,特别是法律知识丰富,甚至有法治工作经验,极有可能是涉及政法工作的人。心思细腻,衣食无忧,过着中产阶级生活,但只有底层人格。”

每个人都点点头。

“如果再深入一点儿说,他抱着一定的道德观在做事。只是正如某个作家所说‘我想为改变这个世界尽一点儿力,可有时候我们会出错,我们一直努力的事,没能让这个世界更好,因为我们把力气用反了’。”

主持人赞赏地看着郑航,率先鼓起掌来。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会议继续。

郑航发完言,便离开了会场。夜的黑翼已经张开,不知还有多少魑魅魍魉在这夜色里预谋捣乱,但他确信,经过这次会议,针对有吸毒史者的系列杀人案件必然会有一个大的突破。屈指算来,宝叔已经死去近半个月,他该为这个无人关心的老人做些什么。

“小航,你也在这里开会啊?”突然,背后传来一声亲切的招呼。

他转过身,看到庄枫提着律师包从政法委办公楼上下来。“哦,小枫。”

“一起去吃饭吧!”庄枫拉着郑航的手,“叫上你的美女,找个雅致的地方叙叙旧?”

“算了,随便吃点儿,晚上还有事。”郑航牵挂着为宝叔做点儿什么。

“怎么?还加班?”庄枫露出惊讶的样子。

“不,我想为一个被害人做点儿什么。”郑航实话实说。

庄枫收起脸上的笑容,严肃地问:“是宝叔吧,应该。”

郑航不知道庄枫的“应该”是什么意思。他不想管别人的想法,误会也好,理解也罢,他是真心想为宝叔做点儿什么的。

他拨通方娟的电话,跟她说了为宝叔做点儿事的意思;方娟十分赞成。她算了算,正好是民间习俗的“二七”。

“你吃过饭了吗?”郑航在电话里问。

方娟幽幽地说:“我……这不是正在等你吗?不如就去‘银笛’吧,那里距宝叔家近。”

郑航放下电话,上了庄枫的车。庄枫看看他,拍拍方向盘,叹了口气。“你也该买辆车,又不贵,至少工作累了,不用走路,可以休息休息。”

“哪有你这条件?”郑航戏谑地说,“你要可怜我,那就借我开,或者每天来接我。”

“没问题,只要你愿意,反正我上自由班,跟着你跑都行。”庄枫说着,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递到郑航手里,“你啊,看你唇干舌燥的。”

郑航感激地接过来,大灌了一口。刚才只想着发言,真的紧张得水都忘记喝。那么多案子,死了那么多人,积了四年的冤案终于有希望昭雪,他能不紧张吗?

良久,郑航忽然轻声说道:“小枫,我记得刘居南的案件是你代理的?”

“是啊。”

“你觉得刘居南会不会是被冤枉的?”

庄枫沉思了一会儿。“当然。虽然证据齐全,但我总觉得其中有问题,于是四处奔波反映,并在法庭上大声疾呼,所以才延缓了审判期限。”

“吴平凡呢?”

“嗯,也是我代理的。”庄枫叹息一声,“可惜了。”

他转头望了一眼,郑航的脸上竟然缓缓流着两行热泪。

“是悲惨啊!”庄枫说,“我尽力了,可是法院最终还是判了死刑。”

“这些人可能都是无辜的。”郑航吸了吸鼻子。

“我有责任。”庄枫在身上摸索着,翻出一包面巾纸,抽一张给郑航,自己也抹了抹眼睛,“也许我们做律师的需要更大胆、更激进。”

他将纸巾塞回去,却掏出一包烟来,递给郑航。

“孝敬我的?”郑航玩笑道。在他的印象中,庄枫是不抽烟的。

“开过的。”庄枫说,“没办法,出门办事,不带烟不行。不过,慢慢地也学会了。”

郑航抽出一支烟,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口。

庄枫吸了吸鼻子,瘾君子似的,说:“给我一支。”

两个人坐在车里沉默地吸烟。一支之后又是一支。很快,车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一包烟竟然很快吸完了,郑航仰着头躺了一会儿,突然说:“走吧,别让方娟久等。”

庄枫笑笑,出神地看了前方一会儿,一边发动车,一边问:“小航,案件是不是有突破?”

郑航的情绪立马高涨,激动地望着庄枫,只是庄枫的脸落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也许只能说有转机,但突破是一定的。”

庄枫没有回应。几分钟后,他又突然开口问:“小航,有嫌疑对象了?”

“没有。”

“是不是开始怀疑谁?”

郑航苦笑了一下:“我说过了,没有。”

庄枫试探地说:“哦,公安纪律,保密。”

“确实没有,只是大家正在研究串并案的事,这几年的案子应该都是一个人做的。”

庄枫的表情变得凝重。“早就应该这样了,我代理过这么多案子,从来就觉得这些案件太类似,那么平常,那么普通,却那么一致。圈里人都嘲笑我辩护词不用重写,因为每起案件都是一样的。”

郑航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甚至有人怀疑,那些案件都是我做的。”

郑航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样的话可不兴乱说。”

“开玩笑的。你们可要尽快抓住他哦,让我这个辩护律师也火一把。”庄枫拍了拍郑航的肩膀,车子驶进了银笛中西餐厅停车场。

方娟提着两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敞开的袋口里几沓冥币隐约可见。

郑航忙接过来,冲她笑笑,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谢谢你,方娟,你真细心。”

方娟嘴一撇,不悦地说:“还跟我见外。何况去祭奠宝叔也是我的心愿。”

郑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庄枫远远地跟方娟打了个招呼,便站在原地,也不知为何,看那神色有些尴尬的样子。

因为离得近,不用开车,三人步行过去。

进入宝叔住宅楼前坪,广场舞刚刚开始,音乐喧嚣,大妈老太正在坪里扭得欢。郑航有些不知所措,去哪里呢?

“去后面阴坑吧,那里安静没人,又恰好……”庄枫看出他的犹豫,善解人意地说。

宝叔死后,监控和探照灯都撤掉了,阴坑前后暗黑一片,积水处泛着清冷的光。目光所及一片阴森,外面的歌舞愈发彰显出此处的寂静。庄枫说得对,这里实在是一个恰当不过的祭奠场所。

郑航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走在前面,方娟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庄枫放下手袋,麻利地从塑料袋里掏出东西。香烛、纸钱,还有纸扎的祭品,一一摆好。

郑航看着庄枫的动作,没有挪步。他垂手站着,也不想说话,脑子里似乎一片空白。

东西很快摆好了。庄枫站起来,小心地对郑航说:“开始吗?”

郑航点点头,依然沉默着,双手合十垂下头去。

先是香烛照亮了一片阴坑,接着纸钱燃烧起来,很快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火堆,但火势并不旺,有的红,有的黑,有的灰,像宝叔苍老忧郁的脸庞。

庄枫递给郑航和方娟各一沓纸钱,两人接过来,慢慢撕开,一层层地投入火中。

火焰跳动起来,纸灰像惊扰的蜂群,胡乱飘舞。郑航曾听老辈人说过,如果死者有德,纸灰会缕缕上升,象征着成佛登仙。这种乱舞的纸灰,说明死者魂无所安,有阴鬼骚扰,无家可归的幽魂在抢夺他的钱财。

郑航看着纸钱在火中慢慢烧化,由一片通红变成纷乱残灰,慢慢碎去,慢慢消散,不由得流下了泪水。

方娟的眼中也已盈满泪水,跳动的火焰模糊成昏黄的一团……

郑航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方娟拥在怀里,耳边传来庄枫用民间腔调唱出的《招魂词》:

魂兮归来莫向东……铄石流金路不通;魂兮归来蜞向南……雁飞不过魂何堪;

魂兮归来莫向西……鹤发鹅毛浮不起;魂兮归来莫向北……断指裂肤莫奈何;

归来归来,故土不可旷,时日不可延。

庄枫将最后一片纸钱投入火中,随即退出几步,与他们并排而立,嘴里仍念念有词,只是不再发出声音。郑航和方娟不知他是在吟唱刚才的词句,还是另有新词。

当最后一片火星被翻滚的纸灰盖住,阴坑再次沉入无声无息的黑暗中。郑航三人对着纸灰虔诚地三鞠躬,然后慢慢地走了出来,显露在广场的灯光里。

“小航,我们回去吧!”庄枫拍拍身上纸灰,“你的心意宝叔知道的,他会安息,你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保重身体。”

郑航回头看了看阴坑,又抬头看了看大楼,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说:“你也回吧,我和方娟再待一会儿。”

庄枫看了方娟一眼,大约是想让方娟帮着劝一声,但方娟紧紧地抓着郑航的手,甚至没有感觉到庄枫在看她。

庄枫犹豫了一会儿。“那好吧,你们保重。”

“你先走吧,我们会没事的。”

看着庄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郑航牵着方娟的手在坪前的水泥凳上坐下来。广场舞已经消歇,人去坪空,四周沉寂得如同远古蛮荒地域,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个蛮荒的世界演绎过太多太多的故事。

有的人被杀,有的人被冤……被杀的、被冤的灵魂仍然飘荡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心有不甘,他们在挣扎告屈。

放心,我一定揪出他,用他罪恶的生命来祭奠你们。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